乐园NOISE(乐园杂音 Paradise NoiSe)

作者：杉井光

第一卷 1 骨色的魔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知名不具

录入：kid

「钢琴的白键不是纯白而是带有些微的黄色。据说那是骨头的颜色。」我曾看过某个有名的钢琴家这么写。

因为是直接用手指敲骨头，所以弹奏的话自己会痛钢琴也会痛。

他在那句话后面还写了「不会痛的钢琴没有价值」──也就是说他这样比喻并没有恶意，不过只有「痛」这个字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所以，当我第一次听到凛子的钢琴时，最先想到的就是这句话。

＊

话说回来有件事想先讲清楚，我之所以会穿女装，纯粹只是为了增加演奏影片的播放次数，并不是有特殊的癖好。绝对不是那样。

我只是个业余的国中生。吉他跟键盘的技巧都不怎么样，比我强的家伙光是在网路上就多不胜数。再加上我演奏的都是原创曲，而且是纯演奏没有唱歌，完全没有能够在网路影音平台上受欢迎的要素，播放次数有上千就万万岁的程度。

因为是自己的兴趣，而且演奏的好坏也不是靠播放次数决定的……虽然我这么安慰自己，但心里其实很不甘心。

或许是看穿了我这样的心态，有一天姊姊突然对我说出这句话。

「穿女装演奏的话，应该会比较吸引人吧？你那么瘦体毛又少，把多余的体毛刮掉，只露出脖子以下的部分应该可以啦。我可以把以前的制服借你。」

「不不不，就算做那么丢脸的事情，播放次数也不会增加多少啦。而且我演奏的都是电子乐或酸屋这种原本就很偏门的东西。」

「我不懂那些啦。反正大家对音乐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只要能看到女高中生的大腿，就很开心了。」

你把观众都当成什么了啊？

话虽如此，因为我欠了姊姊很多有形与无形的人情，所以在姊姊的坚持下，不得已录了一支女装影片。

看到完成品的我，惊讶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哦～很不错嘛。看起来完全就是女孩子喔。真不愧是我的穿搭品味。」

在旁边品评的姊姊，似乎非常满意。

我看起来的确跟女的没两样。脸在画面外，曲子没有歌词，所以也不会听到我的声音，体格上容易看出男性特征的肩膀与腰部，也分别用水手服的衣领与吉他的音箱遮住了。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把影片上传之后，播放次数在第一天就突破五位数，第二天轻松地达到六位数。在这之前，我所有影片的播放次数，加起来也只有一万出头，我至今为止的努力到底算什么？而且影片下面的观众留言都在讲大腿跟锁骨，几乎没有人提到曲子或演奏的事情，我真的差点就对这个国家关于音乐的未来感到绝望。

姊姊看到这样的我说道。

「为什么阿琴这么不开心呢？我非常高兴喔？所有人都赞不绝口呢。因为基因大致上跟我一样，制服也是我的，实际上就跟我受到称赞差不多啊。」

「那老姊自己拍影片上传如何？露脸的话会有更多人称赞不是吗……」

疲惫不堪的我随口这么提议，却被老姊用「你白痴啊？」一句话回绝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成功的感觉有如毒品。

姊姊把制服留在我的房间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影片的播放次数依然持续在增加。频道的订阅人数也比原来多了百倍以上。

被人期待着。有很多人在等待我拍的影片。

虽然犹豫了很久，结果我还是再次穿上了水手服。

当我用空虚而清爽的心情看着被塞满「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大腿啊啊啊啊啊啊」留言的第二支女装影片时，一股事到如今不能停下来的强迫感涌上了心头。观众人数十万人。就算大多数人的目的是我的身体，但愿意听我的音乐的怪人，应该也比女装之前增加了一些吧。

上传到第三支影片的时候，开始有一些露骨的挑逗讯息，直接寄到我的帐号，让我产生危机意识，于是我在个人资料栏很显眼的地方，写下「我是男的」。顺便也把帐号名称改成「Musa男（译注：日文发音为Musao。）」。尽管我觉得，自己取这个名字在过分强调自己是个臭男人的同时，还能双关到希腊神话的音乐女神穆斯真的很棒，然而这么做不但没有任何效果，甚至还开始出现大量类似「是男的更好」的讯息或是留言，让我感觉这个世界真的没救了。

看到观众突然增加这么多，以前上传的曲子渐渐开始让我感到丢脸。因为当时的经验还很浅，作品有很多拙劣的地方。一想到有十万人会去听那些有如外行人录制的曲子，就让人坐立难安，于是我把穿女装以前录制的十几首曲子全部删除了。

这么一来──理所当然的──频道里的影片缩图，变得全都是制服＆大腿。

这样也很尴尬。

明明不喜欢女装的话不要穿就好了，但让我无法停下来的理由是因为害怕面对现实。面对不是因为大腿而是纯粹想听我音乐的人，连一千都不到的现实。

算了，反正用的不是本名，也没有打算在网路影音平台以外的地方，进行音乐活动，除了姊姊以外没人会知道我是Musao的秘密，也不必太在意就是了……我这么说服自己，继续录制影片。

我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多宽广与多狭窄。

＊

那是在我刚进高中没多久时发生的事情。理所当然地选择音乐作为艺术选修课程的我，在音乐教室遇到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平台式钢琴的机会。小学与国中的音乐教室都很小，只放得下直立式钢琴。

无法按捺想要弹弹看的冲动，我等到下课后的午休时间，同学们陆续离开音乐教室之后，悄悄地坐到钢琴的椅子上。

再次看着眼前的钢琴，真的是很大的乐器。

我拥有的键盘乐器是KORG的KORONO LS与YAMAHA的EROS B500，两种都是可以扛在肩上的大小，在弹的时候能在键盘对面看到房间的墙壁。然而平台式钢琴那带着黑色光泽的巨大琴身挡住了整个视线。那种压迫感让人不禁怦然心动。有种松懈下来的话就会被吃掉一样的感觉。

而且琴键沉重得不得了。钢琴家竟然可以满不在乎地弹奏这样的乐器，实在太厉害了。

我不假思索地弹了一下自己原创曲中的一个乐句──

「……嗯？村濑同学，你弹的是？」

突然有人从身后这么说，让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差点就被钢琴盖夹住手指。

转过头来，看到担任音乐老师的华园老师站在眼前。

「啊、对、对不起，我擅自弹了钢琴。」

「不，那倒是没什么，不过刚才的曲子……」

我吓了一跳，就这样向后退想要逃离音乐教室。华园老师抓住我制服外套的袖子，不让我走。

「是Musao的洛可可风格鞭击金属的中间部吧？」（译注：中间部为讲述乐曲结构的专有名词。）

好想抱着头躲到钢琴底下。

被察觉了──

等等，冷静下来。我的真实身分并没有被发现。她只是知道Musao，如此而已。这只代表Musao作为一名网路音乐家已经变得这么有名。所以偶然在这种地方会出现观众也不奇怪，只要我也假装是观众就好了。

「呃、嗯，老师也知道那个人啊。我是看到他拍的影片，这首曲子还满不错的呢。」

我尽可能地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老师却接着这么说。

「你就是Musao吧？」

我的人生完蛋了。

「……啊？不是、那个、呃，我只是在网路上看到。」

我仍然不死心地想要辩解。

「我也尝试过想靠听的来重现那段的钢琴部分，不过总是没办法顺利完成。可是刚才你弹得很完美。仔细看你的体格也跟Musao很像，尤其是锁骨的线条。」

「请不要随便乱摸！」

因为她突然把手指伸进衬衫的衣领，急忙后退的我，后脑勺撞到了黑板。

「哎呀，原来Musao真的是男孩子啊。没想到竟然还是我的学生。」

华园老师仔细地观察着我的全身。

我的精神没有强韧到在这种状况下，还有办法继续假装下去，因此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了。

「那、那个、老师，您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吧……」

「那个影片要是在学校里传开的话，会很受欢迎喔，Musao。文化祭也有女装大赛，你一定会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呢。」

「拜、拜、拜托不要这样。」

「我也不是恶魔，要帮你保守秘密也不是不行。」

「非常感谢您。」

「可是有个条件。」

遗憾的是华园老师是恶魔。

作为保密的代价，我被要求要负责上课时所有的钢琴伴奏。

一年级的音乐课最先要学的是校歌，然而这份伴奏乐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几乎填满了整个五线谱。

「这种好像刚学会怎么用编曲机的国中生写出来的乐谱，到底是什么鬼？」这是三年前的我吗？

「好几年前有人提议，要把校歌改编成混声四部合唱，于是用很便宜的价格，发包给从这里毕业考上音乐大学的家伙，结果得到的就是这份，像是在整人一样的钢琴谱。」

「没想到有这么过分的事情……那家伙到底是谁，真想跟他抱怨几句。」

「听说是个叫做华园美沙绪的女孩子呢。」

「是你喔！呃～那个……」

「有怨言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喔。」

「非常抱歉，那个，我怎么会有怨言呢？」

「不过实际写出这份乐谱的我，也不想弹这么麻烦的伴奏啊。没想到居然除了母校以外，找不到其他地方可以工作。事情就是这样，好好练习吧。」

这个老师真的很糟糕。在那之后还尽挑些像是《河口》还有《信任》这种伴奏难到爆炸的合唱曲，让我都想哭了。

而且我还必须习惯平台式钢琴的琴键重量才行，所以光是在家练习不够，每天放学后还要到音乐教室报到。

「才过一个礼拜就弹得不错了嘛，真不愧是Musao。」

在威胁下被硬塞的工作就算受到称赞，也完全高兴不起来。

「老师，可不可以不要叫我Musao。如果不小心在有其他人的场合叫出这个名字的话，很有可能被发现……」

「村濑真琴的略称不是Musao吗？」

「除了『Mu』以外没有一个字对得上啊！」

「听我说，村长（Muraosa）。」

「哪个村子的村长啊？不听别人说话的村子吗？」

「下个礼拜的音乐课，我想让大家清唱海顿的四季。」不听别人说话的老师，拿出乐谱这么说道：「你把这个编成四部合唱。」

她的要求不会像这样不断升级下去吧？到高中毕业的时候，她该不会动不动就要我写一整出歌剧？一想到这里我的脸色都苍白了。

＊

「村濑，你放学后都会去音乐教室吧？」

「小华老师会一对一地教你弹钢琴吧？真好。」

「会肩并肩坐在一起弹钢琴吗？」

班上的男同学羡慕得不得了。

才上任第四年的华园老师非常年轻，而且不管从名字、外表还是个性都很有魅力，因此相当受到全校师生的欢迎，像这样连刚入学新生们的心，都马上被紧紧抓住，然而被紧紧抓住的是脖子而不是心的我，实在忍不住想说：「那你们可以来代替我啊。」

「老师没有教我弹钢琴啊。」我老实地说出大概的情形。「只是去自主练习。那段时间老师则是在隔壁的准备室工作。」

实际上几乎都在看漫画没在工作，不过这个部分我姑且还是帮她遮掩了。

「有跟偶数班负责伴奏的人一起练习吗？」

突然有个同学这么问。

「啊，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呢。我也有听到传闻。」

「是哪一班的女孩？」

「好像是四班。」

「选修音乐也太爽了吧？早知道就不选什么美术了。」

虽然大家的兴趣成等比级数上升，但我并不知道出现在话题中的人物。

「呃、偶数班也有像我一样，被强迫要求伴奏的可怜家伙吗？」

「是啊是啊。」

「被强迫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更高兴一点啊。」

「该不会小华老师有用什么其他东西，强压在你身上吧？」

「你这混蛋别开玩笑了让给我啊！」

尽管话题差点跑到莫名其妙的方向，不过将资讯统合起来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高中一个学年有八个班级，艺术选修课有音乐、美术、书法三种选择。要是跟普通课程一样，以班级为单位的话，会因为人数太少太没效率，因此是让四个班级一起上选修课。也就是说只看艺术科目的话，相当于一个学年被分成两个班级。由于分班方式是分成一、三、五、七班与二、四、六、八班，因此分别被称为奇数班与偶数班。

然后，跟奇数班的我被强迫要负责钢琴伴奏一样，在偶数班也有女孩子被分配到这个苦差事。就是这样吧。

「我没有看到唉。」我这么说：「我是因为家里没有钢琴才会在学校练习，那个女孩应该是在家里练习吧。」

「什么嘛，真是无聊。」

「话说我是偶数班的话该有多好。如果是那个女孩子的伴奏，合唱我也会更用心的说。」

「村濑的伴奏让人提不起劲啊。」

我也不是自己喜欢才当伴奏的唉？

＊

令人意外的是，我很快就遇到了话题中的那位女孩。

在四月的最后一周，把华园老师委托我写的《布兰诗歌》管弦乐的钢琴编曲完成后，我在放学后拿着乐谱前往音乐教室。

这份乐谱里设计了一点机关，用来对华园老师进行小小的报复。我不是用独奏的形式，而是用联弹的形式去写的。因为这可是《布兰诗歌》唉？只用两只手，怎么可能重现那么厚重的管弦乐谱呢。要用四只手才勉强能做到啊，所以也要请老师帮忙了呢。我是打算用这种方式，让老师来负责被我写得难到极点的低音部分。无论如何我都想让那个女人，露出一次惊慌失措的表情。

可是音乐教室里空无一人。

我把带来的乐谱，摊开放在钢琴的乐谱架上，稍微等待了一下。

窗外传来棒球社跟手球社在慢跑的答数声。学校对面的工厂则是响起通知面包已经烤好，充满了田园风情的铃声。平静的午后天空看不到一片云朵。

由于完全没有华园老师会出现的迹象，因此我来到音乐教室靠左边内侧的音乐准备室前，敲了敲门。没有反应。我稍稍把门打开，里面没看到任何人。

那个女人在搞什么，叫我放学后马上拿过来却放人鸽子。

没办法，只能等了。

我从打开的门缝溜进准备室。只有普通教室一半大的空间，在房间中央并排放着朴实无华的办公桌与小小的电子琴，周围则是不锈钢置物架。不知道为什么水龙头、冰箱、快煮壶在这里一应俱全，而且还有横山光辉的三国志跟水浒传全套。用来消磨时间是最合适的场所。

我坐到椅子上，打开三国志第二十六集。

因为太专注于赤壁之战那让人屏息的展开，我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隔壁的音乐教室。令我回过神来的是钢琴声。

上下跨越数个八度音阶的厚重和弦，以似乎要将门撞破的气势冲进耳中，让我差点把手中的漫画掉到地上。

这是我编曲的《布兰诗歌》。不会错的。

是谁到这里来了？是老师吗？第一次看到就能弹得如此完美吗？可恶，我应该要编得更难一点才对。

不对，等一下。那可是联弹用的乐谱唉。除了老师以外还有一个人吗？

我静静地站起来，把门推开窥探着音乐教室。

在钢琴前面，只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孩子的背影。她纤细的双手在键盘上来回飞舞。我不禁吞了口口水。

只有一个人在弹。

冷静下来仔细听的话，的确是有从我写的编曲中省略掉一些音符。可是，如此沉重激昂且令人热血沸腾的演奏，是我在家里利用编曲机辅助演奏出的完整版，完全无法相比的。

我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倾听着她的钢琴好一段时间。敬畏命运女神的数千人献唱的赞美歌在我脑中响起。实际上我甚至差点唱出声来。

可是演奏突然中断了。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望向这边。跟我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到，突然听不见周围任何的声音。宛如从流冰裂缝露出的冬天海洋般，清澈透明深不见底。

「……你一直在偷听吗？」

她皱起眉头这么问。

「呃……不、嗯……是啊。我明明是写成联弹用的乐谱，听起来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所以吓了一跳才会不由自主……」

「这个性格恶劣的谱面是你写的？」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稍微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华园老师提到的七班的鼯鼠（Musasabi）同学就是你？」

「鼯鼠……」那个女人到底把其他人的名字当成什么了？「我叫村濑。嗯，是的，在奇数班被分配到伴奏跟编曲的工作……你是偶数班的？」

被我这么一问，她一脸无趣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下次要演奏这个？」她指着乐谱架这么问。「这种充满恶意的乐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就算是活到一百二十岁的埃里克·萨蒂，写出来的乐谱也要比这个老实多了。」

这种充满恶意的乐曲评价，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呢。

「尤其是最低音区的跳进，还有震音有种只是为了增加难度，才故意这么编写的感觉，低劣到极点。在音符之间散发出编曲者不正经的意图。」

「太过分了，不必讲得这么难听吧？虽然全部都是事实。」

「是事实吗？真的有够恶劣……」

「啊──不对、那个～」

就在此时，音乐教室的门被打开了。原本以为可以缓解尴尬的气氛──不料进来的是华园老师，因此事态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

「呀齁～你们两个都来了啊，有好好相处吗？」

这种气氛看起来像相处得好吗？你的脑袋装的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捐款吗？

「哦，布兰诗歌完成了吗？凛子有试弹过？感觉如何？」

「因为编曲者本人就在面前，所以我就不明讲了。」她伸手指着我如此宣言。「我觉得听到这首曲子的牛，只会流出汽油而流不出牛奶。」

「你明讲的话还比较好！」虽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听得出来是在讲坏话。而且刚才不是很明白地在我面前批评是低劣到极点吗？

「能让凛子说成这样，真的很不得了呢。」

「为什么要讲得好像是我被称赞了一样啊。不需要你来帮我说好话啦。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个编曲烂得像一坨屎。」

「我没有讲得那么难听。因为如果我认真起来的话，会彻底逼你一五一十地说出过去犯下的性侵与偷拍罪行。」

「我才没犯那些罪！你有什么根据把我当成罪犯？」

「因为你写出这种不正经的乐谱，所以我觉得你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你对不正经的解释不对吧？」

「那么我要回去了。反正事情也办完了，我也不想跟不正经的人待在同一个房间。」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向音乐教室的门。

「等一下，凛子。把乐谱带走啦。」华园老师指着钢琴乐谱架上，由我编曲的《布兰诗歌》乐谱这么说：「我现在去拷贝一份。」

「不需要。」她冷淡地这么说。「我已经背下来了。」

「……背下来，这也……」

虽说只是首不到五分钟的曲子，但你刚刚才看到而且只弹了一下而已吧？要这样虚张声势也太勉强了。

大概是注意到我怀疑的视线，她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走了回来，在把放在乐谱架上的乐谱扫到地上之后，粗暴地用双手敲打键盘。

并不是虚张声势。她的确完全背起来了。而且（大概因为不想浪费时间）她还用接近三倍的速度弹完整首曲子。

演奏结束后她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从哑口无言的我面前走出音乐教室。

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的另一侧，我才好不容易喘过气来。

「记性那么好真的帮上大忙了呢。不愧是凛子。」

华园老师用悠闲的语气这么说，同时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乐谱。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我用疲惫到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声音这么问。

「冴岛凛子这个人，在古典音乐界小有名气就是了。Musao因为不属于那方面，所以不知道啊。」

「唉……？她是职业的钢琴家吗？技术超好的说。」

「不是。虽然大家都认为，她迟早会成为职业钢琴家就是了。以前是神童的那种人。从小学生时期就拿下所有的比赛奖项。」

「嘿～……」

我看向被紧紧关上的门。神童──吗？那种技术的确配得上这个称号。

「可是为什么那样的人，会来就读我们这种普通高中。去读音大附属高中不就好了？」

「唉，她也有很多难言之隐嘛。很多的。」老师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让她来当伴奏，也是利用那些难言之隐就是了。」

「你这个人真的实在是烂透了！」

「可是不觉得这样很浪费吗？明明技术也没有变差。连第一次见到这种唬人用的乐谱都能泰然自若地──」把视线移到乐谱上的老师马上发现了。「咦，这是联弹用的唉。」

「啊、呃、那个……」

在跟凛子对话后，完全失去整人心情的我，对于最初想要让老师感到困扰的目的，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我想说要重现卡尔·奥福那激烈又纯朴的管弦乐编曲，只靠独奏应该不够……」

我用了一些煞有其事的理由当作借口。

「哼～嗯。意思是想让我来演奏比较困难的部分？」

「呃、嗯、是啊……毕竟老师比我厉害……」

糟糕，企图被看穿了吗？

「那么，就来弹弹看吧。」华园老师这么说，让我坐在钢琴前面。老师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我的背后。

「呃，老师的椅子呢？」

「我要站着弹。因为……」老师伸手指向乐谱。「比较困难的部分是我负责的吧？」

「是的，所以低音区要……」

「最难的是低音区的左手，再来是高音区的右手吧？要让我来弹的话就只能这么做了啊。」

唉？不是，那个？

老师把身体压在我的背上，张开双手伸向键盘的左端（最低音区）与右端（最高音区）。意思是中音区──低音区的右手与高音区的左手要由我来负责吗？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分担的话，当然只能这么做，不过只要用平常的方式并排坐在一起，各自负责自己的部分──

「好了，1、2、3。」

老师在倒数计时之后开始弹奏。我也急忙配合。

可是我根本没有心思去弹奏。因为老师用下巴抵着我的肩膀，耳背可以感受到老师呼出的气，音域稍微变窄的地方，老师的手臂就会贴住我的脖子，还有某种柔软的触感，时不时地压在肩胛骨上，让我完全无法专注在音符上。

门被打开了。

我吓了一跳停止弹奏，只有老师还在继续弹。失去整个中音域的演奏空虚地进行着。走进房间的凛子看到我们稍微皱起眉头，但依然一言不发地走到钢琴旁边，拿起似乎是忘了带走的手机，接着掉头朝门口走过去。

当她要走出房间时，转过头隔着肩膀，对我投以冷淡而轻蔑的视线。

「你是为了做这种不正经的事情，才编成联弹的吗？真的低劣到极点。」

「……不、不是，事情不是这──」

没有给我辩解的时间，门就被砰地一声关上。

「等一下Musao，不要站起来啊。这样很不好弹唉。」

「为什么发生这种事情了还要弹下去啊！」

「不管遇到多么痛苦多么悲伤的事情，都不能放弃音乐喔。No Music No Life。」

「我的人生已经社会性地No Life了啦！都造成这么严重的误解了，不是读诗的时候吧！」

「也不算是误解不是吗？Musao是不正经的变态这点，是事实吧。」

「凭什么──」

「女装。」

「呃、不是那个是……」

由于老师说的是事实让我无法坚决否定，可是。

「虽然我的确有那么做，但并不是出于自愿而是想让人看到、啊、那个，我的意思是想让人看影片……」

「所以你是想让人看女装的影片，才穿女装的吧。」

「不、不是……虽然老师说的也不能算是不对，不过我不是因为那样的动机，而是更纯粹地……」

「纯粹地为了自我表现欲望而穿女装的吧。」

「太难听了吧。」

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也只会被戏弄而已。所以我放弃了。

「拜托不要在学校谈这件事啊，不是说好我帮忙上课就不会说出去吗？我说过好几次不要叫我Musao了。」

「唉～～～」

老师不满地噘起嘴。

「Musao叫起来那么顺口说。那么要改成其他活用形吗？」

「什么是活用形？」

「米虫。」

「竟然是五段活用。而且这摆明了是用来骂人的话不是吗？」

「眉头深锁。」

「那是当然的吧！你以为是谁害的！」

「无节操。」

「唉、什么？我这十五年来可是过得很谦虚谨慎的说！」

「穆索斯基。」

「你在影射谁的脑袋像荒山之夜啊！我们家族的男性都拥有浓密的头发喔──」

「哎呀～我讲穆索斯基并没有骂人的意思唉，村濑同学这样解释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唉、啊……说、说的也是呢。这样的发言太失礼了。我要向穆索斯基道歉。」

「我这么说是『一辈子跟女性无缘而且还酗酒成性』的意思。」

「这不是明明在骂人吗！你才应该向穆索斯基道歉！」

「如何？跟我的用词比起来，凛子骂人的方式根本不算什么吧。所以要跟她好好相处喔。」

「这也转得太硬了。」

跟华园老师相比的话，绝大部分的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吧。

「而且就算要打好关系，我跟她也没有交集啊。不只班级不一样，就连音乐课也是分开上。」

「有我这个交集啊。」老师指着自己的胸口。「在同样被抓住弱点任意使唤的人之间，不是会产生共鸣吗？」

「使唤人的罪魁祸首，竟然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

摆出那种我是为了你们着想才这么说的态度，真的让人很火大，可以麻烦你自重一点吗？

话虽如此，就我而言，我也想再一次跟凛子产生交集。

我望向被随便摊开在乐谱架上的乐谱。

面对那么厉害的钢琴家，我不想只是把这种虚有其表的乐谱搪塞给她，然后就这么算了。不想让她认为，村濑真琴是个只能做出这种垃圾编曲的家伙。

＊

熬夜把伴奏谱重写成独奏用之后，第二天我没有等到放学就前往音乐教室。然后拜托华园老师，让凛子在放学后再来音乐教室一次。

然而，老师似乎没有告诉她要她过来的人是我。走进音乐教室的凛子，看到在里面等待的我微微张大眼睛，接着叹了一口气。

「是你找我吗？今天有什么事？如果是嫌老师还不够，也想让我做那不正经的贴身联弹的话恕不奉陪，不过看在你过着母胎单身的悲惨人生，继续做出性犯罪的行为也会造成困扰，喜欢尼莫的话我可以借你布偶。」

搞不清楚该从哪里吐槽才好。

「……为什么是尼莫？」

「想问的只有这个？其他的你都承认了？」

「才不是啦！我只是想从比较不会出问题的地方开始问而已！」

「尼莫不是小丑鱼吗？因为小丑鱼好像会从雄性转换成雌性，我觉得跟会穿女装安慰自己的你非常相配。」

「出大问题了啊！呃、等、等等，为什么你会知道？」

冷汗从我的背滴到地上。该不会是华园老师？那个女人说好要保密却立刻到处乱说了吗？

可是凛子耸耸肩这么说。

「因为Musao有一段时间，在钢琴比赛界很有名。明明怎么看都只有国高中生的年纪，却发表出那种像是把布莱兹或利盖蒂这类低知名度的作曲家，当成样本的变态原创曲，很多人都认为一定是某个经常参加比赛的人。不过钢琴又弹得非常糟糕，所以有人猜测大概是为了隐藏身分才故意弹得很烂。」

「……那还真是过奖了，非常感谢……」

虽然钢琴是真的弹得很烂。

「结果我周遭的人也一直猜不到Musao到底是谁，不过看到昨天那份乐谱我可以肯定。编曲的习惯跟Musao很像。重新看了一次影片之后，发现体格也跟你一模一样。」

我受不了了。音乐界怎么小成这样……

「癖好跟音乐的兴趣都很变态，你不会觉得这样活得很痛苦吗？还是相信负负会得正那套？」

「不要用负这个字！我是喜欢才那么做的！啊，不那个我说的喜欢不是指女装，而是指音乐方面，请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么今天找我过来，是又要强迫我配合你的变态兴趣吗？该不会想要让我穿女装吧。」

「你本来就是女的吧！啊～真是的，这样根本没有进展！」

我把乐谱递过去，凛子讶异地接下。

「这是昨天的布兰诗歌？特地重新写成独奏版吗？就算你不这么做，我也可以随意地自己调整之后演奏。」

「就是不想让你随意地调整，我才会重写啦！」

我打断她的话这么说。凛子眨了眨眼，然后又一次把视线移到乐谱上。可以看出来她的视线正扫过一个个的音符。

不久后她坐到钢琴前面，把我的乐谱摊开放在乐谱架上。

骨色的键盘与冰冷白皙的纤细手指交错着。

为什么跟我弹的钢琴有这么大的不同。我不禁这么想。从她敲下琴键之前就可以感受到。充满了一种特殊的紧张气氛。如果对音乐来说休止符跟音符一样重要的话，在曲子开始之前那段带电的寂静，也算是音乐的一部分。

凛子的手指碰触到琴键。

多么平静的极强音啊。这才是《布兰诗歌》的第一音不可或缺的，充满了矛盾的能量。接着是管弦乐与合唱之间不协调的对立。当声音与声音相互碰撞时，狂热化为泡沫溢出并炸开，灼烧周围的空气。直到这个时候为止，我都不知道钢琴这种乐器，竟然蕴含着如此强大的表现能力。闪耀着黑光的巨大身躯，也无法容纳的意象洪流，激烈翻腾着像是要满溢而出。到底要搜集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份的骨头，才能组装出这样的乐器啊？成为祭品的死者们发出的凄惨歌声，在空中呼啸着。

在到第二首结束为止的这段时间，我陷入了凛子的钢琴演奏中，几乎连呼吸都不被允许，只是入神地倾听着。像是要把最后的和弦留下的余韵压溃一样，叩咚地响起沉重的撞击声。虽然那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绞刑台的地板被打开时发出来的，不过回到现实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似乎是凛子把钢琴盖盖起来的声音。

她把乐谱整齐地叠好，然后看着我说道。

「……那么，这个我可以带走吗？」

我用力地重复闭上与张开眼睛的动作，尝试让意识适应残留着不协调感的现实。钢琴声的余韵依然像金属残渣一样飘浮在四周，让皮肤感到阵阵刺痛。

「……啊、啊，嗯。你可以带回去。」

由于不想让场面因为这么蠢的回答变得尴尬，想着必须要再说些什么才行的我，直接把脑海中浮现的内容说了出来。

「这份乐谱应该比昨天的简单才对……你背不起来吗？」

「你在说什么啊？」凛子用责难的表情皱起眉头说道。「如果是有下工夫去写的曲子，不能只是背起来就不去管它，不是吗？」

一直到她走出教室关上门之后，我才理解她这句话中的含意。所以我连一句话都没对她说出口。她这次认同了我的编曲是有下过工夫的。她告诉我这份乐谱有带回去再仔细看过一次的价值。

放下心中大石的我，坐到钢琴椅上。

似乎还可以感受到凛子留下来的体温。还有钢琴的余韵。

我打开钢琴盖，轻轻地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可是在听过那样的演奏后，实在提不起劲去弹些什么。

那么厉害的钢琴家愿意认同我的编曲。现在就单纯只对这件事感到高兴吧。反正我迟早要在课堂上负责伴奏，到时候华园老师肯定会拿凛子的演奏把我批评得一文不值，现在就不要去想那些了。

接着，我突然想到。

冴岛凛子毫无疑问有一流的水准。连我这种程度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的演奏不只是有高超的技术，还能感受到某种特别的要素。她的音乐不应该被浪费在这种座落于东京一角，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音乐教室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她会被困在这种地方呢？

第一卷 2 在阳光明媚的十一月早晨

网路是一种可怕又方便的东西，我试着用「冴岛凛子　钢琴」的字串搜寻，马上就找到她参加比赛的影片。看起来似乎是其他参赛者的父母擅自上传到网路上的。华园老师说她在相关业界是名人的这句话并非虚言，我找到几十支凛子的影片，而且播放次数全部都超过一万次。

话虽如此，影片下方的留言有大约三分之一都在讨论凛子的容貌，直接展现自己性欲的人也不在少数，让我心有戚戚焉。网路乡民真的是无药可救。

我戴起耳机闭上眼睛，只把精神集中在演奏上。

指定曲是萧邦的练习曲《风吹自鸣之琴》。双手流丽的琶音持续不断直到最后，旋律在其中被娓娓道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叹气。连我这种人写的合唱曲伴奏，都能发挥出那样的热量，换作是为了比赛而演奏的萧邦，她灌注在曲子里的能量，根本是不同的等级。

我点击了所有出现在相关影片的缩图，接连不断地听着凛子的演奏。

尽管度过了一段非常充实而幸福的时光，但当我拿下耳机想要稍微休息一下的时候，发现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而且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也使不上任何力气。

光是用听的就会让人疲累的演奏。

而且在听的过程中，还无法自觉到体力与精力被吸走的事实。因为你会沉浸在演奏中。有如毒品般的钢琴演奏。

为什么她没有就这样，朝音乐的道路前进呢？这更加深了我的疑问。

或者只是我太小看了乐坛，即使靠着这种程度的演奏，依然不足以成为职业音乐家吗？

＊

两天后的放学后，又有一次机会在音乐教室见到凛子，于是我直接问她。

「为什么要来我们学校？去有音乐科的学校不是很好吗？还是说你没有想过要成为职业音乐家？」

凛子板着脸喃喃说道。

「就是因为讨厌被问到这种问题，才不想当什么伴奏。为了不引人注目，故意弹难听一点的话就好了。」

故意弹难听一点……？

「不，做不到吧？」

我忍不住立刻这么质疑。

「……什么事做不到？」凛子讶异地眨了眨眼。

「想要故意弹难听是做不到的吧。我也对乐器稍有涉猎所以可以理解──不，像我这种程度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有点狂妄，不过，也就是说、那个……」

想不到该用什么样的词，我支支吾吾了一段时间思考该怎么说才好。

「技术到了一定程度的话，就会变得没办法弹得难听呢。不知道该说是身体会变成那样，还是该说即使想那么做，身体也会抗拒。」

说到一半，我开始害怕自己说的话是不是错得很离谱很丢脸，而闭上嘴，提心吊胆地观察着凛子的脸。

她的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虽然我不太会形容，不过要举例来说的话，有点像是在每天都会踩过的厕所踏垫下，找到已经弄丢很久放弃寻找的重要照片时，会露出的那种表情。

凛子叹了口气，在钢琴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本来以为你这个人，只是个普通的性犯罪者，不过看来必须换个评价。」

「那还真是感谢你……我的评价可以上升到什么程度呢？」虽然一开始的评价非常负面，但这么一来应该会变得稍微正面一点吧……

「非比寻常的性犯罪者。」

「根本没有变啊！感觉反而还恶化了！」

「像村濑同学这么懂音乐的性犯罪者很难得一见，希望你能更高兴一点。」

「我比较希望你可以多理解一点我说的话……」

「因为贝多芬被尊称为『乐圣』，那就叫你『乐性犯罪者』如何？是不是很尊贵？」

「我比较希望你可以拿其他的部分，来比拟贝多芬！」

「一生都无法结婚的部分？」

「不要在那种地方纠结了啦！」

凛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我大约三公尺。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被不知情的人看到的话，简直就像我发出怪声要攻击你，所以你才跑掉一样。拜托不要这样！」

「实际上也差不多不是吗？村濑同学发出怪声，我逃走了。符合事实。」

确实跟她说的一样。不想被人误解的话我必须先冷静下来。话说我们本来到底在讲什么。

「我猜，村濑同学你……」

凛子回到椅子旁，低声地喃喃说道。

「因为没有亲耳听过一定水准的平台式钢琴现场演奏，所以只是对第一次的体验，感到有点惊讶而已。我的钢琴并没有那么了不起。」

「……唉？」

「听不懂我在说什么？那为了让你比较好理解，我就用性的方式重说一次。我觉得只是处男被初体验吓一跳而已。」

「反而更难理解了啦！」

「是吗。处男因为没有经验，所以连吓一跳的感觉也无法理解吗？」

「不，我没有提到那种事情喔？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扯到性方面好吗？话说你一开始的讲法我就已经听懂了啦！的确我没有听过古典乐的音乐会，可是──」

我停顿了一下，思考该怎么说。可是，在我的脑海里实在找不到贴切的表现方式。因为就像她说的，这是我第一次的体验。

「我还是觉得你的钢琴实在很了不起。如果是你的话要我花钱也可以。」

由于凛子狠狠地瞪着我连一句话都不说，我急忙加上一句。

「那、那个、要我花钱也可以，是指跟职业的钢琴家相比，也丝毫不逊色的意思，不是跟性有关的意思。」

「那种事我知道。」凛子厌恶地说道。「明明我什么话都没说，自己却补上这么一句，表示你有身为性犯罪者的自觉。」

「唔……」

刚才那完全是我自己画蛇添足，要是回嘴的话，很明显地一定会遭受到更加辛辣的反击。这里应该闭上嘴诚心接受批判吧。

「我建议你在讲正经事的时候，不要像那样夹杂性骚扰的发言。」

「全世界所有人之中，最不想被你这么说！」

我没办法闭上嘴诚心接受！

「总而言之，我并不像你说的那样。」

凛子这么说完之后，从钢琴椅上站了起来。

「不到能够把职业当成目标的水准。弹得比我好的人到处都是。」

即使在她离开音乐教室之后，我也一直盯着钢琴巨大的侧面陷入沉思。我的脸孔歪七扭八地映照在黑色混浊的镜面上。

是我误解了？因为无知而给她过高的评价？

我对倒映在弯曲黑色镜面中的自己这么问。

不对。脸看起来像被压扁的我这么回答。

我对古典钢琴的确不是很熟悉。可是，自己的耳朵还有心灵的震撼，不会说谎。如果那样的钢琴演奏还不算特别的话，我脑袋里装的恐怕是美乃滋之类的东西。

我想听更多那样的演奏。

＊

身为影片制作者获得一定程度的名气之后，横向的人际关系也会变广。

我在SNS上有Musao的帐号，追随者之中，也有好几个透过网路影音平台认识的同业。虽然没有跟其中任何人有过实际的往来，也几乎不知道他们的长相，不过我们对彼此的音乐经历与音乐的偏好非常清楚。

其中有一位叫「Gureko」小姐的人是真正的音大生，她上传的曲子在编曲上也有很强的古典味。我猜她应该对那样的世界比较熟悉，所以发了SNS的直接讯息问她。

「请问你知道冴岛凛子吗？好像直到不久前在国中生的钢琴比赛中，都表现得很不错。」

我马上收到回覆。

「我知道喔。她这个人以破坏比赛而闻名，甚至会千里迢迢跑去参加偏远地区的大会。因为不管到哪里参加比赛都会拿到优胜，所以很讨人厌。」

这里面有让人讨厌的成分吗？就算说她破坏比赛，用的也不是暴力，只是到处参加比赛获得优胜。明明是凭实力得到的正当结果，用这种说法不就只是在嫉妒。她是因为这样而讨厌古典音乐的世界，所以才放弃成为钢琴家的梦想吗？

「冴岛凛子怎么了吗？」Gureko小姐这么问。

一瞬间，我有种想要老实说出来的想法。如果是面对面的话，说不定我会说出「我跟她读同一所高中喔」。因为是用打字的方式我才有办法打消念头。应该要留心尽可能不要在网路上交流能够识别个人身分的讯息。

「偶然发现比赛的影片觉得很喜欢，所以想知道她现在在干嘛。」

我这么回覆。虽然不是说谎，但也不完全是实话，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突然就没消息了呢。或许放弃钢琴了。」

Gureko小姐送来这样的文字讯息。

「记得她有几次没拿到优胜。可能是低潮期。或许是因为这样放弃了。因为这个世界很麻烦，有时会出现想把所有事情都抛到脑后的心情呢。我也有这样的经验。」

麻烦的世界。

嗯，的确，应该很麻烦吧。好几十个几乎把所有人生都奉献给钢琴的家伙聚集在一起，然后用不清不楚的标准来决定排名。父母与老师的期待，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每根手指上，光是要弹个乐句就会精疲力尽吧。

非常感谢您的帮忙。我这么回覆Gureko小姐之后，把手机萤幕朝下放好，整个人仰躺在床上。

在那么麻烦的世界里一路赢过来的她。

不断累积下来的第「1」名像纤细的树干朝天空持续伸展，然后在某个时候啪地一声断掉，就这样腐朽了──会是这样吗？

说老实话，实在很可惜。

如果你不要的话把那个才能给我吧。那样一来就算不用依赖女装，也能赚到五千次左右的播放次数不是吗？

我点击书签再次播放网路上冴岛凛子的比赛影片。由于影片投稿者没有标注其他的讯息，因此我不知道那到底是获得优胜的演奏，还是像Gureko小姐说的，没拿到优胜时的演奏。不过那可是国中生的演奏。我无法相信同年代的人之中会出现两、三个人能够弹得比这还要好。应该只是因为她到处参加日本各地的比赛，所以也有更多的机会，遇到跟她实力相当或更强的对手而已吧。

可是。

对音乐决定名次这种事情本来就很愚蠢。很多人都这么说，我也打从心底感到认同。因为音乐只有两种而已。会想要再听一次的音乐，以及不是这样的音乐，只有这两种。

然后我从床上爬起来，坐到电脑前面打开浏览器。找出相关影片的连结，又开始搜寻凛子的钢琴演奏。

那天晚上新找到的影片中，最让我喜欢的是舒伯特第二十一号钢琴奏鸣曲。

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认真地面对过舒伯特这位作曲家。在小时候稍微听过未完成交响曲，却完全无法理解好在哪里，被收录在音乐课本中的《魔王》还有《野玫瑰》这些有名的曲子，也完全引不起我的兴趣。

所以凛子弹奏的第二十一号第一乐章让我感受到冲击。

那首曲子凄切地好比是一位个性温和总是面带微笑的青年，靠着一颗虚弱有病断断续续跳动的心脏维持生命，而且有时还会发出像是在忍受剧烈痛苦，但不愿意被他人发现的声音。不论怎么想，都不是一首适合参加比赛的曲子。完全没有明显是用来展现技术的部分。而且，恐怕颇有难度。除此之外还很冗长。光是第一乐章就有二十分钟左右。真亏她敢选这样的曲子。

在相关影片中，有一个似乎是同一场比赛的另一个女孩子，弹的莫札特第八号，在这支影片的概要栏标注了「获得优胜」。

也就是说凛子的舒伯特输掉了。

无论我重复听多少次，都无法理解败因在哪里。凛子弹的要好上百倍。因为选曲不像国中生？因为演奏太过热情会让人听得很累？不管哪个，都算是优点。

想起某件事的我，从包包里拿出乐谱。

被华园老师硬塞过来的下次的合唱曲，我记得好像是舒伯特的曲子。

《Salve Regina》。

这是赞颂圣母玛利亚的四部合唱。像往常一样，我又被点名要当钢琴伴奏。这首曲子不就跟钢琴奏鸣曲第二十一号一样是降B大调吗？这样的话，就能将第一乐章以适度中板表现的平静主题，直接加进伴奏中。

我试着输入编曲机让它自动演奏。在这个阶段就已经美到让我颤抖了。作曲者天才到让我都差点产生自己是天才的错觉。不只是钢琴奏鸣曲第二十一号，《Salve Regina》也是无庸置疑的名曲。舒伯特大师，至今以来太对不起您了。今后我会正襟危坐地鉴赏您的曲子。

用印表机把熬夜编好的伴奏谱印出来之后，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朝学校出发。

＊

说起凛子在看到那份伴奏谱时的反应，实在是有够激烈的。她突然举起双手砸向钢琴的键盘。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音乐教室中，响起了彷佛全世界的马克杯同时碎掉一样，不协调又有点滑稽的声音。

「……D小调11 th on A。」我小心翼翼地这么说。

「这不是在玩猜和弦。」凛子的反应很冷淡。

「……呃～为什么你会这么生气？」

「我看起来像在生气吗？」

「是不太像。」

凛子的两颊略带红晕，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出口的话语充满恶意也是常态。即使没有生气也是这个调调吧。

可是──那个时候看起来还是像在生气。

「虽然没有生气。」凛子噘起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死一死算了。」

「这不是在生气吗……」

「我觉得你应该要活到比舒伯特大四倍左右的年纪，在老人养护中心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地将只用小调写成的曲子输入编曲机，过着没有人来探视的孤独日子，然后在阳光明媚的十一月早晨，突然露出像是清醒过来的表情，因为心脏衰竭发作而死掉的话就好了。」

由于死法似乎还满幸福的，让我一时想不出要怎么反击。顺道一提，舒伯特是在三十一岁去世的。凛子继续谴责道。

「那么，你为什么会把舒伯特的奏鸣曲，用在伴奏里面？」

「啊～果然被你发现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第二十一号可是让我花了不知道几百个小时，苦心练习的曲子。」

「这么说也对。毕竟是比赛用的决胜曲呢。」

凛子柳眉轻挑。

「你知道是比赛的曲子才拿来用？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有看到影片啊。不知道是谁上传到网路上的。」

她刻意的叹息扫过键盘。

「要是所有人都消失掉的话就好了。」

虽然觉得她应该是针对影片这么说，不过听起来涵盖的范围似乎更广，而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呃，不过多亏了那支影片，让我也能理解舒伯特的妙处。我不知道他写过那么棒的曲子。谢谢你。」

「那首曲子不是为了你弹的，影片也不是我上传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如果是为了你的话，我会弹贝多芬的第十二号跟萧邦的第二号。」

这两首都是内含送葬进行曲的奏鸣曲。让我感动得都想哭了。

反正自己早就被她讨厌了。已经到这种地步，为了消除自己心中的疑惑就直接问吧。

「为什么你钢琴弹得那么好却放弃了？」

她眨了眨眼，然后垂下眼帘盖上钢琴盖。

「我没有放弃吧。」

看着自己的指尖，凛子淡淡地这么说。

「啊、嗯。」我把想说的话稍微酝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参加比赛时的那种──认真演奏。」

「比赛就那么重要吗？为什么我要听素昧平生的家伙，说那种像我父母会讲的话啊。」

视线还有回答都很尖锐。她父母也说了这种话啊。那倒也是。我缩了缩脖子。

素昧平生的家伙──

完全正确的论述。就连我自己不是也认为，对音乐排名这种事很蠢吗？比赛什么的应该根本无所谓才对。

我往上瞄了一眼。

在乌黑亮丽的钢琴盖上，凛子的指尖进入我的视线。

太可惜了。就只有这个理由。有翅膀的话就应该飞起来。对只能站在地面以憧憬的眼神仰望天空的人来说，这是很自然的感情吧。

凛子低声道。

「之前我也说过吧。村濑同学只是因为不熟悉钢琴，才会高估我而已。我的钢琴演奏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是手指动得快又很少出错。顶多就只有勉强能在都道府县主办的比赛上，获得优胜的能耐。」

她的眼睛没有看着我，而是对着脚下的弱音踏板在说话。所以我摇头否定也没有任何意义。

「经常有人这么说。说我的钢琴演奏之中欠缺一种优雅的感觉。粗俗、音色肮脏、杂音太多、声音贫乏……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音色？」

我忍不住这么插嘴。

「钢琴的音色？……那不是要看钢琴而定吗？跟弹奏的人没有关系啊……因为只要敲打键盘就会有声音……杂音又是什么意思？」

凛子终于抬起头来。她嘴角浮现的笑容看起来极为冷酷，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然后她站了起来，冷淡地对着空中喃喃自语。

「没什么不好的啊。即使是敲了就会有声音这种程度的演奏，用来当合唱的伴奏也不会出问题。你还想让我做些什么？」

在凛子离开音乐教室之后，我依然趴在钢琴前的桌子上，反覆思索着她说的话。

想让她做什么？

那还用说。想让她继续弹下去啊。想听她弹钢琴。

话说，刚才她自己说了「没有放弃」吧？那个时候要是进一步追问下去就好了。应该问她，为什么没有放弃？技术完全没有变差，表示她现在依然在家里花很多时间练习吧？明明已经从四处参加比赛的苦行中被淘汰掉了，为什么还要继续练习？

我坐起身子，虚弱地伸出手，抚摸着平台式钢琴的侧面。映照在黑色琴身上的我，被平缓的曲面扭曲成惨不忍睹的模样。

对在大约十五分钟后来到音乐教室的华园老师，我这么问道。

钢琴的音色会因为弹奏的人而改变吗？

「哎哟，Musao明明引用了那么多古典乐的曲子，却对钢琴一点都不熟悉呢。」

「呃～是啊……我只是把稍微听过觉得好听的部分，抄来用而已。」

另外一个理由是，古典乐的话没有著作权之类麻烦的问题。我没有受过正式音乐教育的经验，只是个到处东挖西挖的半调子而已。

「到进入高中之前，就连钢琴我也只弹过电子的。那个不管是谁怎么敲打键盘弹出来的音色都一样。如果是真正的钢琴会有什么不同吗？」

「电子钢琴的音色，也会因为弹法而改变喔？」

老师说的话让我吓了一跳。

她用音乐准备室里的电子钢琴实际示范给我看。一开始先用温柔而闪耀的弹法，演奏史卡拉第的奏鸣曲，接着弹出非常硬的声音。

「呐？」老师转头看向我。「不一样吧。」

「……那样的确是不一样啦。」我不满地噘起嘴。「可是那只是弹法不一样吧。放松去弹跟用力弹的差别。发出声音的音源是一样的。」

「声音的硬度听起来不一样吧？那不就是音色不一样吗？」

我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嗯……不过实际上不一样的是声音的强度与叠加的方式……」

「听起来是怎样不就是一切吗？所谓的音乐就是这种东西吧？」

老师嘻嘻笑着把我逼到绝境。

「平台式钢琴的话差异会更明显喔。因为动态范围更广，而且弦与弦还会互相共鸣呢。」

动态范围指的是声音强弱的幅度，如果是真正的平台式钢琴，从有如天摇地动的极强音到宛若柔软积雪的极弱音都有办法表现。而且在巨大琴身中，密密麻麻超过两百根的弦，会产生复杂的共鸣，因此才能发出只是取样自单独声音的电子钢琴，绝对模仿不来的醇厚泛音。

「还有，因为音箱很大的关系，杂音也会跟着被放大喔。」

「那个杂音指的是什么，是弹错的意思吗？我觉得凛子的演奏几乎没有弹错唉。」

「就算没有弹错也会有杂音喔。」

老师说完之后，把电子钢琴的电源关掉。在沉默的机械键盘上，快速地敲击了一段过度乐句。当然没有声音响起──我是指音乐的声音。相对地可以清楚听到咚、嚓这些短促而低沉的声音。

那是键盘本身发出的声音。

「光是敲打键盘也会发出各种杂音喔。首先是手指撞击琴键的声音。再来是琴键被按到底撞击到钢琴的声音。接着是被按下去的琴键回到原位时的摩擦声。这些声音还满吵的喔。因为大到连弦音都盖不过去，所以音色会变混浊。」

「嘿～……完全没在意过这些事情。话说弹奏的时候，一定会发出这些声音不是吗？尤其是要弹强音的时候。」

「为了尽可能减少这些声音，钢琴家才会日夜努力练习啊。」老师笑着说道。

因为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不知道，我才会被凛子取笑。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对她说的话实在是有够丢脸的。

「就算只是普通的杂音，但每个人的感受也不一样。琴键撞击到钢琴本身的声音，属于华丽的打击乐，有的人觉得消除掉一定比较好，也有人觉得在弹强烈的极强音时，可以让声音的轮廓变清晰所以要敲出声来比较好。像李赫特还有霍罗威茨弹出来的杂音，大到让人怀疑钢琴会不会坏掉呢。我非常喜欢那种做法。在读音大的时候试着模仿了一下，可是完全弹不出那么大的声音，最后没办法只好用手肘狠狠撞下去，结果被教授臭骂了一顿。话说回来，你要跟我讨论什么？」

「……音色会不会因为弹法而改变……」

真亏这个人能从音大毕业。太多地方让人难以置信了。

＊

那天晚上，我也在网路影音平台上循环播放着凛子的钢琴演奏。

我戴着耳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让意识依附在从黑暗中迸生后逐渐崩解的声响上。她的舒伯特、萧邦、拉威尔，几乎跟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一样撼动着我的心灵。

重要的只有这个事实。

我坐起身子把耳机拔下来。音乐突然消失，隔着窗帘可以听见窗外行驶在首都高的摩托车，有如在威吓的排气声。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握住耳机横梁的手。

要让她展露所有的实力。方法也想好了。好歹我也是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把十岁以后的青春岁月，都浪费在跟DTM软体的画面大眼瞪小眼上。乐谱的构想已经在脑袋里逐渐完成。

我坐到电脑前，重新戴上耳机。

＊

在四天后的午休时间，凛子来到我所在的一年七班。我因为每天熬夜编曲，累到大脑都快液化的关系，在听到第四节课下课钟声的瞬间，就趴倒在桌上失去意识，直到肩膀被人用力摇晃才好不容易醒来，搞不清楚状况的我身体一阵抽搐，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嗯、啊～？」

我发出了怪声。因为抬起头就看到凛子站在我的面前。

刚醒过来的脑袋，无法马上理解发生什么状况。就连现在是在自己的班上，还有四周被同班同学充满好奇心的视线包围这些事，都是在我一脸懵懂地来回朝周围看了好几眼之后，才好不容易掌握了现状。

可是在脑袋冷静下来的时候，凛子突然对我做出用手量额温、用手指撑开眼睛、还有量脉搏的动作，让我惊慌失措地差点又要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你、你要做什么？」

手被我推开的凛子，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

「每天放学后都会到音乐教室的你，在这四天都没有出现，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这个、呃、不好意思让您操心了。」

比起凛子说的话，周围同学的反应让我的尴尬度急速上升。大家都投以感到疑惑又充满好奇心的视线。还能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

「那个女孩是四班的。」「跟村濑？」「音乐课不是要伴奏？」「两个人每天在一起？」

「音乐选修还会遇到这种事件吗？」「我要不要从美术换过来啊？」「只有村濑才行啦。」

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不过事情越传越广了喔？

「即使是每天一见到我，就会说些龌龊事情的村濑同学，连续四天没有出现也会让人感到寂寞，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来探望你。」

语出惊人的凛子，让周围的同学们骚动起来。

「村濑你这家伙在音乐教室都在做什么啊？」「生活指导！」「警察！」

「等、等一下啊！我没说过那种事情！」我拼了命地反驳，然后瞪着凛子。「可不可以麻烦你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谎？」

「对不起。」凛子一脸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不是龌龊的事而是钢琴的事。这并不是要陷害村濑同学，只是单纯地讲错了。」

「谁会把这两个词讲错啊！根本是存心要陷害我！」

「真的吗？」凛子皱起眉头，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那你快速地讲十次『龌龊的钢琴』看看。」

「为什么我要做那种事？」

「你不是说不会讲错吗？」

「唔……」

没想到会被她用这种方式反击。可是我必须对自己说的话负起责任。

「……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型、啊……」

「你看，很容易讲错吧。」

「或许是那样没错！」

「村濑，你竟然能在女孩子面前，把龌龊这两个字讲那么多次。」「真的在讲龌龊的事情呢。」

感觉到无凭无据的谣言，似乎逐渐被当成事实而胆战心惊的我，抓住凛子的手臂强硬地把她带到教室外面。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啦？」在四下无人的楼梯间，我对凛子大吼道。

「我说过是因为担心你才过来的吧。难道有这么难以置信吗？我到目前为止有说过谎吗？」

「说过好几次了啊！最近的一次还是两分钟前！」

「这个我会当成，是我们两人之间的见解不同。」

差点就让我的学校生活画上句点的冤罪，拜托不要用见解不同这四个字一笔带过。

「总之因为担心你才过来是事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该怎么对她开口才好呢。感觉直接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我故意冷笑着把手放在额头上，摇摇头小声说道。

「在做为了打倒你的准备……这么说的话你会相信吗？」

「可信度很高。村濑同学的话，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四天，很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没有一直关在房间里啦，我有来上学啊！话说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了，反而让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唉？」

「那样的话，你不要用奇怪的姿势跟语气这么问，就好了啊。」

你说的很对！让我都想哭了！

「呃～总而言之。」我重复清了四次喉咙之后，继续说道。「今天放学后，我有事找你。」

凛子感到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第一卷 3 乐园NOISE

在那天放学之后，我跟凛子约在通往校舍北栋楼顶楼梯的楼梯间见面。

由于平常不会有人经过，这里充满了灰尘与霉味，光线也很昏暗。比我还早到的凛子，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

「为什么要约在这种地方？」

「我问华园老师可不可以借用音乐教室，结果老师说要玩这种无聊的比赛，就去屋顶玩。」

「……比赛？」

我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爬上楼梯。

打开通往屋顶的门锁，转动门把。昏暗的空间射进一道光，逐渐变宽，混杂着微微草香的风吹了进来。

屋顶是露天的水泥地板，不知名的草沿着缝隙并排生长，描绘出暗绿色的方格图案。在那中间，孤零零地放着一台被放在样式简朴之四脚金属架上的声音合成器。

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在栏杆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一望无际澄澈的五月天空。一脚踩在门槛上就这样站着不动的凛子，其视线也笔直地落在声音合成器上。我把从四楼插座拉过来的延长线接到乐器上，按下开关。简单的粗黑像素集合体在细长的绿色液晶萤幕上跳动起来。

「那是什么？」

凛子走过来这么问。

「EOS，是很古早的合成器喔。」

「有附扬声器。很少见。」

凛子用手指抚摸着安装在乐器两侧，巨大的黑色圆盘部分。

通常声音合成器，并不具备能够自己发声的功能。必须要另外准备扩大机跟扬声器，并将讯号输出。可是这台YAMAHA EOS的机种，是以只要一台就能享受合成乐趣的概念所开发的乐器，因此内藏发声机构。就算只有主机也能发出相当大的声音。不过相对地比一般的合成器要重很多。要从我家带到学校来费了不少工夫。

「然后呢，要用这个做什么？刚才你不是说要玩什么比赛。」

由于凛子先提出来，于是我从包包里拿出乐谱递给她。

左右跨页的一张纸便能容纳的短钢琴曲。演奏时间大约三分钟多一点吧。感觉到她的视线正扫在五线谱上，让我有点紧张。

「呃～这是乌克兰的作曲家伊戈尔·梅德维杰夫的前奏曲集第六号A小调，据说是他在因为俄罗斯革命死于非命前一个月所写的──」

「这是村濑同学作的曲子吧？」

谎话立刻被揭穿，让我在眼睛逆时针转了三圈左右之后，小声地清了清喉咙，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不，听我说这其实是乌克兰的作曲家。」

「最近这阵子我一直都在看村濑同学写的琴谱，你以为我没办法一眼看出来吗？这样信口开河有什么意义？」

「……真的非常抱歉。」那样的作曲家根本不存在。全部都是我捏造的。

「然后你是想要我弹这首跟往常一样，充满浮夸的曲子吗？」

「弹得出来吗？」

「这种程度第一次看到也──」凛子这么说着用视线扫过谱面。她的眼睛在乐谱的右下方停了下来。「……尾声的这个糟糕的震音是什么？」

我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

「因为那里是最值得一听的部分。」

「想要照这个节奏按住八度音阶还要弹四次震音，根本办不到吧？你又用编曲机随便编写出人类弹不出来的曲子，而沾沾自喜吗？」

「我弹得出来喔？」

凛子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又带着怀疑眯起。这也难怪。因为要像在摇铃铛一样交互弹出必须将右手张开到极限，才有办法按住的A−E−A和弦，以及比其高四度音的D−A−D和弦。恐怕即使萧邦、李斯特、还有拉赫曼尼诺夫还活在这个世上，也绝对弹不出这个过度乐句吧。可是我弹得出来。

「骗人的吧。」

「是真的啦。要是你弹不出来而我能正确弹出来的话，就算我赢了可以吗？」

「比赛指的是这件事？这有什么意义？」

我一边观察着凛子的脸色，一边慎重地回答。

「之前我也说过，你的钢琴技巧只用在课堂上的伴奏实在太浪费了，所以要是我获胜的话只要一次就好，拜托你以百分之百的实力来演奏我要求的曲子。就在这里，用这台合成器。」

她垂下眼帘无精打采地吁了口气。

「为什么我非得要参加这样的比赛才行。」

「要是你赢了的话，今后所有学校活动的校歌伴奏，都由我来代替你弹。」

凛子的脸色明显变了。

我们学校在开学典礼与结业式，分别都有校歌齐唱的环节。另外在像是入学典礼、毕业典礼、还有合唱比赛等全校集会上，演奏校歌的机会也很多。而且嫌钢琴伴奏很麻烦的华园老师，也讲明了会把这些事交给凛子。对她来说想必是个很讨厌的工作吧。

如果有人能够替自己代劳的话，当成比赛的赌金应该还不错──我这么猜测。过了一会儿凛子开口道。

「虽然还是不太清楚决定胜负的条件，总之我弹不出来但村濑同学弹出来的话，算村濑同学赢，其他的情况全部算我赢？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两个人都弹出来，或者是两个人都弹不出来的结果也算我输。这样的条件可以说对凛子相当有利吧。

「特地把自己的合成器带到这里来，不会是想打算播放事先输入合成器的曲子，然后坚持自己『正确弹出来了』吧？」

「我绝对不使用自动演奏，全部都会亲手弹出来。」

凛子再次将目光集中在谱面上。大概是在脑中模拟试弹吧。可是我能够听见的只有脚下远方的棒球社跑步的答数声、管乐社的低音号在个人练习时令人昏昏欲睡的低吼、还有来自校门对面工厂的机械手臂运作时的铿铿锵锵声。

过了一会凛子把乐谱推到我面前。果然这么荒谬的事情一定会被拒绝啊。正当我感到绝望时她这么说。

「这里没有乐谱架吧。拿好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我迫不及待地绕到键盘的另一侧，找个方便她看的位置把乐谱摊开拿在手上。只听大约四个小节，比赛的事情就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听起来根本不像自己写的曲子。让我真的以为是在俄罗斯革命被处刑的音乐家留下来的临终之歌。高音部跃动的分解和弦有如散落在白雪上的斑斑血迹，偶尔响起的沉重低音，好比贯穿公主们骨头的枪声。没有怨恨也不带怜悯，只是一点一滴地高声唱出这场悲剧。

所以，当凛子在经过高潮迭起的中间部后，再次回到主部而突然停下手上动作时，我差点因为太过绝望而拿不住手上的乐谱。明明这样的结果，是我为了得到期望的结果而写的曲子所造成的。

凛子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没办法。这段果然弹不出来……原本想说键盘比普通的钢琴要轻很多，或许可以用像滑奏一样的方式让手指左右滑动，可是无论如何都会弹出多余的音……」

我松了口气。

「那么，我来弹给你听吧。没有失误就算我赢。可以吗？」

「乐谱有背起来吗？」听到她这么问，我在感到讶异的同时点点头。她想知道我能不能不看乐谱弹完整首曲子。

「毕竟是我自己写的曲子，也很短。」

「那样的话乐谱借我，我要确认是不是真的没有弹错。」

凛子从我手上把乐谱抢走之后，从制服外套的口袋拿出原子笔。我为了舒缓紧张情绪，让舌头在干燥的口中转动着，硬是把口水吞下去。

没问题。没问题的。这几天我不是一直都在练习吗？而且这可是我自己写的曲子啊。

然而从最初的主题呈示部，我再次感受到绝望。如果凛子的演奏是天上繁星的话，我的就像电灯泡。明明是用同样的乐器、同样的乐谱弹奏出来的声音，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啊。真的连音色都不一样。就像华园老师说的。

可是在我对自己的拙劣感到羞耻，一心一意只想着不要弹错，而缩手缩脚地弹着展开部的过程中，反而有一种矛盾的喜悦涌上心头。

果然凛子有真材实料。就连这种两世代之前的玩具合成器，她都能弹出那么特别的声音。熬夜做这些准备还是有价值的。首先要做到零失误弹完整首。接下来即使要用稍微强硬的方式，也要让她认输。

让她在我的面前，再一次认真地弹奏。

通过有如满是水草之沼泽般令人烦躁的中间部，旋律变得欢快起来。主题如同打上岸又退去的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爬上八度音的断层。不久后我弹到了。凛子的演奏中断的地方。不论是多么杰出的钢琴家，都会停下脚步的断崖。

凛子，其实你已经答对一半了。这个键盘比平台式钢琴的要更软也更浅。所以能够很轻松地高速进行让手指滑过琴键的滑奏指法。可是你也只能想到这一步。因为你是钢琴家。如果是钢琴的话，每个琴键都是经由琴槌结构连结到各个拥有特定音阶的琴弦上。比La高一度的一定是Ti，再高一度一定是Do。让手指从La到Re的琴键上滑过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把中间的Ti与Do弹出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钢琴的理所当然。

这玩意不是钢琴。它是合成器。

敲击各个琴键时响起的声音，只不过是根据音色资料个别设定好的而已。把Do音分配到Do键除了方便弹奏以外没有其他理由。

那样的话，只要改变顺序就可以了。

在即将要弹到震音部分时，我把左手移到面板上变更音色。当成样本的乐器跟目前演奏的钢琴完全相同。只不过，最高音区的音阶顺序不一样。没有必要来回跨越长达四个琴键的距离。也不必担心弹出夹在中间多余的音。只要把Re放到La的旁边就好了。

在拨弄铃铛的同时让左手的八度音激烈震荡。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过度乐句，早已渗透到身体的深处。所以我甚至有余力窥探凛子的脸色。她面无表情的双颊微微泛起红晕。比赛的事情差点从意识中消失。我弹奏的声音传达到她体内激烈脉动的部分，并让她产生动摇。我们之所以玩音乐就是为了这个瞬间。不论是怎么样的乐园，都不存在能够超越这种喜悦的感觉吧。

气喘吁吁、连睫毛上都是汗水的我，在一口气把尾声的上行音阶弹完之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敲响跨越了四个八度的结尾音。有种连内脏都冻僵的错觉。因为在最后的最后我有一点失误。她会注意到吗？想要沉浸在余韵中的心情，与想早点结束演奏来掩盖失误的心情，在我的心中交战，黏在琴键上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结果一直到余音完全散去之后，我才有办法把手指抬起来。

我用手背压溃额头上的汗珠，偷偷望向凛子的脸。

注意到她的嘴唇似乎有所动作，我立刻开口试着打断她。

「……啊、那个、呃～这个只是预先设定好特殊的音阶顺序，用的是手动切换震音，也是亲手弹的并不是机械演奏喔？」

之所以会拼命找借口，是因为自己也清楚这种作法在道理上有点说不过去，另一方面也有想要让她的目光从最后的失误上移开的意图。

「而且我根本没说，只限键盘的操作如果考虑到在要用合成器演奏的阶段，就已经把这种作法包含进去的话──」

凛子朝正在狡辩的我看了一眼，又低头望向手中的乐谱，用原子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接着啪地一声阖上再摺成四折，塞进脚边的键琴袋里。

「好啊。算我输。」

「所以或许你并不想承认自己输掉，但我没有作──唉？」

「我说了可以算我输。」

我把要讲的话吞了回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样，没有丝毫起伏。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呃、那个……」

「现在在这里依照你的要求弹奏就可以了吧？动作快点。」

「啊、嗯、对。」

这样好吗？竟然如此干脆地认同这种不合理的作法。她连最后的失误都没注意到吗？

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也没有意义。趁她改变心意之前把赌金全部收下吧。我把挂在键盘架旁边的耳机插到乐器上，然后递到凛子面前。

她眯起眼睛稍微把头歪向一旁。

「耳机？用这个你听不到吧。」

「我没说过想听喔。我只说要你弹而已。」

她似乎不懂有什么意义。那是当然的。我继续说。

「你自己不是说过杂音太多，还有声音贫乏什么的。我制作了用来解决那些问题的音源。选什么曲子都可以，就试着弹弹看吧。尽可能选激烈的曲子比较好。」

虽然凛子依然讶异地噘着嘴，不过还是从我手中接过耳机戴在耳朵上。茂密的黑发被耳机压住形成的轮廓，有种特别的感觉从根源勾起了我的憧憬。因为看到忘我的关系，差点就没注意到凛子已经把手放在键盘上。不好，还没切换成我好不容易才做好的音源。我急忙操作面板旁边的按钮。

凛子先以简直像是在弹奏竖琴般的华丽琶音，从最低音区到最高音区弹奏C大调的主和弦。不协调感让凛子眨了眨眼，接着她用弱奏弹相同的音阶，第三次则是以激烈的速度与力道运行指法。

「……这是什么？」

她对我投以疑惑的目光与言语。

「无杂音钢琴。」我这么回答。「这是我特别制作的。不是用一般的方法录音后取样，而是利用一种经由物理计算并模拟钢琴声音的软体。那个软体可以计算并发出全音阶在各种力度下的声音，使用那个，呃，也就是说……」

看到凛子的表情变得僵硬，我把接下来要说的话留在口中，改口说道。

「可以用非常巨大的音量，发出非常温柔地弹出的声音。」

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裂痕。她把双手砸在键盘上，压得金属架的脚部吱呀作响。再一次。接着又一次。就连我的耳朵都能隔着耳机微微听见，A小调跨越四个八度的厚重和弦。

凛子的脸上闪现了各式各样的表情。疑惑、安心，然后是──坐立难安的期待。

等到她的手指从琴键上离开，我这么说。

「这是你想要的声音吧？」

听起来或许像是在讽刺也说不定。实际上也是讽刺。我继续说道。

「所以必须用耳机听才行。难得做出没有混杂任何东西的声音，要是跑进外界的杂音就没有意义了。要弹什么曲子都可以。甚至只是随便敲打琴键也无所谓。」

凛子屏住呼吸，将视线落在键盘上。在乐器另一侧的我注视着她的身影。能够从正面看到演奏的模样──这或许也是平台式钢琴所没有的优点呢。我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垂下的睫毛落在下眼睑的阴影，如黑蜜般从制服外套肩膀上滑落的头发，还有按压骨色琴键的纤细指尖都美到让人有种时间似乎停了下来的错觉。

可是时间很快就开始流动。因为凛子的左手动了起来。用简直像是母亲在哄婴儿时轻拍背部的方式，以温柔的节奏刻划着八度G音。

这是──什么曲子？

因为耳机的关系只有凛子听得见演奏。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用手指编织出的寂静舞蹈，试着想要从中捕捉音符的流动。右手开始断断续续地追寻旋律。可是依然不知道。我屏住呼吸，将意识集中在耳朵，试着想要拾取从耳垫与皮肤之间的空隙，微微漏出的声响。

终于听见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那并不是古典乐的曲子，而是爵士乐的经典名曲。比莉·哈乐黛的《God Bless the Child》。那是建立在异端的天才钢琴家凯斯·杰瑞特与盖瑞·皮考克以及杰克·狄强奈组成的三重奏上，无限接近透明且洋溢着歌曲素养的编曲。我怎么样都想不到，至今为止都专心致志于比赛应该埋首于古典乐的凛子，竟然会选这样的曲子，好想听。好想马上把耳机插头拔掉让全身沐浴在她的音符中。我紧握拳头让指甲插进掌心压抑住自己的欲望。我可不是想听她演奏才设计这场比赛的喔。这么做是为了让她自己听。可以随着感情变化不断即兴演奏下去的爵士乐，正好符合需求。随心所欲去弹吧。尽情地享受只有敲弦声不带任何杂音的钢琴吧。

不久你就会注意到。

跟无限接近纯度百分之百的蒸馏水很难喝一样，这个无杂音钢琴的声音非常贫乏的事实。

那样的话我就会把手伸向液晶面板。倾注EOS B500的全力，让你现在沉浸在其中的声音歪曲、扭转、打漩、起火、化为焦炭。把音调弄得五彩缤纷并用效果器，混入满满的效果让你当场醉倒。

然而那样的瞬间并没有到来。

她那无限接近纯度百分之百没有表情的脸上，直到最后都没有出现不满的神色。相对地，她自己拿下了耳机。左手没有停歇地敲击着八度G音的固定音阶，同时用在长和弦之间空闲下来的右手抓住耳垫扯下耳机。然后顺势拔掉耳机线。

钢琴的声音被解放到空中。

轻快跳跃的节奏，让空气的每个粒子看起来都像是在呼吸一样。潮湿的水泥与青草的气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天空的蔚蓝刺激着眼睛让眼眶泛起泪水。

凛子的右手再次敲击琴键，强而有力地塑造出《God Bless the Child》这首歌。哼唱着祈祷之诗的她的双唇，甚至浮现出一丝微笑。

不久，凛子呼出一口气，暂时把即兴的演奏切换成平静的旋律。与低沉的心跳声相似的八度G音清晰地从脚下响起。围绕着音乐的风声、鸟的鸣叫与院子里树叶的沙沙声，听起来都染上鲜明的色彩。

「……原来有这么多不一样的声音啊。」

忽然凛子小声地喃喃自语。她没有停止弹奏，就这样闭着眼睛仰望天空。

「我不知道。完全没有注意到。多亏了你为我做的这个无聊的音源。」

明明讲话方式跟平常一样充满了尖刺，我却一点都不生气。因为就是为了让她注意到这些，我才会完成这个无杂音钢琴。

「没有杂音这样的声音呢。」

凛子说的话已经变得像是歌曲的一部分，深深地渗透到我的内心。

她的手指再次散发着热滑过柔软的键盘，使其融化并燃起熊熊火焰。不论付出多少的热情，塑胶制的假骨，都会视若无睹地吸收起来，转换成经过数位处理的声音。然而合成器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想要将我们接收声音的耳朵、心灵、魂魄漂白这种事情，不论什么样的机械都做不到。只要我们活着继续维持呼吸与心跳，包罗万象的种种声音环绕着我们产生共鸣。学生们的笑声与脚步声、行驶在马路上的卡车引擎声、聚集在寺院周围灌木丛的金背鸠们困倦的鸣叫声、远方将平交道警铃辗碎而过的列车行驶声。即使是在这种只有粗糙混凝土的狭窄屋顶上，也充满了足以令人窒息的生命。没有叫做杂草的草，在水泥块的缝隙间发芽、开着小花的每株草都有名字、都有生命，靠着燃烧这些活在世界上。能够感受到这些的话不论何处都是乐园，在那里不存在叫做杂音的声音，进入耳中的一切都是音乐。

我感受到一种冰凉到甚至觉得舒爽的疏离感。凛子与她创造的音乐，还有将其包裹在内的完美世界。明明是为了听到这些而想尽各种办法的我，在已经达到目的的现在，对自己只能像脚边的无名小草一样，在风中摇摆感到一股落寞。

不──

既然我人在这里，那么我也是这个乐园的一部分。

只是这样呆呆站在这里就好了吗？连鸟儿、虫子、铁路都在用自己的声音歌唱，你就甘心只是扮演用来把乐器载到这里的推车吗？而且现在弹奏的还是《God Bless the Child》喔。如此充满律动感的曲子，难道要完全交给这台廉价的合成钢琴吗？

我要加入。

闭上眼睛，摸索凛子演奏的节奏。大概是72bpm。看准乐句间断的空隙，我立刻把手指放到面板上，凭直觉选出爵士鼓的自动演奏循环，让其悄悄地滑进凛子钢琴声的背景中。随着节拍的展开，旋律的轮廓变得清楚分明，轻快地从地表浮起。我偷偷地窥探着凛子的脸色。视线的交会让我惊讶地移开目光。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好像还露出一点笑容。

那样的话。

尽管她还在弹奏，但我毫不在意地切换了声音。把移相器开到最大的电钢琴，令人眼花撩乱的音色从凛子的指尖编织出来，让她惊讶地睁大眼睛。趁她的注意力被声音的变化吸引住，我把原声贝斯的音色分配到键盘的最低音区。光是爵士鼓的话节拍不够紧凑。果然没有这个是不行的。

要由谁来弹呢？

凛子的手只有两只。所以，毫无疑问的。就是我了。

我把手伸向键盘。在隔着乐器跟凛子面对面的我眼中，键盘是反过来的。不过应该不会有问题。节奏缓慢而且只是单音，我跟得上。

在机械重复的单调节奏型，与凛子深厚音乐造诣下复杂摇摆的旋律之间，轻轻地穿插进贝斯的声音。一开始以单纯的节奏摸索她的步调。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开始互相配合起来，我开始慢慢展现要脱离和弦的迹象，然后立刻回到正轨。凛子注意到我的作法，也渐渐增加大胆的挂留音与延伸和弦。在只要稍微失去平衡，就有可能会让整个演奏被破坏掉的危险线上，我们两个故意互相竞争、挑战极限。有如在高空的钢索上跳着舞一样。要是两个人同时踩空的话就会头下脚上地坠落。所以彼此要配合呼吸，以目不暇接的速度，交换扮演站稳脚步的角色，与抓住对方的手跳来跳去的角色。

一直重复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有办法保持平静。

每刻划出一个音符，心脏、手指、全身的细胞都逐渐兴奋起来，无法抑制。我再次拨弄面板切换音色。由被扭曲到像是要炸裂开来一样的Rhodes电钢琴，与轮廓被强调后的平台式钢琴所组成的复合音源。随着音域越高，音色也变得几乎跟弦乐器一样紧绷。在凛子的手指自由自在地编织出来的旋律上，以有时齐奏、有时助奏的方式搭配我的旋律。由于我是以反方向面对着键盘，因此必须在脑海中瞬间将即兴编出的乐句，左右颠倒过来才行，弹奏也极为困难。可是这些不能当成借口。因为是凛子把我带到这个地方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跟她一起跑到最后。对当时的我们来说，EOS B500的五个八度音域太过狭窄，二十四的同时发声数也太少了。互相争夺着音符的我与凛子，两人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只一次地交错碰撞、缠绕在一起。

（插图008）

就这样在超过一百次的叠句之后，奇迹到来了。凛子披头散发地用指甲刮着键盘，一路来到最高音区。随后刺进我耳中的，是明明很熟悉却从没听过的旋律。

我忍不住抬起头。只见凛子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我才终于想到。那是我单纯为了这场比赛而写下的A小调前奏曲的主题。被她原封不动地搬进《God Bless the Child》的和弦进行中。我无法相信竟然没有任何一丝的不协调感。而且凛子还是在即兴演奏的最高点将双手微微错开交叠在一起，若无其事地弹起那段恶魔般的八度·震音。我屏住呼吸以厚重的和弦填补中音域。

将应该弹不出来的过度乐句弹出来的方法。

答案很简单。根本不需要特地准备更改了音阶顺序的音源。只要两个人来弹就好了。我心中有种被彻底击垮、输得一蹋糊涂的感觉。不过这样反而觉得很舒畅。想到这里，手指忽然变得轻快许多。

我感觉不管再过几个小时，都能这样跟着凛子一起弹下去。

实际上，我们也不清楚到底弹了多久。如果不是下起小雨的话，说不定会忘我地一直弹到半夜。

水滴啪嗒啪嗒地打湿了EOS B500的琴身。手背与脖子碰触到冰凉的雨点，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停下演奏抬头仰望。

「乐器会湿掉！」凛子小声叫道。我急忙关掉合成器的电源并塞进琴袋，背在肩膀上朝门口跑过去。凛子也拿着键盘架跟了过来。走进屋内放下行李，在楼梯处蹲下喘口气的瞬间，变强的雨势拍打在身后的门上。

幸好，琴袋里垫着用来当缓冲材料的浴巾，于是我拿出来递给凛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不可以盯着女孩子擦拭被雨打湿的头发，所以我刻意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整理乐器。

嘻嘻的笑声传进耳中。

我转头瞄了一眼，看到浴巾还盖在头上的凛子，正笑得让身体轻轻摇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出声来的模样。各种心情同时得到舒缓，身体也跟着松懈下来，回过神来之时我也跟着笑了。

笑了一会儿后，凛子站起身把浴巾扔过来。接着她弄平裙子的皱褶，用已经没有笑意的眼神望着我。

「……满足了吗？」

一瞬间，我搞不清楚她在问什么。满意指的是什么？她是为了让我满足才弹的吗？我们两个只是因为想弹所以才弹──

这时我忽然想起来。

对了，整件事是因为我提出，如果我赢了就照我的要求来弹。直到刚才为止我完全忘得一干二净。

「……啊、嗯。」

比赛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现在我只对那短暂的乐园，在雨水的洗刷下转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件事，感到无比遗憾。

「我一点都不满足。」

听到凛子这么说，让我猛然望向她的脸。在那跟平常一样，总是冷淡地观察他人的面无表情下，还残留着些许余烬。

「村濑同学还是一样钢琴弹奏得很烂。音源也很廉价。尤其是爵士鼓。下次要准备好一点的音源。」

垂头丧气的我，只能默默地看着凛子走下楼梯的背影。在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离楼梯间下方很远的地方之后，耳中能听见的就只剩下雨声。

我低头望向旁边软趴趴地靠在我身上的琴袋，然后对从拉炼开口露出来的EOS B500说了声辛苦了。结果似乎并不是很顺利。这并不是你的错。你是台好乐器。是我的疏失，没有准备具有说服力的音色。明明已经顺利请到她还跟她一起合奏了。

凛子弹的钢琴──

音色并不杂，也不是技术不够。

我想她只是无法喜爱自己的音色而已。所以我想让她知道。她可以创造出让我如此着迷的音乐。

但是光凭我是完全不够的。话说就连这场比赛也很牵强，凛子之所以会认输，只是凑巧没注意到我最后的失误。

忽然有样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从脚下的琴袋露出的那排白色琴键，简直就像露出牙齿在笑的模样。有张纸从嘴角跑了出来。那是比赛用的前奏曲的乐谱。刚才被凛子塞进琴袋里的。我把它抽出来摊开，弄平皱褶。

我倒吸了一口气。

在乐谱的右下角，尾声中激烈的上行音阶里的某个三十二分音符，被打了个叉叉。应该是凛子画上去的。为了要确认我有没有弹错，她在演奏中一直把笔拿在手上确认着乐谱。

她有注意到我的失误。

为什么凛子会放我一马呢？明明是她赢了。

「……咦？怎么只有Musao？凛子怎么了？」

被说话声吓一跳的我，不知为何想找个地方把乐谱藏起来，而显得惊慌失措。然而出现在楼梯间的是华园老师。

「比赛是你赢了吧？我听到你们很起劲地合奏，那就是Musao的要求吧？」

「啊……被听到了吗？」

就算键盘内建的扬声器音量不大，在正下方的音乐准备室会听见，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是不是赢了之后得意忘形地提出下流的要求，然后被凛子揍了？」

「可以不要做这种不实指控吗？合奏留下的宝贵余韵，都被破坏掉了……」

「对了，那段合奏很棒啊。是你们两个人一起弹的吧？那样的话不是很成功吗？表现得高兴点嘛？」

「啊、不，也算不上……成功……」

我对老师说出凛子感到不满，还有她注意到我弹错的事情。老师看着乐谱上打叉的地方耸了耸肩。

「这一定是她故意放过你的嘛。」

「……唉？」

我盯着老师的脸眨了眨眼。老师一脸无奈地接着说道。

「她是想为了你弹奏才认输的吧。为什么你连这点小事都想不明白呢？」

「……呃？……不，怎么会？」

「话说回来，Musao。你好歹也算是个音乐人吧。演奏到底成不成功，自己听了就知道吧？讲话跟态度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吧。」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心中沉淀华园老师的这句话。

对啊。为什么我会忘记这种事。音乐只有两种而已。有，或者没有让人再次追求的价值。只有这两种。

然后凛子不是说了吗？

下次要准备好一点的音源──

她对我说还有下次。

我连自己正站在华园老师的面前都忘了，仰躺在充满灰尘的地板上，朝着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虽然没有达到满分一百分，但熬夜作曲跟制作音源还是有价值的。

然而华园老师说道。

「Musao啊，在你放松下来的时候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训导主任马上就会过来了喔。」

我惊讶地坐起身子。

「啊？为什么？」

「你们的演奏连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训导主任以为是我在弹，刚刚跑来音乐准备室询问。虽然我假装不知道不过有回答『是不是楼顶？』所以他应该是回办公室拿钥匙了。」

「那不是马上就会到这里来了吗！」

「所以我不就说了吗？」

「呃、那、那个，让我使用楼顶的是老师吧，难道老师没有帮我打通关系，取得使用许可吗？」

「为什么要做那么麻烦的事情。我只是偷偷拿钥匙来把门打开而已。」

「你这样也算是老师吗？」

「就酱，我要走人了。被训导主任抓到，也不要把我说出来喔。」

「说真的，你这样能算是老师吗？」

「既然是学生拼上性命，也要保护老师！」

「正常是反过来的吧！」

完全没有想要保护我的华园老师，很快地就从楼梯下方跑得不见人影。我也急忙用右肩背起琴袋，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在三楼的走廊隐约看到训导主任的身影从对面走过来，我马上逃进厕所才逃过一劫。真的好险……

＊

因为勉强自己背着重物冲下楼梯，那天晚上肩膀跟腰都痛到不行，不过我还是熬夜在编写乐谱。

在第二天的放学后前往音乐教室时，凛子也来了。我一言不发地把乐谱递过去。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后，轻轻哼了一声。

「既然要改得连原形都看不出来，写首新的曲子不就好了。」

明明连原形都看不出来，她还能知道是什么曲子让我很开心。那是昨天比赛用的前奏曲A小调。

「嗯，的确，那是首没什么价值的曲子，而且为了谎称是乌克兰作曲家写的，太贴近那样的风格而写得乱七八糟。所以我想好好地重新写成自己的曲子。」

「哼～」

所以呢？似乎在这么问的凛子注视着我。我有点胆怯地移开视线，迟疑了好一阵子，才下定决心重新望向凛子的眼睛说道。

「可以请你收下这首曲子吗？难度太高，我自己已经没办法弹了。」

凛子的视线，在谱面与我的脸之间反覆来回好几次。然后她在钢琴椅坐下，把我的乐谱摊开放在乐谱架上。

纤细的手指朝着骨色琴键挥落。

断奏扎进我的皮肤，带来一股令人畅快的痛楚。啊，就是这个。陷入陶醉的我这么想。凛子的钢琴真的很痛。有如灼烧舌头的烈酒、欺骗视觉的怪画、撕扯内心的悲剧、以及能穿透骨头直达心脏的乐声。能够深深刺痛听者，便证明这个艺术是货真价实的。

要是把曲子写得更长一点就好了。我如此后悔着。真不该把再现部省略掉。尾声也应该把所有的材料都用上写个过瘾才对。令人陶醉的短暂时光，随着朝阳撕裂夜雾般的高音颤音响起，而宣告结束。

演奏结束后，我有段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坐在钢琴前面的桌子上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凛子的手背。她有点不自在地阖上乐谱收进自己的包包里。

「比之前好多了。」

我开始在想，「比之前好」对她来说，该不会是最高级的赞美吧。

「让我意外的是，你把那段震音的部分，重写成一个人也能弹奏。」

「意外？为什么？我是为了让你弹才重写的，当然会改成一个人也能弹啊。」

「是吗？」凛子以一副不怎么意外的表情，微微偏过头。「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应该会改写成联弹的版本呢。」

「为什么？」

「这样你才能假装要一起弹，而借机贴近身体进行性犯罪啊。」

「不会啦！这样突然毁损我的名誉是为什么？」

「你不是对华园老师做过吗？」

「那是老师主动靠过来的！冤枉啊！而且你看，昨天我加入演奏的时候，不也是从键盘的另一边，没有跑到你那边去吧？」

「是啊，有点让人难以置信呢，那个村濑同学竟然没有过来。」

「你是指哪个村濑？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啊！」明明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说！

「总之，要是你被逮捕也很麻烦，今后不要对我以外的人，做出性犯罪行为。」

「就说了我不会──」

我把讲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

对我以外的人？等一下，意思是对凛子性犯罪也可以吗？不，我并没有要染指犯罪行为的打算，不过对方同意的话就不算是犯罪，但话说回来，要问我想不想做的话，其实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心情──呃，我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没有理会因惊慌而手忙脚乱的我，凛子把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的乐谱，摊开在乐谱架上。

「那就从舒伯特的第二十一号开始。」

「……咦？」

「今天的节目表。因为时间很长所以要上厕所的话就趁现在。曲目是舒伯特的第二十一号、李斯特的艾斯特庄园的喷泉、萧邦的第一号波兰舞曲、贝多芬的第二十八号。」

那些全都要弹？在这里从现在开始？确实要花很长的时间，不过到底是为什么？

我马上想到理由。

「……这些……是比赛的、那个……」

「没错。每一首都是没有得到优胜的曲子。反正依照你的习惯，基本上都在网路上听过了吧。」

是的，我全部都洗耳恭听过了。对不起。

「就这样只是让你听到输掉的演奏让人很不舒服，被你以为我很在意输掉的事情也很不舒服，所以我要在这里全部重弹一遍。现在的我绝对弹得比较好。」

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端正姿势重新坐好。

稍微犹豫片刻后，轻轻鼓掌。

凛子用一本正经的表情重新面对键盘。指尖轻轻地陷进琴键中。有如波纹扩散开来般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第一主题。

祈祷这个词从脑海中浮现。一直纠缠着凛子不放、像亡灵般的音符们被一一净化，融化在午后和煦的阳光之中。

能够见证这场规模不大的仪式让我非常开心。为了重新踏出脚步寻找新的音乐，凛子需要先放开自己的一切。那些东西并不会消失。而是在这片天空的某处继续回响着。有一天会与她再次相逢吧。有如打湿脸颊的春雨、寻求伴侣的鸟叫声、萌发新芽穿破积雪时的声音。我倾听着凛子的钢琴声，同时祈祷着，希望那个时候也能像现在一样，在她的身边聆听。

第一卷 4 被幽闭的花朵

放在我们高中大门口正面的巨大玻璃柜中，总是摆放着大型的插花作为装饰。

对花没什么兴趣的我总是直接走过，但那个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是个例外。早上来到学校换上室内鞋后，我朝楼梯走过去，在玻璃柜前忽然停下脚步。

我没有办法移动。甚至连要移开视线都做不到。

从大胆地插着由细碎花瓣密集而成之红花的花篮中，一股凶暴却又不失文雅的气息似乎要从内侧撞破玻璃柜一样满溢而出。有好几个学生在从我背后经过时，讶异地朝这边看了几眼。

预备钟声响了。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我，依依不舍地走向楼梯。最后想要再看一眼而回过头时，我才终于注意到那块被孤零零挂在玻璃柜角落的名牌。

一年三班，百合坂诗月。

应该是插花作者的名字──我猜。

在她旁边还写着两个二年级女生的名字，不过我完全没记住。只有诗月这个名字字面上包含的静谧，渗透进我的内心留下痕迹。

＊

那天傍晚，经过大门口的玻璃柜时，我看到四个女生在插花前面不知道在争执什么。

「这是前辈的作品，写上我的名字好像有点奇怪……」

「就算你这么说……」「这整个几乎是百合坂同学的作品了吧。」「我只不过是照着百合坂同学的建议去做而已。」「老师也吓了一跳，我们只好把百合坂同学的事情说出来啊。」「像这样跟专家一样厉害的作品，光靠我们是不可能完成的嘛。」

「可是……我又不是社员……像这样抢风头……」

「没有人在意这种事啦。」「话说百合坂同学，你不想加入花道社吗？」

「你母亲是宗师吧？」「要是你加入的话，我们的水准也能提高很多。」

因为听到百合坂这个名字，看样子感到有些为难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那个插花作品的作者吧。由于她站在背对我的位置因此看不见脸。然后她旁边的三个人似乎是花道社员。从她们的对话来看，百合坂诗月并不是花道社员，只是以顾问的身分对表现手法提供建议而已。

鲜艳亮眼的那盆花，实际上的创作者。

到底是怎样的人呢？好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我故意放慢脚步从四人的身边走过。可是想要走到能看见百合坂诗月长相的位置，无论如何都会让自己的行动变得不自然。

还是算了。被当成可疑人物的话也很麻烦。我死了心加快脚步。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啊地轻声呼叫。我转过头，与她──百合坂诗月四目相对。刚好在她背后的厚玻璃里盛开的淡红色花朵与黑发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好像连她自己也成为了插花的一部分。在四目相接的这段时间，我感到彷佛只有我们两人周围的季节开始加速，有种夏来秋过冬去然后再次回到春天的感觉。

「……那、那个──」

百合坂诗月指了指我想要说些什么。我有点慌了。怎么回事，她认识我吗？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百合坂同学？你怎么了？」

花道社的人有点担心地这么问。诗月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她在花道社员的簇拥下朝着走廊的方向离开。不知为何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在那之后我想起华园老师找我有事，便朝着楼梯走去。

老师叫我去的地方，是北校舍四楼的乐器仓库。就在音乐准备室的隔壁。在仓库入口等待的华园老师打开门让我进去之后说道。

「乐谱跟资料全部分类好放回架子上，乐器类也整理一下。」

我抬头望向肮脏的天花板，再次扫视整个仓库。乐谱、乐器盒、铁管椅还有梯子之类的东西乱七八糟地被堆在地上，简直像是经历大地震之后的惨状。

「要怎么样才能弄得这么乱啊。难道是养了群猴子吗？」

「不要一口咬定是我弄乱的嘛。」华园老师一脸遗憾地噘起嘴。「在我到任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啊……对不起，我还以为……」

「我只不过是在这里睡午觉玩游戏，然后在打到稀有道具时，高兴地滚来滚去而已啊。」

「你不是也有把东西弄乱吗！」

「然后我的3DS在这里不见了，可以顺便帮我找找吗？」

大概找3DS才是真正要我做的事情，整理仓库只是顺便的吧……

「这里也有很多管弦乐谱，对Musao也有好处。」

「蛤？对我有什么好处？不要因为想把事情推给我做就随便乱说──」

「该怎么说呢，我啊，因为是Musao的忠实听众，所有的作品都听过很多遍，然后在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初期作品应该很适合早期浪漫主义风格，所以要学习这部分的知识，有很多交响曲的总谱会比较方便吧。」

讲得天花乱坠好像自己很瞭解一样，可是眼神游移不定呢。

「嘿～把我的初期作品听过很多遍啊。那可以稍微弹弹看吗？」

我指着放在仓库角落的一台小型风琴这么说。老师装模作样的笑脸开始僵硬。

「不是啊你突然要我弹也很伤脑筋不是？又不是一台键盘能弹的曲子，不改编一下不行吧？」

「弹不出来是吧？说听过很多遍也是骗人的吧，以前的曲子早就被我删除掉了。」

「唉──你删掉了吗？」

「看吧，果然不知道。」

「不不不我真的听过很多遍！改编好之后就弹给你听，我保证。」

「我不需要那样的保证，所以整理仓库的事，可以麻烦老师您自己来吗……」

「我有工作要做！那么，就交给你了！」

华园老师这么说完后就一溜烟地逃出仓库。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去工作了。不会是去看漫画或玩手机游戏吧？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整理仓库的工作还挺有趣的。毕竟是座宝山。我从很久以前就想看的布鲁克纳、马勒、还有萧士塔高维奇的交响曲总谱不断地冒出来，另外也能看到没开封的次中音木笛与半音阶口琴等有点罕见的乐器，散落在四处，挖到最神奇的埋藏物（不是比喻！）是被覆盖在快坏掉的纸箱下的整套爵士鼓。有底鼓、小鼓、四面中音鼓、脚踏钹，就连各种铜钹都一应俱全。虽然我对爵士鼓不太熟所以无法断定，不过稍微敲了一下小鼓的感觉不像是便宜货。至少要比管乐社平常用的鼓好很多。

大致上整理完毕后，地板也清出一片空间，于是我一时兴起认真地把爵士鼓架好。我架设得很简单，中音鼓只装左边那面，铜钹也只装了脚踏钹、碎音钹、叠音钹三种。反正装更多我也忙不过来。

鼓棒跟鼓椅也顺利地从仓库角落挖了出来，准备齐全了。先来个简单的八分律动，然后是跳跃律动，顺便打几个过门。但我很快就停了下来。因为自己打得比想像中要糟糕太多了。

爵士鼓──该怎么说呢，技术的好坏会直接反映在鼓声上。大概是因为声音是从敲打的地方产生的关系吧。由于平常的我总是用编曲机播放编辑好的节奏型，因此实在无法接受跟现实之间的落差。

在我放弃打鼓继续整理乐谱的时候，仓库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转过头去，刚好与站在走廊上的那个人四目交会。我跟她都半张着嘴僵住了。那是我在校门口的插花前看到的女学生。

百合坂诗月。

刚才只是稍微瞄了一眼所以没注意到，像这样面对面才发现这个女孩子的气质，高雅到让人不好意思直视她的眼睛。脑海中甚至可以栩栩如生地浮现她穿着和服，以婀娜的动作插着四季应时花朵的模样。

这样一位花道少女，来乐器仓库是为了什么呢？

「那、那个。」她有点慌张地说道。「华园老师要我来整理仓库。」

「唉？啊、哎──」

「该不会已经整理完了？」

我环顾整个仓库，再望向她的脸。

「嗯，差不多弄完了。」

被华园老师叫来的？

也就是说因为不忍心全部丢给我一个人，所以又找了个人来帮忙吗？我不觉得老师会这么替人着想。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她很过意不去地这么说。

「呃，不会啦。没什么问题。」看到她这么内疚，让我有点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

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关系，华园老师才会拜托她来整理仓库呢？这个女孩应该没有选修音乐（要是选修音乐的话，应该会跟我一样被分在奇数班上课），华园老师也不是班导师。而且刚才在校门口，从她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是认识我的……

尽管心中涌起种种疑问，但由于不是没搞清楚会让人困扰的事情，于是我默默地继续整理乐谱，偶尔也会朝她那边偷瞄几眼。奇妙的是明明已经没她的事了，百合坂诗月却依然扭扭捏捏地站在仓库的门口。到了此时我才终于发现，从刚才开始她的视线就没有放在我身上，而是一直盯着那套爵士鼓。

这是怎么了？有那么稀奇吗？对不太常接触到音乐的人来说，或许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爵士鼓就是了。

由于她紧盯着不放的眼神实在太过认真，所以我试着问道。

「……要打打看吗？」

「可以吗？」

她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走进仓库。

由于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深闺大小姐的气息，感觉似乎从来没有拿过比花剪还重的东西，因此我不禁开始思考，是不是要从坐姿跟踏板操作的基本知识开始教起……没想到她一出手就开始调整鼓椅的高度，让我吓了一跳。坐到椅子上的她，稍微做了一下手腕的柔软运动后，挺直背脊把双脚分别放在脚踏钹与底鼓的踏板上。接着她轻轻举起握着鼓棒的双手。

仓库内的空气，变得浓稠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百合坂诗月的动作──在某种意义上跟我想的一样，却又远远超出了我的想像。她以像是在插花器的剑山上插下第一朵花时，一样纤细又大胆的动作，对脚踏钹敲下最初的一击。在那之后绽放开来的，是使用大量鬼音妆点得绚烂华丽的跳跃律动。感到一阵晕眩的我脚步不稳地向后退，把背靠在乐谱柜上。

被她那纤细的手臂握住的鼓棒，从铜钹移到中音鼓，然后又回到铜钹，犹如寻找着花蜜的蝴蝶一样以轻柔的动作来回飞舞。即便如此她敲打出来的声音却强烈得深入骨髓。

我沉迷在鼓声中忘了呼吸。

明明节奏没有变，却让我陷入正在加速的错觉。彷佛只有这个房间从外界的时间流动中被独立出来随波逐流，而在门的另一侧，现实正静静地被冻结起来一样──

「……啊──」

她轻声叫着停下动作。律动感突然消失，让我感受到自己彷佛被推下悬崖一样。

「抱歉，我太入迷了。」

见她带着歉意起身，我急忙说道。

「呃，不用在意那种事情啦。这套爵士鼓反正也没人在用，能够被技术好的人敲打，乐器也会感到高兴吧。」

百合坂诗月露出茫然的表情。

「……乐器会感到高兴吗？呃，意思是它们也有像人类一样的心？」

不要对玩笑话认真啊。

「呃、我想、如果是有历史的好乐器或许……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也说不定……」惊慌失措的我只能移开视线随便回答。诗月开心地接着说道。

「是这样的吗！毕竟是GRESTCH的Round Badge嘛，听声音的感觉应该被用过很长的时间，为什么这么好的爵士鼓，会沉睡在仓库里呢？」

「Rou……呃，是什么？」

「是徽章的形状，你看这边。」

她指向小鼓鼓身的侧面。

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盘，中央有个类似菊花勋章的突起，厂商名称的GRESTCH以环绕着中央的方式，被刻在上面。

「六○年代的GRESTCH用的是这样的徽章。这可是古董品是精品我也没有打过呢！明明很嘶哑却充满味道的声音，也只有GRESTCH才做得到呢，回馈到手腕感触也有一种类似沉进水里的感觉，在双击的时候会一直往上传递到锁骨，真的很不得了。」

尽管她突然热衷地开始演说起来，但我对爵士鼓并没有那么熟，因此完全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不只是个花道少女吗？不论是打起鼓来还是讲话的内容都内行得不得了啊。

「而且调音完全是爵士风格呢。我是从爵士鼓学起的，所以对这样的音质很熟悉。要说喜好的话希望能再硬一点，可是也不能随便在鼓面挖洞吧……」

「啊、嗯，你是学爵士的啊？这么说起来有点像杰夫·波尔卡罗呢。」

由于想装作对爵士鼓也有不少认识的那份极其无聊的虚荣心，于是我试着讲了个自己知道的鼓手的名字。百合坂诗月立刻笑容满面地将上半身向前倾。

「杰夫是被我当成目标的其中一人！《Rosanna》我已经练习过几千遍了。只用听的就可以知道，好厉害喔。」

糟糕，歪打正着的结果，得到不必要的过高评价啊。

在那之后的十几分钟，我被迫深刻地体会到不懂还要装懂，是多么严重的罪行。百合坂诗月在展现她那五花八门打鼓技巧的同时，还喜色满面地拿古今中外的鼓手出题考我。

「你知道这个乐句画分是在模仿谁吗？提示是脸！」她绷起脸摆出像金刚力士般的表情这么问。

「呃，我想想。有点像金属乐呢……拉尔斯·乌尔里希？」总之先试着讲个在我知识范围内，属于粗犷型金属乐鼓手的名字。

「答错了喔！是迈克·曼吉尼喔，你看我不是有做出要敲头上八筒鼓的动作吗？」这谁知道啊。不要讲得好像这种事情是常识一样好吗？「那么下一题。接下来每打完一个乐句我会抛一次鼓棒，请猜哪一次是查德·史密斯的抛法！」

讲完之后她开始打起有点慵懒的放克风节奏，而且还照她说的，在每两个小节进入休止符的时候，把鼓棒花俏地抛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再漂亮地接起来继续进行下个乐句。虽然她好像有在动作上做出一点细微的变化，可是我根本分辨不出来。

「……刚才、那次吧。」我随便挑了一次这么说。

「答错了，喔刚才那是YOSHIKI的抛法，旋转的次数很多，而且还做了撩起头发的动作吧？」呃我哪知道啊。「那么下一题。接下来我要演奏《Good Time Bad Time》不过一开始会用Bonzo的风格，然后途中改成Bonzo儿子的风格，请在风格改变的时候举手。」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啦！那对父子的演奏超像的好吗！

在以答对率为零告终的猜谜时间之后，她一脸过意不去地说道。

「抱歉，我模仿的太差了，所以完全没有传达出来吧……」

这道歉的理由也太惊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然而在我还讲不出话来的时候，百合坂诗月站了起来。她拿出手机看了看萤幕。

「已经这么晚了！我先告辞了！」她一边不停低头致意一边快步跑向仓库门口，然后在踏上走廊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那个……」那惹人怜爱的视线中带着歉意。「刚才很开心。非常感谢你。」

「呃……」

既不是我的爵士鼓我也没做什么，用不着跟我道谢。

「觉得开心的话，可以常来打鼓喔。」

突然从她的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吓得她轻轻跳起来转身面对走廊。是华园老师。

「啊──老、老师，对不起，我完全没有打扫都在玩。」

百合坂诗月缩起身子。华园老师露出满意的笑容挥了挥手。

「没关系没关系。真琴小弟一个人能做好的话也是OK的。表示这个工作也不是很麻烦吧。」

不不不超级麻烦的好吗？你以为是谁害的啊？还有真琴小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就直接叫我的名字？

百合坂诗月分别对我跟老师行了两次礼，然后就沿着走廊跑步离开了。

「我在隔壁听到了。哎呀──真的是很棒的演奏呢。」

目送她离开的老师，一脸陶醉地这么说。

「力量强悍得让人觉得，如此娇小的身体到底哪来这么大力气呢？连东原力哉看到都会光着脚逃走呢。」

「哈啊。的确是很厉害。」

「这里应该要讲『东原力哉本来就没穿鞋子吧』来吐槽啊！」

「鬼才知道啦他是谁啊？」后来查了才知道，好像是个以光脚演奏闻名的权威级爵士鼓手。不过不管是百合坂诗月还是华园老师都好，你们到底对我有什么期待？

「为了让诗月能尽情发挥，是不是该把仓库的隔音做好一点呢。把门缝塞上再用布贴在墙上──」

「呃、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听到我的疑问，华园老师得意地对我说明。

「一年三班的百合坂诗月。是个人才对吧。最近她常常一个人，去我朋友开的出租录音室。因为玩的是爵士鼓，所以隔着门也能知道她有多厉害。再加上又是那么年轻的女孩，就被记住了。」

「的确，才这个岁数就拥有媲美超老练鼓手的技术呢。只要听过一次绝对忘不了啊。」

「不，是因为可爱才记住的喔。」

「爵士鼓的事情跑到哪里去了──？」

「在打高速曲子时，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实在是太棒了啊……」

我才不想知道你的癖好呢，真是够了。

「不过没想到居然是我们高中的学生。跟她谈了一下才知道，她也在录音室看过我好几次的样子。聊着聊着发现我们对音乐的兴趣几乎一样，非常合得来。真是可惜啊，为什么她没有选修音乐呢？」

这点我也不太明白。

「然后，刚才看到她被花道社的人缠住。因为好像在讲什么让她感到困扰的麻烦事情，所以我假借有事情要交给她处理，让她脱身。」

「哦哦，原来如此……」

总算明白来龙去脉了。所以她才会因为要帮忙整理仓库，而突然出现在这里啊。

话说回来，麻烦事指的是什么呢？在那之后，也一直被缠着不放，拜托她加入花道社吗？依她的性格来看，不管是会惹人生气还是被讨厌，都能斩钉截铁地拒绝──这种事情恐怕是做不出来的吧……

「话说，真琴小弟。」华园老师打断了我的思绪。

「呃、那种称呼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讨厌我叫你Musao吗。可是想叫你村濑的话不管怎样都会讲成Musao，所以才决定直接叫你的名字。只要是Mu开头就会反射性地讲成Musao。」

「唉～～～……怎么可能。那么……比如说，以二刀流闻名的剑豪叫什么名字？」

「村本Musao。」

「宫本才不是Mu开头好吗！」

「东京北边的尽头是MusaoMusa山。」

「给我向武藏村山市民道歉！那些人可是很在意，自己住的是偏远地区啊！」

「这里要用『东京都的最北端应该是奥多摩吧』来吐槽才对吧。」

「你以为这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可以抚慰那些可怜的武藏村山市民吗──？」

「真琴小弟对武藏村山讲的话比我还要过分吧？」

「唔……」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确实如她所说。真的很抱歉。

「那么我们回头说正事喔，真琴小弟。」

华园老师用安抚小孩子的语气这么说。这么一来，简直就像我才是把话题扯远的犯人一样，不是吗？不对，唯独这次她没有说错？尽管感到忿忿不平，但我也只能乖乖闭上嘴。

「拜托你的事情，做的怎么样了？」

我眨了眨眼。

「拜托我的事情……是打扫吧？已经做好了。」

「不对不对，我的3DS！有没有找到？」

「啊─……」这么一说确实有这件事呢。「我完全忘掉了。因为实在挖出太多的东西，让我有点沉迷了。」

「会没电啊！我还没记录！」

「为什么会在那种状态下弄丢啊？」

「在这里玩的时候训导主任突然出现，我才急忙藏了起来啊！可是忘记藏在哪里！」

不折不扣的混蛋老师啊。

两个人一起在仓库里东翻西找，等到终于在书架下面找到的时候，3DS的电量已经宣告寿终正寝了。

「呜呜呜……好不容易才打到BOSS……又要从头开始打迷宫了。」

「因为你在上班的时候玩，才会发生这种事不是吗……」

听到我的指谪，华园老师鼓起脸颊说道。

「是吗！我知道了！那我就好好地请假玩个痛快！」

第二天，华园老师真的请假了。而且竟然还用LINE发「因为是自习就让真琴小弟来代课」的讯息，以及练习用曲子的具体内容给我。无可奈何的我，只好代替老师在那天的音乐课弹钢琴，并配合合唱的分部练习进行指导，顺便观赏了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DVD并进行解说。搞不好今后华园老师会把授课的事全部丢给我，自己悠闲地躲在家里埋头在游戏中吧。想到这里，我的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

百合坂诗月在那之后，变得常常会在放学后到乐器仓库来打鼓。

「果然……有愿意每次捧场的话真的会很开心……而且还是GRESTCH的鼓。」

「稍等一下，我也不是一直都会待在这个地方唉？」

在我的指谪下，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哀伤。

「……说、说的也是，你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对不起。」

被她这么一说感到过意不去的我，连忙解释。

「呃、嗯，不过我基本上都在音乐教室练钢琴，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去那边找我。」

看到她脸上浮现彷佛在说「没事的话不能去找你……是吗？」的表情，让我又补上一句。

「就算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呃、那个，想玩鼓手猜谜的话也可以来找我。」

看来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诗月高兴得眉开眼笑。

「好啊好啊，我们马上来玩吧！」

说完之后，她打了一段慵懒而沉重的节拍。

「好了，请问你知道这是哪位罗杰·泰勒吗？」

「哪位？说到罗杰·泰勒的话就是皇后合唱团的鼓手吧？」

「答错了喔！刚才的是杜兰杜兰乐队的罗杰·泰勒！皇后合唱团的罗杰·泰勒在打小鼓时，习惯加上脚踏钹的开击，所以马上就能看出来吧？」

我完全不知道喔？

由于华园老师已经同意「鼓可以随意改造」，因此诗月表示要在底鼓的鼓面上挖洞，带了专用器材过来。

「挖洞之后声音好像会变得比较偏摇滚？」

对爵士鼓不是很熟的我，凭着模糊的记忆这么问。

「是的。因为跟爵士乐不一样，摇滚乐的底鼓是节拍的基础。」

底鼓就是一般所谓的「大鼓」。在普通的状态下会发出深沉的重低音。然而在摇滚乐的基本节奏型需要频繁踩踏底鼓，因此比起丰腴的声音，更希望可以打出清脆紧绷的声音。至于具体的作法，就是在其中一侧的鼓皮开个略小的洞，让声音可以穿透出来。

虽然我有这方面的知识，但实际看到挖洞的过程还是第一次。诗月拆下鼓皮，用附刀片的圆规在鼓皮稍微偏离中心的地方，切下直径约二十公分左右的正圆形，并在切口边缘套上保护用的橡胶。

「动作好熟练啊。」我佩服地这么说。「我还以为这种事情，要委托乐器店的人来处理。」

「委托店家处理的人应该很多。」诗月显得有点害羞。「但祖父告诫过我，跟音质有关的事情，都要做到能自己处理。」

听了之后才知道她的祖父相当爱好此道，在自己家里有设置了爵士鼓与平台式钢琴的爵士沙龙，而且盖在茨城相当偏僻乡下的房子，拥有宽广的庭院，因此可以尽情打鼓不用担心吵到邻居。果然跟外表看起来一样，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呢。实在太让人羡慕了。

「因为家族内斗的关系我没办法待在家里，一直到去年为止都被寄养在祖父家。祖父在百合坂家族中也是个怪人，因为他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所以家里的人才能放心把我交给他。」

……嗯？感觉好像听到什么吓人的事情唉？家族内斗？

「那个时候每天都很开心。由于祖父也很会弹钢琴，因此我们常常即兴合奏。好想一直在那里生活下去。」

看诗月一脸幸福地低声细语，我决定不去理会关于家族内斗的事情。追问这种事情也很不礼貌。

在把挖好洞的鼓皮重新装好，敲打几次确认声音之后，诗月说道。

「果然还是想消一点音呢。塞东西进去吧。」

在鼓身里面塞东西的话，可以进一步抑制回响让底鼓踩起来更锐利。一般都是拿毛毯当作填充物，不过那时诗月从包包里拿出来的是猫、熊、还有大象的小布偶。她从鼓皮的洞把布偶一个又一个地塞了进去。

「……嗯、嗯？用这样的东西吗？」

我惊讶地问道。

「是的。祖父告诉我这些最适合用来填充。」

「呃，不是用毛毯就可以了……」

「祖父说要用自己喜爱的东西来消音。这样一来每次踩底鼓，都能感受到痛楚让灵魂灌注到演奏中。」

「唉～～～～……我没听过这种说法。话说你祖父在鼓里塞的是什么？」

「祖父是不消音派的。」

那绝对只是随口乱说的吧？

「小的布偶比较容易塞进洞里，也能用个数进行微调，所以最合适了。」

感觉说得好像煞有其事一样。

「可是在里面滚来滚去的话，声音会变得很奇怪不是？」

「所以为了让它们不会乱滚，要像这样用大象的后脚夹住猫咪的头，再用熊先生的牙齿固定住大象的鼻子──」

你真的喜欢这些布偶吗？

可是在做完底鼓的调音后，诗月再次打鼓时的演奏很明显变好了。简直像是脱胎换骨。折磨喜爱物品的演奏方法真的有效果吗？我要不要也试试看呢。比如，嗯～用从拍卖上辛苦买到的稀有卡片，代替弹片来弹吉他的话，会弹得更好之类的……？

不不不，不可能有那种事。诗月打的鼓突然变那么好，也只是单纯声音变成我喜欢的摇滚风而已。

「声音变得很顺了。」

一边这么说一边抚摸底鼓边缘的诗月，那动作就像在疼爱小狗一样。

「想到小咪、花子、普琳还有麦奇在里面努力，每一次的踩踏也会特别带劲。」

也就是说，她是把喜欢到有取名字的布偶，放进鼓里踢来踢去吗？

「多亏了真琴同学呢。声音变得很棒。」

「不，我什么都没做唉。」

「调音的时候，你不是有提供意见吗？因为在替爵士鼓调音时，很难从客观的角度判断声音，有人在旁边听的话真的很有帮助。这个鼓声是真琴同学的品味喔。」

是这样的吗？确实爵士鼓因为声音很大，离音源极近的鼓手，与相隔一段距离的听众听到的声音，或许有可能不一样。不过要说是我的品味，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就算说这些孩子是被真琴同学调教出来的，也不为过。」

「超过了啊！拜托不要讲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所以说，那个……」喂，不要在莫名其妙的时候低头脸红啊。「今后也要请你负责到底喔。」

「负什么责任？我说你啊，没有被其他人听到的话还好，这种话──」

「我的意思是，希望每次调音都能请你帮忙……」

「唉……啊、哦哦、嗯、嗯？是这个意思啊。」

「因为我一个人调不出这样的声音啊。需要真琴同学在旁边听才行。」

「可是我也不是每天都会来这里……虽然大致上都会在，不过也会有有事不能来的时候。」

「如果可以告诉我你的行程。」

「并没有事先安排好……」

都是看当天的心情，有时会想早点回家，有时也会想去逛书店。

「啊，对了。用LINE加好友就方便联络了。」

然而诗月的表情黯淡下来。

「我没有手机。」

「啊、这样啊、抱歉……现在这年头很少见呢。」

「母亲、对这种事情……很严格。」

她垂下眼帘。这时我想起之前花道社员跟诗月，在校门口的对话。好像有提到她的妈妈是宗师。说到花道的宗师，给人感觉应该是作风古朴又严格的母亲吧。

「对了，我想到一个好方法！」

诗月两手一拍，脸上的表情亮了起来。

「放学后能不能过来，请在教室的窗户做记号。这样我可以从走廊上看到。」

她的班级是在中庭对面的校舍。

「什么样的记号？」

「我之前在店里，看到表面印着『YES』反面印着『NO』的枕头。」

「绝对不行！」这女孩是有多没常识啊？

＊

由于凛子也一如往常地，经常在放学后到音乐教室来，因此很快就遇见诗月了。在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五，我跟平常一样在乐器仓库陪诗月玩鼓手猜谜的时候，背后的门突然被打开。

诗月停止打鼓睁大了眼睛。站在门口的凛子，双手抱胸来回看了看我跟诗月之后说道。

「抱歉打扰你说相声。」（译注：相声的日语发音为manzai。）

「谁在说相声啊。」我忍不住这么吐槽。哪里看起来像在说相声啊。

「啊、不好意思。我说错了。抱歉打扰你犯罪。」（译注：犯罪的日语发音为hanzai。）

「订正之后更糟糕了唉？还有真的遇到犯罪的话，要马上阻止不要说抱歉啊。」

「真的在犯罪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喔？」

「那么是面包材料？」（译注：面包材料的日语发音为panzai。）

「这里没有面粉也没有梗啦！」

「那么是万岁。」（译注：万岁的日语发音为banzai。）

「对啦对啦我举手投降可以吧！」

「就算不是犯罪──」

凛子耸耸肩，环视整个仓库，然后把视线从诗月移到我身上接着说道。

「怎么看都是不正当男女关系唷。」「怎么会？我只是在听她打鼓而已吧？」

「不要模糊焦点唷。」「你才是啦！」

「你们真的只是普通交友关系唷？」「你现在是想唱饶舌吗？」

「Present for you。」「根本接不起来啊！就算没词了也不要乱押韵──」

可是凛子真的给了我一份礼物。我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下去，呆呆地眨了眨眼，接过那个还满漂亮的大信封。封口处贴了一张缎带图案的贴纸。

「……啊、抱歉。真的要给我礼物吗？呃，总之谢谢你了。」

「打开看看。」

我照凛子说的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份乐谱，角落还有华园老师的笔迹写着「这是啦啦队拜托我写的新啦啦队歌，麻烦帮我改编成管乐用的。你跟真琴小弟商量，一下看要交给谁做。」这个时候我才发觉自己被陷害了。

「就决定由感激地接下这份乐谱的村濑同学负责。」

「太卑鄙了吧！竟然还加上这种让人会忍不住想要接下来的时髦包装！」

「因为我相信村濑同学的温柔。」

「像这种让人感到温馨的台词，能不能麻烦你留到更正经的场合来说？」

「我找你就只有这件事，不打扰你们了。」

在凛子准备要离开仓库时，诗月跑到她的背后。途中还踢到落地鼓的支架差点跌倒。

「那、那个，我会离开的对不起。看起来应该是我打扰了你们。」

转过身来的凛子，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

「打扰了什么？」

「呃、那个、你不是跟真琴同学有什么约定吗？」

「没有什么约定。我跟村濑同学之间的约定只有『不要对我以外的人做出性犯罪行为』这条而已。」

「你这样会把事情弄得更混乱，可以麻烦你停下来吗？更何况我没有做出那样的约定！」

「那你是打算要对我以外的人，继续你的性犯罪行为吗？」

「你怎么有那么多方法，可以把对话引导到贬低我的方向啊？」

「也就是说，那个……」诗月有点欲言又止地在旁边插嘴道。「你们两位正在交往吧。放学后你们总是在一起。然后我妨碍到你们。」

「哈啊？……不，我们根本不是那样的关系。」

「是吗？可是班上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咦？等一下，为什么我的事情会在三班传开来？他们应该不清楚我这个人吧？」

「没有那回事。你们两位都很有名，连不是选修音乐的人都认识你们喔。那次在楼顶的合奏也成为话题，大家都说你们是一对很要好的情侣。」

「唉～～～～」我用手捂住了脸。可是仔细想想我们是放学后在楼顶演奏的。既然连办公室都能听到，那么也会有很多学生听见吧。不对，他们应该不知道是我们演奏的才对啊？……也不能这么肯定，从对面校舍的三楼就看得见了。

算了，就算跟凛子交往这样的误会被传开，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困扰。凛子可能会感到很为难就是了。我带着这样的想法望向她，却看到让人难以置信的表情。凛子的脸像熟透的苹果一样，连耳朵都是通红的。

「……我跟……村濑同学……？在别人的眼中竟然是……」

连声音都颤抖得很厉害。我只能感到目瞪口呆。

「你啊，动不动就把性犯罪什么的词挂在嘴边，这样就感到害羞不会很奇怪吗？」我的真心话不禁脱口而出。

脸颊依然泛红的凛子，低头瞪着我这么说。

「……因为村濑同学无法理解女人心。」

会用子虚乌有的性骚扰陷害别人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谈论女人心这么细腻的词。

「不过也对啦。听到自己跟别人在交往这样的谣言，会感到害羞是可以理解。」

「跟村濑同学交往这件事情本身，并不羞耻。」

「那为什么你的脸会红成这样？」

「是村濑同学的存在本身很羞耻。」

「这什么意思？怎么突然从很奇怪的角度发动攻击？」

「心情好像平静下来了。或许是因为我跟平常一样，诋毁了村濑同学名誉的关系。」

「原来你知道自己在毁损我的名誉啊？」

「你以为我是无意识地这么做的吗？到底在想什么啊？」

「为什么还有点生气啊，应该表现得更有歉意一点吧！」

话说我现在才注意到，凛子刚才似乎有说「跟村濑同学交往」这句话？感觉不像是针对谣言，而是针对在交往这件事……不不不，一定是她说错还是我听错了吧？现在换成我开始慌张了。

「冷静下来想想，反正对我也没有实际的损失。」凛子这么说。「村濑同学呢？被认为是我的男朋友会让你感到困扰吗？」

「不……困扰倒是不至于。」

「给我更具体一点的答案。被认为是我的男朋友会让你感到恶心想吐吗？」

「为什么这么问。没有讨厌到那种程度啦。」

「没有讨厌到那种程度的话，是讨厌到什么程度？」

「所以说，为什么要用这种问法啊？要说什么程度，那个，应该说并不讨厌。」

「也就是说其实是喜欢吗？」

「……呃、嗯，硬要选一边的话。」

凛子的脸又红到耳根了。到底是怎样啦。

「竟然能够在当事人面前说出这种话。村濑同学的言行实在让人羞耻。」

「不是你要我说的吗！」

「你们两位真的没有交往吗……？」诗月小心翼翼地插嘴问道。我火大地回答。

「看起来像在交往吗？就这种样子？」

「是的，怎么看都像。」「我也觉得看起来很像。」你不要若无其事地恢复平静的表情，还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啦。刚才脸红是用开关切换的吗？

诗月急忙站起来。「我好像真的打扰到你们了。」说完后她低头致歉了好几次，并离开仓库。

剩下的是表情冷淡凛子、快被疑惑淹没的我，还有沉默的爵士鼓。

「心思太细腻了。」凛子看着诗月离开的门这么说。「在我欺负村濑同学的时候，继续打鼓就好了，根本不用在意。」

让她把细腻的心思分你一些如何？

「话说村濑同学，有件事情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啊？」

「那个人……好像叫百合坂？她跟你讲话时是直接叫名字。」

「嗯？啊、嗯，这么说起来好像是这样？」

印象中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叫我「真琴同学」。不过因为讲话的方式很符合她的气质，所以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没有觉得不对劲。

「那是、呃那个、该不会是因为从华园老师那边知道我的事情，所以才会用跟老师一样的称呼方式吧？」

我用着奇怪的语气拼命试着解释，但说起来为什么必须要跟凛子解释才行，这点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哼～」凛子用怀疑的眼神侧眼看着我。「那就好。」

然后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必须要得到凛子的原谅才行。

「这么说起来，你好像不喜欢Mu开头的称呼方式。」

「不，并没有那种事。」

「或许我也直接叫你的名字会比较好……」

那个、凛子同学，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真琴。」

「咿唔？」

「真琴？」

「是、是的。」

「真琴！」

「呃、我说……」

「真琴……」

「那个……」

「放弃了。恶心到想吐。」

「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

「啊，抱歉。恶心里面好像有个Mu字。」

「希望你道歉的点不是那里啦！」

「那么村濑真琴同学，啦啦队歌的改编就麻烦你了。」

最后让我想起那件讨厌的差事后，凛子就从乐器仓库离开了。

＊

诗月与凛子的冲突（？）并没有在那个时候结束。

在过了两天的放学后，我在音乐准备室准备着第二天上课要用到的教材。当然那是华园老师把本来自己该做的工作推给了我。在我以抑郁的心情进行无聊的作业时，底鼓三连打的轻快节拍隔着墙壁传进耳中。是诗月。

能够让心情转换是件高兴的事。当我倾听着爵士鼓，心不在焉地动手做事时，这次换成是另一边──从音乐教室的方向开始传出钢琴声。这边我也马上就知道谁是演奏者了。是凛子。

令人惊讶的是两人的演奏完全同步。凛子弹奏的是贝多芬第一号F小调钢琴奏鸣曲中快到极点的最终乐章。钢琴声跟诗月的金属风格节拍叠加在一起，在我的头盖骨中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地来回穿梭。太过奢侈又不平衡的立体声，弄得我脑袋开始晕眩。她们彼此都是隔着一个房间的空间在听对方的声音，明明应该很难配合才对，真亏她们能够一直维持让合奏不乱掉。这实在很适合用来打发时间。像机械一样规律动着双手的我，一时之间沉醉在两人的演奏中。

然而，感到无聊的心情完全没有得到消解。

奇怪了。明明听着这么厉害的演奏─不对，厉害的只有节奏完全合拍这点而已。说老实话，她们的演奏并不有趣。

那也是当然的，毕竟是为了钢琴独奏所写的古典乐。只是加上爵士鼓而已，不可能马上成为完成度很高的改编。很正常。

可是，我这么想。如果是诗月的话，应该能够想出些什么办法才对。既然是技术那么高明的鼓手，应该有办法用一些我完全想不到的演奏方式，来衬托凛子的钢琴不是吗？还是我擅自对她抱持了过高的期待。

在展开部快要结束的时候，凛子的钢琴声戛然而止。诗月的爵士鼓也在多打了一个半的小节后，像紧急煞车般地停了下来。

虽然看不到她们两个人的脸，不过脑海中栩栩如生地浮现出诗月困惑到极点的表情，以及凛子非常不满的表情。

我站了起来，轻轻推开通往音乐教室的门。

「村濑同学，有件事要拜托你。」

「哇啊！」

就站在门口的凛子，把我吓得整个人差点往后倒下。

「你去告诉百合坂同学。三连音太平坦了。弱拍要多用点心。」

「……为什么要我去？」到走廊上往前走几步拐个弯不就到了吗？自己去跟她说啊。

「因为我是个谦恭有礼的人，要对他人提出单方面的要求会感到过意不去。」

「你的谦恭有礼为什么没有用在我身上──？」

「村濑同学是特别的。因为是村濑同学我才会这样拜托。我能够依靠的只有村濑同学而已。」

「不要讲得好像是件很感动人的事情一样啦。」

话虽如此，我还是很想听后面的演奏，因此我只能强忍着不甘心前往乐器仓库。转达了凛子的话之后，诗月睁大了眼睛。

「……知、知道了！我会改善！」

没想到她会如此充满干劲地答应下来。我带着半分不安与半分期待，回到音乐准备室。

这次的演奏是在主题呈示部整个结束的地方停了下来。凛子打开准备室的门把头探进来。

「村濑同学，你去告诉百合坂同学。叠音钹的钹边敲得完全不够。」

「你自己去说啦！」

可是放着不管的话演奏就会停在这里，所以因无奈而恼怒的我再次去仓库传话。

「我试试看！」

接着是在展开部的中途，钢琴声戛然而止，凛子走进准备室。

「村濑同学，你去告诉百合坂同学。过门基本上是两小节一次，不要偷懒。」

我都开始想在音乐教室跟乐器仓库之间，拉一个传声筒了。

「好的，我会努力！」

诗月因为只会照着要求去做，结果形成恶性循环。每次演奏一中断，我就被迫要在音乐教室与乐器仓库之间来回。

结果凛子并没有把奏鸣曲弹到最后，她很不满地留下「这样根本不是合奏」这句话后，就回家了。

「我的演奏完全不行啊……」

诗月整个人变得很沮丧。可是凛子所有的谴责都是由我转达的，我不禁反省着自己要是能说得更委婉一点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连打扰你们两位放学后相聚时间的资格都没有。」

「说什么打扰。我们两个又没有在一起做什么……」

我说的话似乎没有被诗月听进去，她就这样垂头丧气地走出仓库。

从那天开始，诗月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第一卷 5 天使与毛虫

我和诗月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所以就算放学后见不到面，也没有理由特地到三班去看她。一定是腻了，或者是比较忙，不然就是不想被凛子欺负（这点可能性最高）。我这么说服自己，尽可能不去北校舍。因为害怕不小心碰到诗月。也就是说，我不想去面对──或许是我自己被她讨厌的可能性。

独自一个人的时间增加之后，我想起最近都没有在Musao频道上传影片。

差不多该写首新曲子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戴上耳机，坐到电脑前面。

可是，脑海中完全没有浮现任何的旋律或创意。时间就这样在我空虚地用滑鼠游标在合成软体上拉来拉去的过程中浪费掉。

好奇怪。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以前写起来很顺利的说。

我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地让自己沉入意识深处。听到的是钢琴与爵士鼓火花四溅互相争鸣的声音。

在近距离听过凛子与诗月的演奏后，总觉得过去自己像这样，缩在漆黑的房间里一个人做出来的音乐微不足道，而且索然无味。

不行，今天还是算了。我拔下耳机，关掉电脑。

＊

再次见到诗月，是在她跟凛子即兴合奏的十天后，在学校的外面。

那天因为华园老师拜托我去送东西，所以我在回家的路上到了新宿一趟。抱着纸箱搭乘山手线，倚靠着车门，心不在焉地看着铁路沿线的手机游戏与专科学校的广告看板。偶尔会有午后的阳光被车顶反射进我的眼睛。原本还想说这么舒适宜人的晴朗天气，要赶快回家把吉他盒跟琴袋拿出来洗，却在鞋柜前面被华园老师抓住了。运气真的有够差。

「这个，可以帮我送到新宿一间叫『Moon·Echo』的录音室吗？」

老师这么说完后，把箱子塞给我。

「交给那边叫做黑川的员工。到那边你就会知道了。拜托你快点喔。」

老师没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从背后感受着电车的震动，我开始观察纸箱。封口的胶带贴得很随便。重量相较于体积来说很轻，拿起来毫不费力。就算只用一只手也拿得动。里面也没有固体在晃动的感觉……到底装的是什么？

音乐录音室「Moon·Echo」位于东新宿的办公大楼区。六层楼高的整栋大楼都是录音室，地下还设置了展演空间。对于像我这样的音乐爱好者来说，光是看着楼层导览板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这家录音室看起来生意相当兴隆，大厅里到处站满了背着吉他盒的乐团人。才踏进一步，就让我感到胸口被某种甜蜜又痛苦的奇妙感触所填满。这些人跟我一样为音乐奉献了大部分的人生，但他们唱歌的地方是在五光十色的舞台上。而我则是把自己关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紧握着滑鼠，喀嗒喀嗒地在合成器的钢琴卷帘上排列着长方形。要说听众的话，就只有电脑萤幕上在影片右下角空虚增加的数字而已。

我把无聊的自卑藏进心底，朝大厅左手边的柜台走过去。

到那边就知道。华园老师说的这句话确实没错。关于黑川这个人，除了名字以外我没有得到他的任何资讯，可是我一眼就能确定柜台后面的年轻女性是那个人。因为她的气质跟华园老师非常像。极度吸睛的华丽面容，搭配着喜欢作弄人的眼神。明明穿的是白衬衫、贴身的黑色西装背心以及西装裤这样严肃的打扮，却散发出一股奔放的姿色。

「……那个～不好意思。」

我对那位女性打招呼。

「请问这里有一位姓黑川的工作人员吗？」

「……我就是。」

她感到有点可疑地这么回答。然后把视线移向被我抱在怀中的纸箱。

「啊～该不会是美沙绪拜托你过来的？」

「是、是的。」美沙绪，那是华园老师的名字。她能这么快理解实在太好了。

黑川小姐带我来到大厅的角落，然后打开箱子。从箱子里面拿出来的是色调偏亮的淡棕色外套、红白格子裙、以及有很多摺边的女用衬衫。同样的东西有三套。应该是学校的制服。

但是以制服来说有点太华丽了──

「……你要穿的？」

黑川小姐突然这么问，让我吓得往后仰。

「唉、什、什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因为你露出那样的表情啊。」

什么样的表情啊？我有那么容易把表情写在脸上吗？想穿女装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开玩笑的啦。」黑川小姐面不改色地加了这句。「今天晚上要举办的现场演唱，突然需要用到这样的服装，我能指望的人就只有美沙绪。让你添麻烦了。」

「哈啊。」

华园老师又为什么会有这种服装呢？这个不是制服而是模仿制服的偶像服装吧？看你跟华园老师私下的关系好像很不错，那你是否知道什么关于那个人的私人情报呢？要是有什么能够让被掌握弱点的立场逆转过来的把柄，可以告诉我吗？……我很努力地压抑想要这么问的心情。要是被华园老师知道的话，不晓得她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情。

「然后美沙绪跟我说，要给把东西送来这里的你一份谢礼。」

「唉？……啊、哈啊……其实，不用那么客气。」

「现场演唱结束之后，会把这套衣服送给你。」「我才不要啦！」「让你等到结束也不太好，要不要看看？门票包含一杯饮料要两千日币就是了。」「还要收钱？这不包含在谢礼中吗？」

就在感到傻眼的我准备回家时，视线角落有某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刚好看见穿着制服外套的熟悉背影，走进位于大厅内侧写着「A1录音室」的隔音门。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门很快被关上挡住了人影。那件制服外套跟我现在穿的一样，是我们高中的制服。下半身是裙子。还有一头及腰的长发。

我见过这道背影。

「……熟人？」黑川小姐注意到我的视线这么问。「这么说起来，你穿的制服跟那个女孩一样。」

「啊、不是、不知道算不算熟……」

我穿过大厅靠近A1录音室。门上有个菱形的小窗。可是我总觉得往里面看很不礼貌。如果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就尴尬了。

正当我这么烦恼的时候，一阵激烈的律动闯进耳中。声压隔着门都能撼动我脸上的皮肤。连续踩踏发出的声音颗粒分明，令人难以想像只用了一面底鼓。根本不需要往房间里看也不会搞错。穿着我们高中制服还能打出这种鼓声的女孩子，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是诗月。

为什么她要在这种地方练习呢？啊～这么说起来──华园老师好像说过，她是在熟人经营的出租录音室认识诗月的。看来就是这间录音室了。

尽管如此，想打鼓的话在学校的乐器仓库打就好了啊。可以省下租录音室的钱，乐器也是仓库那套比较好。果然是在意被凛子霸凌的事情吗？

「请问，那个房间──」

我开口想问黑川小姐，但又闭上了嘴。向录音室的人问哪间录音室会用到什么时候，似乎不太好。毕竟这也算是个人情报。

「那个女孩租了一个小时。」黑川小姐很干脆地告诉我。没问题吗？

「那样的话，呃～～可以让我在大厅等一会儿吗？」

「可以是可以……你是想偷偷埋伏？要不要变装避免被发现？」

所以你为什么那么想让我穿那套衣服啊？

我缩起身子坐在大厅的角落屏住气息等待。拿起架子上的吉他杂志翻阅，同时不停注意着周围有没有人用奇怪的眼光看自己。我默默地替自己拼命找借口，说服自己只是受托到这里来办事然后稍微打发时间，并不是像个跟踪狂一样在跟踪女孩子。当然聚集在大厅的乐团人们，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受到众人拥戴的光辉舞台，根本不可能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只是自我意识过剩。

在大约一个小时后──下午四点五十六分左右，我算准时间站了起来。

我装作在阅读堆在柜台上的广告传单，同时不留痕迹地注意着A1录音室的门。正在工作的黑川小姐用诧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之所以会这么做呢，也就是说，我想让诗月从录音室出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发现我，表示我只是因为来办事情才偶然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专程在等她。

（插图010）

录音室的隔音门被打开时，气压变化的感觉传递到我身上。

我努力让自己不朝那边看，把视线集中在传单上。表现得若无其事。装作没有注意到。等对方注意到自己。

「真琴同学？」

声音传了过来。尽管早有准备，身体还是颤抖了一下。转头看去，果然是诗月。她手上拿着书包，穿过大厅快步朝这边走过来。大概是刚刚结束激烈的练习，红润的脸上还流着汗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诗月露出疑惑的眼神。

「……呃、那个、我是受到华园老师所托……你又是为什么？」

黑川小姐越过柜台，从假装惊讶的我旁边探出头来插嘴道。

「他从四点开始一直等到现在喔。好像是有话要跟你说，想装成偶然相遇让你主动开口的样子。」黑川小姐等一下？为什么要把这一切搞砸啊？真是的，知道她是华园老师的熟人，我就该更加警惕一点的啊！

「……有话、要跟我、说吗？」

诗月惊讶地眨了眨眼。我希望她看起来有点胆怯是我的错觉。

「啊、呃～～嗯、那个……」

「我还不至于要求你们情侣吵架去外面吵，不过可不可以先结帐呢？」黑川小姐说道。我没能反驳这并不是情侣吵架。诗月在道歉后跑到柜台前付完租金又回到我身边。

「……那么，有话是指？」

「那个，我在想你最近为什么都没有到仓库来打鼓？」

我们站在大厅的角落交谈。虽然要说的事情没有多到需要换个地方，不过一直占据沙发也不太好意思。

「让凛子同学听到不像样的爵士鼓，我感到非常丢脸。在有办法配合她之前我不能去那里。」

「不用那么在意啊。那里又不是用来即兴演奏的地方。」

「可是，真琴同学。请你老实地回答我。」

诗月低头望着我挤出声音问道。

「那个时候我的演奏，完全无法配合凛子同学吧……？」

要是在这种时候能够面不改色地说谎，或许我在待人处事上就能更加圆滑，过得更自由自在吧。可是没办法。尤其是跟音乐有关的事情，我的感情会直接表现在脸上。就算移开视线也来不及了。

「……嗯，算是吧……的确是无法配合。不过因为是两个人一起演奏，所以也不是单方面的责任。」

「只有我的演奏不行吧？我自己很清楚。」

所以为什么要把脸靠这么近问得这么直接？我会显露在表情上啊。对啦，你说的没错。那个时候你的演奏的确是乏善可陈。从一开始就不有趣，而且在凛子提出各种要求之后，变得更加畏首畏尾。

「那是、那个、是凛子一直对小地方提出要求，才会打得不好不是吗？」

「凛子同学的所有要求都很正确。无法满足她是我的问题。真琴同学听过应该也明白才对。」

为什么气氛变得好像是我该受责备一样？

「所以我要继续特训，等到技术能够配得上她的钢琴之后，再去打扰两位的午后时光！」

能不能不要用两位的午后时光这种表现方式？会招来不必要的误解。

「那个，我已经说过好几次，我跟凛子并没有在放学后一起做什么，而且凛子有的时候也不会来音乐教室。」

「那就也给凛子同学印有YES与NO的枕头。」

「千万不要！」

「啊、对了。我差点忘记。」诗月啪地将双手合在胸前。「不需要枕头了。家里替我买了手机。」

「……嘿～」

诗月从包包里拿出来的确实是一只智慧型手机。没有装保护壳，液晶萤幕上也还贴着出厂时的保护膜。

「上个礼拜母亲买给我的。」

我眨了眨眼。为什么会突然买给她呢？难道不是作风古朴，对女儿管教严格的母亲吗？不，那只是我单方面的想像罢了。

她似乎不是很清楚应用程式的安装方法，于是我直接教她怎么安装LINE。虽然在认证时花了点工夫，不过顺利地加入成为好友了。不过第一个人是我真的好吗？总觉得这样跟用哄骗地方式拿到女孩子的LINE没什么不同，让我的良心感到一阵刺痛。

看着我的ID孤单地显示在好友列表中，诗月的脸上展现笑容。

「我向往好久了。能跟真琴同学传LINE……」

她对LINE是不是抱持了什么奇怪的幻想啊。那只不过是联络手段唉？

「有什么事的话，直接传讯息给我。嫌打字麻烦的话传贴图也行。」

「我也很向往贴图！要怎么样才能用呢？」

把用法教给诗月后，她两眼放光地在LINE贴图商店里搜寻，最后买了一套被卡通化的可爱动物们，打扮成重金属风格的贴图，非常符合她的兴趣。然后她立刻没由来地发了一堆贴图过来。推播的通知声响了好一阵子。

「真琴同学可以传些什么给我吗！什么都可以，不论是什么贴图我都很高兴！」

就在我思考着，要不要把以前因为一时冲动买下来，却找不到用途到现在还没有传给任何人的「潮虫侧腹百面相」贴图传给她时，诗月忽然把视线往上移，越过我的肩膀望向大楼的入口。她的表情变得僵硬。

「……母亲……？」

转过头去，我正好看到一名穿着和服的中年女性，静静地踏进大楼。周围的客人们也因为她那跟这里太过格格不入充满气质的装扮与举止，而愣在原地。即使没听清楚诗月的低声细语，光从面貌就能看出来。那是她的母亲。

「诗月。」

诗月的母亲用有如将冰块踩裂的声音说道。

「原来你是到这种地方来啊。最近练习总是迟到，我还在想你是被什么东西给迷住了。」

诗月已经完全缩起身子几乎像是要躲到我的背后一样，可是依然拼命地挤出力气问道。

「母亲，为、为什么您知道我在这──」

诗月的母亲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用轻蔑的视线，望向诗月手上的智慧型手机。我打了个冷颤。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手机里设定了GPS定位追踪吗？为了找出女儿在放学后跑去哪里，才特地买手机给她？

可能是注意到我猜疑的视线，诗月的母亲目不转睛地朝这边瞪了过来。

「……诗月一直以来承蒙您的关照了。请问您跟她同学年吗？」

「呃、啊，是的。」

殷勤的语气反而让人感到恐惧。

「诗月将来要继承本流派的名号。为了在高中毕业后立刻取得师范资格，从今年开始增加了练习的时间。尽管音乐是非常不错的兴趣，但我想今后诗月不会再有机会陪您了。」

诗月的母亲还深深地低下头，让我无法停止颤抖。诗月？喂诗月你为什么不说话？说点什么啊？虽然我用眼神这么示意，但她只是僵在原地，嘴唇颤抖着没有任何反应。

就这样，百合坂母女坐上计程车回去了。在后座的门关上的瞬间，诗月朝我露出的歉疚表情，让我整天都无法忘怀，心情一直很差。

＊

下一周，来到学校时我发现校门口的插花被换成新的。

由于跟摆放到上周为止的插花截然不同，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因此我猜想这应该不是诗月的作品而探头望向玻璃柜，但令我惊讶的是名牌上写着「百合坂诗月」。这么平庸的东西竟然是她的作品。该怎么说呢，给人一种按照教科书照本宣科制作出来的感觉。不，或许只是因为我不熟悉花道看不出区别，其实这是完成度很高的作品。

可是我无法对自己的感觉说谎。

这盆插花虽然制作得很漂亮，但是完全无法打动我的心灵。

如果第一次看见诗月的插花是这个──我心想。

即使在那之后经过完全相同的展开，在乐器仓库遇见她，我也不会问她要不要打鼓，只是默默地完成工作，然后就这样跟她分开回到自己的家里吧。不会知道她是个技术高超的鼓手，在那之后也不会跟她有任何的接点。

是的。那天最吸引我的就是那盆花。在玻璃的牢笼中燃烧得像是要窒息似的小小世界。她现在变得怎么样了呢？

自从在录音室「Moon·Echo」分别之后，我跟诗月没有见过面，也没有用LINE联络。毕竟事情看起来似乎很复杂，而且家务事也不是外人可以随便插手的领域。

要说像我这样的人到底能做些什么，也就只有在每次的下课时间，特地通过连通走廊前往北校舍的厕所而已。

狭隘的努力有了成果，午休的时候我在楼梯间遇到了诗月。

「……啊……」

诗月在走下一级台阶的时候注意到我，而停下脚步。我抬头望向用手扶着楼梯间墙壁的她，露出生硬到连自己都觉得很没出息的笑容。

「好久不见。」

我开口这么说，得到的是有点疏远的点头致意。

诗月用肩膀背着透明收纳盒，可以看到里面装着剪定铗、花插筒、还有铁丝等道具。

「啊、呃～你正要去花道社？」

「呃、嗯。」诗月带着歉意点了点头。「学姐们希望我可以再去教她们，所以稍微去一下。」

既然已经跟人约好的话也没办法。我这边没什么事要做。不，是装成没事要做来到这边的校舍。

「这样啊，嗯，加油。」

我挥挥手转过身，准备走下楼梯时，有脚步声追了上来。

「请等一下真琴同学！」从楼梯间跨过三级台阶冲下楼梯的诗月，用像是要抓住我一样的气势这么说。「上周的事、那个、非常抱歉！」

不知所措的我，差点让头撞到后面的墙壁。

「……呃、该怎么说？……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在录音室的时候让你见笑了……」

「那种事情我不会在意啦。我反而比较担心。那个人是你的母亲吧？在那之后你被骂了吗？」

「嗯……」诗月难以启齿地垂下眼帘。「她说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音乐那种东西上，而疏忽了本职。」

本职是指花道吗？明明还是高中生。

「我已经不能再到那间录音室，爵士鼓……也只能放弃了。」

「为什么？」我忍不住大吼。「明明打得那么好，太可惜了。只有录音室被你母亲发现而已吧？只要在其他地方练习──仓库就有鼓了啊。」

诗月缩起脖子小声说道。

「还不到能让凛子同学听的水准……而且艺术之神说不定也会说，想要兼顾花道与音乐只会两边都半途而废而已，放弃吧。」

没有那种神明啦，就算有也让他闭嘴。这句话我硬是忍住没有说出来。我明白自己在生气。跟凛子的时候一样。看到明明拥有才能，却置之不用任其荒废的家伙，让我这个庸才气到身体都痉挛起来。

「花道对你有那么重要？重要到让你不得不牺牲掉所有的人生？」

当时的我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用字遣词非常坏心眼。诗月缩起了身子。

「……因为是家业……」

「可是，你不怎么喜欢不是吗？」

「没、没有那种……」

「因为现在装饰在校门口的那盆花，跟上周的比起来实在──」

我回过神来闭上了嘴。从刚才开始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明明对于花道的事，还有诗月私人的事情都完全不清楚，到底有什么理由可以斥责她。感到羞耻的我无法正视诗月的脸，沮丧地把额头抵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开始后悔。

「……不，那个、对不起……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

「不……」诗月扭扭捏捏地露出看似复杂的苦笑，喃喃自语。「果然看了就知道呢。这周的满天星、云龙桑、以及满天星不行吗？」

「也不是说不行，只是……」我犹豫了一下。「虽然觉得做得很漂亮，但上周那种华丽的作风我比较喜欢……」

「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上周花道社的顾问老师对我这么说。过于华美，不合乎自己的指导方针，想帮忙制作的话就弄得更像高中生一点。所以这周我试着配合老师的方针来制作……果然还是不够成熟啊……」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如果那是她的意图，哪里算是不成熟，根本已经完全达到目的了。那盆花怎么看都是高中生的社团作品，完全按照范本，感受不到任何的从容与创造力。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老实地说出这样的感想。

「今后要更专注在花道上才行呢。」

诗月脸上露出了极为悲伤的笑容，宛如冬天早晨凝结在玻璃窗上的霜。

「可是，让真琴同学听我打鼓，还有跟凛子同学的即兴合奏真的非常开心，希望今后──偶尔就好，你们两位可以一起弹些什么。我会在远方聆听的。」

诗月讲完后低下头，经过我的身旁走下楼梯。

听不见脚步声后，学校午休时的喧闹气氛再次围绕到我的身旁。我用力地用后脑勺摩擦楼梯间的墙壁，抬头望向发黑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

在把诗月的事情告诉凛子之后，她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结果你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垂头丧气地退缩了吗？真不敢相信。平常连不必要的事情也会说个不停的那根舌头，到了紧要关头却派不上任何用场？」

「为什么我得被你说成那样才行啊？」

「有那么好技术的人打算要放弃音乐，你没有任何想法吗？」

有那么好技术的你，也差点放弃了音乐吧？

「不是，我当然觉得可惜啊。非常可惜。可是我不晓得像我这样的人，该不该插嘴去管这样的事情，所以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话说回来。」

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看着凛子的脸。

「你说诗月有那么好的技术，意思是你有那么认同诗月吗？之前跟她一起演奏的时候，不是把她批评得一文不值吗？」

「我没有那样批评。」凛子不高兴地扭着嘴唇。「我只不过是对在意的部分提出要求而已。如果不是认为对方有能力回应，我根本不会提出要求。」

「……说得也是。」

「我平常看起来，好像把村濑同学贬得一文不值，那也只是对我在意的地方提出要求而已。如果不是认为对方有能力回应，我根本不会提出要求。」

「……说得也是……才怪！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你根本把我贬得一文不值吧？」

「那么你打算就这样不管百合坂同学吗？」

凛子跟平常一样，完全无视我的抗议这么说道。我抓了抓头。

「就这样不管……嗯～……」

「你不也是想跟百合坂同学搞，才每天晚上带她去仓库搞吗？」

「才不是晚上，也不是我带她去仓库，想搞的也是音乐好吗！讲得太难听了！」

那个时候我们跟平常一样，在放学后的音乐教室里交谈，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没有其他人，所以我勉强保住了自己的社会立场。

「所以呢？反正你这个看到女人就晕头转向的家伙，肯定已经拿到百合坂同学的LINE了吧？」

「什么叫做晕头转向……LINE是有登录没错啦。」

「你看吧。」

「那又怎样？要是真的看到女人就晕头转向的话，不是应该要先拿到你的联络方式才对吗？」

「这么说也对。」

尽管凛子双手抱胸表示理解，但这样的对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接着凛子突然愤慨地挑起眉毛说道。

「连我的联络方式都不知道，却知道百合坂同学的？真不敢相信。」

「我越来越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生气？」

凛子朝我伸出手。

「手机借我。」

「……为什么？」

「我要传LINE给百合坂同学。反正你想不到要说什么吧。」

「唉～～～～……你到底想要……」

「没问题。不管是多么过分的性骚扰发言或低级趣味的贴图，我都会彻底装成是你发的。」

「问题可大了！」

「不过我堂堂冴岛凛子用你的ID传性骚扰内容给百合坂同学，会不会让她无法理解状况，造成更大的混乱呢？」

「只要不做性骚扰的行为不就好了吗？」

「确实如此。那么就决定以不做性骚扰发言的条件，把你的手机借给我。」

这是决定事项吗？为什么？凭什么理由？

可是已经开始觉得厌烦的我，还是把手机解锁交给了凛子。看到手机桌布的凛子皱起眉头。

「这只表情可怕的鸟是什么啊。兴趣真怪。」

「鲸头鹳很可爱好吗！别管我！」

打开LINE的凛子在进行一番操作后把手机塞回我手上。我望向萤幕，上面显示着这样的已传送讯息。

「我是一年四班的冴岛凛子。因为某些理由，用村濑真琴同学的手机跟你联络。请不要深入追究我跟村濑同学的关系。关于你放弃爵士鼓这件事，我有话要跟你说，请在明天放学后到乐器仓库来。」

……不要追究关系的部分有必要写上去吗？这样好像反而会让人想更多。

「所以，你叫她过来要做什么？」

「那还用问。即兴合奏。你也要带吉他跟效果器过来。」

＊

第二天从早上就开始下着像冷开水一样温温的雨。

我把爱用的Washburn白色单切角吉他，放进软袋中走出家门。在我拥有的吉他中，这是声音最不突出的一把。因为凛子没有告诉我要弹什么样的曲子，所以只能选比较中性一点的。

为了不被雨淋湿而套上塑胶袋的吉他，在上学上班乘客挤得像沙丁鱼一样的崎京线车厢内，非常地碍事，我紧紧贴着车门，在心中一直不停地拼命向周围的乘客们道歉。

在教室里也成为注目的焦点。

「村濑，那是吉他？」「你会弹吗？」

「让我看让我看。」「弹首曲子来听听吧！」

……因为会变成这样我才不想带到教室来，可是因为下雨快要迟到了也没有办法。幸好第一节课的铃声很快响起，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也急忙把吉他藏到置物柜与墙壁之间的空隙，坐到位子上。

课堂上我心不在焉地望着烟雨迷蒙的窗外。

在隔着中庭的另一侧，荡漾的水波洗刷着北校舍的墙壁。走廊上相连的窗户看起来简直像是贴着电影的胶卷一样。每扇窗都是一格分镜。从校舍的最右边到最左边，换算成播放时间的话大约是一秒半吧。

每到下课时间，我都会拿出手机检查LINE。

来自诗月的回覆从昨天开始就没变，只有一行「我知道了。」而已。

只有文字的交流，无法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打出这句话。是感到惊讶、困惑、还是胆怯呢？

在等待放学的期间，我的时间就像沿着玻璃窗流淌的雨滴一样。看似缓缓流下──却又会一口气滑落──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或许是因为感到迫不及待，却又有点害怕的复杂心情导致的。

凛子打算让诗月做什么呢？

不用说当然是要让她打爵士鼓吧。这点我很清楚。可是她的问题只靠一次演奏，就有办法解决吗？我把凛子拉到楼顶的那次，是因为她面临的只不过是个人跟心理方面的问题。然而诗月的问题，跟家庭环境以及今后的人生有密切的关系。只是来场即兴合奏而已能有什么改变？而且，想要让她改变的做法真的正确吗？

铃声响起了。

学生们拉椅子的吵杂声音将我的意识淹没。我放弃思考站了起来，把吉他从藏好的地方拿出来离开教室。

诗月已经先到了乐器仓库。她跪在被横放的底鼓旁边，正准备要把鼓皮拆下来。

在旁边还放着另外一张没有挖洞的新鼓皮。

「啊，真琴同学。」

注意到我而停下动作的诗月，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我点头致意。

「你在做什么？」

「之前擅自挖了洞，所以想恢复原状。」

「为什么？又没有其他人要用，没关系啦。」

「可是我已经不会再到这里打爵士──」

「不对啊，你看过LINE了吧？不是说了今天要跟凛子即兴合奏，我也带吉他过来了。」

诗月瞪大了双眼。咦？需要这么惊讶吗？

「……即兴合奏……是吗？她只写了有话要说……」

我抬头仰望天花板。回想起讯息的内容。这么一说的确是一个字都没提到要演奏。或许是觉得老实写出来的话她可能不会过来。不不不，与其用那种气势汹汹的文章把人叫过来，还不如老实地邀请她一起演奏比较正常。话说也真亏诗月肯过来呢。

「她是想来一段即兴合奏啦。所以把爵士鼓装回去吧。我也会帮你调音的。」

「……可是……」

诗月抓着空荡荡的底鼓边缘低下头。

我把她拿出来的布偶重新放回鼓身里，并装上鼓框与鼓皮，然后把螺丝拴紧。

「声音想调成什么感觉？」我刻意装出开朗的声音问道。这种时候比较有效的做法，是不给她时间去犹豫要不要参加合奏，而是营造出彷佛合奏已经是既定事实的气氛，会更有利于让现实朝那个方向发展。大概。

「呃、那个……」或许是心理作用，诗月眼中累积的困惑似乎变淡许多。「就算你问我要什么感觉……是哪一首曲子呢？要配合风格才行。」

「呃，其实我也不知道。」

虽然有点晚，不过我开始对凛子感到不爽。为什么连曲子都不告诉她啊。而且还瞒着来帮忙的我。再加上把人找过来自己却不见踪影。

没办法，只能跟平常一样依我的喜好来调音，并进行设置。重复踩了好几次脚踏钹控制踏板确认硬度的诗月，脸上露出有如走在结冰水池上的不安表情。

接着我拿出自己的吉他。经由效果器连接到蹲踞在仓库角落的Roland吉他扩大器，然后打开电源。

我的声音该怎么办才好？吉他比爵士鼓更需要知道是什么曲子，不然根本没办法调音。

就在此时，微微听见了钢琴的声音。

那是用指尖静静弹奏的琶音。只是轻轻地依循以缓慢速度每两个小节渐渐变弱的简单和弦。

是凛子吧。她在隔着一个房间的音乐教室里弹钢琴。话虽如此。

只有这样的话还是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我望向诗月，她也坐在爵士鼓前的椅子上握着鼓棒不动，以困惑的视线望着我。

但很快地她就屏住呼吸，以依偎着凛子钢琴声的方式踩踏节拍。起初是朴实无华的2／4拍。大概是感受到凛子隔着墙壁传来的不满，在重复第二轮时开始在踩踏底鼓加入后十六分。脚底紧紧贴着地面的沉重步伐，稍微变得轻快了点。

我终于知道是什么曲子了。从鼓声很平静这点来看，诗月应该也跟我一样。然后，我也知道凛子没有事先告诉我曲目的理由，以及我应该用这把吉他与效果器做什么事情。

迅速设定好效果器后，为了不打乱稳定节奏的步进，于是我先暂时把音量调小到零。背起吉他肩带，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开始唱歌。控制着让嗓音不会被爵士鼓盖过，但又不会混淆演奏的音乐。如此唱道。

以前你在这里时，我无法直视你双眼。

你就像天使，肌肤令我哭泣。

你就像根羽毛，飘浮在美丽的世界。

我希望我是特别的，而你太他妈的特别了，但是──

电台司令的《Creep》。

这是如今已经成为重量级乐团，在音乐之海的最北端有如破冰船不断开疆拓土的他们，在还只是住在牛津郡的五个空有理想、只想做大事的年轻人时，发行的曲子。汤姆·约克坐在大学的长椅上，斜眼看着享受青春的情侣，郁郁寡欢地写下了这首歌。同时也是推动、诅咒、束缚、塑造出电台司令的一首歌。

配合着凛子在远方弹奏的钢琴哼唱的同时，我的脑海中浮现这首歌被创造出来的过程。听着汤姆弹唱的试听带，科林与菲利普搭起朴素又有推进力的基础节奏，艾德用有如细碎水泡般的原始音色弹出琶音描绘出和弦。所有人应该都有预感。这首曲子会非常成功。能够成为现场演唱用来招揽客人的主打歌。旋律悦耳好记，歌词也够吸引人。

可是乐团的第五个人强尼，不满地瞪着其他成员的背，低头望向自己的Telecaster。

我的吉他要怎么配合这首歌啊？规规矩矩地叠加长音？用助奏填补歌曲的空隙？无论用什么方式配合，都只会变成普通的曲子不是吗？像烟火一样在销售排行榜昙花一现，然后被人遗忘就此结束。这样你们能够满足吗？

我才不要。我要把它破坏掉。

凛子要我扮演的就是这样的角色。以没有防备的状态被丢进歌里，顺从自己从零涌上心头的冲动，尽情破坏。所以才没有提前告诉我曲目。因为会拖累我的能量。

好啊，我就做给你看。

我把效果器的踏板踩到底提高声压。感受到一粒一粒的空气分子激昂地震动着。同时我也注意到身旁的诗月不安地缩起身子。她当然知道这首曲子。也非常清楚在即将进入副歌的前两个小节会发生甚么事。

用弹片剜动吉他弦。

把破音拉扯到极限的那个声音，已经不能称之为音乐，而是有如即将脱轨的列车车轮刮过铁轨时，发出的那种充满危险预兆的尖叫。不只是一次，第二次硬塞进反拍。第三次用来引出副歌的呐喊。

我解除静音，弹起开放和弦。跟随着激情放声高唱。

但我是个怪胎。

我是个诡异的家伙。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回过神来发现，尽管如此曲子依然没有被我破坏。我以几乎可以让仓库墙壁裂开的破音，用尽全力刷弦，还为了不让声音被盖过而大吼大叫，但节拍不但没有被我的歌声掩盖，反而更加有力地迈步前进。只有钢琴时没有响起的宏亮叠音钹，与轮廓分明的沉重底鼓支撑着整首歌。望向身旁，可以隔着舞动的黄铜翅膀看到诗月的侧脸。修长睫毛上的汗珠闪闪发光。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因为一切都被音乐吸收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歌声的间隙中还听得见钢琴声。我们跟凛子之间明明有这么远的距离，还间隔着大量的混凝土、空气、以及隔阂，但即使如此。

第二次的副歌，让我以为自己的身体都要被撕裂了。诗月猛烈的律动从身旁挤压过来。握着弹片的手指变得鲜血淋漓，每句卑屈的歌词都让喉咙因干渴而感到抽痛。歌声一旦停顿下来，钢琴的潮流便会趁机蜂拥而上侵蚀我的音域。

已经不需要，也没有余力去看诗月那边了。在声音的不断冲突下，我已经完全感受到她的思念。是的，是冲突。配合什么的实在太蠢了。配合其他乐器来敲打根本就不是爵士鼓。在互相敲打、伤害、吞噬、抢夺的同时合而为一，这才是音乐真正的姿态。各个乐器的激流越是任性而强烈，在碰撞的时候才会汇聚成更加汹涌、足以撕裂大地的一条大河。

像这样，吞没了我们三个人的河流冲过平原来到河口，被解放到广阔的大海之中。宛如舍不得缭绕不停的余音，我尽可能地拉长了回授音的叹息声。凛子的钢琴指法有如来来去去的波浪。诗月刻划出的钹卷帘溶化在波浪间成为光粒而散去。我再次朝空中吐出最后一句歌词。

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在沉迷于足球、夜店、爱情、以及公益活动的大学生之间，没有汤姆·约克的容身之处。然而他在弥漫着铁锈、焦油、以及电线味的录音室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绝对不是只会让人感到舒适的地方。有四个亦敌亦友的人愿意彼此互相砥砺身心，与自己待在一起的地方。电台司令。

我把吉他的声音转到零。狭小仓库中的紧绷气氛逐渐变得稀薄。诗月用手掌按住钹片消音。从远处传来的钢琴声也被墙壁吸收而消失了。

我呼出一口长气，让弹片滑进胸前口袋，然后试着松开握住吉他琴颈的左手。可是痉挛的手指紧贴着吉他弦，无法自由活动。渗出的汗水在指板上画出发光的图案。

好不容易把手松开之后，用西装裤擦去手掌上的汗水。

在我想要把吉他从肩膀上拿下来时，跟刚好站起身的诗月四目相对。

她的脸上也泛起粉色的红晕，然后变成感到害羞的玫瑰红。慌忙站起来的她把鼓棒收齐用双手拿好，然后朝着我深深鞠躬。

「……非常感谢你跟我切磋。」

「咦？……啊、唔、嗯，彼此彼此。」

因为她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外，让我只能做出这种没经过大脑的回答。而且诗月就这样把鼓棒放进包包里，慌慌张张地走出仓库。

被留下来的我，只能傻傻地抱着吉他站在原地。

演奏应该很顺利才对──

不过即使如此，也不是说一定能够让状况有所改变就是了。是我太过期待了吗？

我瘫坐在地上把吉他放下，用布细心地擦拭琴弦之后收进琴袋。

仓库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以为是诗月回来了的我转过头，看到的却是凛子大步走了进来。她怒气冲冲地环视整个仓库后说道。

「百合坂同学呢？」

「……她回去了……你在生什么气啊？演奏得不好吗？」

「很完美。激烈到我都快窒息了。」

「那不是很好吗？」

「不好。原本预定在这之后，我要好好地训斥她一顿。」

「训斥……你打算说什么？」

「明明这么喜欢音乐，却因为无聊的个人因素勉强自己放弃，实在太愚蠢了。」

你自己就是这样，还好意思这么说啊？

「没办法，只好让村濑同学代替她被训斥了。」

「怎么了？」

「吉他虽然弹得还算不错，但歌声完全听不见。你有认真在唱吗？」

「你那边不可能听得见吧！」在超大音量的爵士鼓跟吉他旁边，连支麦克风都没有唉？隔着一个房间还能听见的话，就是灵异现象了。

「意思是你唱给百合坂同学听，却不肯唱给我听吗？」

「你到底在气什么啊？……想听的话，好啊，我马上在这里唱？只用一把吉他自弹自唱也可以接受的话。」

凛子的表情扭曲了。那表情难看到，有如在把东西吃完之后的盘底，发现小强时一样。

「不必了。太恶心。竟然想在女人面前弹唱《Creep》，你是认真的吗？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羞耻啊？给女人的礼物中从最差劲的算起，大概是第五名丢脸的。」

也对，毕竟是那样的歌词，我也能理解你想说什么，但是能不能换个表达方式？

「……作为参考，可以告诉我前四名是什么吗？」

「第四名是『改变我人生的电影一览表』；第三名是密密麻麻印满了『我喜欢你的一百个地方』的订做马克杯；第二名是……」

「不好意思我已经受不了了！是我不好不该问这问题！」

＊

在下一周上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就是摆放在鞋柜正面的插花。在看见那盆花的瞬间，我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没有玻璃柜。在铺着白布的台座上放着一个大花盆，白桦枝被大胆地绑成一束立于盆中，杜鹃花的鲜红在其周围跃动。虽然应该是规模大到实在装不进去，所以才把玻璃柜拿掉，不过却给人一种宛如花与枝枒的生命力，强悍到从内侧把玻璃柜撑破一样的印象。尽管如此却完全没有粗俗的感觉。有如在遥远的行星上，不为人知的茂密森林──就是这样的作品。

枝枒的形状太过大胆，连放在旁边的制作者名牌都几乎被遮住，只看得到最后一个「月」字。不过嘛，也不必特地去确认了。

我故意在插花前放慢速度通过，然后走向楼梯。说不定花与树枝会趁我把视线移开的时候生长的妄想，占据着脑海，让我不断回头确认。灰白与鲜红的对比一直残留在视网膜上。

放学后，我正在乐器仓库保养吉他扩大器时，门被猛然打开。

「打扰了！」

精神焕发地走进仓库的是诗月。

除了书包以外她还提着一个布制的手提袋，看得到里面除了鼓棒以外还装着鼓槌与鼓刷。都是爵士鼓各种特殊奏法会用到的道具。

「我不客气地来妨碍两位放学后的宝贵时间了！」

「……哈啊。」

愿意再来这里我很高兴就是了。

「已经说过好几次，我跟凛子没有每天在一起做什么，她没来的时候还比较多。」

「那么今天就只有我跟真琴同学两个人而已呢，那样的话正好！」

（插图011）

当我想问是什么事情正好的时候，从墙壁的另一头传来钢琴声。

那段极强的连续八度音，清楚到完全不像中间隔着一间音乐准备室。萧邦的送葬奏鸣曲最终乐章。是凛子……那家伙到底在生什么气？

我的疑问被旁边砸过来的爵士鼓声打消了。诗月像是在跟凛子较劲一样开始打鼓。被凶暴又完美的合奏夹在中间的我，感觉自己快被辗碎了。不管怎么看碍事的都是我。

没办法，我蹑手蹑脚地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离开仓库。既没有吉他与麦克风，也没有演奏技术。根本无法对抗。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个怪胎（Creep），还是回家吧。在昏暗的房间里作曲，练到手指渗血，仰望着在高空飞舞的天使们暗自发誓。总有一天要羽化成蝶飞到一样高的地方。

第一卷 6 嗓音性感的座敷童子

最近我才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的主唱，在声质方面有一定的倾向。

首先作为大前提，不是充满力量的声音是不行的。大概因为我是听硬式摇滚长大的吧，尖细的声音很难打动我。

其次，必须是留有少年般稚气未脱感觉的声音。单纯只是粗哑雄壮的声音，无法让我感受到魅力。希望能够让人感到对某种遥远事物的憧憬。

还有，必须是有时能够带点哀伤的声音。只能做到始终清亮无瑕高亢沉稳的声音，无法传递到我内心的最深处。

最后，必须是带有女性色彩的声音。混合甜美与苦涩、尖锐与温柔能够让回响产生魔力。

能够拥有具备前面所有条件歌声的人，不可能那么容易出现。

所以，在佛莱迪·墨裘瑞、麦可·杰克森、查斯特·班宁顿都已去世的现在，我会认为自己已经永远不会有机会找到理想的主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然而，我却轻易地遇到了。尽管这种事情令人难以置信，但这个人就在离我非常近的地方──录音室「Moon·Echo」。

＊

从诗月那件事之后，我开始常常光顾「Moon·Echo」。

在那场《Creep》合奏中，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吉他弹得有多烂，因此下定决心想要稍微认真地练习一下。电吉他这种乐器如果弹的时候不接扩大器，就没办法注意到自己弹错或刷弦没刷好，练习的效果不好。虽然只要戴上耳机在家里也能练习，可是偶尔也想用全身感受着大音量尽情弹奏。

在光顾录音室「Moon·Echo」的过程中，我跟黑川小姐变得很熟。

「虽然美沙绪有说过，不过真的不管委托什么事情，你几乎都会接下来呢。」

黑川小姐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整理录音室仓库、撕下过期广告、还有修理器材什么的都塞给我……等一下，这样不是变熟只是被当成好用的工具人而已吧？

「那么今天A2录音室到晚上六点为止都空着，可以让你使用喔。」

──不过嘛，有拿到相对的代偿也没办法抱怨就是了。

要说为什么她能够擅自做主把空着的房间免费借我使用，那是因为如此年轻的黑川小姐，竟然是「Moon·Echo」的老板。据说她的父亲是拥有好几栋大楼的大富豪。站在柜台接待顾客单纯只是兴趣的样子。把名下的整栋大楼装修成录音室＋展演空间亲自经营，真是让人羡慕得要死。

「有那么值得羡慕吗？意思是你也想成为这里的老板？」黑川小姐这么问。

「咦？呃～唔，能靠这个吃饭的话很理想啊。」

「这样算是对我求婚了吧？」

「什么？怎、怎么会扯到那方面去呢？那、那个、不要在其他员工面前，开这么危险的玩笑。」

「听起来像在开玩笑吗？你打算怎么成为这里的老板呢？存钱从我老爸那边买下来？还是说从这里的兼职人员开始做起，不断地升职成为合伙人？不管哪种都不可能吧。跟我结婚不是最实际的方法吗？」

「你说的确实没错，可是话说回来……」

「只是在开玩笑。」「开玩笑的吗！这种事请你在一开始就承认好吗！」

每天都像这样受到她的捉弄。好像华园老师变成两个人一样，让我感到疲倦。

「话说百合坂家的大小姐，在那之后怎么了？」

黑川小姐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很干脆地转移了话题。毕竟她亲眼看到诗月的母亲来到录音室，会在意事情的原委也是人之常情。可是。

「我也不太清楚。」

「搞什么鬼。」

「诗月没有告诉我详情。别人的家务事，我也不好意思追根究柢地去问。」

「你这家伙明明是个把女装当成兴趣的变态，竟然能这么替别人着想啊？」

「女装跟这件事无关吧！」话说你到底知道多少？是从华园老师那边听说我是Musao这件事的吗？因为担心会自找麻烦，所以我没有追问就是了。

「算了，虽然不知道最后得到什么结论，总之大小姐还会继续玩爵士鼓吧？」

就在我准备回答黑川小姐的追问时，有个人影冲进录音室的大厅。

「我来晚了！」

是诗月。因为还穿着制服，所以应该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吧。她看到我，脸红气喘地跑过来。是的，难得可以免费借到录音室，想跟爵士鼓尽情地来场即兴演奏的我，就把她叫过来了。

「真琴同学，抱歉让你久等了！花道社的讲座迟迟没有结束。啊、黑川小姐，之前给您添麻烦了！」

看着诗月朝自己深深地鞠躬，黑川小姐眨了眨眼，然后她微微弯起嘴角，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指向A2录音室的门。

＊

自从开始去录音室「Moon·Echo」之后，我注意到一件事情。

在大厅总是能看到某位客人。不，连是不是客人我都不太清楚。那个人总是蹲在角落的观叶植物旁边，不是戴着耳机听什么，就是紧握着破破烂烂的乐团总谱，聚精会神地看着谱面。年纪大概跟我一样吧。宽松的T恤搭配热裤的打扮，红通通的膝盖总是露在外面。一开始我不太确定那个人的性别。以男性来说嘴唇的色泽与翘曲的睫毛太过性感，以女性来说眼角与下巴的线条又太具攻击性。虽然我认为只要能听到声音，应该就可以揭晓答案，但那个人总是孤单一人，从来没看过那个人跟别人说话的样子。

之所以会观察得这么仔细，恐怕是因为，我在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深深地受到吸引了吧。是的，是「她」。刚才我已经写出来了，正确答案是女孩子。不过我是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位是什么人啊。好像总是待在那边。」我也曾经偷偷问过黑川小姐。黑川小姐隔着柜台，朝大厅角落的少女看了一眼。

「啊～那是我们这里的座敷童子。」

「咦？」

我忍不住来回在黑川小姐与大厅角落的女孩之间，看了三次。

「她光是待在那儿就让我们生意兴隆，所以就让她待着。原来你也看得见啊。看来你的灵感还满强的嘛。」

「等等、呃，请问？」

「有一半是开玩笑的。」

到底哪一半是在开玩笑啊？是关于灵感的部分吧？

「那个女孩没有加入任何一个乐团，到处支援其他人的演出。什么乐器都会，技术很实在。好像也有收一点酬劳。」

「哦……」也有人用这种方式赚钱啊。明明跟我的年纪差不多，真厉害。所有乐器都会的话，应该能接到很多委托。

话虽如此，一来我又没在玩乐团，二来只要用电脑的话，不管什么乐器我大致都能弹奏，所以应该没有事情要找那位座敷童子。

可是，我却无法让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从第二天开始，每次来到「Moon·Echo」我都会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

在录音室的练习几乎都是跟诗月在一起。原本她就常常来「Moon·Echo」，所以应该算是顺其自然。

「虽然乐器的品质绝对是GRESTCH更好，但是在学校打起来总之会顾虑到周围。因为那间仓库的隔音做得不够好。」

诗月说完，露出腼腆的表情。原来那样还是有所顾虑喔？我回想着诗月在乐器仓库打鼓的模样。实际上，在狭窄的录音室进行即兴合奏时，因为诗月全力打鼓的关系，让我差点被音压挤压成墙壁上的污渍。

那是在六月第一次放学后发生的事情。跟诗月一起来到「Moon·Echo」的我，于下午五点五分前在柜台办完手续，从黑川小姐手中接过租来的器材。在走向楼梯的时候，我跟往常一样环视着整个大厅。

那个座敷童子在沙发后面的角落。她戴着耳机双手抱膝坐在地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天花板。

哦？我有点惊讶。

因为今天有个奇妙的东西，放在她的膝盖上。

「FOR SALE什么都做，价格可商量·便宜到爆。」

……是写了这些字的素描本。

「真琴同学？怎么了？」

「你认识那个人吗？」

诗月沿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嗯，在这里见过好几次。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我有意无意地朝着座敷童子的方向走过去。座敷童子的视线从天花板缓缓往下移，并聚焦在我的脸上。

「啊啊！那个！」座敷童子站了起来。「你是顾客吧！欢迎光临！」

第一次听到的那个声音，有如粗砂糖般带有刺激性的甜味，果然还是听不出来是男是女。T恤也因为尺寸太大看不出体格。

「我什么都能做喔，还会提供很多很多的服务！价钱也可以算你便宜点！」

座敷童子这么说着，不断朝我靠过来。于是从T恤大大敞开的领口看见锁骨的线条，还有更里面的部分，我想说的是，虽然不是我积极地想要去看，但还是看到了位于两处隆起之间的事业线，所以知道眼前的座敷童子似乎是女孩子。慌忙把视线往上移时正好跟她四目相对，我慌张地扭过头想要蒙混过去。

「不是的，呃、我并没有那个──」

「真琴同学？」

从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制服外套的袖子被人拉住。

「不、不可以，这样是性犯罪！」是诗月。

「哪里是了？」

「对女性支付金钱，接受对方的服务这种事情，实在是……」

你是不是应该对从事服务业的所有女性道歉？

「不管要怎么玩我都可以喔？」座敷童子笑嘻嘻地这么说，左手还做出握住某种棒状物上下移动的手势。「我对技巧很有自信。」

「你、你看！」诗月的声音都变成假音了。「又是玩法又是技巧的！太下流了！」

「我觉得她是在讲音乐……」那个手势我猜应该是握住吉他琴颈的动作吧。

「凛子同学跟我说过，真琴同学动不动就会做出性犯罪行为，要我多加注意。还说你手巧嘴伶俐一定会找各种理由开脱……」

「这根本是在找碴何必找理由？还有手巧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我觉得比只会出张嘴的男人好太多了！」

事情会变得很混乱，能不能麻烦座敷童子小姐不要参与讨论？

「我不管是嘴还是手都很擅长！能当主唱也能玩大部分的乐器，啊，主唱是嘴伶俐小哥要当吗？」第一次见面不要用奇怪的称呼。「今天是两个人练习？缺不缺乐器？比如贝斯之类的。」

「呃……不……嗯，没问题。」

听到我的回答，座敷童子的表情变得非常难过。在因为过意不去而感到心痛的同时，我转头面对诗月。

「你看，是在讲乐团编制的事情吧。」

「的、的确是呢。我误解到奇怪的方向了……」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要的话，我也可以考虑提供那方面的服务。」喂，座敷童子你这混蛋不要故意误导别人啊！你看诗月都变得满脸通红了！

再让她讲下去的话，不知道会惹来多大的麻烦，于是我抓着诗月的手腕，拉着她走向B3录音室的门。背后传来座敷童子急切的声音。

「人手不够的时候要来找我喔！随时都可以！」

一个小时后，结束练习的我与诗月来到大厅时，那位座敷童子正在跟其他的乐团人搭话。

「帮忙表演即兴合奏！很便宜的！」

我跟诗月对望了一眼。我们两个脸上大概是一样困惑的表情吧。世界上真的有这种怪人呢。

＊

「啊，你遇到朱音了啊？有让她帮你服务吗？」

第二天，跟华园老师提起录音室的座敷童子，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老师认识她吗？听黑川小姐说是老师介绍过去的。」

「嗯，那是我在当家教时遇到的学生。虽然拒绝上学可是很聪明，加上我教得好所以很顺利地考上私立国中。不过到头来，她在那边也拒绝上学，都在玩音乐就是了。」

能够请家教跟读私立国中，家里应该还满有钱的。看她在做那种生意（？）还以为一定是很缺钱用呢。

「去年久违地见到她。因为都国三了还没决定毕业后要做什么，所以我就随口问『那样的话要不要来我们高中？』结果好像还真的考上了。应该是在四班吧。」

原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而且是四班？我看向身旁的凛子。那个时候我们三人都在音乐准备室，讨论关于下周授课的内容，凛子则是在翻看着乐谱，似乎对我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抬起双眼。

「朱音？我们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她似乎有在听我们说话。

「也就是说，她读到高中还是一样拒绝上学呢。」

华园老师轻啜杯中的红茶，悠闲地说道。

「我听黑川说她整天都泡在录音室。那个孩子真的什么都有办法弹呢。啊，要是她肯来学校的话，我的课就可以更轻松了说。」

「想比现在还轻松吗？这份教学计画是打算偷懒两周左右，把讲课的事情都交给我们吧？」

「你很清楚嘛，Musao。毕竟认识了这么久。」

才过了两个月而已啦。

「可是没办法啊。下周开始大作游戏的续作会接二连三地发售，没有时间浪费在工作上啊。」

「竟然是为了玩游戏请假啊？」

「不只是游戏！当然也会有睡一整天，或看漫画的时候啊！」

「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凛子冷淡地这么说。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无关紧要。被添麻烦的可是我跟你唉？可是凛子指着手上的乐谱继续说道。

「比起那种事情，在第三学期的音乐祭上，所有选修音乐的学生都要唱巴哈的清唱剧。这个计画是认真的吗？整首曲子要花四十分钟左右唉。」

所谓的清唱剧指的是包含管弦乐、独唱、合唱等由多个乐章组成的大型作品，一般来说不适合高中生接触。

「可是大家都很有干劲，在办公室也受到老师们的欢迎，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编曲也已经丢给Musao去做了。事到如今才说不做的话，Musao不是很可怜吗？」

「不觉得让我来编曲这件事很可怜吗？」

「不是啊。我一直觉得Musao是个很可怜的孩子呢。」

「为什么听起来好像在说我坏话？」

「被害妄想太强烈了。我又没说是哪里可怜。」老师笑吟吟地戳着我的脸颊。「不过硬要说的话，就是胸部的大小很可怜。」

「我是男的很正常吧！」

「明明穿的是女装。」

「凛子同学明明对这话题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可不可以不要突然从旁边攻击要害？」

「知道了。那就不提女装来讲清唱剧的事情吧。」

还想说凛子怎么变得这么老实，结果──

「那么说到村濑同学编曲的这出清唱剧，前奏实在太长了。当然这样的前奏跟原曲是一样的，不过反正是用钢琴弹的前奏，应该要删掉一部分。为了让前奏有前奏的样子，需要有相称的庄重感，而且巴哈的前奏本身已经超出前奏的范畴──」

「不是说不提女装了吗─？」

「我在讲前奏的事情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译注：前奏与女装同音。）

我只能忍气吞声。能够一脸平淡地捉弄别人，这女人根本是恶魔。

这时音乐教室的门被打开，诗月走了进来。

「老师，志愿参加清唱剧的名单整理好了。」

诗月放在桌上的是多达三张A4纸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班级与姓名。各个学年、班级的人都有。

「呜哇～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聚集了这么多的人。」

华园老师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这是什么。志愿、是指……？」我望向诗月的脸。

「我在募集想要在音乐祭上参加清唱剧的人。」诗月一脸得意地这么回答。「没有选修音乐也想试试看的人有很多喔。」

「哦……」

我再次看向名册。最前面的名字是一年三班·百合坂诗月。她选修的是书法。表示其他的志愿者也是选修书法或美术吧。这样的话清唱剧的圣歌队人数，会比我预想的要增加三倍左右。

不对，等一下。

「要陪这几十个人练习的……呃、当然是老师对吧？」

「当然是你啊。」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不是选修音乐，所以要在上课以外的时间练习吧。跟我又没关系。既然是志愿参加的学生，那么练习也要让志愿的人来指导才行。」

「可是我也不是志愿的唉？」

「村濑同学的确没有志这种东西。」凛子冷冷地插嘴道。

「唉？那个，凛子同学，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应该称呼你无志。」

「虽然没听过这样的词，可是不知为何有种很受伤的感觉？」

「那么应该称呼你无知。」

「如此直接的辱骂直接伤害到我了唉。」

「算了，既然没有志的话也没办法。我会带他们练习的。」凛子叹了口气。

「啊、嗯，你愿意的话最好。」

「因为我还要负责钢琴伴奏，不管有多少只手都不够用，如果还要指导前辈们，对我这种内向的人会造成很大的心理负担，而且因为编曲的人不是我，所以要花很大的工夫来领会编排的用意，要一个人带他们练习的话，放学后的时间几乎都要花在这上面，让我没时间去预习复习其他科目，导致成绩下滑最后不管是大学入学考试，还是求职活动甚至对我整个人生，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但我还是会一个人负责到底。」

「是我不好！我也会负责！」

「是吗？那就帮大忙了。」

「真琴同学对待凛子同学真的很温柔呢……有点不甘心……」

「哪里看起来像是温柔了啊？我只不过是拼命地在抵抗精神攻击而已啊！」

「然后，呃、老师。」诗月重新转向华园老师。「选修课程没有办法改成音乐吗……？」

「唉──？」老师睁大了眼睛。「你是指现在要改？不学书法了？」

「是的。那样的话就能在上课时练习。而且我也想接受老师的教导。想要把选修改成音乐的人很多，不光是我而已。因为评价很好。」

「哦～评价？什么样的评价？」老师露出喜形于色的表情。

「合唱的指导非常细心能确实感受到自己的进步，伴奏的品味也很不错，鉴赏课程的解说生动有趣，会让人对古典乐产生兴趣。选修音乐的人都这么说。」

「那有八成都是靠我跟凛子不是吗……？」

虽然并不想自卖自夸，但我实在忍不住不说。

「培育你们两个的人是我，所以是我的功劳啊！」老师很得意地向后仰。要是她能就这样翻倒让后脑勺撞到地板上就好了。「但是想在学期中变更选修课程实在有点困难啊。」

「这样……啊……」诗月垂下肩膀。「一开始选修音乐的话就好了。」

「你不是因为想学书法才选修的吗？」

听到我的疑问，诗月摇摇头。

「是母亲要我选修书法的。母亲说因为跟花道最有关联的是书法。」

嗯，那个母亲的话的确很有可能这么说。

「这个嘛，只好等升上二年级了。」华园老师说道。「不过那个时候，不知道我还是不是这里的老师就是了，毕竟这么常缺勤啊。啊哈哈。」

「有自觉的话就请认真出勤啊！」我大声吼道。

＊

第一次听到朱音的演奏就是在那个周末。

每次去录音室「Moon·Echo」都会被黑川小姐指派去做一些杂事的我，那天得到的谢礼是可以免费观赏现场演唱。之前我也写过「Moon·Echo」不只是录音室，在地下还有展演空间。

虽然说出来有点丢脸，但我至今为止还没有去过现场演唱会。

我喜欢的音乐家不是已经死了，就是不会来日本，或者根本不会参加现场演唱，再加上我自己嫌麻烦又小气的个性，总觉得有那个钱跟时间，特地去买票花上一整天待在会场，还不如买新的乐器或音源，关在房间里随意拨弄要有意义多了。

因此有生以来第一次观看现场演唱是被别人请的。

老实说，我对外行人的演奏不太感兴趣，不过那时跟我在一起的诗月，表现得非常地积极。

「我没有看过现场演唱，第一次是跟真琴同学一起真的很开心！」

看她两眼发亮地这么说，也不好拒绝她直接回家。

地下楼层大概有篮球场的大小，进入厚重的隔音门后右边是饮料吧，左手边的角落是扩音系统，正面设置的舞台上，可以看到麦克风架与爵士鼓朦胧地浮现在脚灯的灯光中。

我进去的时候离开演时间还有很久，会场里只有负责架设器材的工作人员。裸露出弯弯曲曲通风管的天花板上烟雾缭绕，周围充斥着酒精的气味、粉红噪音、以及让人心痒的亢奋感。

不久后观众们成群涌入会场，昏暗的空间在转眼间就因为人群而闷热起来。估计应该超过一百人吧。睫毛膏、手机、以及银饰反射的杂乱光点，在黑暗中闪烁舞动，众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彷佛淹没会场的满潮，海面逐渐开始沸腾。

原本以为现场演唱跟在家里戴耳机听的音乐，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我很快就开始反省自己这样的想法。皮肤会感到刺痛，应该不只是空气不好的关系吧。喉咙变得非常干渴，有股热气涌上胸口让我感到呼吸困难。

在这么小的空间，而且还是完全不认识的三支业余乐团联合演出，都能让情绪如此激动。如果是遇到喜欢的乐团，而且是在激烈的抢票争夺战中，获胜后参加的现场演唱，或许会激动地连皮肤都烤焦了。

黑暗染上了颜色。

在五彩灯光照射的舞台上，出现了几个人影。涂着日光渐层与冲浪绿的吉他琴身，反射着舞台上的灯光。麦克风的啸叫声偶尔刮过天花板。

「大家晚安。」似乎是主唱的男性，打了一个没头没脑的招呼。应该是大学生吧。从观众群中响起年轻女性的欢呼声。吉他手跟贝斯手都有一副白净的脸蛋，感觉就是一支应该很受女性欢迎的乐团。然而──

「真琴同学，你看那个人。」诗月在我旁边低声细语，伸出手指。

我们的视线集中到鼓手的身上。

是朱音。

穿着纯黑的素色T恤，被舞台后方阴影覆盖的模样，如果不聚精会神注意观察的话，就会被埋没在吊灯与铜钹的反光之中。

她高举着鼓棒在四声倒数后开始演奏。

那天，我只看着朱音，只听着朱音的音乐。

老实说，三支乐团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花钱来听的价值。可是让我惊讶的是，朱音参加了三支乐团全部的演出。最初是鼓手，接着是节奏吉他手，最后是贝斯手。

她的演奏也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彻底融入了各个平凡无奇的乐团演出中，有时候甚至会差点让人忘了舞台上有这个人的存在。

能做到这样反而厉害唉？

风格完全不同的三支乐团，而且全部都是负责不同的乐器，还能完美地扮演像变色龙一样融入背景的角色。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原来如此──的确可以赚钱。用这种方式使用才能也太浪费了吧。为什么会练出这样的技术呢？

结果这场无趣的演出，我到最后都感到非常满足。除了朱音的演奏以外，其他都没留下什么记忆。甚至连歌词是不是日文都回想不起来。

「很厉害对吧？」

散场后，在走出大楼时诗月用兴奋的语气这么说。

「那个人，是叫朱音同学吗？吉他与贝斯都很完美。而且还很高明地配合着周围的水准，完全不会觉得不对劲。」

「听到那样的演奏，会让像我这样不管什么都只会一点的人，受到打击啊……」

「啊、可是、可是，我觉得爵士鼓还是我比较厉害！」

诗月突然提高嗓门替自己辩护，让我吓了一跳。

「呃～那种事……我当然知道啊。」

「所以像是找朱音同学来代替我，或者是要她提供多余的服务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做喔？」

「都说了我不会做那种事。」

原本就是为了诗月的爵士鼓练习才会来录音室，雇用其他的鼓手不是很莫名其妙吗？

「那就安心了。」诗月微笑地说道。「要是真琴同学因为性犯罪被逮捕的话，我会很难过。」

难过的人是我好吗？别再谈这话题了。

「那么真琴同学……那个，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诗月以惹人怜爱的眼神看着我这么说。接下来？我仰头望天。从住商混合大楼之间缝隙，可以看见狭隘暗淡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不是回家吗？已经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吗？」

我的回答让诗月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她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我有件事情想要告诉真琴同学。」

「……啊、嗯。是什么事？」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听好了，犯罪是不行的。可是！不是犯罪的话就可以去做啊！」

我愣住了。她讲的话太过理所当然，让我无法理解。这种事情需要大声说出来吗？连周围的路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边。

「这种事情我懂啊……？」

「不，你根本不懂！那么就明天见！今天谢谢你来陪我！」

诗月气冲冲地大步朝着大街的方向走过去，很快就拦下一辆计程车坐上去了。我纳闷地歪着头朝车站前进。

那天晚上并没有就这么结束。因为我在车站跟朱音不期而遇。

时间刚好是回家的高峰期，月台上虽然挤满了上班族与学生，但她实在太吸引人的目光了。没有图案的黑T恤，加上一头俐落的短发显得有点不修边幅，而且明明两手空空没有拿任何的乐器，不知为何却能拥有这么强的存在感。周围的乘客也纷纷转头望向她。至于她本人则始终戴着耳机低着头。

算了，我跟她也不算认识，就算偶然坐上同一班列车，也不打算跟她接触。可是她在抬起双眼的时候忽然发现了我。而且不知为何还挤过人群朝我靠近。

「嘴伶俐小哥！真巧！」

说了不要这样叫我。

「那个，我有村濑真琴这个正式的名字。」

「这样啊，抱歉！有村濑真琴这个正式的名字！简称真琴小弟！」

不要叫我「小弟」。不要用简称。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今天也是从录音室回家？啊，该不会有来看现场演唱？」

「呃……啊、嗯，是啊。因为黑川小姐说门票算我免费，想说机会难得。」

「真的吗！好开心喔，你没发现我有上场吧？」

「不，我有发现喔。很正常吧。因为你三场都有参加。」

朱音用指尖挠挠脸颊。

「你有发现啊。那可糟糕了。我是去支援的，不能太显眼呢。」

「虽然不是很显眼──」我说到一半沉默了。很难用言语说明，也不知道这种事情是不是该特地讲出来。可是因为朱音讶异地偏过头，一直盯着我的脸，让我不得不再次开口道。「因为你有好好做到不显眼这件事，反而吸引了我的注意。呃、也不对，应该说你把重心彻底放在维持节奏跟声音的整齐性，使演奏的水准变得非常高，让我觉得很厉害，那个，抱歉，曲子本身不管哪首都不太合我胃口，所以几乎都只有在听你的演奏而已。」

在我讲这些不着边际的内容时，朱音满脸通红地用双手捂住嘴。

「唉～～……呜哇啊……」

从她的指缝冒出这样的声音。糟糕，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当我在这么想时，到站的列车盖过了朱音的声音。

被周围乘客的人流卷入的我们，跌跌撞撞地进入车厢，然后就这样一起被挤到另外一侧的车门。朱音依然通红的脸就在眼前，我则是被挤到脸颊压在车窗玻璃上变得龇牙咧嘴，场面甚是尴尬。不过，尽管如此，要是特地钻过这挤得要死的人群逃离她的身边，就更尴尬了。

「你连那么细微的地方都听进去了？虽然有点高兴但羞死人了啊。」

列车刚开动，朱音就满脸害羞地笑着说道。

「有其他更值得听的地方吧？」

「不……除了你以外我的眼中没有其他人……」

「呜哇啊，居然在只有五公分距离的状态下，说出这种台词？你没事吧？」

我才想问你是不是没事呢。你到底在讲什么啊？

「那么那么，也就是说你已经知道我的技术了吧。下次愿意雇用我来支援吗？」

我用非常为难的眼神，望向车窗外面。

「我又不需要人手。」

「为什么？不是一直都只有那个打鼓的女孩跟你，两个人而已吗？而且演奏的曲子都是平克·佛洛伊德还有深红之王，那些在好的意义上不受异性欢迎的艺术性音乐。这种类型的音乐，绝对要多一点人来演奏比较好。」

「稍等一下『在好的意义上不受异性欢迎的音乐』是什么意思？」

「不觉得似乎可以理解吗？」

「是可以理解！虽然很不甘心自己能够理解！不过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前面加一句『在好的意义上』不管说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然后呢，我觉得像那种在好的意义上，一辈子交不到朋友的音乐，需要有一个合格的贝斯手。」

「怎么表现方式更恶劣了？」

「不管是吉他还是键盘我都会弹喔。不试试看吗？」

当我犹豫该怎么回答时，列车已经抵达下一站。许多乘客下车后车内变得宽敞许多。我跟朱音之间也有了能够喘口气的距离。

「为什么你那么想当支援？」

被我这么一问，显得有点难以启齿的朱音，将视线移向斜上方。

「我想累积各种经验来拓展自己的风格。那样的话就会让更多的人想雇用我。」

虽然觉得这样的心态相当可取，但突然变得没有自信的朱音让我感到奇怪，而继续追问。

「有那么好的技术不要说是支援了，我觉得不管哪个乐团，都会很欢迎你加入成为正式成员。就算你自己成立乐团，应该也会很快找到成员吧。」

朱音难为情地露出苦笑。

「那样的事我没什么兴趣。也没有什么自己特别想玩的音乐。有人愿意找我去支援就很感激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发言。没有想玩的音乐？那种人有办法练出这么厉害的技术吗？到底是用什么动机来督促自己练习的啊。

「光是能靠自己的技术赚点钱，就让我觉得很充实了。」朱音笑道。

「你这么需要钱吗？」

「其实不是缺钱，而是能赚到钱的事实让我感到开心。所以价钱也订得超便宜，被杀价的话就尽量打折！」

「呃、作为参考我想问一下，刚才那场现场演唱的支援费是……？」

朱音挺着胸膛得意地说出来的金额，比已经尽可能降低标准做好心理准备的我预测的价格，还要低三个等级，让我开始对今天那三支乐团的家伙感到愤怒。

「怎么样？想不想用看看？」

「不是啊，我说过好几次不需要了嘛。又没有要搞现场演唱，只是想配合爵士鼓练习而已。」

「这样啊……」

她有点沮丧地靠在门上，眼神朝窗外飘移。越过映照在玻璃上半透明的侧脸，可以看到铁路沿线的路灯，在昏暗的夜色中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光带。

为什么她要这么执着地向我推销呢？不管对谁都是这样的吗？还是说因为我的年龄跟她差不多？

「不过，要是改变了想法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喔。基本上我都会在『Moon·Echo』。我会抱着膝盖一边听酷玩乐团，一边眼泪汪汪地等你喔！」

不要面带笑容，说出这种会让人产生罪恶感的话好吗？

当列车在下一站停下来时，朱音说：「我就坐到这一站！再见啦！」然后从打开的车门走到月台上，我也无奈地跟着走出去。朱音愣愣地注视着我。我尴尬地移开视线。车门在背后关闭，列车踏着铁轨的嘈杂声音，吹乱我脑后的头发渐渐远去。

朱音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周围刚下车的乘客们，一齐将视线集中到她的身上。

「原来我们是同一站啊？」

「好像是这样……」

「住的地方不知道近不近？话说黑川小姐好像有讲过，我们念的高中也是同一间？虽然我根本没有去过。」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离开车站之后，我们走的也是同一条路，我开始担心搞不好她就住在附近。夜晚的道路上行人会变得越来越少，要是没话可聊的话，会不会让气氛变得很僵啊。

「你为什么不去学校呢？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了避免尴尬，我边走边这么问。可是在说出口后我猛烈地反省。

「对不起，当我没问！肯定有各种理由，而且也不是我这个无关的外人该过问的。」

「啊哈哈，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就是了。因为我从开学之后连一次都没有去过啊。就只是不想去。」

走在我前面两步位置的朱音，踏着轻飘飘的步伐这么说。

「我反而觉得真亏大家愿意去上学呢。」

「……唉？」

「那种一大堆人在一起做什么的地方，又没有人拜托你去那里，也没有人告诉你要去那里、待在那里不是吗？」

老实说我不太明白她话中的涵义。

我只明白，自己已经快要接触到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了。

走在夜晚的人行道上，我看着朱音的背影沉默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是她的步伐变慢，还是我无意间加快了脚步，总之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走到比她快半步的位置。每当路灯经过我们的头顶，两道人影便会重叠伸长，像时钟的指针一样，从我们的右手边转到背后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因为沉默而变得沉重，我不禁咒骂起自己的粗神经。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讲话之前要多考虑一下对方的情况啊。

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继续走着，终于在小巷的另一头，看见我住的那栋公寓映照在地上的影子。

……咦？

朱音依然跟在我的身后。难道真的是住在附近？

「……呃、我家就在那儿。」我指向浮现在黑暗中一排一排的窗户反光。「你也是住在这一带吗？」

「不是，是六丁目。」

那不是在国道的另一边吗？为什么一直跟到这边来？

「可是我今天不想回家。所以就跟过来了……」

我往后退了大概六公尺。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骗你的。」朱音咯咯地笑了。「一直很想这么说一次。而且也不是只有今天晚上才不想回家。我已经很习惯在外面打发时间了所以请放心。拜拜啦，真琴小弟。」

朱音挥着手跑步离开的身影，在离开路灯的光圈之后，马上就被黑暗吞没而消失了。

我叹了口气，朝自己家走过去。实在有够累人的。

「不考虑就这样把她带回家吗？」

突然从旁边传来这样的声音吓得我跳了起来。是姊姊。

「我可以帮你跟妈妈她们保密的说。」

「不、不、不是，你、你在说什么啊？我跟她才不是那样。」

「都让人家说出今晚不想回家了，你真的很没用唉。」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听的啊？仔细一看姊姊穿着T恤跟短裤，一只手上还提着塑胶袋，大概是从便利商店回家的路上。实在太不巧了。

「感觉你最近很有女人缘呢。果然是因为女装的关系吧。还是我打扮的技术太好？」

「才没关系勒！」

为了中断话题，我大步地向前走，但遗憾的是回去的地方是一样的，因此姊姊也快步跟了上来，在到家门口为止的这段时间，一直追根究柢地在问关于朱音的事情。真的是个很累人的夜晚。

＊

下次再看到朱音，是隔周周一的傍晚。那天我跟凛子还有诗月，一起来到「Moon·Echo」。要说为什么连凛子也跟着过来，据说是为了不让我在密室对诗月做出性犯罪的行为，而来监视的。姑且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既然来到了录音室，那么凛子当然也不能不弹乐器。就让她负责合成器的部分。虽然凛子是古典钢琴家，但她涉猎的范围意外地广，从摇滚到爵士几乎什么都能弹，即兴演奏也比只有我跟诗月两个人的时候，有趣好几倍。

在结束充实的一个小时后回到大厅时，我听到耳熟的性感嗓音正在跟某个人争吵。

「不用再来了是怎么回事？说好了是到下个月底吧。」

「──所以我就是来说，以后不会再拜托你了啊！」

「为什么？下次演出也几乎是一样的曲目吧，让我来就好了啊。」

是朱音。她在大厅的角落被三个年轻的男人围住，气氛看起来不是很平静。那几个男的我也有点印象，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之后，我想起来那几个人，正是那天晚上的现场演唱跟朱音一起演奏的乐团成员。

「我的演奏有那么糟糕吗？那样的话我会更努力练习的……」

「不是那样啦。不对，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那样没错。」

男子欲言又止。由于聚集在大厅的其他客人开始望向这边，那几个乐团成员板着脸走到外面。朱音大喊「等等！」追了上去。

令人讨厌的气息笼罩着大厅。

不认识朱音的凛子用「那是怎么回事？」的眼神看着我。诗月小心翼翼地靠近玻璃门查探外面的情况，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走了出去。我也因为担心而跟在她的身后。

在大楼不远处的行道树旁，我看到朱音跟那三名男子。因为三个人都背着吉他盒，让朱音娇小的背影看起来显得更加矮小无助。

「──所以，虽然我很不想讲这种话。」

我听见像是主唱的男子，对朱音这么说。

「你为了配合我们的水准放水了吧。那种做法很伤人自尊的啊。」

犹豫着该不该走过去的诗月，听到这句话愣住了。我也一样。

「我们的技术的确不怎么样，但是被你用这种方式配合让人很不爽啊。」

「……怎么会这样……」

想要反驳的朱音失去气势，讲话变得吞吞吐吐。

我跟诗月都在观众席上听过所以能够理解。在同一个舞台上一起演出的话，恐怕只会理解得更加彻底吧。当然也可以用不一样的表现方式。像是配合得很自然，很好地融入其他人的演奏──

可是，不论用什么言语来修饰，朱音本人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那天晚上，朱音故意没有用出百分之百的实力这件事。

「拜托你来支援的话，会让演奏变得非常顺，听起来好像技术变好了，不过我觉得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留下这句话后，三人就快步离开了。

朱音垂头丧气地站了一会儿，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脸，对柏油路面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录音室──也就是我们所在的方向。四目相对，她的脸瞬间染成一片红色。浮肿地眼角还带着泪痕。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就转身朝大街的方向跑掉了。

我和诗月还有凛子，只能默默地看着彼此。

第一卷 7 罪孽比钻石更深重

我从华园老师那边得到一个情报，我们高中还有一个跟朱音来自同一所国中的学生。

「在意的话就去打听一下？」

老师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很明显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尽管有点不甘心照着做，但我还是在午休时到一班去了。

姓森下的那位女同学看起来性格活泼，有一头天然卷发和被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从挂在桌子旁边的球拍袋来看，应该是网球社员。

「你说想知道宫藤同学的事情，为什么？」森下同学有点不解地问道。宫藤是朱音的姓吗？

「那个，你知道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好像是呢。在入学考试的时候有看到她。可是她完全没有来学校吧？又拒绝上学了吧。」

「啊、嗯。她在国中的时候好像也是拒绝上学。」

我一边附和，一边在脑海中琢磨着借口。

「因为我被交付了要劝说她差不多该到学校来的职责。那个，宫藤同学好像跟教音乐的华园老师认识。本来应该是老师的职责，却被推到我身上。」

「嘿～真辛苦呢。」

虽然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不过对方好像轻易地就相信了。也就是说华园老师把我当成工具人使唤这件事相当出名。让我心情变得很复杂。

「嗯，可是……」森下同学环视整间教室。班上的同学们都以怀疑的眼神看着这边。森下同学指着教室的门口，快步朝走廊走了过去。意思是不适合在这边讲吗？我也急忙跟上。

在楼梯间，森下同学对我说了一点关于宫藤朱音的事情。

「我跟她并不是很熟，所以知道的不是很多就是了。」她在这么说明后清了清嗓子。「说是拒绝上学，不过到二年级的中途为止，还是有好好地到学校来喔。虽然因为经常翘课的关系，常常被叫到校长室就是了。每周都会去上的只有音乐课而已。因为钢琴弹得特别好，被老师指派负责伴奏，结果曲子被她擅自改编得非常夸张，总之是个很随心所欲的人。」

跟我想像中差不多的国中时代，让我忍不住小声笑了出来。

「从一年级的时候，就被前辈邀请参加乐团在文化祭上演出。气氛被炒得非常热烈，不过在那之后好像跟前辈们吵了一架，乐团就解散了。虽然因为很受欢迎，大家都希望他们第二年也能参加……」

森下同学的表情变得阴暗。

「后来她好像有跟同学年的人组过乐团，不过我不清楚详情。好像成员一直在更换。我的朋友里也有一个在玩吉他的，她好像跟宫藤同学搭档过一次，后来说是练习太辛苦就放弃了。」

由于她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沉重，我插嘴问道。

「……她有参加二年级的文化祭吗？」

森下同学摇了摇头。

「从第二学期开始，宫藤同学就没有到学校来了。结果不管跟谁组乐团都待不久的样子。据说常常引发麻烦，大概是个问题儿童吧。」

我含糊地向森下同学道谢，从那里离开。

走在连通走廊上的我，一句一句地回想森下同学说的话。问题儿童吗？真是方便的字眼。用来把问题装进袋子、贴上标签，让垃圾车载到某个不知名的场所处理掉的字眼。用来让人移开视线、疏远，然后随着时间遗忘的字眼。不管是谁都会这么做。因为大家光是要处理自己面对的问题，就已经用尽心力了。

为什么我不会那么做呢？

跟朱音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在录音室见过面、讲过几句话而已的陌生人。直到刚才为止，我就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是宫藤朱音这个人，在现在这个瞬间被消除掉，我的日常生活在明天还有后天，都会一如往常地继续下去吧。

可是，音乐和记忆会保留下来。

在那天夜里听到的，连被稀释了多少倍都不知道的朱音的演奏──即使如此依然没有失去魅力的音乐，仍旧在我的耳中回荡。然后贪婪又心胸狭隘的我在往后的日子里，恐怕会一天到晚妄想着再也不可能听到的，朱音百分之百的实力。无法达成的空虚期待，会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摇摇晃晃地越飞越高。

那样的日子──也太苦涩了。

这个时期的我，开始在音乐准备室吃午餐。那里有开水可以泡泡面，还可以进行被华园老师硬塞过来的编曲作业，非常方便。

午休时老师不会在准备室。大概是到外面用餐了吧。也多亏这样，让我可以安静地集中精神来写谱或思考事情──不料最近连凛子还有诗月，也开始带着便当过来了。

「村濑同学应该连朋友都没有，要是放着你一个人不管的话，说不定会因为太寂寞被午饭噎住而死掉也说不定。」凛子表示。

「真琴同学，如果发生那种事情，我会把吸尘器插进你的喉咙把饭吸出来的，请放心！」诗月表示。想要我放心的话，拜托让我独处。

想要一个人安静沉思的计画被破坏掉的我，只好把刚刚从森下同学那边听到的事情，也说给她们听。毕竟她们也撞见了之前朱音与人争执的场面。无论如何都会成为话题。

「为了调查那个人的事情，你还特地东奔西走啊？」诗月脸色苍白地这么说。是值得那么震惊的事吗？「真琴同学总是这样，只要看到女孩子遇到困扰，不管是谁都想出手。」

「不是对谁都这样。」凛子冷淡地指谪。「比较一下我和你，还有那个女孩。很明显是以一定的标准来选择对象。」

「啊、的确如此……」诗月伸手捂住嘴睁大了眼睛，然后立刻挑起眉毛。「这样问题更大！竟然只要长得漂亮，就算对不是很熟的人也会伸出援手！」

「唉～～～……等等，那个，你们在说什么……」

「那么村濑同学的意思是，我们长得不漂亮吗？」

「这到底是什么拷问啊！」

「看着我的眼睛老实回答。我跟百合坂同学长得不漂亮吗？」

被直视着眼睛询问这种问题，让我只能把脸转向旁边，但是那个方向诗月也以相同的距离，把脸靠过来，我急忙把脖子扭向相反方向，结果视线还是回到凛子的脸上。我只好无可奈何地回答。

「这个嘛，唔嗯，当然、相较之下……不对，根本不需要比较也是、那个、非常漂亮。」你们到底让我说了什么啊。

「真是不敢相信。在女性的面前说这种话，你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是你让我说的吧！」

「真琴同学，麻烦也看着我这么说，五次就好！」

我才不要勒。那是什么羞耻Play啊。

「没问题的，百合坂同学。刚才村濑同学的羞耻发言，已经被我用手机录下来了。」

「删掉！现在马上删掉！连手机一起破坏！记忆也消除掉！」

「只看长相来帮助女性，几乎跟性犯罪一样，这个录音档是犯罪证据，所以不能删掉。」

「哪个部分算犯罪了啊？话说只看长相是什么意思，谁说过这种话了。」

「如果要说不是只看长相的话，为什么你要去理会那个叫做朱音的人呢，请解释！」

为什么连诗月都要这样逼问我。

无法可想的我，只好向她们说明在听过朱音的演奏之后，一直怀抱在心中挥之不去的朦胧情感。老实说，这比在女性的面前说对方漂亮，还要羞耻上百倍。

然而，听完之后诗月却以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能理解。」

「理解什么？」

「那个人的演奏啊。完全没有拿出真本事。想听听看如果她认真起来的话，到底会有多厉害。就只是这样而已吧？」

「啊～……嗯。」

就只是这样。尽管被这么一笔带过，让我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但越想越觉得就像诗月说的那样。就只是这么一回事。我纯粹只是想听听看。

「……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凛子也向我逼问。在她紧迫盯人的责备视线下，我畏缩着点点头。

「那样的话还可以允许。」

为什么还得先得到你的允许才行啊？

「……不过啊，虽然在已经查探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才讲这种话有点奇怪，可是总觉得这不是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插手的问题……」

「真的很奇怪呢。」诗月感到愕然。「面对我的时候，明明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插进来。」喂，不要把「手」省略掉。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就算村濑同学现在在这里死掉，转世成狗再死一次转世成蛤蟆，应该还是会说『有点奇怪……』呢。」

除了知道是在说我的坏话以外，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那么百合坂同学，麻烦你了。」

「知道了。」

「要麻烦什么？」还有为什么这样讲诗月就听懂了。

「为了让真琴同学，不再尝试单独与女性接触朝性犯罪的方向发展，我也会从旁协助。就是这么一回事。」

「先不管内容，这么长的文义只靠刚才跟凛子的眼神交流，就明白了吗？」

「我跟凛子同学的交情这么好。」「在我们的友情之前是理所当然的。」

「少骗了！你们之间哪有什么交情，不是最近才认识的吗！」

「友情靠的不是相处的时间长短而是深浅。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的村濑同学，大概是没办法理解的吧。」

「唔……」我哑口无言，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反驳。说起来为什么认定我没有朋友呢？因为我没有像一般高中生，在午休时间跟同学一起快乐地吃午餐，而跑到音乐准备室来吗？可是要这么说的话，你们不是也一样吗？好，就照这个方向来反击。可是在我开口之前，凛子就继续说道。

「而且百合坂同学跟我之间，还有同为犯罪受害者的羁绊。」

「我什么事都没有对你们做过吧？」

「我又没有说村濑同学是加害者。这个叫做不打自招。」

我哑口无言。

「真琴同学，『没有对你们』的意思是，对我们以外的人做过性犯罪行为吗？」

我已经不行了。只能逃走了。在厕所一边吃饭一边写谱吧。

「好了，继续欺负村濑同学的话，会没有时间吃午饭的，百合坂同学，就到此为止吧。」

「刚才那些、呃、对你们来说，就跟吃饭之前要说的『我开动了』一样吗？」

「是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啦！」饭会变难吃吧！

由于她们两个打开便当开始吃饭，这个时候才离开的话，变成没礼貌的人好像是我一样。无可奈何的我只好咬着咸面包，把视线移回到谱面上。

「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诗月观察着我的脸色这么说。不用让话题回去，我比较希望你们两个回去（教室）。「我也想听听那位朱音同学认真的演奏。」

「呃、啊～嗯。」

真的回到刚才的话题了啊。竟然没有搞混呢。

「这个嘛，我也想听就是了……下次试着雇用她好了。啊～那样的话她就不会认真弹了，这样不行呢……」

「交给我吧。我有个点子。」

诗月挺起胸膛这么说。

＊

可是，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Moon·Echo」见到朱音了。

明明光顾录音室的次数变得更频繁了，在大厅却看不到她的身影。因为担心而试着向黑川小姐打听，结果她也露出困扰的表情。

「在那件事之后就没见过她了呢。」

那件事，指的大概是我们也有目击到的那场、在现场演唱后的争执吧。看来事情也有传到黑川小姐那边。

「好像被雇用她去支援的三支乐团同时开除了，听说她因此变得很沮丧，不过没想到会就这样不来了。要是座敷童子消失了，我家的生意会不会完蛋啊？」

「唉。三支乐团同时──把她开除了吗？」

那个时候一起来到录音室的诗月，与我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会不会是……同样的理由？」

诗月喃喃自语，我也轻轻点头。很有可能。那天晚上的朱音不管是吉他、贝斯、还是爵士鼓，都完美地消除了个人的色彩。在现场演唱结束后的聚会上，乐团成员大概都把不满发泄在不在场的朱音身上了吧。然后三支乐团都决定要把朱音赶走……

这样的发展是很有可能的。

黑川小姐对陷入沉思的我这么说。

「这么说起来，你住得离那个孩子很近吧？」

「唉。你怎么会知道？」

「美沙绪告诉我的。」

喂！学生的住址是个人资料吧！

「要是遇到她的话，帮我跟她说不用在意那种事，来露个脸。」

「……哈啊……这个嘛，要是碰巧遇到的话我会告诉她的……」

离开录音室后诗月紧紧追问。

「她是你的邻居吗？」

「啊、嗯……没有近到可以叫邻居的程度啦，只是在同一站下车而已。我住在二丁目，她住在六丁目。」

「为什么你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因为诗月探头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我的脸，我急忙回答。

「偶然坐上同一班电车，就是看现场演唱那天的回家路上，然后我们稍微聊了一下，那个，我绝对不会做出偷偷跟踪别人那种事情喔？」

「啊、嗯，我也不认为真琴同学是会跟踪别人的那种人喔。」

诗月不知所措的反应，让我抓着头感到后悔。因为她们实在太执着于把我当成罪犯，所以我才忍不住抢先一步做出不必要的辩解。

「那样的话，真琴同学要不要试试看，以后没事也经常在六丁目附近闲晃看看，会不会巧遇朱音同学呢？」

「嗯……？啊、啊啊、嗯……」

这不就是跟踪吗？不，还是别说出来了。要是话题又被扯到那个方面会很麻烦。而且，也没有其他办法。

可是，就算能跟朱音牵上线，到底又打算做些什么呢。虽然诗月说她有主意，可是并不肯告诉我具体的内容。

「这种事情要保密才会有更好的效果。」

我的心中只有不安。不会只是什么都没想吧……？

＊

六丁目其实还满大的，只靠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稍微多绕点路，是不可能与朱音再会的。试了三天绕远路回家的路线之后，我开始怀疑这么做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那么，该怎么办？

朱音是我们高中的学生，只要拜托华园老师把住址告诉我，不就马上解决了吗？……想到这里，我立刻朝大腿槌了一拳告诫自己。那是个人资讯啊，到底在想什么啊？之前不是才因为同样的理由，对老师感到气愤吗？而且查出住址直接杀到对方家里的话，就真的是跟踪狂了。对方也会被吓一跳吧？那样哪还有办法拜托她去录音室呢？应该要装得更像偶然遇到一样才行。

在回家的路上，我坐到护栏上喘口气。六月的夕阳带着浓浓的梅雨气息十分闷热。在这种大太阳底下无所事事地到处乱晃，感觉就像在柏油路上被晒干的蛞蝓一样。

好好想一下。

朱音现在在做什么？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闷不乐？感觉她不像是那种人。话虽如此，她也不是那种能够马上把心情转换过来，精神百倍地四处游玩的类型。如果是那么粗线条的家伙，也不至于无法适应集团生活而拒绝上学，成为到处寻找雇主的座敷童子才对。那家伙也有她自己必须面对的阴暗面与创伤。

想到这里，我忽然感到一股寒意。只不过是在几周前认识朱音，跟她讲过几句话而已，我就这样擅自臆测对方的心理，是不是太狂妄了？我对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抓起被汗水黏在大腿上的西装裤，总算有点风吹进去了。

冷静下来，做些自己能力范围所及的事情吧。

唯一一件可以确定的事情，就是朱音毫无疑问是个音乐人。无论哪种乐器都能弹得么好，应该灌注了像我这种人根本无法相比的大量时间与热情，在音乐上才对。不可能有办法割舍掉。

至今为止她都以支援的身分参加练习，让雇主支付录音室的费用，以大音量尽情地弹奏乐器。被开除掉的现在，没有人能帮她支付录音室的费用。租借费用对高中生来说非常贵（我是靠打杂的代价可以免费使用因此都快忘了这件事）。即使如此还是忍不住想要弹吉他的时候，该怎么办？

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经验。那是在我还没有遇到桌面音乐的时候。拿到父母第一次买给自己的吉他，让我高兴地弹了一整天，然后因为太吵被赶出家门，于是我背着吉他盒骑上自行车──

我想起了那个地方。

我急忙赶回家冲进房间背起吉他盒，被母亲问起「你在干什么，晚饭呢？」时，我回了一句不吃了就跑出家门。

当我来到河岸边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夜晚潮湿的空气紧贴在脸颊上。蓝色天空的背景下浮现出铁桥的影子，可以看到列车的光排成一列，带着铁轨的吱呀声朝昏暗中驶去。

我把自行车停在自行车道旁。吉他盒的重量让斜背在肩膀上的带子陷入肉中而发痛。汗水变冷，湿润的青草味将我笼罩住。长满杂草的坡道朝着河滩缓缓向下倾斜。

业余棒球的场地不知道被谁用工具整理过。有个散步的老人被三只胖嘟嘟的大型犬拖着，从后面追过我。夏天的虫子们在草丛里孤独地鸣叫。我转头望向逐渐笼罩周围的夜色。从河面吹来的风撩起我的浏海，一点一点地带走我的体温。

上次来到这片河滩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因为小学就在这附近，在上下学的时候常常会经过这里。总是会看到有人在这里练习乐器。吉他、小号、长号、以及萨克斯风。有做发声训练的人，也有用小型喇叭放音乐在练舞的人。由于在这里不用在意周围的视线或是吵到别人，因此大家都随心所欲地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中。年幼的我每次看到那样的景象，都在心中抱持着憧憬。

朱音或许也有过相同的体验。

如果是那样的话，在已经没有任何乐团愿意接纳自己的现在，或许她会怀抱着不安、后悔、对演奏的渴望、以及自己的乐器回到这个地方也说不定。

在骑自行车的时候，我有预感这次应该不会错。可是像这样踩着青草走在河滩上，周围的黑暗与河水潺潺的声音，让我发热的脑袋逐渐冷静下来。我开始觉得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情。我跟她的共通点，只不过是年龄相同、住得很近、都有在玩音乐而已。

铁桥依然在远方，不管走再久感觉都没有缩短距离。踩踏砂砾的声音逐渐变得困倦。是我的脚步变迟钝了。因为这样，刚才应该已经听过的列车声再次响起，发光的虚线在夜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胃部被突如其来的强烈空腹感，紧紧勒住。

我真笨。明明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见到她，却连晚餐都没吃就跑了出来，结果现在只能像这样，被因为后悔与无力感而变得十分沉重的吉他盒压得喘不过气来，拖着脚步向前走。

可能是因为太过疲累的关系，我心中刻薄的一面不客气地跑了出来。

你有那么想听那家伙的百分之百吗？说不定在支援时那个无聊透顶的演奏，就是那家伙的极限，已经没有能拿出来给人听的东西了喔？

或许确实是那样。我进行着没有意义的自问自答。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听啊。到了现在我才发现，不管是百分之五十五还是百分之八十七，还是百分之一千两百都无所谓。总之我想多听一点朱音的音乐。一看就知道她这个人很不稳定，真的像座敷童子一样，会忽然间消失再也无法相见，所以我不想移开视线、不想放手。已经失去她的现在，我只能用想像的。想像她的指尖、她的呼吸、她的拨弦与过门──

我听见了。

不知不觉中低下头停止前进的我，把头抬了起来。

有个比夜色更加黑暗的扁平影子耸立在眼前。是支撑铁桥的巨大混凝土桥墩。我转过头仰望着铁桥，沿着远离河川的方向看过去。在斜坡与铁桥之间有一团比周围更加黑暗的浓密黑影。

吉他声确实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我用力踩踏砂砾，拔腿狂奔。踏入桥墩投射的长影之中。冷飕飕的空气刮着皮肤。脚步声很快变成踩在草地上柔软湿润的声音。我跑上斜坡，途中停下脚步喘口气，定睛凝视着桥底的黑影。

是朱音。真的在那里。她倚靠在斜度很大的水泥块上，撑起一边的膝盖，把颜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吉他放在大腿上，垂下眼睛用像是在安抚婴儿般的动作，抚弄吉他弦。这是什么曲子啊？只是简单的和弦变换却如此的优美。彷佛可以在黑暗中看见一个个发光的音符。

不久，旋律油然而生。

是朱音在哼唱。金属弦的闪光被柔和地包裹起来。我在那个时候，体验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彷佛只有我们周围的时间慢慢地倒转，西边黑暗的天空渐渐染上血色，火球般的夕阳让铁桥的影子变得越来越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背后──

幻觉突然消失。

因为曲子中断了。黑暗中传来野草的窸窣声。

「……唉，是谁？」

突然的声音，让我的身体僵住。

「真琴小弟？」

感觉得到朱音正把吉他从膝盖上拿下来，准备起身。我在心中斥责着一瞬间想要逃走的自己。逃跑做什么？我来这里找她，然后如愿地找到了不是吗？要好好地面对啊。

「……呃～啊、嗯。」

因为没想到能再次见到她，所以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随着从草上滑下来的声音，朱音从铁桥下的阴影中，来到稍微亮一点的地方。

「好巧啊！怎么了？啊！」朱音指向我背着的吉他盒。「该不会真琴小弟也是在这里练习？我打扰到你了？」

「不，并没有──」

「真的？」朱恩担忧地看着我。「可以抱膝坐在你身边听吗？」

（插图013）

你真的很喜欢抱膝坐呢。那个，穿着大方地把腿露出来的热裤，坐在那么近的位置，会让我有点坐立难安，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那种事情的时候。

我把吉他盒从肩膀上放下。卸下将空洞填满的谎言，让我如释重负。

「这是、那个、为了当作借口带来的。」

朱音不解地偏过头。尽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我还是继续说道。

「这样在遇见你的时候，就能装成偶然巧遇了啊。譬如说我只是偶然来河边练习吉他而已，才不是特地来找你之类的……那个，要是被知道我是来找你的话，我会觉得很丢脸……」

「嘿？……也就是说你在找我？这件事说出来没关系吗？不是会觉得丢脸吗？话说我现在就觉得很丢脸了唉？」

「啊、嗯……」

不要讲出来啦。我比你还要丢脸三倍。

「我实在不擅长演戏这种事。」

「那样的话，一开始不要带什么吉他的不就好了。」朱音笑到身体都摇晃起来。她说的完全正确。

「啊，可是，我从以前就想在河边练习看看，这是真的喔。」我不死心地这么辩解。「有各式各样的人在这里练习，而且在户外弹奏乐器也很挺新鲜的。」

「你喜欢在户外玩啊？」

「这已经不是会让人误会的等级了吧？」

朱音再次笑了起来，可是她的动作显得有点刻意，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然后她整个人放松地躺在斜坡上。

「可是、呃、总之，你是来找我的吗？为什么？」

「呃、那个……因为你最近都没来录音室，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黑川小姐也很担心。」

「唉，是吗？啊哈哈。嗯，这样啊。为什么呢？我总是拿别人的钱进录音室，应该对业绩没有什么影响才对啊。」

不是，你的贡献是在招揽顾客方面啦──而且就算不提业绩，一直都在那边的人突然不见了，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想这么说，却没办法好好说出口。因为朱音的笑容实在太空虚了。

「我还以为黑川小姐会生气呢。在店里起了那样的争执。」

「不，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啊。我都数不清自己已经让几个乐团解散了。真的是死性不改。连我都很讨厌自己。放水这种事……一定会被发现的。被开除也是理所当然。」

我敢打赌，你要是拿出全力的话，一定会把整个演奏破坏掉，就结果来说还是会被开除的。

「不过，反正我是去支援的，只会被赶出来不会让乐团解散就是了。以为支援不会有问题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吗……费用也开得非常的低说……难道是连拿钱都不行吗……唔唔……」

在草地上苦闷地翻滚了好一阵子后，朱音坐起上半身看向我。

「呃～那么真琴小弟找我有什么事呢？愿意雇用我了吗？我现在心情特别低落，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只要有人稍微同情一下，就会变得言听计从喔。要怎么杀价都可以。」

我咬住下唇低下头。

这并不是同情……不，果然是同情吗？总之我不希望她这么认为。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想不到该怎么解释，是否意味着她说得没错呢？

我把自己幼稚的气息吐向脚边。

再怎么想也没有用。总之已经找到她了。现在的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

「……嗯。我想要拜托你来支援。」

听到我的回答，朱音的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彷佛是在快渴死的时候，找到泥泞肮脏的水洼时那种苦闷又安心的表情。

「你明天可以来『Moon·Echo』吗？」我这么问。

「知道了。要演奏什么？带什么乐器去比较好？」

「……抱歉，我也不知道。不是我找你过去，那个，还有一个女鼓手跟我一起练习吧，是她拜托我找你的。」

朱音的表情又蒙上阴影。

「……这样啊。」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一边啃着用来代替晚餐的热量补充棒，一边看着电脑萤幕在浏览器的搜寻栏输入各种关键字艰苦奋战。因为我想知道朱音在桥下弹的那首曲子是什么。

可是，我只听到几个乐句而已。虽然知道大致上的和弦进行，不过完全没有其他线索。无法搜寻。

……不，我还听到她哼唱。虽然不知道是从头还是从中间开始唱的，但是她哼唱了大约两个小节。现在有哼唱辨识这种方便的功能。只要用麦克风输入旋律，就能从有如汪洋大海的资料库中，找出相似的曲子。

话虽如此，也只有两只手就能数得出来的音符，而且也未必是职业歌手正式发表的作品──我对麦克风哼唱时并没有抱持任何期待，不过极度发达的资讯技术让我惊讶地瞪大眼睛。马上就搜寻到了。

WANDS《Same Side》

WANDS。WANDS？

我有听过这个名字。是日本的团体。我记得这是我出生之前的乐团，好像靠着偏流行音乐的摇滚，创作出许多畅销金曲？在印象上跟刚才朱音的演奏实在相差太远，让我怀疑是不是搜寻出错了。

我在网路影音平台上播放那首曲子。

以拖得很长的回授音开始干涩的吉他扫弦声。充满感情深切呢喃的歌声。的确是朱音演奏的曲子。

我反覆听了三遍。为了让自己不去听第四次，我费了很大的力气切换浏览器标签，再次用搜索引擎到处寻找。

到底这是首什么样的歌？

在经济泡沫末期，不停地跟电视剧还有广告合作红到极点，可说是商业摇滚界天赐之子的这群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伤痛，才能喷发出如此鲜艳动人的消沉色彩。

然后朱音又是为什么会哼唱这首歌呢？

回过神来，我的手指已经擅自启动iTunes点开了商店。对WANDS其他的歌曲看也不看一眼，只买了《Same Side》，然后打开自动重播功能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我看到眼前出现被晚霞映照得一片斑斓的潺潺河面。干涩的吉他声在我的意识角落微微响起。

我躺在椅子的靠背上，沉迷在歌声之中。

＊

隔天傍晚，朱音背着黑色的吉他盒出现在「Moon·Echo」。非常宽的硬盒子。聚集在大厅的常客们看到她，开始嘈杂起来。

「咦……」「最近很少看到呢。」「听说她好像搞出什么麻烦。」

走进自动门的朱音，在周围注视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环视整个大厅，看到在柜台旁边等候的我后，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可是在目光转移到我身旁的诗月与凛子时，看得出她眼中泛起一抹不安的色彩。

「你是宫藤朱音同学吧。我叫百合坂诗月。」

诗月以优雅的动作行礼。然后伸手介绍凛子。

「这位是冴岛凛子同学。我们都师事于华园老师。」

「……美沙绪老师的学生……？」

大概是听到熟悉的名字，朱音的紧张似乎稍微舒缓了点。呃～虽然诗月不算是她的学生，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时候。

「也就是所谓的被害者交流会。」凛子小声地说道。「听说华园老师当过你的家庭教师，一定也使唤你做过很多事，所以我们是同伴。」

「被使唤……？嗯～没有那种事喔。记得只有帮她做过大学的课题，就是听曲记谱那种。」

那样就叫做被使唤啊。那个女人从打工时代就已经是不良教师了吗？

「朱音同学，看样子你是天生被人使唤的性格呢！」

诗月硬是勉强自己，用趾高气昂的态度这么说。

「今天就由我来使唤你。报酬当然会以预付的方式，一毛钱也不少地交给你，这点尽管放心。」

「……唔、嗯。谢谢。」

「房间已经租好了。」

诗月预约的房间是D6录音室，「Moon·Echo」最大的房间。里面还附设有容纳了录音器材的控制台，面对爵士鼓左手边的整面墙壁都是镜子。应该是为了让人能够练习舞蹈才这样设计的吧。老实说，有点尴尬。因为会被迫看到和三名与自己相同年纪的女孩子，一起走进录音室这种像白日梦一样的现实。

直到今年春天为止，把自己关在昏暗的房间中，盯着萤幕点击滑鼠就是我音乐的全部，但短短不到三个月就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真不知道今后又会见到什么样的景色呢？

「那么，呃、要演奏什么？」

把吉他盒放到地上的朱音，抬起双眼依序看向我们三个人这么问。

「在那之前先支付酬劳吧。」诗月打断她的话。「请点收。」

接下诗月递过来的信封，朱音朝里面看了一眼后瞪大眼睛。

「不、不行啦这么大一笔钱！」

我也看见了。里面是一整叠的万元钞票。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我盯着诗月。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请不要在意。因为插花非常耗费金钱，所以我每个月都会从母亲那边，拿到花不完的零用钱。」

「好羡慕──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我忍不住插嘴。诗月没有理我继续说道。

「朱音同学，听说你到目前为止，让好几个乐团解散了呢。」

听到这句话，朱音身体一僵。我凝视着诗月。她是这种会对不是很熟的人，如此出言不逊的家伙吗？

「还有去帮忙支援的乐团，也都把你开除了。」

「……唔、嗯。」

「我觉得做出像朱音同学那样的事情，会得到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诗月的讲法实在太过分，我正想要开口阻止。可是在诗月旁边正在设定合成器的凛子，用像是要掐死我的眼神瞪过来，让我打了个冷颤闭上嘴。

「你、你说得──没错。」朱音尴尬地苦笑。「我也觉得自己应该更加努力，然后在无法满足雇主期待的时候，因为感到愧疚所以也尽可能地压低价钱。」

「就是这点不好。」

诗月正色道。朱音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的母亲是……宗师。」

诗月垂下眼眸继续说道。阴沉的说话声沉积在录音室的地板上。

「花道是非常耗费金钱的艺术。不管是道具还是服装，母亲花起钱来都毫不吝啬。然后在接洽工作时，也会要求极为高额的报酬。哪怕是熟人的委托，也绝对不会打折。因为她有身为花道家的荣誉。在决定每个月给我这么大一笔与身分不相称的零用钱时，母亲是这么说的。要高价买，高价卖。价格订得太低，只能引来贪便宜的客人──」

朱音猛然睁大眼睛。诗月抬起头，用双手紧紧包住朱音拿着信封的手。

「这是我对你开出的价格。我赌上自己的荣誉判断你的技术拥有这种程度的价值。所以，接下来要请你拿出与这份金额相称的演奏。」

朱音茫然地低下头，诗月探头从下方看着她的脸。

「还是说你没有自信？那样的话也没有关系。您请回吧。我只会对自己没有看人的眼光，感到羞耻而已。」

「还有，选择回去的话，就不要再接近村濑同学了。」凛子插嘴道。

「啊，对、对了！还有这个，要是从这里逃走的话，再也不许向真琴同学推销下流的服务喔！」

……差点要变得很严肃的气氛，被破坏掉了。

朱音低着头好一阵子没有动静。一股令人不舒服的空气，弥漫在D6录音室内。

可是没多久，她就蹲下来打开自己放在地上的吉他盒。盒子中露出边缘呈现焦黑被涂装成爆烈蓝的重厚琴身。是ES335。从爵士到摇滚都被广泛使用的半空心吉他中的名品。一定是因为不知道要弹什么曲子，她才会带这把能够发出各种风格声音的乐器过来吧。正因为她会像这样替别人着想，才会哪儿都去不了，只能抱膝坐在大厅的角落等待顾客上门。

「……知道了。我会弹的。」

用手指抚摸着琴颈的她这么说道。

「可是，要弹什么？」

「交给朱音同学决定。」诗月这么回答。这句话如果不是从态度温和的诗月口中说出来，恐怕听起来会更加冷酷吧。

我斜眼望向不知所措的朱音。以前她曾经这么说过，自己没有特别想玩的音乐。那是真心话吧。所以现在她才会像这样弯着腰抱住深海色的吉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说老实话，不论是诗月把选曲的事情交给朱音决定，还是朱音无法做出选择僵在原地，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不对，要讲得更准确一点。这不是预料，而是期待。

尽管我也觉得自己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不过在这种事情上辩解也没有意义。因为我在心中期待着朱音变得不知所措。

因为──

这样我才能点歌。点那首歌。

「那么。」

我在从自己的吉他盒里拿出乐器的同时，这么说。

「昨天在河边弹的那首曲子。就唱那首吧。」

朱音朝我看过来。那双眼睛像是雨过天晴时的迷路猫咪一样。即使看到我拿在手上的贝斯，表情依然充满阴霾。

「虽然只拼了一个晚上，不过我有练一下贝斯。」

光凭我那种水准的贝斯，并不具备足以从朱音的背后推动或支撑她的力量。她再次低头看着自己的吉他，保持沉默。

可是，我又补上一句。

「之前听了你当支援的那场现场演唱之后，我大概可以理解。虽然你什么乐器都弹得很好很上手……可是该说是本行吗？你真正想担任的位置是主唱吧？」

她的肩膀猛然一震，但也只有这样的反应。

我怀抱着祈祷般的心情，把贝斯连接到扩大器上，开始调音。

凛子也跟我一样，把合成器放上琴架，延音踏板设置在脚边，再将遮蔽线拉到混音器那边。

只有诗月没有动作，在朱音的面前等待回答。

等到朱音终于抬起头来时，我已经把麦克风连接到混音器，室内充满让胸口感到郁闷的浓密噪音。

尽管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但诗月看着朱音的脸点点头，绕到爵士鼓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她的手上不知何时握着鼓棒。

结果还是要合奏。我这么想。

没办法。我们只有这种做法。语言并不准确、不完整、有时甚至不真实，在传递到对方心中之前，很容易就会被扭曲、误解、破坏、消失。音乐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形。因为音乐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演奏者与听众的心把空气的波动当成媒介进行震动、共鸣，创造出各自的幻想而已。

结束调音的朱音，站到麦克风架前面。

紧绷的空气让人有触电的感觉。

紧握着弹片的纤细小手朝吉他弦挥落。将晚霞映照下被染成红色的河水舀起后，任凭其从指间滑落──如此舒适、冰冷、寂寞的下行音阶。

很快地，朱音的歌声经由麦克风传了出来。

只不过是一个乐句，就让我差点流下眼泪。已经失去的事物、从小憧憬的景色、今后应该也会继续失去的一闪而过的光、绝对无法触及的遥远群星──她的歌声涵盖了这一切。

……不好，不能沉浸下去。我找出歌声的间隙，将力量灌注到握住贝斯琴颈的手。金属弦粗糙的感触陷入指腹，稍微将我拉回到现实。

在和弦变换时，用指尖轻轻拨弦。

静静依附上来的低音实在太过鲜明，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接着马上发现，那不只是我的声音。只有底鼓与脚踏钹组成的节拍，轻轻地从背后支撑我们。甚至还可以听见有如夏日清晨薄雾般淡薄凉爽的风琴声。明明没有事先讲好，我、诗月、还有凛子都从同一个地方，踏进歌曲中。彷佛好几道潺潺溪水，在谷口汇聚成一条河川。

诗月还有凛子，应该都不知道这首歌才对。诗月敲的是很简单的节奏型，凛子则是选择尽可能不会破坏和弦进行的空五度白键。两人都还停留在摸索的程度。必须由我来带领她们才行。

可是朱音毫不在乎我的顾虑，踩下效果器的踏板开始拨动六根弦。ES335的声音夹带着杂音开始破裂、扭曲，曲子一口气变得过热。如同细小水泡般轻声细语的歌曲，仅仅过了两个小节就变成沸腾的开水。感受到温度变化的诗月，以激烈的过门将风琴的薄雾撕成碎片。

朱音的声音从那裂缝中迸出，透过麦克风，让整个录音室里的所有东西都带电。我已经变得无法呼吸，只能紧紧抓住副歌中大调与小调，起起伏伏的冲突让贝斯的切分音缠绕上去。面对贪婪地吞噬着空间而扩展开来的悠长旋律，凛子也用助奏紧咬不放。

这是何等的激情。真的是非常特别的声音，也是首特别的歌。

WANDS 《Same Side》──

曾经有两位热爱硬式摇滚的年轻人，被日本屈指可数的热门音乐制作公司Being发掘，赋予了魔杖的名称，然后被抛进泡沫经济的高峰期。Being倾尽全力不断向魔杖灌注受欢迎的电子流行音乐，透过与电视剧、广告、动画的商业合作进行华丽的包装。他们的歌曲销量高到令人目眩神迷。一百万张、一百万张、又是一百万张──在Being的魔法所创造的漩涡当中，那两个年轻人却缩着身子，露出疲惫不堪，彷佛快被压力打垮的模样。

这不是我们想做的音乐。这跟我们描绘的未来不一样。只是照着别人的意思搭档，被迫接受别人的曲子，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地演奏。

已经受够了。

第十张的单曲，两人只靠自己来制作。他们隔着电话哼唱暂定的歌词，弹着吉他，摸索着和弦进行来编写，像过去那样，把憧憬与冲动直接刻划在音符上。

《Same Side》……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是一首特别的曲子。

然后，销量并不好。

在畅销排行榜上是第二名，销量超过二十万张。虽然从二十一世纪的现在来看，是梦寐以求的数字，但在席卷当时的Being风暴中，很果断地被打上了失败作的烙印。这就是大众对于两人不加修饰所展现的本色，给出的答案。没有人期望看到他们流血的模样。人们只想看到以流行音乐施展魔法的明星，哪怕受了伤也只会从伤口流出碳酸饮料。

两人舍弃了魔杖，退出乐团。

即使如此，歌曲还是会留下来。只要对某人来说是特别的，就会不断被人传唱。在他们两人感到痛苦的时候、快要崩溃的时候，挣扎着也要以具体的形象，推出自己的音乐时，我们都还没出生。可是歌曲可以飞越时间的空白，甚至能够跨越世纪，把心连结在一起产生共震。

《Same Side》。

朱音接受到什么样的思念，又描绘出什么样任性的幻想呢？那并不是罪也不是过错或失误。因为音乐不是语言。因为那是吞没语言在昏暗深渊中栖息之物，超越语言消失在遥远高空之物，所以没有所谓的对错。只是他们有属于他们的，她有属于她的欲望而已。

而现在，我也跟她站在同一边。

朱音彷佛野兽的吼声，在铙钹的回音中拉长，歌已经唱完一遍。她慢慢放开效果器的踏板，再次以原始音色，开始低声呢喃着讲述的旋律。诗月与凛子都不再客气。因为已经听过一遍知道曲子了。风琴的阴影衬托着朱音充满磁性的嗓音。小鼓的崩坏声与吉他扭曲着，朝黑暗堕落的音色完全契合。在这之中只能拼命抓着和弦的基本不放的我，同时细细品尝着后悔与喜悦被第二次副歌的狂乱吞没。不论是暗中支撑着吉他独奏不让音域变单薄，还是在第三次副歌中，加入让人感受到宛如末日预兆般之起伏的人，都是凛子。

很快地，世界恢复了平静。

在确定了其他所有乐器的回响都被空气吸收之后，朱音只靠着吉他的琶音唱出最后的乐句。

她在唱完之后有点害羞地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把吉他放回架子上后，时间依然不变地在房间中流逝。

我与朱音几乎同时望向背后被爵士鼓埋没的诗月。诗月以淡定的表情，重新绑好鼓棒握柄的带子。朱音不安的视线甚至飘向我这边。用这种眼神看我也没用啊。到底怎么样，刚才的演奏可以吗？

诗月修长的睫毛，随着非常刻意抬起视线的动作颤动。

「……差不多价值一千五百圆吧。」

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可是眼角余光看到朱音垂下了肩膀。

也就是说这是对演奏的评价吗？只值一千五百圆的话，远远比不上预付的款项──

「其中有大约五百日圆。」凛子一边调整合成器的设定一边说道。「应该是属于我的贡献呢。」

「……呃、那个……对不──」

朱音的声音变得消沉。然而诗月继续说道。

「今天这个房间租了两个小时。你要好好地做出符合报酬的演奏喔。」

在几秒钟有点难受的沉默之后，朱音唰地抬起头。

「嗯！我会尽可能提供服务！不会让你们休息的！」

「我想多休息一下。尽可能多选一点不会用到键盘的曲子。」凛子懒洋洋地插嘴道。朱音格格地笑着，再次把吉他的背带挂在肩膀上。

「还有朱音同学。」诗月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演奏中你好像一直很在意真琴同学的样子，有什么想法请你现在说清楚。」

「……呃……可是……」

朱音扭扭捏捏地来回看了看诗月与我的脸。我也有注意到她朝我这边偷看了好几次就是了。

「朱音同学就是顾虑这种无聊的事情，才会没有工作！好了，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吧！」

「呜呜……知、知道了！」朱音两手握拳转身面对我。「真琴小弟，贝斯弹得很烂！」

我抱着贝斯与膝盖在地板上缩成一团。

「就是这样朱音同学，再多说几句！」

「虽然觉得让我来弹贝斯比较好，可是那样的话，就要让真琴小弟弹吉他才行，结果还是很糟糕，所以没有办法可想了啊！」

「非常正直又爽快，感觉很不错呢，朱音同学！保罗·麦卡尼也是这样，毫不掩饰自己比约翰还有乔治更会弹吉他，也比林哥更会打爵士鼓，才会让披头四解散呢！」

这是想要帮她打圆场吗？

「没问题吧，真琴小弟像乌龟一样缩起来了。」

「没问题的，因为温柔地安慰被朱音同学说了很过分的话，而受伤的真琴同学来提高好感度就是我的计画。」「过分的人是你啊！」「啊～不小心说出来了。」

诗月用双手捂住自己苍白的脸，不过这也是演技吧。

「真嫉妒诗月。」凛子嘀咕了一句。「竟然比我还要会捉弄村濑同学。」

「拜托不要在这种奇怪的事情上竞争……」「我没有打算要捉弄人，全部都是认真的！」这样不是更过分？

「那个、可是，真琴小弟就算贝斯弹不好，也很会说话。」

「这根本不算安慰啊！」

朱音又发出陶铃般悦耳的清脆笑声，然后对着麦克风说出让一切宣告结束的魔法语句。

「──下一首歌！」

当她这么说着开始弹起即兴重复段之后，所有的呼吸都为了音乐而被征收，根本没有余力交谈。在疾驰的节拍中，凛子的滑奏还有诗月的过门如雪崩般涌入。我也不能落后。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经典老歌。保罗·麦卡尼毫不客气地贬低林哥·史达的爵士鼓差点毁掉披头四，却还若无其事地自己负责打鼓，所创作出来的歌曲。

《Back in the U.S.S.R.》

当然那三个女人都不会客气。我光是要死命抓住以超音速飞向苏联的喷射机，不让自己被甩下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

周末过去，来到星期一──

六日下个不停的雨停了，火辣辣的太阳让人感受到梅雨季将要结束的气息。被种在刚进入校门左右两旁茂密的绣球花，也像是败给了暑气变红了许多。夏天就快到了。

在校舍的门口我，被某个意外的人叫住。

「早安，真琴小弟！」

熟悉的磁性嗓音，还有那张充满积极性的脸孔。可是我没有立刻认出来是谁。因为她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

虽然难以置信，但那是朱音。

「……那是什么表情……不是说过我们读同一所高中吗？」

「……呃、啊、唔、嗯。」

来上学的其他学生，盯着站在门口不动的我们两个人，陆续从旁边走过。

「……你不是拒绝上学吗？」

「不能来吗？」朱音把嘴噘了起来。

「不不不。」不来才不行吧。「只是吓了一跳。为什么你会突然想到学校来啊？」

「因为小诗跟我说了，要我别再去卖。而且，我也不能整天都抱着膝盖坐在那边等客人，不是吗？」

喂，不要用「卖」这个字。要是被人误会了怎么办？

「还有我也在想，差不多该认真当个高中生了。只要来学校的话也能见到真琴小弟跟小诗、小凛呢。还有美沙绪老师。」

「嗯，这个嘛……也是不错。」

竟然能产生这么大的转变啊。完全超出我的预料。话说一直都不来上学的她，却表现得很平静，该不会其实没有什么很严重的理由吗？……不过仔细观察朱音可以发现，她的表情有点僵硬，裙子下方没有穿裤袜的脚也在微微颤抖，这么说起来，从刚才开始一直站在门外说话没有要进门的意思这点，就很怪。

「哎呀，啊哈哈。真的要来上学，还是会紧张呢？」

注意到我的视线，朱音露出不自然的害羞笑容。

「昨天我说要去学校之后，妈妈就哭了出来。她打电话告诉老师之后，老师好像也哭了。真是的，不要替我增加难度啊。接下来可是要闯进都是陌生人的地方呢。唉～该怎么办。」

不可能平静得下来啊。朱音也有属于她的绝望与黑暗。

即使如此，我也──会站在她这边。

「……音乐教室。」

干燥的喉咙，让声音卡住没办法顺利把话说出来。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随时都欢迎你过来。基本上华园老师或是我……总之会有你认识的人在那边。」

那个时候朱音终于露出的表情，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真正的笑容。

「……嗯！」

我目送着朱音朝四班的鞋柜跑过去的背影。然后，已经在那边脱鞋子的两人，进入我的眼帘。

「朱音同学早安！你说要来上学是真的啊！」

「原来你不相信吗？」

「教室跟厕所的位置、还有同学的名字、上课的内容、体育服的穿法，你都不知道吧？我会暂时辅助你的。」

「至少体育服我自己会穿啊？不过还是谢谢！」

是啊，凛子跟她同班，诗月好像也是隔壁班的。那就不需要担心了吧。这样刚才努力耍帅的我不是很丢脸。话说她有先把要来上学这件事告诉那两个人？怎么关系突然变得那么好？明明没有告诉我？

算了。

我走向七班自己的鞋柜。我这边也有属于我的，无趣的生活。

铃声响起。众多学生的脚步声从身后追过我。脱下鞋子的我把脚伸进室内鞋，朝楼梯跑了过去。

第一卷 8 又一个夏天

「最近好像没有在玩Musa活？」

午休时间，大家聚集在音乐教室调整合唱练习行程的时候，华园老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Musa活是什么啊？」因为诗月插嘴这么问，所以我用几乎要把椅子踹翻的气势站起来，抓住老师的手把她拉进音乐准备室。

「虽然我不讨厌强硬的男孩子，不过在别人的面前──」

「才不是那回事！诗月跟朱音都不知道Musao的事情，拜托不要讲出来啊！」

「真亏你能理解Musa活是Musao活动的简称呢。是不是你自己也觉得差不多该做了呢？」

「不是啦！那么奇怪的语感也不会有其他的词，马上就听出来了！总之在学校要保密所以别说出来，我从之前就──」

「是、是、是什么秘密呢？还要跟老师独处。」「Musao是什么？」

回过神时，准备室的门已经被打开一条细缝，诗月与朱音的脸排成直列看着这边。在她们身后的凛子无语地耸耸肩。我绝望地抱住自己的头。

用手机看了影片的诗月与朱音兴奋不已。

「唉──这个是真琴小弟吗？腿比我还漂亮吧？」

「真琴同学，这么有魅力的女性竟然一直在身边……而且每天还会对裸体又看又摸吧，太不检点了！」

连自己都不能看不能摸的话，洗澡之类的该怎么办啊？

「这种事反正也没办法一直瞒下去，感觉伤口也很浅不是很好吗？」

暴露秘密的罪魁祸首华园老师，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让人火大。不对，暴露秘密的应该是我？不能怪罪别人啊……

「可是播放次数好高呢。」朱音把脸靠近手机萤幕这么说。「曲子我也想好好听一下，可以接耳机吗？」

得到手机主人凛子的许可后，接上耳机戴好。朱音用两手轻轻按住耳垫，开始配合节奏摇起头来。她脸上的笑容让我感到很难为情。

「这个很不错呢，真琴小弟！」

听完一首的朱音，把耳机递给诗月这么说。

「不只是大腿，曲子也很不错呢！真琴小弟明明技术不好却完全听不出来，编辑技术应该也很高明吧！」

明明应该被称赞了，我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这个，是常常跟我在录音室练习的曲子呢。原来编得这么好啊……」

戴着耳机的诗月，陶醉地小声说道。

「大家一起来演奏真琴小弟的曲子嘛。其他还有很多对不对？有四个人的话，可以演奏的范围会更广，制作新的影片也不错呢！」

朱音用手撑着桌子，不停地蹦跳。

「呃……不是，我并没有……」

「我觉得很好。」没想到凛子很感兴趣。「如果是为了让我们演奏的曲子，村濑同学应该也不会写出像平常那样偷懒的乐谱吧。」

「别说得好像我平常都在偷懒一样啦。至少给凛子弹的伴奏谱有很认真写吧。」

「是的，如果是为了我写的乐谱。所以我才会这样说啊，只要是为了我而写就没问题。因为我对村濑同学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等等，这说法不对吧？你看她们两个都误会了。」

诗月满脸通红地用双手捂着嘴，朱音则是满脸期待地向前探出身子。

「啊～你们两个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凛子用极为冷静的语气这么说。「特别的存在指的是不能没有我的意思。」

「……这是在加深误会吧？」听起来更像那个意思了不是吗？

「好比糖醋里肌的凤梨、炸鸡的柠檬片、中华凉面的橘子……像这样的存在。这些东西是不能没有的吧。」

「是不能有吧！全部都不需要啊！」

「村濑同学，现在已经有大约四十亿人成为你的敌人了喔。」

「炸鸡柠檬派的人，比基督教徒还多吗？」

「没问题的真琴同学，我是全部不需要派！」诗月插嘴这么说。「比方说，只是打比方喔，那个、要、要是跟我结婚的话，每天都会为你煮没有放凤梨的糖醋里肌。」

不会煮糖醋里肌以外的菜吗……

「还有我！那我也选不需要派！」朱音很有精神地举起手。「要是娶我当新娘的话，炸鸡除了柠檬以外的部分，全都会帮你吃掉喔。」

「除了柠檬以外的部分就是炸鸡啊！炸鸡的主体！留给我吃啊！」

「真的打算要娶我吗？小诗要怎么办，重婚？」

「那只是打比方吧！」

被女人包围起来受到总攻击的过程中，预备铃响了。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五分钟。

「今天的第五节课是体育吧？」

诗月慌忙想要坐起身子。凛子与朱音也回过神来，看着时钟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更衣室在哪里。」「我们一起去吧。」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放学后见！」

三人急急忙忙走出音乐教室。得救了……

透过音乐教室的窗户，可以看见三人在连通走廊上跑步的小小背影。

朱音开始来上学之后过了两周。她似乎还是会在意同学的视线，不想待在教室里。朱音还说过，如果凛子不是同班同学的话，或许又会回到拒绝上学的状态。而凛子本人由于在午休还有放学后经常到音乐教室，因此朱音也陪着她泡在这里。

然后华园老师也依照之前的预告（？），很快地就使唤朱音来当助教。按照老师的说法，这似乎是为了让朱音习惯学校并多跟其他的学生交流，不过如此正经的想法不可能是她的本意。一定只是想尽量让自己轻松一点。

不过嘛，就结果而言──我再次望向窗外。

在连通走廊的正中央，有好几个一年级女生与朱音等人擦身而过。对方笑着对朱音挥手，朱音也挥手回应。

那家伙自己也在努力想办法适应。一点一点地，向前迈进。

虽然无法拿来相比，不过我这阵子一直都处于心不在焉、也提不起劲的状态。在季节从春天转变为夏天的这段期间，我陆续与那三个人相遇、受到吸引、被扰乱心思、感到苦恼。事后回想起来，我根本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像只无头苍蝇般，东奔西走让身心受到消磨。在许多事情尘埃落定的现在，我开始感到迷惘。

风平浪静的日子。

只是去上学、听课、处理老师的杂务、回家路上去录音室──重复着这样平稳的日子。

相当不错的生活，应该要满足的。可是我感受到的并不是平稳或安心，而是倦怠。让人觉得无精打采，非常无趣。

不行。一定是遇到太多事情，让感觉变得不正常了。这可是普通的生活，快点让脑袋回到平常的模式吧。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回教室才行。

在我站起来准备把文具与便当，放回包包里的时候，华园老师开口了。

「那么Musao，来谈点正经事，试试看如何？」

「……要试什么？」

「刚才大家说要拍影片的事情。应该可以拍出很棒的东西。」

「唉～～～……不过、那个，她们三个的技术当然都非常好，可是要用在我的影片中实在有点……」

「为什么？只要你开口大家应该都会很乐意为你演奏。你们不是同一个乐团的成员吗？」

「乐团……？……我们不是啊？」

「蛤？」

华园老师突然大叫出声，我看向刚才三人离开的音乐教室双开门之后，把视线移回老师身上。

「明明休息时间还有放学后，一直都待在一起？明明都一起去录音室好几次？这样还不是乐团？」

「我不记得有跟她们搭档。」

「不是乐团的话，你们四个人躲在录音室里，是在做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啊？我要跟黑川告状让她装监视摄影机喔？」

「请便请便。」

「呜哇啊最近Musao的反应好冷淡啊。不缺女人之后马上就变成这样了。」

「是是你说的没错。」

「……我要哭了喔？」

「可以接受面纸的话我这边有。」

华园老师不但假装嚎啕大哭，还把从我手上抢去的面纸全部用光，只还我一个空袋子。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比她更适合孩子气这个形容词吗？

「实际上就跟乐团一样吧，全部的乐器都凑齐了。」

跟平常一样，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回来的做法，让我无言到极点，反而感到有点佩服。

「我根本配不上那三个人啊。不管我负责吉他或是贝斯，都会变成缺点。」

「唉──可是你不是在最重要的作曲方面，有所贡献吗？」

「最近没有弹我作的曲子喔。因为都没有需要主唱的曲子。」

「这么说也是……呐，为什么你不作有歌词的曲子？因为会被发现是男的？可是在女装之前的曲子就都没有歌词呢。你应该也不是不会唱吧？我听诗月说了喔，唱得很不错呢。」

「呃～……不……不是的。」

我的视线在空中游移。这么说起来我好像曾经在诗月旁边当过一次主唱。是《Creep》的时候。但那次是迫不得已的。

「……我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声音啊。」

「哼嗯。」老师感到很无趣地噘起了嘴。「可是现在有朱音啊。不必客气作可以唱的曲子嘛。不然很浪费唉。明明聚集了那么厉害的家伙。用有歌词的曲子拍成影片的话，播放次数应该会很惊人的不是吗？应该可以到一千万。」

「一千──」

我吞了口口水。就算一千万是奢望，一百万的话应该没问题。那三个人是真正的女高中生，不像我这种冒牌货，而且不管什么方面都有很高的水准……不对不对，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靠这种方式赚取播放次数实在有点……」

「唉～～为了增加播放次数连女装都敢穿的男人，事到如今还说得出这种话？」

正确到让我完全无法反驳。

「不过跟Musao平常做的那样，让那三个人露大腿的话肯定能增加十倍，不过就算不那么做，光曲子本身应该也相当不错。」

「唔……」

我陷入沉思，思考自己到底在顾虑什么。最近我经常跟那三个人一起去录音室，或是在音乐教室这里合奏。可是要让她们参加「Musa男」的曲子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该怎么说呢。就是──

「让她们把才能用在我个人的兴趣上，那个，不知道该说是浪费，还是该说我不自量力才好。」

华园老师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小声叹了口气。

「村濑同学，你啊，实在是……」

太久没听到老师叫我的姓，让我惊讶地望向老师的脸。可是老师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视线移向墙上的时钟。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两分钟。不好，我也不能拖拖拉拉的了。

当我正要走出音乐教室时，老师说道。

「难得靠我的人望，让这么厉害的人聚集在一起，希望你可以尽情地享受啊。」

「不是老师找过来的吧！」

听到我的吐槽，老师只是眨眨眼便关上门。

这个人实在是只会说些不正经的话。不论是凛子、诗月还是朱音与我的相遇都只是偶然，明明跟老师没有任何的关系。

朝楼梯的方向走过去的途中，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音乐教室的门。

没有任何的关系──真的吗？

凛子跟我都是被华园老师当成工具人的关系，被老师分派在一起做事，成为让我们更加瞭解彼此的契机。

诗月原本就跟华园老师很熟，最初的相遇是她被老师叫来帮我整理仓库。跟被老师介绍也差不了多少。

朱音经常出入老师的朋友黑川小姐经营的录音室，我会去那间录音室是因为老师拜托我帮她办事。

她们三个人都是透过老师跟我相遇的。

老师故意让我跟她们接触？

怎么可能？想太多了，一定是巧合。

可是──

就在此时，铃声将我砸醒。我回过神来，朝教室跑去。是上课铃。完全迟到了。

＊

姑且不论华园老师的提案，我自己也认为再不上传下一支影片就不妙了。影片的留言还有私讯满满都是期待新作的声音，频道订阅人数的增长速度也没有慢下来。

坐在合成器前面思考着要做什么曲子的我，脑海中无论如何都会浮现那三个人的合奏。

尤其是朱音。

那家伙拥有我理想中的歌声。

其实最早在网路影音平台上传的五首曲子，全部都是以有主唱的前提作曲，也写了歌词。最后会变成器乐曲的原因，就跟我对华园老师说的一样，自己的声音无法让我自己满意。

但现在有朱音在。

放在键盘上的手摸索着和弦，哼唱着搞不清楚是什么语言的曲调，把中意的乐句写在谱面上。久违地沉浸在百分之百只为了自己而作的音乐中。铅笔在五线谱上滑过的手感，耳机中累积的热量，旋律在眼皮下乱窜产生的微微刺痛，一切都是如此的舒适。

歌词几乎是擅自配合着旋律不断涌现，并嵌合到曲子中。以前我在封套说明之类的介绍看到「词跟曲同时完成」的记述总是觉得难以置信，但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呢。

熬夜制作试听带用的音轨，把自己关在壁橱拿棉被盖住头，用麦克风录制暂定的歌词。闷热到耳垂都要炸开了。

回到电脑前进行混音，用自动重播的功能播放完成的音源，把音量调到最小之后躺在床上。从桌上的扬声器播放出微弱的歌声。

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总觉得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声音。大概是想像着朱音的声音，与其重叠的关系吧。

好想快点让那三个人听试听带。可是，我又害怕让她们听到。两种矛盾的心情在我的心中磨合，替从桌上传来的歌声增添了奇妙的跳跃律动。我闭上眼睛潜入浅短的睡眠中。

＊

「──演奏这首歌吧。」

第二天的午休在音乐教室让大家听过之后，没想到第一个赞同的人是凛子。

「钢琴部分的编曲实在太糟糕了。我来修改。这样子太对不起唱歌的朱音。」

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朱音，听到这句话眨了眨眼。

「这个是我要唱的吗？不是真琴小弟想当主唱才写的曲子吗？」

「不，是给朱音唱的。」

「唉──真琴小弟不是男生吗？」

「Key只是为了试听用才调成男声的音域，之后会改成适合朱音唱的Key。」

「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主唱明明是最受欢迎的位置，这么简单就让给别人好吗？」

「我又不是为了受欢迎才作曲的……」

「黑川小姐说，男生都是为了受欢迎才会玩乐团的喔。」

啊──没错没错。经营录音室的话，应该每天都会看到这样的例子吧。

「真琴同学今后都不需要受欢迎也无所谓。」诗月强硬地主张。「再增加的话会很麻烦。」

增加是指什么。我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有受欢迎的权利吧……？

「主唱是朱音的话，村濑同学要负责什么？」

凛子冷静地把话题拉回来。

「是啊是啊，这样录音的时候，真琴小弟就没有演奏的位置了。不管吉他还是贝斯，都是我弹得比较好。」

「我就算不参加演奏也没关系啦。毕竟也需要技术人员。排练的时候，我还是会弹吉他或贝斯就是了。」

「贝斯！就弹贝斯吧。」

诗月使劲地凑到我身边这么说。

「贝斯与爵士鼓是节奏组，正所谓一心同体。简直就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的共同作业。」

「……不是第一次了吧？」

「这是固定的用法，请你多学一点常识！」

为什么要对我生气啊。

「算了，贝斯也可以。」

「那今天要去『Moon·Echo』啰！预约四个小时够吗？」

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新曲的录音在当天就结束了。

离开学校来到录音室后，我先是以只把曲子的和弦进行告诉她们，详细的改编则是交给每个人自由发挥的方式排练了一遍，结果一下子就出现密度高到听不出来是第一次碰到这首曲子的演奏，让我兴奋得颤抖。

「前奏从钢琴开始会不会比较好？四个小节之后再让吉他齐奏。」

「我试试。不过我不喜欢弄成德式金属那样的感觉。希望可以用俗气一点的效果。」

「这样的话不适合用four on the floor吧？改用这种型进入如何？」

「很不错喔！」「只让脚踏钹从一开始就加进来。」「那从前奏开始！」像这样让改编变得越来越洗炼，负责贝斯的我光是让自己不要弹错，就已经费尽心力。

「有已经编好的伴奏音轨吧？看你连笔电都带过来了。配合看看吧。」

朱音指向我放在房间角落的笔电包这么说。

「嗯，姑且是有……」

由于编曲在眼前被大改特改，因此已经输入的部分也需要配合修改才行。然而我实在不想浪费一丝一毫现在这个瞬间正在沸腾的热量。于是我在墙边弯腰驼背地盯着电脑，加紧速度重新输入伴奏音轨。

「诗月，你有配合节拍器打鼓的经验吗？」

「没有。不过没有问题，因为是真琴同学制作的伴奏。」

我不太清楚她是以什么为依据，来判断没有问题的。为了让输入的音源与乐团演奏完全同步，鼓手必须戴着耳机一边听节拍器，用来定速的声音一边演奏才行。不习惯的话会非常困难，即使能配合拍子也很容易让演奏变得机械化而失去律动感。

──像这样的担忧对她来说是多余的。从第一次排练她鼓声的力道就几乎没有降低，让人有一种不像在配合伴奏音轨，而是从爵士鼓的各处涌出管弦乐声音的错觉。

「刚才录起来的，就直接拿来当成工作带吧。」我擦去额头的汗水这么说。

接着我抱起笔电守在控制台前。

身为乐手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要依序录下诗月与凛子还有朱音每个人负责的部分。

把刚才排练时录下的演奏接上耳机播放，首先是诗月的爵士鼓，接着是朱音的贝斯，然后叠上凛子的钢琴，在这些上面再加上三个吉他的部分，这些也全部都是朱音弹的。最后是朱音的主唱部分，还有副歌。这种愉快的感觉就像是在底稿上，逐一涂上颜色拓展出鲜艳的世界一样。

回过神来时，门上用来提醒距离租用时间结束只剩下五分钟的红灯，已经在闪烁。我们急忙收拾好器材，离开录音室。

接着我们直接来到家庭餐厅，用笔记型电脑进行预混音，然后把完成的音源让每个人轮流用耳机听一次。大家都急着想早点听到。可以最先听到的这个荣誉，理所当然地落在负责混音作业的我身上。操作应用程式的过程中鸡皮疙瘩一直消不下去。

「……完成了。要从谁开始听？」

当我这么说完把耳机放在桌子正中央，三人同时想要伸出手，又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凛子眯起眼睛缩了缩脖子，诗月有点不好意思地缩起身体，朱音则是露出腼腆的笑容，然后三人都把手收了回去。

「呃～」「这样的话……」「嗯～」

三人都发出暧昧的声音。没想到可以看到凛子与朱音推辞的场面。从谁开始都无所谓吧。

「按照加入的顺序从小凛开始。」被朱音用手指的凛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再次伸出手。

「什么是加入顺序？」我问道。

「就是加入乐团的顺序。」

「我们……不是乐团吧？」

我忍不住做出跟华园老师那时相同的反应。

「原来我们不是乐团吗？」朱音突然大叫，让服务生还有周围的客人都转头看过来。「我还以为自己是加入你们三个人组成的乐团呢。」

诗月与凛子对看一眼。

「……没有这样的事。」

「我只是请他们陪我练习爵士鼓而已。也就是说真琴同学是我专用的。」

可不可以不要趁乱说那些奇怪的事情？

「这个嘛，想组乐团的话你们三个组就可以了。不需要我加入吧。今天正式演奏的时候我也没有弹任何乐器。」

「那是因为要录音……对了，如果是现场演唱的话，真琴小弟也要弹些什么吧？」

「现场演唱？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没有那种预定吧。而且，你听了那个就可以理解了。」我指着耳机。「根本没有我出场的机会。」

三个女人分别以复杂的表情交换眼神。怎样啦，为什么都一脸不满的样子。就这么执着于乐团的形式吗？大家一起到录音室录了一首歌之后，会难忍兴奋的心情，这点我也能明白。

可是只要听了这个，你们应该就能理解我的意思。

首先是凛子伸出手把耳机拉过来戴上。我操作笔记型电脑播放音源。整整四分钟，凛子一直盯着眼前冰红茶杯子上凝结的水珠。除了指尖敲着节奏以外完全没有其他的动作。

终于她沉默地摘下耳机，递给对面的──我身旁的诗月。

诗月也一样在那四分钟用双手撑着耳垫低下头，两眼出神地听得非常陶醉。右膝还配合自己打的节拍微微抖动。她也一样一言不发地把耳机交给朱音。

就连朱音也是一句话都没说。她那圆圆的大眼睁得更大，只用嘴唇无声地跟唱自己的歌声，双手像一对恩爱的鸟一样，有时相扣有时分开有时振翅高飞。

耳机在无言的沉默中回到我的手上，这种状况实在让我很不安。

「……那个，因为是预混音，所以声音单薄也是无可奈何的，嗯，接下来我会回家进行正式的混音，然后，我自己是觉得这样的完成度应该还算不错……那个，不好吗？」

朱音露出吃惊的表情。诗月回过神后非常歉疚地垂下双眼。凛子叹了口气后开口说道。

「不是不好……岂止是不错的程度。」

「……哈啊。也就是说。」

「真琴同学对不起。」诗月抬起双眼看着我说。「做出了奇怪的反应。你知道人会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吧？」

我吞了口口水，点点头。

「呐，这个、这个会放到哪里？要上传到网路上吗？」

坐立难安的朱音探出身子，把脸凑到我面前这么问。

「这个会做成影片，上传到真琴小弟的频道吧？绝对会造成很惊人的话题的，说不定还会被很多人翻唱。」

「呃～……算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参与演奏啊。」

「作词作曲都是真琴小弟啊！」「制作也是真琴同学喔！可以叫你制作人吗？」才不要呢。好像很了不起似的。

「这首曲子最厉害的地方是。」凛子指着笔记型电脑说道。「村濑同学明明完全没有参与演奏，朱音的歌声也非常引人注意，可是不管怎么听，都能马上知道是村濑同学的曲子。」

凛子的话，让朱音与诗月都点头赞同。

「我在唱的时候也一直想着，要是让真琴小弟来唱的话就好了呢。」

「打鼓时的感触与跟真琴同学平常合奏的时候一样。所以同步起来完全不会觉得吃力。」

「这些……不是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的曲子吗……？」

「没有那种事。」凛子变得有点不高兴。「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可以试试看。把这首曲子上传到你的频道，不要做任何额外的说明。要是听起来不像你的曲子，听众一定会留言做出什么表示的。」

「会……会吗？」

我开始觉得她们只是想用花言巧语骗我把影片上传到Musa男频道。

「可是，要上传的话必须要加上画面才行……」

「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所以用手机把刚才的排练录下来了！」

诗月非常得意地拿出手机。你到底以为会发生什么事啊？

「为了拍真琴同学的特写，我把手机放在贝斯的扩大器旁边！」

结果我完全没有出现在画面上。那也是当然的。因为放得太近超出拍摄角度。诗月脸色苍白地瘫倒在家庭餐厅的地板上。

「正好。」凛子冷冷地说道。「把我们三个人拍得很清楚。把音源合成到这个上面吧，因为是同步演奏，所以速度应该也不会有偏差才对。」

「刚好这里有电脑，现在就可以做了吧？」

说得真轻松。可是我答应了。只是让影片与音源的开头同步而已。马上就能弄好。三人再次轮流戴上耳机，重听一次加上画面的歌曲。

（插图015）

这次感想很快就化为语言了。

「……该怎么说呢，非常……有那样的感觉。」

「是啊！这完全是音乐短片了呢。」

「拍得有点不好，反而显得更有味道。」

的确，很有那样的感觉。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稍微倾斜的固定摄影角度，只拍到背影的键盘手、被太远而模糊的爵士鼓埋没的制服鼓手，吉他主唱偶尔会进入画面的手臂与侧脸。这样的气氛感觉只要稍微编辑一下，就能直接拿来当MV用了。

「这个，就这样直接上传吧！好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喔，对吧！」

兴奋不已的朱音，已经靠近到几乎快要贴到我身上。

「可是，在网路上露脸不好吧……？」

「没问题，反正也没有拍得很清楚！」「我也无所谓。」「好想要清清楚楚地拍下真琴同学的样子……」

三人都完全不当一回事。我想办法敷衍过去，抱着乐器与笔记型电脑逃回家里。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重新做好混音，并配合影片反覆循环播放。完成度的确相当不错。单纯只是试着录下来让我们几个听得心满意足，实在有点可惜。

可是啊。

虽然凛子跟朱音都那么说，不过这果然不能算是我的曲子吧。我实在拉不下脸把这首曲子当成自己的作品发表。

手机的通知音响起。在原本只有笔记型电脑萤幕亮光的黑暗房间里，手机萤幕的亮光孤零零地蹲踞在桌子的角落。

拿起手机一看，是华园老师传的LINE。

「听说新曲完成了？让我听听啦。快点上传。」

我抬头仰望漆黑的天花板。应该是从朱音那边听说的吧。

既然讯息已经被标注成已读，不赶快回覆的话不知道之后会被她怎么说。

「虽然已经完成，可是我完全没有贡献，要上传到我的频道好像不太好。想听的话我会带去学校。」

还不到二十秒就收到回覆。

「不用在意那么多啦上传就是了。我从明天开始请了两周的假暂时不会去学校。」

两周？那样的话，不是几乎不用上音乐课就直接放暑假了吗？说真的，这个人为什么不会被开除啊？

「如果你不上传的话，我就到Musa男的社群散布『新曲已经完成可是因为变性手术的关系要多花点时间』的谣言。」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

然后就这样把脸按在枕头上，思考着各种能够躲避华园老师威胁的方法。可是越想越觉得麻烦。算了，上传也没关系吧。又没什么损失。

为了得到许可，我分别对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的LINE传送讯息。

三人都在转眼间就回覆了。明明已经很晚了说。

「不是说了可以吗？」「我很期待！」「在全世界出道了！」

我叹口气，再次面对电脑。仔细做好最后阶段的混音，影片也加入一些不会太夸张的效果，然后加上标题与字幕。在时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作业终于结束了。即将按下上传按钮时，我也不得不承认。

其实我也很想发表出去。虽然嘴上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但是要不公开这么厉害的东西，我实在做不到。其实在被华园老师威胁的时候，我因为找到借口而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真是没出息。

按照凛子的提案，影片完全没有任何的说明。盯着表示正在上传的旋转圈圈图示，我感受到一股热流从胃底涌现。已经停不下来了。尽管每次上传新曲时，都会感受到这股掺杂着兴奋、期待、还有不安的热流，但这次特别不同。

为了进行确认，我在网站上播放上传好的影片。

播放次数，1。最初的足迹。

把从试听带的阶段算起，已经听过不知道几百次的那首歌，一直听到最后将整条进度条染红为止。没有问题。

我粗暴地阖上笔记型电脑，从衣柜里拿出睡衣与内衣，走出房间。

即使在冲完澡后，激烈的心跳依然没有平静下来。走出浴室之后还是全身发烫，我把冰箱里一公升的麦茶整瓶喝光。

现在，全世界已经有几个人──几十人、几百人听过那首曲子了吧。他们会有什么感受呢？内心会因此被打动吗？那首歌真的很特别吗？该不会只是我们因为自我意识过剩，所以才那么兴奋吧？

不要想这些了，我把空的宝特瓶压扁丢进垃圾袋。

回到房间，钻进棉被闭上眼睛。耳中依然回响着朱音的歌声。

＊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才知道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盛夏的火辣朝阳，隔着窗帘依然能钻进房间，被照得皱起眉头的我，离开床铺打开笔记型电脑。

看到播放次数，我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而刷新页面，即使如此还是不敢相信的我把浏览器关闭，之后重新打开。

播放次数已经超过六十万次。留言也多到不管怎么往下卷都看不到尽头。感觉好像连萤幕都要散发出一股热气。内容也跟以往的气氛截然不同。尽管影片中的女高中生增加成三个（而且都是货真价实的），但提到这件事的留言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感动到想哭！」「从早上开始一直在重复播放。」「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以为是职业团体的曲子。」──

毫不掩饰的称赞接连不断，让我感到一阵晕眩。

这些，大概几乎都不是频道订阅者的留言。是新来的。这里的常客应该不会写这些。我这么想着搜寻了一下，才知道影片似乎在各处的SNS上被大肆宣传。

到了学校之后，我也没有心思上课。在下课时间用手机确认播放次数与留言的数量后，我浑身颤抖。喜悦大约占了两成，剩下八成的感情近似于恐惧。因为班上的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讨论「听过这个吗？」「好像到处都在传。」然后用手机看的影片正是我的曲子，所以我很想逃出教室。总之我只能一个人憋在心里，祈祷着午休时间快点到来。不管是凛子、诗月、朱音、还是华园老师都好。希望有人可以跟我共享现在被掀起的这个现象，稍微帮我分担心理的负担。

在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同时，我冲出教室朝音乐教室跑去。

「啊～村濑同学，看的人好像增加了很多呢。这个会依据播放次数拿到钱吧，大概有多少？你不觉得我应该也有分成吗？」

在音乐教室前不期而遇的凛子，手上拿着手机突然对我说出这些话，讽刺的是这样反过来让我心中的热流一口气消退而得以冷静下来。

「……唉？啊、嗯，那个……」

「真琴小～弟──！好厉害喔，已经超过百万了呢！」

说话声与脚步声响彻整条走廊。不用转头也可以知道是朱音。

诗月已经先在音乐教室里等了。她连我们走进教室都没有发现，一直紧盯着自己的手机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留言都好普通喔，这样的话就让我来……『让Musao多露面』『让我看Musao的大腿』用这些诱导留言的倾向。」

「你在做什么……」

「咿呀？」

诗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机从桌上滚到地上。

「不、不是的、那个、这、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满脸通红开始辩解的诗月，实在相当令人同情。

「我并没有想要操纵留言区，让真琴同学快点上传女装打扮的意图，而、而且，这个跟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不是我的留言。」

意思是剩下的全部都是你写的啰？还有能不能不要只挑出跟大腿有关的留言？你到底有多闲啊。

「村濑同学真厉害。」凛子探头看着诗月的手机赞叹道。「留言里有人说Musao变成三个人，还有人说分不出来哪个才是Musao。没有一个人发现Musao根本不在这里面。也就是说平常的女装非常完美。了不起。」

「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唱歌的明明是我，却有人留言说你连声音都很可爱呢，真琴小弟！」

为什么是你在高兴啊？

「不到一天的时间，就造成这么大的话题。私讯那边应该会有更多更热烈的回应不是吗？」

「啊、嗯、有可能……」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确认寄给频道的私讯，发现从新作影片上传之后短短十二小时，已经收到上百封私讯，把收件栏塞得满满的。因为是想让我直接看到的文章，所以几乎都比留言区的留言还要更冗长更令人喘不过气来。虽然我一封一封地点开来，不过实在是看不下去。

可是，在我的手点开倒数第三封左右的讯息时，停下了动作。

内容是这样的。

「您好，敝人是Naked Egg股份有限公司的柿崎。这次联系您是透过Moon·Echo·STudio黑川小姐的介绍，事出突然还请多多见谅。

敝公司的业务是负责音乐相关活动的企画营运，预定在即将到来的八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日举办邀请众多网路音乐人的现场演唱。这次在恭听Musa男发表的新歌以及其他所有的曲子之后，十分肯定您是足以肩负次世代的音乐人。因此诚挚邀请您务必要参加敝公司的活动──」

我反覆看了两遍，太过意外的内容让我脑袋一片空白。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把手机拿给凛子她们看。

「……这场现场演唱活动，是商业公司主办的营利活动？」

「这个是发给真琴小弟的吧？演奏的人是我们，这边要怎么办？」

「这个人好像是黑川小姐的朋友……或许华园老师会知道什么。」

听到诗月这么说，我看向音乐准备室的门。

「这么说起来老师呢？」朱音这么问。

「……啊，老师说她从今天开始休假两周。」我回想着答道。

「唉～～又要休假？自从我不再拒绝上学之后，几乎都没有上过老师的课呢，一直都是小凛在代课，我也被叫去帮忙。」

「她就是这种人啊，不良老师……」

我叹了口气，关掉手机的电源。

「那么，你要怎么做？」

凛子从正面看着我问道。

「什么怎么做？」

「演出的委托。要接受？还是拒绝？」

「哪有什么接不接受的，根本没办法出场吧。曲子又不是我演奏的。或许对方什么都不知道，把我们当成乐团也说不定。」

「弄成乐团就好了。要我出场也无所谓。」

「我也是！想上场！」朱音的双眼闪耀着光芒，摇得椅子一直作响。

「跟真琴同学同台演出……好棒。」诗月露出陶醉的眼神。

「现场演唱的话，真琴小弟也必须要弹吉他或贝斯才行呢！变成跟我说的一样了呢。」

等等，为什么你们这么有干劲啊？先不管朱音这边。

「凛子……在台上演出没问题吗？」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你在说什么啊。要说到在台上演奏接受赞赏的掌声，这几个人里面很明显是我的经验最为丰富。」

这么说也是。毕竟是比赛破坏者嘛。

「诗月这边，对了，你母亲不会说什么吗？这次的活动好像也会在网路上直播的样子，要是被知道你参加摇滚的现场演唱……」

「母亲在那之后，不再插嘴管我玩音乐这件事。」诗月以不在乎的表情这么说。「因为我用作品让母亲闭嘴了。」

「让母亲闭嘴是……」

「是的。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在那之后我的作品变好很多。爵士鼓让我的插花产生了活力。理解这点之后母亲就再也没有说什么了。因为不论好坏，那个人只会思考花的事情。在这方面我很尊敬那个人。」

是这样的吗……这么说起来，我们经常在录音室练习到很晚，也没有发生过什么问题呢。

呃～也就是说──

有所顾虑的人只有我吗？

「真琴小弟不想参加吗？」

被问得这么直接让我很难回答。

「接到委托的毕竟是村濑同学，由村濑同学决定。」

到了这个时候才丢给我，会让我更困扰。

现场演唱什么的我从来都没想过。在观众面前演奏？我吗？只会一个人躲在昏暗的房间里，一直盯着电脑将音符剪剪贴贴，想办法把差劲的吉他演奏，借由不断地加工拼凑成曲子的我吗？

我低着头站起来不去看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的眼睛。

「……对不起，忘记把午餐拿过来了。我回教室去。」

我说了个谎逃出音乐教室。

＊

那天的放学后，我一个人前往「Moon·Echo」。

坐在柜台的黑川小姐，马上注意到刚走进大厅的我并招了招手。

「那首曲子是美沙绪告诉我的。非常受欢迎呢。」

「……呃、啊、这样啊。」

「然后，那个是在这里的录音室拍的影片吧？」

「啊……是、是的，不好意思没有征求同意。」

这么说起来之前擅自拍摄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没关系啦，反而可以当成宣传。所以要帮我注明是在『Moon·Echo』拍摄的喔。」

「好哦……」

「趁这个机会让这里的录音室成为话题，对你们应该没什么影响吧？影片里又没有露脸，就算有看热闹的跑到这里来也不会有问题。」

「这个嘛，话是这么说没错。」

讲到这里我想起要办的事，把脸凑近黑川小姐小声问道。

「对了，有个听过那首曲子的人，自称是企画公司的社员发私讯给我，他是黑川小姐的──」

「啊，柿崎？嗯，他是我在玩乐团的时候认识的。」

真的是熟人。我要办的事情一瞬间就结束了。

「他已经联系你了啊，动作真快呢。美沙绪她啊，跟我说这首曲子真的很棒，问我有没有认识业界的人可以炒热话题。我想起柿崎有说过，为了找人参加活动演出找得很辛苦，想说这样刚好。虽然那家伙只会说些好听的话，不过人并不坏，可以相信他。」

「这样……啊……」

华园老师竟然这么多管闲事。我无力地垂下肩膀。

其实，我是希望听到黑川小姐告诉我「我不认识那种家伙」才特地来到这里的。如果那个人不是黑川小姐的熟人，我就可以用来历可疑当成借口来拒绝了。

这样一来，不是反而变得更难拒绝了吗？

「不参加吗？这个活动的场地相当大，而且有名到连已经正式出道的家伙都会参加呢。是个很好的机会喔。」

像这样提高门槛的话，我会更不敢参加唉。

「美沙绪也说无论如何都想看你们的演奏，就参加嘛。」

「为了老师没必要特地弄得那么夸张……那么想听的话来录音室玩不就好了？」

「……美沙绪还没跟你说吗？」

我不解地偏过头。黑川小姐的声音与表情都蒙上一层阴霾。

「……说什么？」

「美沙绪没办法去学校了。因为要住院。」

第一卷 9 乐园NOISE （reprise）

第二天早上，提早到学校的我来到音乐准备室，门没有锁。我带着不好的预感打开门。明明是炎热的夏天，我却感到一阵寒意。原本放满漫画的书柜，乱七八糟放着游戏机、快煮壶、马克杯的桌子，还有随便堆放着乐谱以及文件等物品的电子琴，全部都被收拾干净变得空空如也。

一时之间，我的脑袋也变得空空如也。我呆呆地站在准备室的入口，只有视线在房间里飘移，到处寻找着华园老师的痕迹。

简直就像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啊，你是村濑同学吧？」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是训导主任。

「记得你好像在华园老师的拜托下，一直帮她上音乐课吧。你是来拿什么需要用到的东西吗？因为昨天收拾掉不少呢。」

说着这些话的训导主任，双手抱着全学年份的音乐教科书。

「接任的老师要到第二学期才会过来，第一学期就只能让你们自习了。虽然我也会来代课，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啊。还要继续麻烦村濑同学了。」

口干舌燥的我拼命地动着嘴唇跟舌头，但一时之间还是发不出声音。

「……接任、是、那个。」

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训导主任的表情有点惊讶。

「咦，我以为她有告诉你呢。你没有从华园老师那边听说吗？」

「……是的。」

从华园老师那里──什么都没有听说。

「这样啊。华园老师得到了一种有点麻烦的病。她不是经常请假吗？要去医院检查什么的。好像是胰脏吧。我也不知道正确的病名。虽然她努力地在担任老师的同时，定期去医院检查，不过似乎已经到了连这么做都很困难的情况，所以辞职了。学生这边我是打算今天公布这个消息……原来如此，连你也没有听说吗。嗯，这样有点见外呢。」

昨天，黑川小姐好像也说了一样的话。

「美沙绪连对你都没有说吗？也没告诉那几个女孩？真过分。要不是病人的话就狠狠揍她一顿了。」

我甚至提不起劲生气。只是感到茫然。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的话，应该可以发现的。就算是不良老师，也不可能为了玩请那么多假。可是。就算这样。

训导主任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我只是微微点头致意后走向楼梯。

双脚无意识地把我带到校门口而不是教室。看到换上室外鞋的我，刚到学校的同班同学们都露出不解的表情。我为了避人耳目，从停车场的后门离开学校。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地方想去。我避开阳光穿过商店街的拱门前往车站，毫无意义地在车站前的公车总站绕了四圈，还逛了好几间冷气开很强的书店与便利商店。尽管早已过了上课时间，我却不想回学校。在进入高中之后这是我第一次翘课。

我很意外自己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因为我总是被那个人随意使唤、捉弄、折腾、嘲笑、找麻烦，现在她不在了不是应该要觉得很痛快才对吗？

为什么？

回过神来后，我正蹲在住商混合大楼的逃生梯角落，手里握着手机用LINE传讯息给华园老师。只有短短一句，「请跟我联络。」我想不到其他的内容。回想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自己主动联系老师。我动也不动地紧握着手机等待。讯息始终没有变成已读。

在盯着没有任何变化的液晶萤幕十五分钟左右之后，我下定决心打电话给老师。但只听到铃声空虚地响着。

在笼罩着一股烧焦柏油味的路上四处徘徊的同时，我每隔一小时就打一次电话给老师。我并没有期待电话会接通。只是我觉得如果不这么做，时间似乎就会停下来，让我永远被困在盛夏的白天。

在打到第五次的时候，铃声突然中断了。

一时之间我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周围汽车的声音太吵了。我立刻冲进附近的银行。寂静与被冷却的空气刺得我耳朵发痛。

「……我说你啊，村濑同学。」

熟悉的声音。彷佛可看见那不满的表情。

「这里可是医院喔？不是随时都可以接电话的，你可以理解这点吗？我也知道我不在让你很寂寞。」

我一直保持沉默，等待那声音浸透到脑袋中某个重要的部分。必须确认这并不是我的幻听才行。

「村濑同学？怎么了，听得见吗？啊，该不会不是村濑同学？比如说猫擅自按了通话键？呜哇那我不就是在对猫自说自话吗？超丢脸的。」

「……不，不是猫啦。我听见了。」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物体激烈碰撞的声音。不是吓一跳把东西弄倒，就是生气地把枕头扔到墙上之类的吧。

「听见就快点回话啊！性格太恶劣了吧Musao。」

「性──」怒气比歉意先涌上心头。「性格恶劣的应该是老师不是吗？竟然、竟然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

嘶──听见吸鼻子的声音……老师在哭？不会吧。

「……对不起。」

听见老师用柔和到彷佛被指尖碰到就会变成沙子的声音这么说，我倒吸了一口气。虽然没有带哭音──但这沙哑的感觉让人更加心痛。

「……在哪家医院？」我忍受着喉咙的疼痛这么问。

「……这个也不能说。对不起……我不想让人看到。」

老师的语气完全失去了以往的轻快。我的胸口内侧被一股火焰缓慢地灼烧着。

「我跟医生谘询过，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我继续工作，直到最后一刻为止，能不能只要定期去医院检查就好……不过毕竟是自己的身体，我也隐约知道撑不下去了，可是很难开口跟你们说这件事。因为你们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啊。」

午休和放学后的音乐教室。最初只有我一个人，接着被介绍给凛子，诗月会定期过来，朱音在开始上学后寻找栖身之处，大家聚集起来营造出的那种气氛。

「该说是看起来开心吗？嗯……真的很开心啊，连我也是。在那样的地方，我没办法把这么沉重的事情说出来。在一直想着不说不行不说不行的过程中，就变成这样，恶化了。变得只能把工作辞掉住院的状况。」

「……不能办理停职之类的吗？……等病好了，再来学校。」

我的声音就像是拍打纱窗的午后雷阵雨的前兆。不吉祥又脆弱。

「校长与训导主任也是这么跟我说……可是我连之后是不是能够再次到外面走动，都不知道。不能给他们添麻烦啊。对接任的人也过意不去。」

一股讨厌的味道沿着我的喉咙滑落。原来病情有那么严重吗？

「啊哈哈，也不至于会死掉不用那么担心啦。可是……本来想说至少要努力到这个年度结束为止。毕竟音乐祭的清唱剧是我提出来的……」

感觉老师的声音，似乎会就这样被拖进黑暗中消失无踪，因此我没有意义地把手伸向空中，用手指抓着温热的空气。

「……所以，要是……接任的老师同意的话，可以在音乐祭上演清唱剧吗？毕竟大家是那么有干劲地聚集在一起，只要你或是凛子愿意继续带他们练习就可以了。」

那么软弱的措辞是怎么了？我咬住嘴唇。跟平常一样用命令的啊。

「……会继续的。」我压抑着感情这么回答。「不管接任的老师愿不愿意，都会继续下去。已经说好暑假也要练习几次了。事到如今才说要中止什么的怎么可能呢。所有的练习都会由我跟凛子来监督。有必要的话，连第二学期以后的音乐课都改成自习也无所谓，我们会自己想办法的。话说回来，老师就是想要这样，才把各种事情推给我们的吧？」

「啊哈哈哈。那种目的只占了一点点──不，大概四成左右？不对，应该更多一点，有八成左右是这样的理由。多亏了这样让我轻松不少呢。」

我想要反唇相讥，却怎么样都无法顺利把句子组织起来。

「不过啊，村濑同学。剩下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因为你什么事都做得到。连我以为这个应该有点困难的事情，你也都能费尽心思下苦工想办法做到。那几个女孩子也都受到你的帮助……尤其是朱音。我真的不敢相信她竟然愿意开始上学。」

「……不是我做到的啊。每次都是有人帮我──」

「是你做到的喔。我非常清楚。」

老师用带着热度的话语，直接按压在我的心脏。

「每次看到你展现出什么厉害之处，我都很高兴。还有嘴巴一直在抱怨，却依然会照我说的去做的部分也是。啊，对了，新歌我听过了。谢谢你愿意上传。造成了那么大的话题，看来不需要我多管闲事呢。」

多管闲事。透过黑川小姐，介绍我认识音乐业界的人。为什么？

「不过呢。那么厉害的一首曲子。我想尽可能地快一点看到，你面对广阔的世界演奏的模样，越快越好。喏……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像这样，自由上网到什么时候……」

我摇摇头。尽管知道不说出口就什么都无法传达，但言语无法具体成形。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了，就跟以往一样以宽广的心胸原谅我啦。再见了，村濑同学。我永远支持你。」

电话沉默了。我的背摩擦着墙壁向下滑落，整个人蹲在地上。看到接待处穿着制服的年轻女性行员，露出担心的表情朝我这边靠近，我才终于想起来这里是银行。不好意思。我低头道歉快步走到外面。在阳光的迎面痛击下，差点倒在柏油路上。

可是，这次我没有停下脚步。也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

在走进校门的时候，刚好听到铃声响起。我看向挂在连通走廊外墙上的大钟，正好是午休时间。汗流浃背的我，就这样冲进校舍草率地换上室内鞋，跑上楼梯。

跑到四楼时，差点撞上从走廊对面跑过来的某个人。

「咿呀！」

两人贴在一起，像跳华尔滋一样转了一圈，才好不容易停下来。

是朱音。

「──真琴小弟？你有来学校嘛！我们正要去找你呢！」

朱音有点生气地说道。接着从对面传来两个人朝这边靠近的脚步声。

「真琴同学，听说你从今天早上就不在，我还以为你跑到哪里去了。」诗月说道。

「竟然不接电话也不看LINE。」凛子也很不高兴。

「……啊、嗯……对不起。」

因为跑得气喘吁吁的关系，根本没注意到电话铃声。

「然后呢真琴小弟，美沙绪她──」

说明到一半的朱音，大概是从我的表情看出来了吧，闭上了嘴。

「……该不会只有说给你听？」

面对凛子的疑问我摇摇头。

「……昨天从黑川小姐那边听说的。」

「是吗？我们也是刚才听训导主任说的。」

没有一个人接着说下去。我们四个人都怀抱着同样的心情。虽然每个人的比例都不尽相同，但都是混杂着后悔、烦躁、以及无能为力的情感。

我们走进音乐准备室。感觉东西比今天早上看到的时候更少了。灰尘有点抱歉地蜷缩在空荡荡的柜子角落。在空无一物的桌子上，只留下马克杯杯底形状的咖啡渍。

凛子打开电子琴的盖子，用手指抚摸着一个个的琴键。

诗月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孤零零地被留在柜子上的裁切玻璃花瓶。

朱音走到窗边把脸颊靠在窗帘上，心不在焉地俯瞰着操场。

原本以为只是小线头缠在一起没什么大不了的，扯断之后才发现其实是很重要的绳结，让所有东西都变得四分五裂。就是这样的心情。无法挽回。在像这样把各式各样的活力与声音都夺走的空洞房间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人们，只能聚集在一起感受着彼此不上不下的无力感。

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虽然她自己说了最后之类的话，但真的连想要联络都没办法吗？

我拿出手机。未接来电有──刚才凛子打来的一次与诗月打来的三次。只有这些。LINE的讯息也只有凛子与诗月还有朱音传来的。

对了，网路影音平台的频道，不知道有没有收到什么讯息。毕竟那个人有订阅Musa男的频道。我这么想着打开浏览器。播放次数已经快超过两百万了。留言区的留言也已经多到让人不想往下翻。收件栏里显示为未读的私讯也多达三位数。

可是，没有老师寄来的讯息。

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

窗外聒噪的蝉声听起来很假，明明汗流浃背却感到一阵寒意。要是下一场雨就好了。我这么想。最好是来一场大到把全世界染成灰色的午后雷阵雨，掩盖掉所有的声音让人什么都听不见，将窗外的一切都冲刷掉。

然而愿望并没有成真，一堆刺耳的杂音包围着我们。

可是就在此时，传来一阵歌声。

我们四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上面。放在桌上的手机。

大概是在放下的时候碰到萤幕了吧。已经听过几万次，无论是和弦进行、即兴重复段的型、过门的呼吸、还是副歌中交织的副旋律，都如同自己的身体一样瞭如指掌的，我们的歌。

手指，拨动着不存在的琴弦。

凛子的手指也寻找着骨头的触感，开始踱步。

诗月的手肘、膝盖渴望着节拍在躁动。

朱音的嘴型随着歌声吞噬着虚空。

其实我是知道的。这里应该由我开口。没有别的。就只有一句话。从老师切断电话的那个瞬间开始，我就知道了。

只是提不起勇气而已。

趁着歌声还没结束，我叠上自己的声音。

「──去参加现场演唱吧。」

三名少女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要全部承受下来实在太沉重，我垂下双眼，看着以细微的音量继续唱歌的小小机械继续说道。

「老师说她想听。所以，去参加现场演唱吧。」

我抬起双眼。

凛子一脸得意，诗月表情腼腆，朱音则是满面笑容。三人同时朝我点了点头。

＊

跟企画公司的柿崎先生第一次见面时，对方非常地惊讶。

「哎呀～原来您真的是男性啊。哎呀，哈啊。」

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约在新宿的咖啡厅见面，进行自我介绍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个人资料栏我当然有看过，不过不管是哪个影片，呃、看起来完全是女孩子，我还以为只是为了制造话题才把自己设定成男性，而且至今为止都是器乐曲，这次是第一次有歌词的曲子不是吗？所以才会……」

会被这么认为也是没办法的。毕竟没有穿女装时的曲子全都删掉了。应该说在听众里也有很多人有一样的想法吧。

柿崎先生跟黑川小姐之前说的一样，是「很会说好听话」的人。年龄大概三十四、五岁，皮肤晒得很黑，属于运动员类型的人，很会流汗让人看了就觉得热，即使在开着空调的店里也频频拿手巾擦额头，而且两眼放光口沫横飞地说道。

「啊，不过高中生这部分是真的呢，这点实在很难得，太棒了。因为高中生的品牌价值是最高的。而且影片中那三位女孩是、呃、啊、嗯，乐团成员？有实际演奏！呃，愿意出场？太棒了。」

感觉店里的气温上升了两度左右。

「然后我们已经把行程安排好了，Musao同学的──呃，可以称呼您Musao同学吗？还是村濑同学？好的。村濑同学的出场时间，安排在第一天开场的四十分钟应该没问题吧？因为您还是学生，为了让时间不会拖太晚，所以安排在开场。」

有四十分钟？而且还是第一棒？因为事情比想像中还要严重，让我颤抖了起来。原本以为只是被找来混在其他一大群乐团中的一组，演唱个一、两首曲子而已。看到我不安的表情，柿崎先生似乎会错意而急忙补充道。

「或许您会觉得时间有点短，真的很抱歉，而且也没有安可，毕竟只有三天的行程，找了十二组音乐人。」

「不不不，我不是嫌时间短……就算安排那么多时间给我们，可以演奏的歌曲──」

说到一半我停顿了一下。

「……我会从现在开始写。」

「太棒了！包含MC在内感觉需要七、八首呢！啊对了要先把报酬的事情讲清楚。」

虽然很会恭维人，不过感觉起来是个很正经的社会人士，应该可以信赖。在详细谈过关于彩排与器材的事情之后，他在最后这么问。

「话说回来，出场团体的名称要用什么？」

「嗯？」

「想用『Musa男』的话也可以，不过你们是乐团吧？我们的社长啊，看了影片就认定是女子乐团，不过其实也差不多所以就算了，但我觉得还是好好地以乐团的名义出场比较好。老实说社长似乎不是很喜欢Musao这个名字，想让你们换个更容易红的名字，有必要的话甚至想自己帮你们取名，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们社长就是这么任性的一个人，不过姑且还是要跟您提一下社长的意愿。」

「这样啊……」

「啊，抱歉抱歉，这么说实在很没礼貌呢，毕竟是以Musa男的名义变有名的，对村濑同学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更改的吧，请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不、不是那样的，抱歉。」

因为自己少根筋的反应造成误会，还让柿崎先生陷入必须道歉的窘境。

「我也觉得您说的或许没错。而且要出场的是她们，我会问问看。」

＊

第二周在录音室练习后的家庭餐厅，我提起这件事。

「……乐团名？哼嗯。」

凛子的反应似乎不太感兴趣。

「听说乐团人是一种，在决定乐团名时一定会起争执的生物，有时还会造成流血冲突呢。」

「从哪听来的冷门知识啊……虽然没办法顺利决定的情况，似乎真的很多就是了。」

「关于乐团内的争执就交给我吧！」虽然朱音讲得非常得意，但这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自豪的事情。「因为决定乐团名字而解散的事情也发生过一次呢。根据我个人的经验，由猜拳赢的人来决定，其他人不能有意见。这是最好的方法！」

「……在猜拳之前，我想先问一下朱音要取什么名字？」

「唉～我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说。」

朱音这么说着，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下。

「我想一下，一定要从『Death』、『Dark』、『Killer』、『Blood』、『Madness』之中选出两个加进去，剩下的就随便什么都行。」

「随便什么的不行啦。猜拳还是算了……」有四分之一的机率会变成那样的乐团名也太惨了。

诗月小心翼翼地说。

「用花的名字当成乐团名如何？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有想过一个名字。因为组乐团是我从小的梦想。」

「花的名字，听起来不错呢。毕竟是女子乐团。是什么样的名字？」

原本以为如果是诗月的话，一定会取一个感觉可爱又清纯的名字，不料她拿出记事本与笔振笔疾书起来。

「『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珠沙华』如何？很帅气吧。这是出自法华经的四种天上的花，也是彼岸花别名的由来，正好我们也是四个人呢。」

「驳回。」

「为、为什么！」

连要说明都让人觉得无力。难写难念而且太长了。

此时凛子也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那么我也提个要求。」

「呃─……那个，希望是个正经一点的……」

被狠狠地瞪了。

「经常会看到明明是乐团，却在名字里加上『Orchestra』的例子吧。那种装酷的感觉我很喜欢。希望我们的乐团也要加这个字。」

「啊─……像ELO之类的。」真的是很正经的提案，我带着歉意松了口气。

Electric Light Orchestra。Yellow Magic Orchestra。Brian Setzer Orchestra。嗯，每个都很时髦。

「果然可以缩写成三个字母，很不错呢！」

看起来完全没在反省的朱音插嘴这么说。正当我想在她说出Dark Madness Orchestra之前让她闭嘴时，诗月也在一旁开口道。

「Orchestra很棒呢。爵士乐团也经常看到。」

「唔嗯，什么名字比较好呢。嗯～NGO。」「那是非政府组织。」

「那PKO。」「那是联合国维持和平行动。」

「UNO。」「那是纸牌游戏。」

在朱音与诗月进行着毫无营养的对话时，凛子看着我。

「这是你起头的乐团，剩下的由你来决定。」

只有我没有提出任何建议，的确是满丢脸的。

Orchestra。用来点缀我们乐团的名字。

到目前为止，说到我的管弦乐，就是安装在电脑里的编曲器与合成器。我一直以为音乐这种东西是一个人可以玩的，实际上我也是一个人在玩。可是一个人可以玩的音乐只有一人份。音乐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如果牵扯到两个人以上，不会是单纯的加法而是复杂的乘法。所以既有可能发生遇到小数点以下或负数的家伙，把一群人的作品破坏掉变成垃圾，也有可能发生相反的事情。甚至有可能产生谁也无法想像的能量，一飞冲天直上宇宙。

无论结果如何，如果最初没有人与人的相遇、互相接触的话，什么都不会开始。我们也一样。华园老师为我与凛子牵线，才终于踏上起点。

在那个地方──开始的。

我猛然望向凛子的脸，发现她似乎也跟我想到同一个地方。起始之地。被铁丝网围起来，属于青草、苔癣、柏油的国度。那个下午，晴朗无云的天空彷佛可以前往任何地方，可是我们的钢琴声被带着阵雨预兆的风吹散，什么地方都去不成。

「……Paradise Noise。」

我低声细语。

这次我成功地承受了聚集在我身上三人份的视线。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

凝结在乌龙茶杯子侧面的水珠被我用手指抹下，然后以湿润的指尖在桌上写下三个并排的字母。PNO。

「我觉得不错。」凛子这么说，其他两人也相视一笑。

＊

会场是位于惠比寿一间外观很气派的大型展演空间。地上楼层有咖啡厅、时尚杂货店、精品店等店面，主要的地下楼层部分据说有可以容一千人的观众席，就连对展演空间不熟悉的我，也可以理解这是非常高级的场地。能够容纳四位数观众的场地应该不多才对。

当天下午，我们为了彩排在惠比寿车站集合。

凛子、诗月、还有朱音都穿着以白色为主的热裤，搭配贴身的无肩带背心，大方露出肩膀与双腿尽情享受夏天的打扮，让我无法直视她们。你们竟然有商量要穿什么？我穿的是跟平常一样不起眼的T恤加牛仔裤唉。

算了──反正我是连独奏都没有贝斯手，应该没差吧。反正大家都是来看她们三个的。说不定根本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

目的地就在车站附近，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实际看到会场。内部装潢的清洁感与现代感，让我被慑服。跟「Moon·Echo」那个狭小又不怎么干净的展演空间完全不同。PA系统看起来像宇宙船的驾驶舱一样，甚至还有通道连接到突出的中央舞台，还有三面巨大的萤幕从天花板悬吊下来，从舞台两侧到舞台后方，也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设置器材。

我们走下楼梯的时候，会场还在进行布置工作，可以看到工作人员正在把一面看起来很重的电子揭示板安装在萤幕的下方。

「现在进行测试！随便写点什么！」

某位工作人员如此喊道。「呜喔喔喔喔喔是大腿啊啊啊啊啊」的文字列从电子揭示板的右边出现跑动到左边消失。

「啊哈哈。工作人员大概是Musao的粉丝吧。」

朱音看到，笑了起来。

「那个留言是用来做什么的啊？」诗月问道。

「因为现场演唱会做网路直播，我猜应该是用来即时显示，观众在直播网站上写下的留言吧。」凛子不知为何非常熟悉的样子。

观众不只是在场的一千人而已。要透过网路演奏给数万、数十万人听。我感受到紧张逐渐让臀部的肌肉变得僵硬。

走到楼梯最下面，我让全身沉浸在会场紧绷的气氛中。

马上就要正式上台了。回过神来我的脚步已经停下，膝盖开始发抖。然而除了我以外的三个人，则是有说有笑地在工作人员之间穿梭，快步地走向舞台的方向。诗月注意到我的异状，转过身来。

「真琴同学？」

「……啊、抱歉、没什么。」

我捶了一下大腿替自己打气，追上她们三个。

「哼～你很紧张吧。」凛子这么挖苦着。

「那是当然的。话说你们感觉都很轻松呢。明明接下来就要在这么大的会场进行现场演奏。」

「钢琴比赛的场地很多都比这里大。」

「虽然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场地，不过可能是经验丰富吧。没那么紧张。」

「在品评会上要跟很多客人打招呼，所以还满习惯的。」

这样啊，感到惊慌失措的只有我而已吗？真是丢脸。要振作起来才行。

「可是，我们三个完全赢不了村濑同学。」

「……唉？」我盯着凛子的脸。

「因为村濑同学已经面对过上百万人了吧。」

「就是说啊。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等级完全不同呢。」

「嗯这个嘛……既不是同时面对而且还是隔着网路……」

「而且还是穿着女装，让人觉得更厉害！」朱音同学麻烦别提这件事。

可是，让我感到轻松许多。如今只能做好觉悟。我可是几乎把整个暑假都用在练习上了。

我一点一点地回想着这一个半月的事情。

因为要在现场演唱上演奏的曲子根本不够，我拼命地在写新歌。而且每首都录成影片上传到Musa男频道。画面全部都一样，是在录音室排练的光景。每次都没有拍到我。留言中已经几乎看不到关于三个人里面谁是Musa男的争论。因为我已经把频道名称从「Musa男」更改成「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而且在开始乐团活动后，获得的观众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从前，几乎已经没有人知道，以前有个穿女装的家伙一个人小家子气地在发表器乐曲。是的，我这种人根本没有人会注意，没问题。大家迷上的都是朱音、凛子、还有诗月。我只要按照练习的方式把贝斯弹好就可以了。

「啊、各位辛苦了！」

说着这句话跑过来的是企画公司的柿崎先生。

「需要换服装吗？啊、就这样上场？也对呢，你们真的太棒太可爱了，好、好，马上就要彩排，请把随身物品放到准备室。」

尽管跟我以外的另外三个人是第一次见面，却表现得好像一起工作了好几次一样，很会恭维人这点还是没变呢。

然而这样的柿崎先生，在我们放好行李从准备室出来的时候，却一反常态愁眉苦脸地迎接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非常抱歉！」

柿崎先生在走廊正中央突然跪了下来。

「……怎、怎么了？」

「我们的社长，说什么都要让PNO以女子乐团的形式登场，刚才亲眼看到三位之后似乎更坚定这样的意志，也就是说那个、呃、虽然不至于要求村濑同学不要登台，不过希望在舞台上站的位置呢，可以移到爵士鼓旁边灯光照不太到的地方──」

我愣住了一段时间。简单地说，就是要我不要引人注目，假装是来支援的团员。

「当天突然提出这种要求，真的真的非常抱歉，希望各位能够考虑一下。」

看着一直低头道歉的柿崎先生，奇怪的是我的心情反而冷静下来。对主办单位来说，不让多余的男人进入画面，把乐团包装成由三位女高中生组成，可以获得更多的利益吧。反正吸引粉丝的也是她们不是我。尽管柿崎先生一直表示，虽然自己感到很抱歉，但这是社长的要求只能照办，但这样的说法也令人怀疑。说不定实际上柿崎先生也处心积虑地，想把我排除在外，为了不引起争执才让不在场的社长扮黑脸而已。我已经冷静到可以胡思乱想这些事情了。

「可是真琴小弟也是我们的成员啊……而且还是团长唉？没有真琴小弟就没有这个乐团了喔。」

朱音在一旁很不满地这么说。

「是的，这点我也很清楚，但是……社长这个人只要把话说出口就不会更改，社长还说考虑到今后的发展也绝对是这样比较好，也可以让村濑同学像这样，以制作人的立场在幕后支持大家。」

慢慢开始觉得麻烦了。

我朝舞台看了一眼，注意到凛子弹的键盘被设置得相当靠近中央。然后主唱的麦克风架，也就是朱音站的位置则是在很偏右的地方。什么嘛。我在心中苦笑。这不是已经按照三人乐团的形式来配置了吗？根本没有征询我们的意见。这样的话我的位置就是在爵士鼓的右边，被监听扩大器包围的那块阴影吧。

「……算了，我也觉得无所谓。反正是贝斯，也不需要独奏。」

「唉～怎么连真琴小弟都这么说。」

「村濑同学同意的话，不就没问题了。」凛子冷淡地说道。

「这样表示，真琴同学想要一直待在我身边，跟我紧紧地靠在一起，所以我也没有问题。」

诗月这边也以莫名其妙的理由同意了。靠在一起的话贝斯还有鼓都不能演奏了吧。

「非常感谢各位，得救了！」

柿崎先生以似乎要砸裂走廊地板的气势，用力鞠躬。

「啊、好像已经准备好彩排了，那么麻烦你们实际确认一下要站的位置，还有灯光之类的问题！」

柿崎先生发出嘈杂的脚步声跑掉之后，凛子朝我瞪了过来。

「……怎么了？」我不安地问道。

「真的无所谓吗？决定要参加这次的现场演唱，是为了要站在聚光灯下吧？」

「嗯？为什么。我就算不显眼也没关系啊。应该说贝斯不能太显眼吧。只要乐团能够引人注目就好了。」

「……不是这个问题。结果你还是一点也没有成长……」

「喂、现、现在提这个做什么？我不是那么努力的练习，想办法把贝斯弹好了吗！虽然录音的时候，当然还是让朱音来弹比较好，可是现场演唱只能让我来弹啊。」

「就说了不是这个问题啦，真琴小弟。」

「是的，不是这个问题。」

连朱音还有诗月都这么说，到底是怎么了？

「可是因为这样我可以独占真琴同学，所以一点也不在意。」

「小诗！就是因为你这么宠他！」

她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快步地朝舞台的方向离我远去。搞不懂她们的想法。就这么想让我引人注目吗？一直以来大肆批评我弹贝斯的技术，要我多花时间练习的，不就是你们吗？

「PNO的各位！」工作人员大声喊道。「麻烦你们设定器材！」我也急忙跑向舞台。

随着开演的时间越来越近，准备室里开始听见像是地面摇动的声音。我紧握手机到处逛SNS。来到现场的观众PO的入场报告，已经陆续出现在网路上。

我再次悄悄地环视整个准备室。今天的出场者包含我们在内一共有四组。话虽如此也只有我们是乐团形式，其他是两组单人与一组双人组，所以待在室内的一共有八个人。一起登台的人都是年长的男性，尽管刚刚才第一次见面，马上就有人靠近朱音、诗月、以及凛子，很亲昵地搭讪。

「新歌我全都听过了喔，你就是Musao吧？果然是女孩子嘛，那么漂亮的身体，怎么可能会是男的呢。」

「不是我喔。我只是担任主唱而已。我也一直觉得，要是自己能够作词作曲的话就好了！」

「唉～真的假的？不不不我才不信呢，现在没有时间，不过之后可要让我好好问个清楚喔，你们都会参加庆功宴吧？在我朋友开的一家不错的酒吧。」

「不，我们都是高中生，所以既不能喝酒也有门限要遵守。」

面对那些男人，朱音很巧妙地应付着，诗月像个大小姐一样拉开距离，至于凛子则是完全无视。三人分别以自己的方式来处理。待在准备室角落的我没有任何人理会。或许是把我当成帮忙搬东西的工作人员之类的。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多亏这样，让我能够压抑紧张的心情。没有人会注意我这样的人，我一再地这么告诉自己。

准备室的门被粗暴地打开，工作人员探头进来。

「PNO的各位，出场时间到了！」

朱音、诗月、以及凛子同时站了起来。我差点从铁管椅上摔下去。

「那么，我们去炒热观众席啦！」

走出准备室的朱音，朝其他出场者们挥挥手这么说。这家伙实在太熟悉现场演唱了。让人安心。我只要躲在诗月旁边的阴影里屏住气息，跟着朱音这道光就可以了。

可是实际站在舞台上，这种天真的想法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从观众席传来的如雷欢声，以及从天花板与脚下不断涌来的粗暴灯光。所有的一切都在鲜明的对比下染上色彩，黑暗被光明挖出一个个的坑洞，人声、鼓掌声、以及踩踏地面的脚步声，把空气切割得七零八落。明明是跟彩排的时候同样的设置、同样的灯光，但简直像是在不一样的地方。

朱音朝观众席挥挥手，从吉他架上拿起自己的PRS Costum24。在把背带挂上肩膀的同时，非常自然地转身面向我们。脸上的笑容彷佛在说，一开始就要给他们沉重的一击喔？诗月报以微笑让身体埋没在爵士鼓中，凛子只有用眼神回应，便坐在双层键盘架前的高脚椅上。我把盘踞在肺部的凝重空气全部吐出，然后拿起被立在爵士鼓旁昏暗处的Precision贝斯。未经雕琢的粗壮琴颈，让背带深深陷进肩膀的重量，很不可思议地让身体感到熟悉。

四声倒数响起。

让音色闪耀到极限的钢琴，即兴重复段拔腿狂奔。内声部蕴含两层复杂的切分音，如此令人陶醉、充满炫耀意味的和弦步调，是凛子的手指编织出来的超级技巧。脚踏钹的节拍在钢琴声的表面竖起毛边。演奏过一轮的乐句上缠绕着吉他的琶音，第九音与第十一音像是在玩刀戳指缝的游戏一样，挤进和声的间隙。欢呼声在一瞬间被击退之后，像海啸一样高高涌起拍回到舞台上。背脊打了一阵哆嗦。在音乐的力学中，不安、期待、以及高扬是性质相同无法区分的能量。这股能量牵引着我。同时也牵引着现场的千名观众，还有网路另一侧的上百万听众。

歌声从朱音的嘴唇中流淌而出。

在正式上台前最后一次在录音室练习时，她说的话还言犹在耳。舞台是有生命的。不上台演奏，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因为是活着会动的东西啊。所以现场演唱才会叫做Live。真的就跟字面的意思一样。在我们的掌中、在我们的脚下，在围绕着我们的强光深处，声音在呼吸、脉动，试着朝四周扩散。这已经不是像演奏那么单纯的东西了。而是宛如把自己切得四分五裂之后，融化在大气中化为浓厚甘甜之风暴般的感触。

这种感觉超舒服的。

彷佛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变成香槟一样。我把还留在自己身边唯一的现实感，也就是在我左手中翻腾的金属粗弦拼命握紧。为了不让自己被冲走、不让自己被吞没，从音乐的洪流中找出并抓住诗月刻划的节拍，持续着走钢索般的步伐。在逆光中朱音的剪影高高跳起。吉他独奏化为电光长蛇撕裂舞台上的一切并冲进观众席，穿越人群的间隙到处乱窜，在天花板上留下杂乱的伤痕之后炸开。

在缓缓降下的光点中，朱音用双手扶着麦克风，再次唱了起来。

在第二次副歌短短的八小节之间，能够支撑歌声的只剩下贝斯与爵士鼓。没问题。我无数次这么告诉自己，在歌声的中断的地方填补助奏。没问题，诗月会在旁边守护着我。因为能够清楚听到朱音的歌声，让我的嘴自然地动了起来，配上和声。可是因为我这边没有分配到麦克风，所以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被埋没在乐团的音乐中连我自己都听不见。无处可去的歌声，在我的喉咙深处痛苦地挣扎。

朱音娇小的身躯旋转着跳起，高高举起的手连同弹片一起砸在吉他的琴身上。在着地的同时画下句点，让欢呼声一下子增长到四倍左右。汗珠散落在视野中发光。喘不过气来的我，喉咙变得嘶哑隐隐作痛。可是诗月不给乐团成员也不给观众休息的时间。马上小鼓四下煽动高扬感的节拍撼动整个会场。

不能在这里被甩下来。

我把卡在喉咙的口水用力吞了下去，让意识挤进节奏中，准确地将下行音阶重叠并刻划在底鼓的切分音上。凛子的钢琴滑奏，牵动观众们如漩涡般的欢声，毫不留情地袭击过来。在激烈到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声光之雨中，我差点就溺水了。

继续下，下得更猛烈一点。把我整个人都盖掉。把心中的芥蒂与焦躁与懊悔，全部一起冲刷掉。我如此祈求。

可是雨终究还是停了。

「──ise Noise Orchestra，谢谢大家！」

朱音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抬起头来天井灯的光线在水膜的对面变得歪斜扭曲。我用手背擦去黏在额头与眼皮之间的汗水。

从刚才开始一直听到的、这个像喷射机噪音的巨响是什么？我转动昏沉的脑袋望向四周。对了，我站在舞台上。身体倚靠的这个粗糙的黑色大箱子是贝斯扩大器。那么从粗暴地照过来的光线，另一头涌来的这个声音是──

观众的鼓掌、口哨、还有无法分辨是不是语言的喊叫。

啊～结束了。

七首歌都演奏完了。几乎没有MC就这样不休息，一路跑到最后。手脚末端麻痹的感觉很舒服。感觉自己似乎会就这样全身融化，变成舞台地面的污渍。还走得动吗？能够靠自己的双脚回到后台吗？我把贝斯从肩上脱下来放回架上，用背部顶着器材从阴影移动到另一块阴影中，让自己滚到发烫的扩大器后面。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了。到现在还有一种错觉，好像身体里重要的液体，依然不断地从耳朵向外流。

笼罩身体的黑暗传来的刺痛感逐渐稀薄。我总算回到后台了。

「各位辛苦了！」「超赞的！」

「真强的！」「听到快哭了！」

「谢谢你们！」「我很开心！」

工作人员与乐团成员们快乐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我差点要滑落到地板上。

从器材的缝隙望向舞台。可以看到照明已经关闭，反而是观众席微微亮起，工作人员正为了替下一组出场者布置舞台而东奔西走。

这样就──结束了吗？我有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吗？应该没问题吧。我的演奏跟练习的时候一样。也没有吸引不必要的目光。一整个夏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可是。我心想。

就这样结束真的好吗？感觉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话说回来，我是为了什么才会站在这个舞台上的。

对了，是想让人听到我的歌。想要传达给那个人。我有传达到吗？

似乎有什么人正在踢我变得紊乱的内心。很固执地不断踢过来。干什么啊。很痛唉。是谁啊？

抬起头来，我才发现。

是从观众席传过来的。上千人跺脚与拍手的声音完美同步，形成沸腾的原始节奏。

「……好像在喊安可。」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喃喃自语。

在舞台上进行布置的另外三名工作人员停下动作，把打算要撤下来的吉他与贝斯放回原位后，跑到舞台两侧。

「安可该怎么办才好？气氛被炒得这么热。」

回响的节奏，现在已经变成像是修建地基时使用的打桩机那样，强烈而坚定的连续冲撞声。光靠人类的手脚真的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吗？我这么想着。

「不是说没有安可吗？」不知道是谁这么说。

「时间还有剩一些。」这应该是柿崎先生的声音。

「占用到一点我的时间也无所谓啦。观众这么热情的话，就继续把气氛带起来吧。」这个好像是下一个出场者的声音。

「……怎么办，真琴小弟。」朱音望向这边。

「要弹什么？」凛子若无其事地说道。

「可是，能弹的曲子全部弹过了喔。」诗月这么说。

是的，已经没有可以演奏的曲子。原创曲全部都用完了。这是不是表示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这样就足够了吧？我一直这么告诉躁动不安的自己。用指尖扫下黏在睫毛上的汗珠，大口喘着气。

就在此时，高挂在舞台背面的电子布告版，进入我的眼帘。

画面上以跑马灯的形式，即时显示着听众写在直播网站上的留言。现在上面有像洪水般流窜的大量文字。

可是我在那道洪流中，发现了一条讯息。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啊，Musao。」

我以为自己看到幻觉了。因为不可能发生那样的偶然。在我刚好抬头望向电子揭示板的瞬间，从透过网路汇集的成千上万条留言中，进入我眼帘的──刚好是那个人发出的讯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那样的奇迹是不可能会发生的。

可是。

有一道声音与要求安可的地鸣声，完美地重叠起来，从内侧敲打着我的心灵。

是心跳声。心脏的脉动敲得我肋骨发痛。

如果要说奇迹，我与凛子相遇、帮助诗月、拉朱音一把，像这样来到同一个舞台上，可以说是一连串的奇迹。在这些事情的起点，都有那个人的存在。

所以，我才会相信。

我彷佛可以看见那样的情景。她懒洋洋地盘腿坐在病房的床上，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戴起耳机，面带微笑俯瞰着我们的演出。

那个人在最后一次通电话时这么说过。

──想尽可能快一点看到──

那微弱无力的声音，一点都不符合那个人的性格。明明至今为止无数次蛮横地指使我做这个做那个，但唯独那个时候显得犹豫不决，讲起话来断断续续，脆弱得像是在祈祷一样。

──你面对广阔的世界演奏的模样──

我还没有兑现那个承诺。

……Musao。Musao！

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电子揭示板的那条讯息，早已被其他数以千计的文字挤到画面外了。取而代之的是，可以听到呼喊着同一个词的声音。唱给我们听Musao。对啊，Musao怎么了啊。出来啊。Musao！

我的确听到了。是现实的声音。年轻男性们的声音。在观众席靠近舞台这边。

「Musao快出来啦！没有来吗？」

要求安可的拍手声似乎有点疑惑，而稍微变弱。

「Musao是谁？」「是乐团的人吧？」「不是刚才那些女孩？」

从观众席各处冒出议论纷纷的声音。

「不是啦！」「Musao是男的。」「我以为终于可以看到Musao才来的说。」

我打了个哆嗦。还以为是冷掉的汗水结冰了。

Musao。Musao。Musao！

不知不觉间，口号变得不一样了。配合着拍手与跺脚的声音，上千人呼喊着我的假名。喂不要这样啊。我这么想。你们这些人几乎都是最近才加入的观众吧。从以前就知道我的家伙，应该只有刚才出声的两、三个人而已吧。搞什么啊，根本不清楚状况就跟着别人喊。这就是Live会场的魔力吗？因为有生命所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指的就是这种事吗？就算是这样──

映照在视野角落的电子揭示板上，也无数次地重复跑过跟现在大家呼喊的一样的名字。有一种热风在我背后膨胀起来的错觉。彷佛要把我吹离这里，抛向未知的天空。

有人粗暴地拽住我的手臂，让我站起来。

转头一看，是凛子。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然后用眼神指向某处。

是舞台的方向。

诗月嘻嘻笑了起来，拔出插在屁股口袋里的鼓棒。

朱音用手掌啪地一声拍打我的背。

三个人都不打算带头行动。都在等我。

所有人──都在等我。那个人也是。

我用生硬的动作点点头，转过身子，走向由许多器材构成不规则影子的对面，打过来的强光。我跨越地板上杂乱交错的线材，穿过逐渐开始过热的黑暗，从铜钹架的下方钻过去──

走进光芒之中。

灼热的欢呼声将我紧紧包围。彷佛呼唤名字的声音，同时碎裂化为热情的奔流飞溅四散。注视着我的两千双眼睛中，没有一丝困惑的神色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我可以吗？那么热情地喊着安可的你们，想看到的不是朱音、凛子、或是诗月吗？为什么会对我这个莫名其妙的男高中生，投以完全不变的兴奋视线与叫声呢？难道是被会场的热气冲昏头，只要能大吼大叫不管对方是谁都无所谓了吗？

还是说─

真的想要看到我。

走到麦克风架旁边。当我想出声说话时，喉咙却感到一阵有如把结痂伤口撕开的疼痛。咽下口水缓和疼痛，我挤出声音。

「……不好意思……我是Musa男。」

说出来的话，无趣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无言。可是回应我的，却是比刚才还要大四倍左右的欢呼声。我已经搞不清楚该说什么才好。朱音一直都是站在如此让人目眩的孤独中吗？

「……啊～那个……」我反覆用舌头舔湿嘴唇。「不好意思，我真的是男的。」

连爆笑声都会让我胆怯。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那个……感谢各位的安可，可是已经没有能演奏的曲子了……」

什么都行啊。弹点什么啦。底下传来这样的声音。

是啊，他们期待我做的并不是在这边讲话。

既然站在这个灯光下，就必须要唱歌。

我拿起身旁架子上朱音的吉他。坚硬锐利的PRS Costum24带来的沉重与冰冷，让我在将背带挂在肩膀上时，感受到一种身体被绷紧的感触。

「……那么……就弹我第一次上传到网路的曲子。抱歉只用一把吉他，那个，虽然是器乐曲不过本来有歌词……啊不是，总之──」

我的胡言乱语被钢琴声打断。

被扭曲到极限而模糊不清的Rhodes电钢琴声。彷佛是在梦中梦的梦中，听到的沉闷而慵懒的危险音色。

我屏住呼吸看向舞台的右手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凛子就坐在键盘架前，纤细的手指温柔地按压琴键，以虚幻的和弦编织出宛如海浪余音般的节奏。是我的曲子。那是在我还没有自称是Musa男的时候，在刚建立好的影片频道上，与令人心焦的不安一起上传的，第一首曲子。

在下一个循环乐句，节奏型悄悄地加入。从我的背后可以听到，由底鼓与脚踏钹构成的硬质节拍。这也是现实的声音。我朝后瞄了一眼。诗月在反射着灯光的铜钹与中音鼓之间的缝隙，朝我露出微笑。

在第三个循环中，贝斯的脚步声轻轻地陪伴着节拍。我感觉到紧贴在背后的体温与呼吸。不用看也知道，是与我背靠背站着的朱音，用手指温柔地弹奏我的Precision贝斯。

简直就像是直接把我在脑海中描绘的音乐，投影在舞台上一样。这不是乐园的话还能是什么？明明是连一次都没有弹奏过的曲子，明明是已经被删掉的曲子，为什么你们三个都──

不，现在这些疑问根本不重要。音乐还在继续。观众打拍子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被诗月的鼓声叠加，转变成收敛的基调强节奏。我的歌从一开始，就在各式各样的场所等待发芽。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我重新拿好弹片，朝麦克风靠近一步。

应该已经在遥远的过去舍弃掉的歌词，从我的唇中流淌而出。眼泪也差点流下来了。原本那么令我讨厌的自己的声音，在经过凛子与诗月还有朱音的音乐点缀后，现在已经变得让人印象深刻、爱不释手。用手掌压住的弦，随着每次拨动都会像脉搏一样跳动。

然后我自己也随着每一句歌词被切削、撕扯成无数的碎片四散纷飞。化身成数以万计、亿计的鸟群飞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每个碎片的羽翼都很小，拍打的力量也很弱，能够乘载的只有些微的思念。即使如此，它们穿越云层越过大海冲破夜色所传递的火种，也能点亮并燃起各种颜色的灯火。一定可以传递到的。包括那个人在的地方。

弦乐声有如从云层的缝隙，洒落海面的阳光叠加在我的歌声上。无限持续的固定音型，透过凛子涂抹的管弦乐声，像万花筒般鲜艳地展开。朱音在副歌的高潮重新面向这边，以简直像是在接吻一样，把脸凑近麦克风将合声交织在我的声音中。

歌声快要被眼泪淹没。要飞得更高，更高一点，飞到更远的地方。

朱音的歌声支撑着我，拉着我的手，在没有障碍物的昏暗天空中，自由自在地前进。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在下坠。也不知道填满整个视野的光之海，到底是星星还是街灯。

歌声在地平线结束。

我们的管弦乐在风平浪静的海面，只靠着风的余韵缓缓前行。诗月编织的节拍中先是小鼓消失，接着底鼓也一样在反覆减半的最后消失，只剩下脚踏钹澄净到极点的余晖。

我静静地拨响最后的开放和弦，在缭绕的余音中转过身，把手高高举起，按照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的顺序看过去，然后把手往下挥。

掌声吹在汗水淋漓的后颈上。朱音放下贝斯对我竖起大拇指。诗月的眼神彷佛感动到极点要流出眼泪一样。凛子拍了拍我的手臂率先走向舞台侧面。

我也穿梭在器材的缝隙间，再三地回头望向观众席。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的水珠，缠绕在睫毛上，让浮在黑暗海面的无数光点变得模糊不清。

第一卷 10 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插图016）

在八月所剩不多的日子里，我待在家里一步也没有走出去。

现场演唱的第二天，我呼呼大睡了一整天，在那之后身体又酸痛了一天，连要冲个澡都很吃力。感觉一整个夏天的体力，都在那四十分钟里全部用光了。

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一次又一次地看着现场演唱的录影。因为我想确认自己的演奏是否有问题。意外地还不差。有好好地支撑着曲子。然后，从观众席真的完全看不到我的身影。明明爵士鼓与诗月在聚集的灯光下，显得如此闪亮而鲜明，但她的身边变得像气穴一样黑暗，再加上监听扩大器挡住视线，只有拍到时隐时现的贝斯琴颈，要是没有人提醒的话，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那里有个贝斯手吧。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华丽的三人女子乐团。

这么说起来，结果在安可时站上舞台的我，还是违背了主办单位的意向，这样不会造成问题吗？现场演唱结束后，柿崎先生也只有说辛苦你们了、演出超棒这些话，在那之后没有任何联络。

算了，这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事情。

跟乐团的那三个人也完全没有联络。在现场演唱结束后大家都累坏了，于是就这样原地解散，在那之后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反正到了九月又能在学校碰面。

为什么她们能够当场配合演奏出我唱的安可曲这件事──虽然我很想知道，结果还是没办法问出口。总觉得一旦向她们问起这件事，那天的奇迹就会消失掉。

＊

就这样我的暑假燃烧殆尽，第二学期开始了。

我对上学这件事感到很不安。那场现场演唱在网路上直播，我完全露出自己的脸。不但在SNS上造成很大的话题，还被很多网路新闻报导出来。说不定也有学校的人看到。

我的不安变成现实。九月一日清晨，我一走进教室，马上就有好几个同学跑过来围在我身边。

「村濑，我有看那场演唱！」「你这小子很行啊。」「你有在玩乐团啊！」「那个是四班的冴岛同学吧？」「果然你们是一伙的啊。」「呐呐，同一天登台的有桑田P与秀武P吧，有要到签名吗？好羡慕喔～我是他们的粉丝呢。」

在七嘴八舌的质问中铃声响起，我们为了参加开学典礼前往体育馆。典礼结束后在回去教室的路上也被问个不停。

可是，这场骚动也只持续到第一节课的下课时间为止。意外简单地就回到了平稳的日常。偶尔可以看到别班的女生，来到我们班的教室从门口探头找到我，然后小声跟旁边的人谈笑着跑掉的光景，不过其他时候都很清静。

让人有点扫兴。

「……怎么啦村濑，你希望更多女性为你尖叫吗？」

「都组了那么令人羡慕的乐团，还想更受欢迎吗？有点分寸好不好？」

同班的男生对我这么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辩解道。「我还以为你们会感到更惊讶。我把自己写的曲子上传到网路什么的……应该没有跟你们说过吧？」

「最近才知道的。」「可是也还好嘛，感觉很理所当然。」

很理所当然是什么意思？

「因为村濑你什么乐器都会弹，又会唱歌，写起乐谱也是轻而易举啊。」

「对啊。就算有人说你是半职业，我都不会太惊讶。」

「音乐课也几乎都是你一个人在带呢。」

是这么回事吗？我无力地垂下肩膀叹口气。

因为影片频道的存在已经被知道了，我还以为女装的事情应该也会被大家发现才对，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人提起来。该不会女装的事也被认为「很理所当然」吧？

在稍微思考后我成立一个推论。不论是Musa男这个名字，还是个人资料中我是男性的说明都已经被修改掉了。也就是说没有预备知识的人看到女装影片的话，一定也只会以为是凛子、诗月、或是朱音在演奏！嗯，这个推测应该不会错。太好了，我的人生得救了……

看着因为放心而瘫倒在桌上的我，同学们继续追问。

「对了村濑，你有联络到小华老师吗？」

「身体状况如何？」「我们想去探病，你知道在哪家医院吗？」

「不，完全不知道……」

见我摇头，同学们都感到很失望。

我的心情也一样。在那场演唱结束后，我原本以为老师会主动透过什么方式跟我联络。像是LINE或邮件、频道的私讯之类的。可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进入第二学期了。说不定是病情严重到让她没有余力跟我联络。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变得黯淡。

即使如此，一到放学时间，我的双脚几乎是无意识地，朝着音乐教室走过去。

走过被午后烦人的阳光灼烧的连通走廊，经由楼梯来到四楼时，刚好看到有个人影从音乐准备室走出来。

「……啊，村濑同学？你是村濑真琴同学吧？」

小跑步过来的年轻女性，是从这个学期开始新上任音乐老师的小森老师。她好像才刚从音大毕业，如果换一套衣服的话不要说是女大学生，就算说是女高中生都会有人相信，完全不适合套装打扮。刚才校长在开学典礼上介绍给全校师生的时候，是她第一次露脸，不过那清纯的模样与不可靠的样子，马上就成为班上的话题焦点。可是，为什么她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是新上任的小森，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她深深地低下头。

「我经常听到华园学姐提起你，说关于上课的事情，都可以请教七班的村濑同学。以后要麻烦你了。」

「呃、啊、好的……」这样好吗？你是老师吧。「……咦，学姐？」

「啊，我是她在音大的学妹。因为找不到工作一直在打工，不过春天的时候学姐说可能会拜托我接任她的工作，然后听说了很多事情。」

啊，原来如此。是华园老师的学妹啊。

也就是说包括继任的事情在内，都在她的策画之中吗？为了不让没有当老师经验的人，突然被放到学生面前也不会出问题，才会教我跟凛子那些事情。对于被托付这种事情的我们来说，可是很麻烦的。

对了，如果是这个人的话，说不定会知道华园老师在哪里住院。或者老师会拜托她传话给我们。

「那个……」

「是！」

「你知道华园老师现在的状况吗？我连她在哪间医院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对不起。」小森老师垂下眼睛。「她好像不想让人去探病。」

「……那样的话……她还有说什么吗？像是、有话要告诉我之类的……」

小森老师摇摇头。

「到了暑假以后，就没有联络了。」

我失望地垂下肩膀。

「啊，不过，她有说要让村濑同学帮忙准备第二学期的上课内容。还说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村濑同学，只要这么说你就会懂。」

小森老师这么说着，递给我一把上面连着一块塑胶牌子的钥匙。

牌子上写着「北校舍屋顶」。

来到屋顶，阳光毫不留情地劈在我身上。青草与沙子的味道钻进鼻腔，铁丝网的对面是一望无际让眼睛刺痛的蓝色。之前生长在水泥块缝隙的不知名花朵们，现在也因为季节的变化而枯萎凋零。

变强的风把包裹着皮肤的热量剥下，并载送到天空的彼方。

上次来到屋顶是跟凛子比赛的那天。那个时候好像是华园老师从办公室借钥匙来打开原本是锁起来的门的。

要给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完全没有线索。之前她也没跟我说过什么。

我伸手挡住直视眼睛的阳光环视屋顶。除了青草、水泥地板、以及铁丝网以外，没有什么显眼的东西。

该不会不惜要连累新上任的老师，也要用恶作剧来捉弄我吧？就在我无奈地叹口气，转身想回到楼梯间的时候，发现了那样东西。

在门上刚好跟眼睛一样的高度，贴着一块小小的白色正方形物体。是贴纸。上面印着由黑色巨大的像素所构成的几何学图形。

QR码……？

我屏住呼吸拿出手机，用摄影机进行扫描。

浏览器启动了。在经过一段让人不耐烦的连接延迟之后，网站显示在萤幕上。跟我使用的影片投稿网站一样。影片列表上排列着许多相似的缩图。

我点下第一支影片。

整个萤幕显示着令人熟悉的那个房间。掩盖了超过一半视野的是平台式钢琴的黑色光泽，以及对面画着五线谱的黑板。靠这边可以看到的是奶油色的书桌桌面。不可能会看错。黑板木框上的伤痕，还有地毯的污渍，都是我每天会见到的东西。那是这间学校的音乐教室。

影子投射在琴键上。

坐在钢琴前的那个人的脸没被拍进来。不过，光看那双手就知道是谁了。总是在捉弄我、操纵我、有时又会推动我前进的那双手。

那双手突然从膝盖上飞起来，降落在白键上。

在不停响起的D音上，如水花般展开的分散和弦。透过些微的强调，在空气中鲜明浮现的轻松旋律。我倒吸了一口气。这是我知道的曲子。比谁都要熟悉的曲子。是我在建立频道之后第三首上传的曲子。在我还没有自称是Musa男的时候──觉得写得太差很丢脸而删掉的曲子。虽然为了钢琴独奏被改编到几乎不成原形，但只要听过就会知道。

手指在液晶萤幕上滑动，点击着其他的影片。不管哪个影片，都是我以前写的曲子。曾经一度诞生到这个广大的世界，却又被杀死的碎片们。借由崭新又令人怀念的清澈钢琴声，像这样再次开始呼吸。

对了，那个人──在那个时候好像这么说过。

改编好之后就弹给你听，我保证。

直到刚才为止，都被我忘得一干二净的承诺。

那个人真的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看着我。听着我。碰触着我。说不定比我自己还要更清楚我的事情。所以，那天──在现场演唱的安可时，凛子与诗月还有朱音能够轻松地支撑我的歌，大概是因为老师让她们听过。在那个令人困倦的午后阳光照耀下的，我不在场的音乐教室。我的脑海中，能够以清楚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描绘出那样的场景。那个人应该是这么说的吧。我非常瞭解Musao的事情喔。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瞭解。我知道连你们都不知道的Musao。她应该是很自豪地这么说，然后走向钢琴的吧。接着像这样温柔地让我最初的歌曲们在键盘上复活。然后再一次像现在这样──

胸口深处那块发烫的物体孤零零地亮起，往上浮到喉咙附近的位置。我用力压抑着呼吸，把影片暂停。

从口袋里拉出耳机连接在手机上，然后插入耳朵。

再次点击播放键。在耳中开始响起的是，从大海的尽头越过季节，与风与云回到这里的候鸟之歌。这是属于我的，也是不属于我的歌。

影片频道的介绍文是这么写的。剩下的曲子也会按照顺序录起来。请订阅本频道。

直到现在我才看到频道的名称是「Misa男」。想要忍住却还是笑了出来。美沙绪啊。这么说起来名字只有一个字不一样呢。

我走近铁丝网，把额头压在上面。沐浴着阳光的校舍墙壁是奶油色，中庭里的银杏树稍是热情洋溢的绿色。行驶在校门外马路的汽车，车顶反射的阳光刺痛眼睛。围绕着寺庙的竹林以及更远处众多住宅的屋顶，在热浪中微微摇曳。就这样继续向前看，可以发现街道在不知不觉间，与夏日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界线。耳中响起的钢琴声，简直像是从脚下的音乐教室传出来的一样。

我听到了声音。

有人在叫我名字的声音。转过头，我看到三名少女从连通走廊朝这边走过来的身影。她们一起朝这边挥手，所以我也轻轻挥手回应。

我关掉手机的电源，摘下耳机。即使如此感觉好像还能继续听到钢琴声。在遥远春天的音乐教室，在同样夏天的某个病房。

然后我用背靠着铁丝网，闭上眼睛用眼睑感受着阳光，仔细聆听。在她们来到这里之前的短暂时间，在风与机械与人们呼吸的声音中，寻找乐园之泉的旋律。那是令人怀念的声音，已经被遗忘的歌曲，无名之花的低语，还有或许是我自己的心跳。

完

（插图017）

第一卷 后记

我第一次以音乐为题材写小说，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跟本书一样被收录在电击文库，标题是《离别的钢琴奏鸣曲》的作品。不不不，我不是想让你们连这本也买来看，才故意写出属于那个系列以及书名的。两本一起看应该会有趣好几倍，请一起买下来这种厚脸皮的请求，怎么可以占用后记本来就不多的篇幅。当然不可以。感谢各位的购买。

这次因为很久没写音乐青春小说，为了回归初衷，我也重新看了一遍《离别的钢琴奏鸣曲》，结果无法避免地感受到时代的变迁。毕竟当时的主角还是用CD随身听来听音乐！看了一下版权页，是二○○七年出版的。还是iPhone元年呢。回想起来，我们也走过一段很长的路。读者之中，说不定已经有没见过CD这种东西的人了。说出这种话的我，也把自己手上的CD几乎都处理掉了，最近甚至不「买」歌，都在订阅制网站上享受音乐。

不过另一方面，也有不变的事物。

都花钱订阅了，总觉得不多听一点很吃亏，因此有一段时间我尝试过「一天认识一位音乐人」的挑战，结果深切感受到自己的兴趣有多狭隘。持续了两个月的结果，新找出来现在还有在听的音乐人只有大卫·库克与生命之屋吧。

有一种令人悲伤的说法。据说人对于音乐的喜好，是在多愁善感的十几岁完全成形，之后不会再有变化，接下来只是让感性慢慢地被磨灭而已。虽然希望自己至少在兴趣嗜好的方面不要老化，但看来自己的经历似乎正好印证了这个说法，真让人想哭。

说到时间的流逝，还有一个很大的变化，那就是从本书开始，电击文库的责任编辑换人了。汤浅先生从我拿到新人奖的时候，开始就是我的责编，可以说在这个业界相当于我的抚养人了。感谢您十五年来的照顾。汤浅先生在最后还帮我带来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插画家。春夏冬ゆう老师从《恋チョコ》的时候开始就大受瞩目。能够让老师替拙作绘制插图，真的感激不尽。此外，新任责编的森先生，今后也要麻烦您多多关照。

二○二○年三月　杉井　光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1 协奏曲憧憬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知名不具

录入：kid

日本对于音乐方面的专有名词，往往没有照语义来翻译，而是直接把原文音译成片假名。不仅钢琴、小提琴、大提琴等乐器的名称是这样，在乐谱上登场的各种记号也一样。断奏、渐强、渐慢、快板、柔板……因为有很多是义大利文让人更加听不惯。如果是不熟悉音乐的人应该根本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吧。我一开始也是这样。

然而在音乐术语中只有一个领域，有被确实地翻译成日文。

那就是乐曲的种类名称。

大部分的人，应该都能把交响曲还有歌剧的原文与翻译联想在一起，不过来到即兴曲、间奏曲这部分，大概就没什么人知道原文是什么了吧。有些翻译更是出神入化，例如夜想曲（夜曲）不仅字面优美也有把语义翻出来，真的很了不起。

我曾经思考过，为什么只有乐曲种类名称的译名会这么普及。

虽然这只是我的想像──不过这恐怕是因为相较于其他的音乐术语是「为了给演奏的人看」，只有乐曲的种类名是「为了给听的人看」吧，为了特地来听演奏会或是购买唱片的人，用浅显易懂的文字来介绍曲子。

其中，我最喜欢的译名是协奏曲。

由担任主角的独奏乐器，与在背后支撑的乐团合作演奏的曲子。

这个名词在过去，是用同样的拼音写作「竞奏曲」，完美地将独奏和管弦乐团之间亦敌亦友的演奏形态，以同音异字的方式表现出来，让我不禁赞叹汉字文化真是了不起……！

不论算是敌人还是我军，都必须独自一人与数十人的管弦乐团抗衡才行。需要承受如此荣誉和重压的舞台并不多见。

对于学习钢琴和小提琴的孩子，还有让他们去学习的父母来说，协奏曲是一种非常遥远的憧憬。首先，普通人甚至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只有进入有音乐系的学校取得第一名的成绩，在某个乐团赞助的知名比赛中获得冠军，或者是成为音乐家──

对大部分的人来说，只会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就是了。

＊

第二学期开始第二天的午休时间，我们被叫到了校长室。

这里的我们，指的是四名乐团成员。

冴岛凛子。以前以破坏比赛而闻名，不过因为种种原因，脱离了比赛生涯的前天才钢琴家。

百合坂诗月。生为花道世家的女儿，是为了继承流派接受了插花英才教育的纯和风千金小姐，同时也是能够演奏出在爵士乐薰陶下，充满自我主张律动感的力量型鼓手。

宫藤朱音，从国中时期开始就不去上学，而一直泡在录音室沉浸于音乐中，什么乐器都会熟练驾驭，辗转流浪在各个乐团的万能歌姬。

然后是我这个，透过男扮女装赚取点击率的小家子气网路音乐人。

就读于同一所高中的我们四个人组成名为「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乐团，并且参加活动第一次登台演唱。这些都是今年暑假发生的事情。

原创曲被上传到影片分享网站成为热门话题，参加的活动也有许多人收看网路直播，结果就是──

让我们变得非常出名。

「这件事情本身，嗯，并不是什么坏事。」

视线在我们四个人之间徘徊不定的校长，没有自信地这么说道。

「校规并没有特别禁止学生参加乐团活动，你们也没有因此怠忽学业──哦，对了，宫藤同学，嗯，虽然你从入学开始就一直休息，但是自从参加乐团活动之后，就开始来学校了吧？是啊，有朋友的话就会想要到学校来呢，这是好事。」

不知道校长到底想说什么。校长升职考试中不会有一项是要考验如何说出没有重点的长篇大论吧？旁边的教务主任也一脸为难。

「只是，变得有名之后，呃、或许会遇到一些麻烦。毕竟是在网路上出名，也会有完全不认识的人接近。」

哦哦，原来是说这个啊。

「还有，钱的问题……这是最重要的。我想你们可能……赚了不少钱，关于这部分是不是有好好处理呢？」

听了校长的话，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啊、嗯、唉……还好。没有问题。」

我回答得很含糊。

校长接着又啰啰嗦嗦地叮嘱了好几件事情之后，才说「那就先这样吧。」结束了这次的谈话。

但是在我们准备离开校长室的时候，校长清咳了几声把我叫了回来。

「以校长的身分要说的就是那些了。」

校长偷偷看了看教务主任的脸色，然后走到我身边悄悄递出一个扁扁的东西。

是签名板。

「其实我女儿是你们的粉丝，想让我来要份签名。」

教务主任故意很大声地叹了口气。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还有啊，活动的周边商品还有剩吗？像是T恤之类的。」

你的主要目的绝对是这个吧？

「钱的问题！必须要认真处理呢！」

离开校长室后朱音立刻说道。

「要让我这个乐团解散评论家来说的话，金钱问题可以说是乐团解散原因的前三名呢。」

「这种评论家也太没用了……」

有这种需求吗？确实，朱音才高一，就以当事人的身分经历过十几个乐团的解散，应该有其独到的见解。

「前三名的另外两个原因是什么啊？」诗月很感兴趣地问道。

……不用追究这种问题也无所谓吧？

「一个是男女关系的问题。」

「那样的话不会有问题呢。毕竟是真琴同学嘛。」

在诗月这么说之后，她身旁的凛子也点头赞同。

「村濑同学不会犯下那种错误。因为不会犯错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的程度，所以他的信用好到令人无法置信。」

「什么跟什么啊，搞不懂你的意思。」

该怎么说呢，希望你可以更加爽快地相信我。

「是啊。真琴小弟能够搞出的男女问题，顶多也就是不小心穿到我的胸罩这种程度吧。」

「我根本不穿胸罩啊？」

「抱歉，我被自己讲的话打击到了……真琴小弟穿我的尺寸竟然不会有问题……」

冤罪带给我的伤害是你受到的打击的三倍好吗？

「朱音，别担心。」凛子说道。「我们乐团有三个人是贫者。只有诗月是敌人。」

「就说了别把我算进去！那种战争你们女生自己去打啦！」

「呜呜，我才不是敌人……」诗月用双手抱着胸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像我这样也是有很多烦恼的。」

「唉，也是。肩膀一定很酸。」

「合身的内衣也不好买吧。」

「对！你说的没错！还有夏天的时候胸缘下侧很闷热。」

她们一时之间热烈讨论起男生不懂的话题，于是我悄悄地拉开距离。

「──那么前三名最后一个原因是什么呢？」诗月突然把话题拉回来。

「还要继续那个话题吗？」朱音睁大了眼睛。我也差点跟着附和。

「因为那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吗。对解散的原因必须要小心谨慎才行。」

「嗯，这么说也是。最后一个是『莫名感到腻了』。」

「那样的话不会有问题呢，我对真琴同学是绝对不可能感到腻的。」

在诗月这么说之后，她身旁的凛子也点头赞同。

「村濑同学真的不论怎么看、怎么玩弄都不会腻呢。」

听起来总觉得像是在取笑我……而且话题的主角是乐团而不是我吧？

「或许真琴小弟会对我们感到腻也说不定喔？」

朱音又说了不必要的话，让诗月瞪大了双眼。

「那怎么行！真琴同学，我会在各种方面努力让你不感到腻的！我可以学会一边用手织给真琴同学的围巾，一边只用脚来打鼓。」

「呃，不去练那种杂技也可以啦。」还有，你本身就让人看不腻了。

这时凛子也跟着凑起热闹。

「是吗，我和村濑同学或许已经进入倦怠期。仔细想想性犯罪的梗玩得太凶太直接，我也有所反省。必须要从更多不同的角度来贬低，让你不会感到腻才行。」

「希望你可以提早三个月反省。话说回来我的意思是离开贬低这个主题啊。」

听到我这么说，凛子刻意地瞪大双眼。

「这样好吗？要是停止贬低你的话，我们就变成单纯在秀恩爱的高中生情侣，感觉很恶心就是了。」

「唉？……嗯、不是……唉？」

「我试试看好了。村濑同学总是很温柔体贴，只要看到有困难的人都会不辞辛劳地帮助对方，不论我提出再任性的要求都能够包容，穿起水手服特别好看，还拥有让上百万人沉醉的耀眼才能，我都快要吐了。」

「我也快吐了。」这是什么样的拷问啊。

「不行了凛子同学我的心已经要到极限了！请再多称赞真琴同学几句！」

「到极限的话就阻止她啊！我老早就到极限了！」

「而且说的全都是事实，不是很厉害吗？真琴小弟其实是超赞的对象不是吗？而且还靠影片赚到了不少钱吧？」

朱音的这番话让不断偏离的话题，画出像彗星一样辽阔的轨道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凛子清了清嗓子。

「是的，剩下的是金钱问题。这件事要好好地讲清楚。」

因为不想被别人听到，所以虽然午休时间很短，我们四个人还是特地跑到校外的麦当劳。

「活动的演出费按照人数分配，反正也没多少钱。」

凛子用严肃的口吻起头说道。

「问题是网路影音平台的部分。点击数已经超过一千万，应该赚了很多吧？」

「……呃，老实跟各位报告，的确赚了非常多。」

我的报告变成别脚的敬语。

「这部分也……采用按照人数分配的方式比较好吧？虽然不是能马上动用的帐户……」

「嗯～不好决定呢。」朱音说道。「虽然演奏和登场都是我们四个，可是曲子是真琴小弟作的。而且经营那个频道的也是真琴小弟。」

「那个，频道能够聚集那么多人，是靠你们三个人出演的影片，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自卑呢。你那不惜男扮女装也要吸引观众的努力是如此让人感动，现在却要自己否定掉吗？」

凛子同学，麻烦你不要用奇怪的理由来假装生气可以吗？

「真琴小弟最近都不穿女装了呢。可以靠真正的女高中生来吸引观众，假扮的女高中生就没用了吗？这样好吗？不觉得对不起那个水手服女孩吗？」

「不觉得啊！那可是我自己！」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留言，在期待那个水手服女孩再次登场？」

「我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

「就是说啊真琴同学，连我都偶尔会留言让水手服Musao出来！」

「那是你的留言啊？话说诗月你自己穿那套制服拍影片就好了吧，我可以借你。只要不拍到脸就没人看得出来。」

空气凝固了。

咦，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如果是我，那个、马上就会被发现是别人……」

正当我想开口问为什么的时候，发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胸口。啊，是啊。从大小来看。是会被发现呢。

凛子用阴郁的眼神，来回看了看我和诗月这么说道。

「你刚才在想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被发现吧？」

「我、我才没那么想！」我拼命地辩解。

「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啊，胸部比真琴小弟大多了呢。」

「那是当然的吧！我是男的唉！是说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村濑同学一直在讲胸部，钱的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午休时间都要结束了。」

提起胸部的不是凛子和朱音吗？又不是我……

「总之，关于影片的收益虽然我们三个也有一定的贡献，不过村濑同学的努力占很大的部分。到此为止大家都同意吧？」

凛子依序望向我们三人的脸。真亏她能从那样的对话接到如此正经的总结。我们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赞同。

「问题是在这个基础上，该拿那笔钱怎么办。」

诗月兴奋地插嘴道。

「我觉得应该要存起来！应该要用来当作结婚还有买房子的资金！」

「你在讲什么啊……？」

「尽管现在并不缺钱，不过不想以后因为这种事情吵起来，所以还是现在算清楚比较好。」朱音认真地说道。「为了方便计算，真琴小弟分七成，我们三个人各分一成就好了吧。」

如此极端的分配让我吓了一跳，但更令我惊讶的是凛子还有诗月都点头同意了。

「我觉得很妥当。」

「真琴同学同意的话，我也没问题。」

「这、这样好吗？几乎都分给我了。」

「毕竟几乎都是村濑同学的作品。不仅要花工夫，器材还有软体之类的也要花钱吧。」

「嗯……也是……」

「那就这么决定！」朱音笑道。「演唱会之类的到时候再看情况决定。」

「好想再来一场演场会啊……」

诗月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喃喃说道。

「我也是。演唱会真的很有趣。」

凛子也很罕见地以带着热情的语气这么说。

「其实有满多人来询问参加活动的意愿。」

听到我这么说，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我急忙补充道。

「不过看起来都很可疑，所以目前为止的邀约我全部拒绝了。」

甚至还有那种不只不给演出费，还想让我们出钱的家伙。一旦出名就会有奇怪的家伙跑来。校长担心的事情早已成为现实。

「现在回想起来，柿崎先生举办的活动算很有良心了。」

柿崎先生，就是主办暑假那场音乐节，让我们登台演出的公司所属的职员。

「柿崎先生有说过还会找我们参加活动吧？」凛子问道。

「嗯，因为评价似乎还不错……不过他说下次是冬天。」

「冬天啊。还要等好久喔。」朱音在桌子下面来回摆动双脚。「在那之前还想再办一场。不过要办的话想要办专场呢。上次那场都是别人安排好的。我想试试看只靠我们自己，能够招来多少观众。」

「全部都自己来不会很麻烦吗？」

「嗯，超麻烦！卖票什么的简直是地狱！不过就是那样才有趣啊。」

「村濑同学，你有玩哪些SNS？」

凛子突然这么问。

「我吗？我是有推特和IG的帐号……但只是用来看贴文。」

「太不积极了。你现在马上到各大SNS平台上注册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帐号努力宣传。」

「我来做吗？」

「拿七成就是这么回事。」

「呜……」

这家伙是那种一扯到钱，就像换了个人一样的个性吗？

「而且要办专场的话曲子根本不够。为了提高知名度还有筹措资金必须制作更多的影片。」

「只要真琴同学再次穿上女装，就能一次达到所有目的呢！」

「别再提那个了！」我急忙打断诗月。

之前设定在午休结束五分钟前的闹钟响起，女装的话题才没有继续延烧下去。我们就这样离开了麦当劳。

在走回学校的路上，凛子突然这么问。

「对了，在那种影片分享网站上，未成年人可以收钱吗？」

「啊～未成年人必须要绑定监护人的帐号，我因为有跟父母说过想投稿影片，他们很快就帮我办好了。开启收益的申请也很顺利。」

听到这里，三个人都用欲言又止的眼神注视着我。

「……村濑同学的家庭环境真不错。」

凛子嘀咕了一句。诗月和朱音也点头赞同。

「……是、是吗？……嗯，也是啦，我也很感激父母让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老爸在大学时代好像有在玩乐团，所以吉他还有合成器在一开始都是接收老爸用过的。」

「嘿～真琴小弟是音乐菁英呢。」

「才不是你想得那样啦。我只有接收乐器，剩下都是自学的。凛子还有诗月才更像菁英不是吗？」

凛子是曾经在各种比赛获得优胜的钢琴家，诗月是从把兴趣当成生活的大富翁祖父那里学到正统的爵士鼓。她们两人的音乐底子是我完全比不上的。

「可是我的父母只对古典音乐有兴趣。非常讨厌摇滚乐团。」

凛子垂下双眼低声道。

「呃，那你没有把玩乐团的事──告诉父母？」我这么问。

凛子轻轻点头。

「可以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想说。要是被知道的话绝对会很麻烦。」

当然事情是不可能瞒住的。

＊

就在那周的星期三。

我把家里所有的活动周边商品全部带到学校，准备在放学后送到校长室。考虑到今后的乐团活动，我觉得讨好校长绝对不是什么坏事。

当我抱着装满周边的纸箱来到校长室前的时候，从门的另一侧传来女性充满怒气的声音。

「──应该是禁止打工的吧，为什么会允许参加乐团活动！这可是商业行为啊，学校打算放置不管吗！」

「……呃，不过我说冴岛女士，那个，这跟普通的打工不一样，属于兴趣的范畴，就校方的立场而言也没有理由进行干涉。」

接着是校长气若游丝的声音。

乐团？冴岛？

怎么觉得──是在讲我们的事？

「学生应该要以学业为本分，因为这样我才让她上普通高中。要玩音乐的话就让她考音乐学校了！结果竟然在玩乐团！」

「呃、总之呢，请您先和孩子好好谈一谈……」

校长的声音虚弱到快听不见了。

在这之后他们好像又讲了两三句，觉得偷听不好而离开门前的我并没有听清楚。

「──告辞了！」

校长室的门随着这句话被打开，有位女性走了出来。

从那张五官看起来分明四十五岁左右的脸孔，我一眼就认出是凛子的母亲。连那刻薄的气质都一模一样。

我退到墙边用抱着的纸箱挡住脸。凛子的母亲朝楼梯的方向走去，没有注意到我。目送她离开之后，我望向校长室的门口。

校长从门缝中露出的脸上，挂着困扰的表情。

「……啊，是你啊，村濑同学。」

被校长发现了，我也不好就这样离开。

「呃、我把周边拿来了。」

「哦，真是感谢你。我女儿会很开心的。」

校长接过箱子，不过脸上的表情复杂依旧。

「……听到刚才的对话了吗？村濑同学。」

「……不小心听到了几句。」我老实回答。

「那个人啊，是冴岛同学的母亲。她好像不想让冴岛同学玩乐团，可是对学校说这种事情也没有用……尽管我个人是站在支持村濑同学的立场，不过也帮不上什么忙。唉，接下来可能会遇到很多麻烦，我也只能口头上帮你们加油……」

校长的主张虽然不可靠到了极点，但也没办法。没有理由指望校长能够帮上忙。

「最近像那样的家长变多了啊。明明是家里的问题。」

唉～真伤脑筋。校长一边嘀咕着，一边抱着装满周边的箱子退回校长室里。

放学后我们四个人通常会去录音室练习，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在北校舍的门口集合。可是，那天凛子没有出现。

「真的吓了一跳。突然有个欧巴桑跑到教室里。」

和凛子同班的朱音告诉我们。

「级任导师在哪里？这么问完之后就把小凛带到外面去了。我第一次看到小凛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之后应该就直接回家了吧。那个应该是小凛的母亲吧，两个人长得超像的。」

「啊，传LINE过来了。」诗月看向手机。

在乐团的LINE群组上，传来凛子冷淡的讯息。

『母亲从中作梗，今天的练习我请假。』

我把自己在校长室听到的事情，告诉诗月和朱音。

「呜哇……那还真是……遇上麻烦了啊。」

朱音愁眉苦脸地说道。

「幸好我妈妈……还算是讲道理的人……」

诗月也一脸沉痛地小声道。

以前她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身为花道宗师的母亲反对她继续进行音乐活动。

不过，她的问题很单纯。因为是担心乐团会妨碍她在花道方面的成长才会反对，所以在诗月用作品展现出身为花道家的成长之后，就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了。

凛子这边──看样子没有那么简单。

「真想把我爸妈的放任态度分一点给她呢。」朱音说道。

「朱音同学以前不去上学，整天泡在录音室里当其他乐团的助手赚零用钱，当时家里的人都没说什么吗？」

「完全没有。不知道该说是无奈还是已经放弃了。感觉他们是认为至少要比躲在房间里都不出来要好。」

爸妈很宠我的。朱音笑着说。

我看了自己手机上的LINE，不知道该怎么回覆，只好留下已读的讯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想着冴岛母亲刚才的言行，我低声说道。

「……从小时候开始就到处参加比赛的小孩，似乎都会有特别热衷于干涉学习内容的家长啊……」

「有历史与权威的技艺都是这样吧。」诗月点头赞同。「因为花道也是这样。经常在比赛名列前矛的那些人，连家长之间都像竞争对手。」

「那家伙原本就不是摇滚圈的……该不会就这样离开乐团吧……」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诗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凛子同学真的超喜欢超喜欢超喜欢超喜欢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朱音也盯着我点头赞同。

「不可能离开的。她一直都表现出超喜欢超喜欢超喜欢超喜欢到无法自拔的态度，让人看了都会觉得不好意思呢。」

「是吗？」听着两人格外认真的反驳，不禁让我产生疑问。「可是我觉得她对乐团好像并不是那么热衷……」

「不是在讲乐团的事情。」

「唉……啊、嗯。是吗。抱歉……唉？」

那到底在说什么啊？

但我的问题常常被无视。

「总之这是凛子同学的家庭问题，我们就做我们能做的事吧。」

「是啊。还要写很多首新歌才行。把曲子编排成不需要小凛的部分，让她后悔今天没来吧。」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前往新宿的录音室。

然后今天我们明白了两个事实。一个是即使凛子不在乐团也能正常运作。吉他主唱和贝斯还有鼓手一应俱全。另一个是无法正常运作的话还比较好。少了凛子的我们，就只是那种随处可见无聊透顶的三人乐团。

「今天……还是算了。」

在新歌的编排进行了三十分钟左右之后，我停下演奏这么说。

「少了凛子的话编不出像样的曲子。」

「真的完全伸展不开呢……」朱音也把吉他的背带放了下来。

「今天就专注练习以前的曲子吧。」

坐在爵士鼓后面的诗月沮丧地这么说。

＊

第二天，凛子在下课时间来到我在的班级。

「村濑同学，可以麻烦你马上把钱付给我吗？」

她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让我还有周围的同学都吓了一跳。

「虽然想说反正将来全部都会变成我的钱就没有在意，不过我突然有急用。」

班上的同学们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咦、什么、怎么回事？」

「意思是村濑有向冴岛同学借钱吗？」

「那家伙对借钱肯定不会有任何罪恶感。」

「将来会变成她的是什么意思？难道已经有婚约──」

「等、等、等一下！」

我拉着凛子的手逃出教室。一直来到楼梯间我才开口问道。

「到底是什么情况？」

「刚才说了，我的那份钱。虽然之前你说过没办法马上动用，不过我希望可以尽快拿到。」

「不是，这点没有问题，只是你那奇怪的表达方式让班上的同学都误会了，甚至还有人讲到婚约什么的。」

凛子不解地偏过头。

「被误解会造成什么困扰吗？」

「会造成困扰吧～」

「为什么？我不会感到困扰，但村濑同学会？」

总觉得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对话？

「有可能造成困扰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村濑同学有喜欢的对象，若是和我有婚约的误会被传开的话，会阻碍你的恋情。是这样吗？」

「只有一个？不、不是吧，还有其他。」

「其他还有什么？举个例子？」

「呃、不是、那个、嗯──」

「没有了吧。那么，你有其他喜欢的对象吗？」

我没有办法理解，自己为什么非得被这样逼问不可。

「……不，其实、并没有。」

「真的吗？　再仔细想想看？没有吗？」

「到底想怎样啦！不用仔细去想也没有啦！」

「哦。那么就跟我说的一样，结论是不会造成任何困扰。」

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还有点高兴啊？是沉浸在让我无法反驳的胜利感中吗？

「算了，就这样吧。那么，为什么你突然要用到钱呢。」

「拿属于自己的钱还需要说明理由吗？」

「呃……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点在意而已。」

虽然感觉可能和她母亲的事情有关，但我犹豫着没有问出口。毕竟凛子没有直接提过这件事，只是我偶然偷听到的。

「村濑同学对我的事情那么在意吗？」

「这算什么问题啊……我当然会在意啊。会想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听到我这么说，凛子的嘴角再次微微弯起。

「这话听起来真舒服，可以再说个五次左右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想一直和村濑同学玩乐团。」

突然变得认真的语气让我不知所措。凛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可是却被母亲发现了。不出所料，她要我中止退出。昨天甚至跑到学校来向老师抱怨……真是丢脸。」

「……其实，昨天我在校长室前面看到你母亲。然后从校长那边听说了大概的情况。还有，我也告诉诗月和朱音了。」

我想说既然凛子提到这件事的话，还是老实告诉她比较好吧。结果凛子挑了下眉。

「真是有够丢脸的。母亲只要一遇到和我钢琴有关的事情，就会变得不知轻重。还生气地说给我零用钱，不是让我去玩什么乐团。」

「啊，所以才需要钱。」

凛子绷着脸点点头。

「嗯，这样的话我知道了。我会先把你的份领出来给你。」

「也可以把你的份一起给我喔。反正将来也会变成我的。」

「为什么会变成你的啊？」

「我想说应该可以靠气氛逼迫村濑同学就范嘛。」

「我是不是被看得太轻了……？」

「还有，诗月和朱音那边，可以麻烦你帮我说明一下吗？我不想把这种家丑重复讲好几次。今天我也要早点回家和母亲谈这件事，没办法去练习，不过我不会离开乐团，所以告诉她们不必担心。」

「啊、嗯。知道了。我会告诉她们。」

「说是这么说，但她们两个肯定不认为我会离开乐团就是了。」

「就是说啊……她们根本没有担心这方面的事情呢。我很意外。」

凛子露出带有嘲讽意味的微笑。

「无法理解我的爱有多深的人，只有村濑同学而已。」

「唉……嗯……可是你看嘛，平常的你根本没有表现出那样的态度啊。」

我还以为凛子这样的人，跟乐团爱这种多愁善感的概念无缘呢。

「我从平常就一直在表达爱意。只有村濑同学没有注意到。」

看她说得如此肯定，让我有种是自己不对的感觉。

仔细想想，最先提出要组乐团的人确实是凛子，乐团名称也有一半是来自凛子的灵感。这家伙是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乐团吧。

「然后呢，村濑同学是怎么想的？不想看到我离开？」

被凛子这么一问，我愣了一下。

「……那是当然的吧。怎么突然问这个。你离开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昨天的练习也很糟糕。我们三个试着排练了一下新歌，结果不管怎么编排，少了凛子就是会变得很没意思。」

凛子双手抱胸，表情复杂地抬头盯着天花板好一阵子。过了不久深深地吁出一口长气后说道。

「40分。」

「什么的分数？」

「村濑同学对爱的表达。」

「呃，我真的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唉？我又不是在讲对乐团的爱。」

「那就是0分。」

帮我问候她们。凛子留下这句话就走上楼梯离开了。

到底在搞什么啊，真是的。

＊

第二天，凛子没来上学。

「从早上就没出现了。」

朱音在下课时间告诉我们。

「我有用LINE传讯息给她，可是一直没有变成已读……」

诗月低头看着手机萤幕，用消沉的语气嘟嚷着。

「真琴小弟，昨天的小凛真的看起来没事吗？没有让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妙？」

「完全没有……就和我说的一样，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该不会被监禁起来了吧。被母亲大人说直到你离开乐团之前都不会放你出去……」

又不是明治时代。

我们三个在思考了一阵子想不出好办法之后，朱音充满干劲地提议。

「这样吧，放学后直接去她家。」

「你知道住址吗？」

「嗯。之前我有把已经不用的合成器宅配过去。」

直接去她家……总觉得凛子不会喜欢像这样干涉过度。可是这次感觉情况有点紧急。今天本来也要去录音室排练，她却没来上学也没有联络，甚至都没看LINE的讯息。这实在太奇怪了。

「一起去吧。」诗月也点头赞同。

放学后，我们立刻搭上电车。

从离学校最近的车站坐到第五站下车。朱音盯着手机的地图指向矗立在车站附近黄金地段的某栋超高层公寓。大概有四十层楼吧。感觉抬头往上看一不小心会往后倒下。

公寓大门当然是自动门锁。朱音在对讲机上按下房间号码2503拨打过去。

『……你好？』

对讲机传出女性的声音。不是凛子。感觉更加年长──应该是她的母亲？

「那个、我是小凛──凛子同学的同班同学。」

朱音把脸凑近对讲机，结结巴巴地说道。

「今天她没来上学，也联络不上，我担心她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来探望她。」

过了一会，女性的声音才这么说。

『凛子的朋友。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请稍候。』

过来这边？不是让我们进去。

过了一分钟左右，我们隔着玻璃看到一名女性从电梯间穿过大厅走了过来。自动门打开了。

是凛子的母亲。

「凛子一直以来受到各位关照了。谢谢你们特地来探望她。」

冴岛妈妈很有礼貌地这么说，并微微低下头。自动门在她的背后关上。看来她没有打算让我们进去，试图在这里用几句话把我们打发走。

「今天凛子的身体不舒服，一直躺在床上休息。我会把你们有来过这件事情告诉她的。」

「那个，想麻烦您让我们见见凛子同学。我们有事要和她说。」

诗月往前踏出一步这么说。冴岛妈妈眯起眼睛冷淡地回答。

「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转达的话，请说。」

「不，我们主要是想见凛子同学。」

「她的身体状况很差，现在不方便。」

「可是──」

在双方你来我往了一阵子后，冴岛妈妈用力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就是和她组乐团的人吧？我在影片上看过。」

语气也变得和刚才不同，充满了敌意。

「我就把话说清楚，凛子不会再和你们见面了。我要让她离开现在这所学校。」

我打了个寒颤。

诗月激动地逼问。

「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不是凛子同学的意愿吧？」

「这是我们的家庭问题，和你们没有关系。」

「有关系，我们是同一个乐团的成员！」

冴岛妈妈很刻意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不愿意让她去上什么普通高中。」

她的语气中透出一股明显的厌恶。

「你们肯定不懂，她弹的钢琴真的很特别。她拥有足以成为职业钢琴家的才能。将来和一流的管弦乐团一起演出协奏曲也不是梦。实际上也有接到不少这类的邀请。所以我原本其实是打算让她去有音乐科的高中再上音乐大学的。可是……发生了很多事情，她坚持再也不想弹钢琴，我只能不甘愿地让她上现在这所高中。」

冴岛妈妈讲话的方式带有一种病态的狂热，与其说是在和我们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原本想说本人没有意愿的话也没办法……可是她这不是可以弹吗！在那什么鬼乐团里！真让人不敢相信。既然还有意愿的话就让你走音乐的道路。听好了，那孩子的钢琴才能，不可以用来浪费在高中生那种随随便便的乐团上。」

劈哩啪啦的连珠炮，让我们三个人哑口无言地愣在原地。

「那孩子现在需要的是与才能相符的意志力。由于内心太软弱，才会因为没拿到第一名就说出不想弹钢琴这种话。那样子就算有再好的才能也当不了职业钢琴家。这次一定要让她认真地面对钢琴。希望你们也不要再去见她，成为她的绊脚石。」

冴岛妈妈单方面滔滔不绝地把话说完后，就转身走进大厅。

目瞪口呆的我们看着门在眼前关上。

最早回过神来的是朱音。

「──什、什、什么跟什么啊？」

看到朱音冲到对讲机前想要再按一次房间号码，我抓住她的肩膀。朱音粗暴地甩开之后转身望向我开口说。

「真琴小弟，你被她那样说了不会生气吗？」

「会啊。气得不得了。可是现在在这里吵闹也没有用。先回去吧。」

虽然我故作冷静对朱音这么说，但其实我是在害怕自己要是再看到冴岛妈妈那张脸，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我已经气成这样了。

竟然说什么你们肯定不懂？

开什么玩笑。被凛子从正面辗压到自信全失的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清楚她弹的钢琴有多么地特别。

而且还说──

『才能不可以用来浪费在高中生那种随随便便的乐团上。』

『这次一定要让她认真地面对钢琴。』

每当回想起凛子的母亲所说过的一字一句，都让我气得五脏六腑彷佛要沸腾。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气愤。

绝对要把凛子抢回来。

＊

尽管果敢地下定决心，但实际上对于要怎么才能把凛子抢回来，我没有一点头绪。

和诗月还有朱音分开回到家之后，我抱着膝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不知如何是好。

现实的问题在于我们还是高中生。

既是接受双亲扶养的未成年人，同时也已经完成义务教育。我们能够读高中是因为有双亲的支援，所以在双亲的决定下退学，也不能算是不当的对待。

……不对不对，现在该思考的，不是这种像法律咨询一样的事情吧。应该要想想自己现在可以做些什么才对。

首先要确实地把校长拉拢到我们这边来。在这种时期突然要申请退学，校方一定会先慰留，到时候必须让校长出面和凛子的母亲抗战到底才行。还有……也要让音乐老师赞扬一下，凛子在课堂上发挥的钢琴技术对上课有多大的帮助？虽然华园老师不在有点可惜，不过新来的小森老师应该也受到凛子不少照顾。

可是，我越想越觉得愚蠢。

在家长的判断下擅自退学？而且还是在第二学期刚开始的这个时期，要转学到有音乐科的高中？我真想对那个欧巴桑大喊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行得通啊！冷静一点！可恶，果然那个时候应该从那个欧巴桑身边跑进大厅冲上电梯坐到二十五楼，踢开2503号室的门把凛子带出来吗？

如果是在想像中，不论多大胆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现实中的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而已。

回过神来，房间里变得一片漆黑。

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回到家之后还没吃过任何东西。好奇怪，竟然没人来叫我吃晚饭。

我走进客厅，遇到刚洗完澡穿着睡衣把浴巾盖在头上的姊姊。

「你的晚餐？没有喔。叫了你也没反应，所以我只买了自己的份。你睡着了吧？」

仔细一看，桌上放着好几个便利商店用来装熟食的空容器。我不记得有被叫过，大概是因为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吧。

（插图008）

「……咦，妈妈他们呢？」

「今天是星期五吧。」

「啊……」

因为新学期才刚开始，我还没习惯对日期的感觉。是啊，今天已经是周末了。我们家的父母明明已经年近五十，夫妻感情却异常地好。他们经常以珍惜夫妻时间的名义，在星期五晚上扔下两个孩子去喝酒。

没有人替我们做饭。

冰箱也几乎是空的。

无法可想的我，只好把钱包塞进口袋走出家门。

当我发现在公寓前不远的行道树下，有个人一动也不动地站着时，我被吓得愣在原地。路灯的光被树叶遮住，看不清楚那个人的模样。

「……啊，村濑同学。太好了。」

我哑口无言地呆住了。

走到灯光下的那个人是凛子。她身上穿着T恤还有短裤，彷佛是来不及换上外出服就从家里逃出来一样。

「我还在想没有手机要怎么联络你才好。要是你没有出门的话，我可能一整晚都要傻傻地在这里等下去。可以让我借住吗？」

「……唉？」

「我离家出走了。可以让我借住吗？」

第二卷 2 掌中的Orchestra

由于凛子也还没吃晚餐，于是我们两个到便利商店采购了一堆吃的之后，悄悄地回到我的房间。姊姊待在自己房间，父母也还没回家。我成功地在没有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把凛子带进自己的房间。

「哼嗯～大致上和我想像的一样，到处都是乐器和乐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凛子环视着狭小的室内这么说。

「要是我睡床上的话，村濑同学就没地方睡了。睡钢琴底下？」

「你才该去钢琴底下睡啦。这里到底是谁的房间啊。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因为凛子表现得太过坦然，我一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有机会质问她。

「为什么跑来住我家？」

「别那么大声。你姊姊在家吧？」

「啊……抱歉。」搞不清楚谁才是房间的主人了。

「我和妈妈吵架离家出走，可是手机被没收了。没办法和任何人联络。」

「那实在是……辛苦你了。」

「然后离家出走要找人收留的话，就只能找知道来龙去脉的乐团成员。诗月家因为有钱可能会有警卫。朱音直到不久前都拒绝上学，父母应该会管得比较严。所以就决定是村濑同学了。」

「唉……这种自作主张的消去法是什么鬼……」

「我知道会给你添麻烦。可是我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了。」

可恶！太狡猾了，只有这种时候给我装可爱。

「如果要赶我出去的话，我就只能去公园的厕所待到早上了。」

「我知道了啦！你可以待下来！」

「是吗？谢谢。」

凛子的脸上完全没有笑容。

「还有，你不肯把床让给我的话，得铺个睡觉的地方。可以借我一条毯子吗？在椅子和扩大器还有键盘架之间，应该可以清出勉强能让一个人躺下的空间。虽然宽度可能不太够，不过你也知道我的胸部比较小，不会有问题的。」

「床也让给你啦！」

「是吗？谢谢。」

完全被凛子牵着鼻子走，连床都被她占领了。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都这个时间了，这里可是男人的房间唉？她可能认为，我应该没有胆量对她做什么（虽然她想得没错）。换个角度来看能够得到她的信任，会让心情稍微舒坦一些，可是……

就算什么都不做，还是会意识到她的存在啊？

也不知道凛子是否明白我内心的纠葛，她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我们默默地吃着索然无味的晚餐。

「……话说，今天你不是没来学校吗？」

吃完后，我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因为担心，我和诗月还有朱音一起去了你家。」

「啊、嗯。我后来有听说。那个时候和妈妈刚大吵一架的我躲进房间，用超大音量在听人间椅子的曲子，所以没注意到。」

实在搞不懂这家伙的音乐口味……该不会比我的兴趣范围还广？

「我问她为什么没有马上告诉我，然后又吵了一架。」

「完全无法想像凛子吵架的模样啊……」

「和平常贬低村濑同学的时候没什么差别，只是把温柔的要素全部拿掉而已。」

「平常有什么称得上温柔的要素吗？你干嘛摆出一副好像受到了打击的表情？我受到的打击才大好吗？」

「要是妈妈也像你那样，正面反击的话就好了，可是她只顾着说自己想说的话，完全没有听我在说什么。」

拜托不要在奇怪的地方，把我拿来当比较的对象。

「……呃、要让你退学的事？」

「对。而且还要我马上转学去有音乐科的学校。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

「根本不可能嘛。」

「当然要是我拿出真本事的话，还满简单的。」

「简单吗？到底是难还简单啊。」

凛子耸了耸肩。

「妈妈也不是没有任何根据就说出那种话，她有一些可以利用的人脉。而且我也很清楚要怎么弹才能得高分，只要有心就可以考上。」

这些话要是被那些在正常时期，靠着一般的练习方式考上的学生听到，他们会很生气吧。

「可是我压根就不想去读什么音乐科。所以结论是不可能。」

这么说也对。不管技术有多好，本人不想考上的话一定会落榜。

「老实对你母亲这么说不就好了吗。」

「说过了。结果她说没有办法认真起来是我的问题。完全无法沟通。」

凛子叹了口气。我也只能跟着叹气。

总觉得她的样子不太对劲。

和母亲吵架离家出走，这已经跟凛子的作风相去甚远。

哪怕对手是自己的父母，也会用更超然的态度，以犀利的理论武装彻底将其驳倒──凛子应该是这样的女生才对吧。

现在的凛子虽然语气和往常很像，但缺少了一点锐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凛子这个样子，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

更何况还有那么麻烦的家庭问题。

尽管如此，还是要想办法找出突破口。

「你放弃过一次钢琴吧？那个时候是怎么让你母亲死心的。」

凛子欲言又止地回答了我的疑问。

「我真的让自己完全不去碰钢琴，而且一听到钢琴曲就呕吐。国中每次上音乐课我都躲到保健室。就算是我妈也拿我没办法了。」

「啊、嗯，都做到那种地步的话……」

将钢琴完全从生活中排除。

虽然应该也有为了让母亲死心的演技成分在内，不过有一半也是认真的吧。我刚认识凛子的时候，她的确憎恨着钢琴。

可是，现在──

「现在做不到相同的事情了。」凛子抱着膝盖喃喃说道。「因为乐团的关系，要完全抛弃钢琴是不可能的。」

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禁暗自窃喜。

可是也正因为这样，凛子的母亲也无法放弃让女儿弹钢琴的执着吧。

看了凛子的演奏就可以理解。对于音乐的热情还在她的心中不断燃烧着，并没有失去。

「都是因为我在学钢琴的时候……拿到些还算可以的成果，妈妈才无法彻底放弃。」

「她还说了像是曾经有人邀请你，和职业管弦乐团一起演奏协奏曲之类的话。」

凛子绷着脸点点头。

「在我读小学时，似乎有人透过电视台提出这样的邀请。那是在我每次参加比赛都会得到优胜的时期。你可以理解吧，我这个人在别人眼中，不论是年龄还是外表都有商品价值不是吗。」

真佩服她能这么说自己。虽然可以理解。

「不只是那样吧。这不是也代表你身为钢琴家的实力，受到认同吗。」

听到我的话，凛子紧闭着嘴摇摇头。

「不是钢琴家。」

「……唉？」

「我才不是什么钢琴家，只是个比赛破坏者。」

我不太明白凛子的意思。她不是弹得那么好吗？

凛子用手指轻轻滑过身旁电子琴上的琴键，喃喃说道。

「钢琴家是一种很特别的称呼。跟弹得好不好没有关系。哪怕你钢琴弹得再好、能够登上多么华丽的舞台，如果琴声只能传达到评审的原子笔上，就只是在用手指敲打琴键而已。哪怕技术再差，弹的是像路边的垃圾一样没调好音的钢琴，只要能传到某个人的心中，那个人就是钢琴家。」

哪怕是再便宜的合成器。

哪怕是在满是泥土与苔藓的水泥地上。

只要能传达到某人心中──

我站了起来，打开笔记型电脑。慎重地把音量调整成不会被隔壁房间的姊姊听见，可是凛子可以听到的程度。

接着打开浏览器点击书签。

从桌面喇叭流淌而出的欢呼与跺脚还有掌声。被扭曲的Rhodes电钢琴的断奏在其间隙中若隐若现。

凛子抬起头来。

是那场音乐节的录影。我们的第六首曲子，由凛子的独奏起头的快节奏曲。兴奋的观众们高举着双手，让人几乎看不见舞台。只能偶尔看到PRS琴身反射的炫目灯光，

就算看不见也可以知道。她就在那里。

那有如魔性般的存在感，将会场所有的呼吸与心跳聚集到琴键上混合起来，化作狂热朝周围散布。

「如果是那样的话，现在的凛子……」

我注视着她的指尖说道。

「就是钢琴家呢。」

可是，不论是她自己的琴声，还是我的话语，都没有传达到她的心中。在曲子结束，如同暴雨般的喝采将余韵淹没后，凛子轻轻摇头。

「……是吗，我不知道。在这个舞台上我也不算是主角。而且乐团拥有巨大的能量，很容易让人误会是自己的力量。」

乐团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啊。合奏不是加法而是乘法。不是主角占几成配角占几成那种无聊的计算方式……我本来想这么说，却无法找到适当的言语来表达。

恐怕凛子心里也很清楚。所以就算说明了也没有意义。

主角。

凛子担任主角的舞台。

我突然灵机一动，开口问道。

「……我说，你并不是讨厌古典乐吧？」

凛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神中带着疑问。我补充道。

「你只是不想转学去音乐科吧？并不是今后只想玩摇滚乐。」

「那当然。」凛子维持抱着膝盖把下半边脸埋在胳膊里的姿势，点点头。「不论是萧邦、李斯特、舒曼还是史克里亚宾，我现在依然很喜欢。也一直都有认真地练习。」

「有没有想过将来还要在舞台上演奏……？」

「……再也不想独奏了。乐团让我感到很快乐，如果要站上舞台的话，我想和其他人一起。」

「是吗……那，比如说协奏曲呢？有机会的话想不想试试看？还是说那只是你母亲一厢情愿的想法？」

凛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在苦笑。

「有那个机会的话……可是，和妈妈不一样，我对那样的梦想早就──」

「不是梦想喔。动手去做吧。」

她的双眸依然在幽暗的森林中，我继续说道。

「只要你一直练习古典乐的曲子，你母亲就不会有怨言了吧。这段期间就把心思集中在协奏曲的练习，不要参加乐团的排练了。」

「这……或许你说的没错，可是……」

「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不过可以拖延时间。你母亲也只是一时气愤而失去了控制，大概啦。总之先尽可能地敷衍一下、蒙混过去，只要她把手机还给你，让你的生活恢复原状……剩下的，呃，总会有办法的……」

一直把视线放在我的嘴上认真在听的凛子，终于微微弯起嘴角。

「……呐，村濑同学。虽然你讲得一副好像是要想办法解决我的问题一样，不过真正的理由，其实有一半只是想听我的协奏曲吧？」

「唔咕……」

被发现了。会被发现吗。会被发现吧。毕竟理由太牵强了。

「……嗯、呃，其实有超过一半，大概八成左右……」

我老实招了。

「可是，我觉得这个方法也不算太糟……」

声音越来越小。

凛子这次很明显地笑了起来。

「村濑同学。你这样的个性。」

正当我想抢先道歉说对不起的时候，凛子却接着这么说。

「我最喜欢了。」

我整个人呆住，然后突然觉得很难为情而把脸转向旁边。

「……不，那个……没有惹你生气就好。」

「这样的反应20分。」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啊？」

「可是实际上要怎么做？协奏曲可没有那么简单。」

话题被转回来让我松了口气。我把笔记型电脑拿到凛子旁边。

「当然是要把管弦乐团的部分改编成乐团用的啊。」

「那种事──做得到吗？曲子不会变得一团糟吧。」

「做得到啊。不要小看摇滚乐的历史喔，听古典乐长大的千金小姐。」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可是凛子并没有笑，只是不安地抿着嘴。我急忙用更夸张的语气，故作轻松地继续说道。

「总之重点在于选曲。必须要从凛子想弹的曲子里，找出一首最适合我们的。」

我将耳机连上电脑，然后把其中一边的耳筒交给凛子，另外一边塞进自己的耳朵。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实在太幸福了。

我们搜寻并试听了各式各样的钢琴协奏曲，有时凛子还会拿我的电子琴弹上一段，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着这首不对、这个不行、这条似乎可以、同一个作者的其他作品如何、还有这么厉害的曲子之类的意见，在音乐历史的浩瀚海洋中摸索前进。

终于，我找到了。

「……就是、这个了吧。」

额头冒着汗珠的我们，凑到萤幕前进行确认。

「……你想听这首吗？」凛子的手指从电脑的液晶萤幕上滑过。

「嗯。效果绝对很棒。」

（插图009）

「可是，我觉得这首曲子非常困难。」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我尽全力地虚张声势。内心其实非常恐惧挡在面前的那堵高墙。不过没问题。除了我以外的两个人很可靠。大概。

「知道了。」

隔了许久，凛子才轻声说道。

「我试试看。」

决定好该怎么做之后，身心都因为安心而松懈，疲劳感一口气爆发了出来。看了看时钟，已经过了末班电车的时间。

已经过了──末班电车的时间……

凛子打了个听起来和叹气没什么两样的哈欠。

「……其实还想借用浴室冲个澡，不过似乎没有办法，就这样睡吧。」

「唉？啊、不、不是……」

虽然在当时的气氛下我的确答应了让她借住，可是实际上看到女孩子躺在自己的床上，让人激动得根本睡不着啊。

「怎么了？不关灯吗？啊，果然还是想睡床上？那就看在今天受了你这么多照顾的份上，允许你睡我旁边。」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惊讶地尖声叫道。

就在此时，我的手机震动了。我真的被吓得跳了起来。

是诗月打来的。

「……你好。」

「──啊，真琴同学？很抱歉这么晚打电话给你，不过凛子妈妈联络我说凛子同学失踪了，还有，凛子妈妈变得非常慌乱，一口咬定是我或朱音同学把她女儿藏了起来──」

我无奈地仰头望天。

「凛子的话在我这边。」

从电话那头传来某种巨大的声响。

「……诗月？没事吧，你怎么了。」

可以听到她大口喘气的声音。

「……没、没什么，只不过因为太吃惊，让三公尺高的布偶金字塔崩溃了而已。」

你的房间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凛子同学在、在你那边？那个、现在真琴同学应该是在自己家里吧？还是说……」

「啊、嗯，我在家。凛子也在一起。这件事说来话长──」

又是一阵巨响，让我忍不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这次是怎么了，没事吧？」

「没、没什么，只不过因为打击太大让我也崩溃了而已。」

这样不是没什么吧？

「那、那么你们两位到底走到哪一步了呢──」

「我不是说了在我的房间，我们哪里都没去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正在进行这样莫名其妙的对话时，凛子戳了戳我的肩膀。

「是谁？诗月吗？」

看样子诗月大惊小怪的声音，似乎漏到外面来了。我告诉凛子她母亲已经发现她离家出走，正在找她的事情。凛子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可惜。我是装成很沮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偷偷跑出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

那当然会被发现啊。都不出来上厕所肯定会让人觉得奇怪。

「手机给我。我直接和诗月讲比较快。」

觉得她讲的很有道理而把手机交出去的判断是错误的。

「……啊，诗月？是我……嗯，对。在村濑同学的房间……不是，在床上。我向村濑同学提议一起在床上睡，却被他冷淡地拒绝了，你可以放心。」

「你是不是想让事情变复杂？」

凛子一边优雅地闪过我想要抢回手机的手，一边继续朝手机说道。

「……是吗。抱歉让你担心了……嗯，没问题……谢谢。那我叫村濑同学来听。」

当我接过手机放在耳边时，只听到诗月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

「这次、我就当成特例不予追究！我也会帮凛子同学骗她母亲说，她是去网咖之类的地方过夜──」

「啊、嗯、谢谢，很抱歉让你费心了……」

虽然觉得不该由我来道歉，不过诗月那魄力十足的气势，让我不由自主地说出谢罪的话。

「还有，虽然在这种时候说这件事有点那个，不过下次的演唱会已经决定要尽快举行了。最好是在这个月内。」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要选在这种时候说。」

您说的完全没错。

「因为我想尽快告诉你啊。呃、演唱会的性质有点特殊──」

听到我进一步说明要把钢琴协奏曲改编成乐团版本时，诗月加快语速说道。

「真让人期待！已经期待得心跳加速到胸中烦闷火冒三丈了！」

……你这不是还在生气吗……

「作为这次的补偿，下次也要让我去真琴同学的房间作客！」

说什么补偿的真是让人搞不懂。我没有给你添任何麻烦吧。还有拜托别来我的房间。乱七八糟的样子被人看到会很丢脸啊。

「那么我明天一大早还有花道的练习，就先这样。」诗月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可是，漫漫长夜还没有结束。就在疲惫感一口气涌上来让我觉得真的该睡了的时候，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真琴小弟吗？我听小诗说了喔，小凛住在你那里？」

是朱音打来的。我开始认真地考虑要不要把手机丢进冰箱。

「……嗯、呃，发生了很多事……」

因为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所以我只想用一句发生了很多事来解释然后快点躺平睡觉。可是朱音不肯罢休。

「不公平啦，我也想一直待在真琴小弟的房间！太让人羡慕了！」

有什么好羡慕的。还有凛子也没有一直待在这里。今天是她第一次过来。

「没办法，就用远端连线开个睡衣派对吧！绝对不可以睡着喔，要一直聊到天亮！」

饶了我吧。尽管心里这么想，还是觉得只有朱音不知道也不好，于是我把决定举办演唱会的事情告诉她。果然她兴奋得不得了，连隔着手机都可以知道她在蹦蹦跳跳。然后朱音就开始说个不停。凛子则是精疲力尽地倒在我的床上闭着眼睛。喂，开什么玩笑啊，你以为是谁害我遇到这种事的！

可是，我在那个时候应该要更细心一点才对。

在深夜跑进我房间的时候，遇上诗月和朱音接连打电话过来这么有趣的状况，凛子却很干脆地把事情交代完就去睡了。这很不正常。

还马上就道歉，马上就道谢，还说出「我试试看。」这样的话。

那个晚上的凛子真的变得很软弱。

过了一会，她翻过身背对着我。

要是我更细心一点的话，应该可以发现那个时候凛子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每次遇到重要的事情我总是后知后觉，留下苦涩的回忆。

＊

门票在当天就卖光了。

「一～点都不有趣！」

看到这样的结果，朱音一脸愤慨。

「业余乐团的独立企划！而且还是专场！再加上场地容纳人数五百！这么胡来的演唱会竟然只靠网路宣传，就把票卖完了！」

「到底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啊。这不是很值得庆幸吗？」

「说到办业余演唱会卖门票这件事，应该是找遍亲朋好友也卖不到十张，为了达标只好苦哈哈地自己掏腰包把剩下的票买下来。这可是所有人的必经之路啊！我们的乐团也太得天独厚了，没有经历过这些苦难的话以后会很辛苦的喔？」

「可以不用经历苦难的话不是比较好吗……」

「呃，我也都是在支援其他乐团，没有自己卖过票就是了。」

刚才那番头头是道的说教到底算什么？

「真琴小弟不会感到不安吗？我可是做好了会卖剩很多的心理准备呢。」

「当然会不安啊。毕竟曲目那么偏门。」

我低头看向手上的传单。

在Paradise Noise Orchestra首场单独演唱会的标题下，写着这样一行字。

普罗高菲夫　G小调第2号钢琴协奏曲

看到的人一定都会有这是什么玩意啊的想法。

在我们的听众里应该几乎没有人知道这首曲子吧。我也有点犹豫要不要事先公开。

可是，对那些期待可以听到爽快的摇滚乐和甜美的抒情曲而来到会场的观众，无预警地就端出普罗高菲夫好像也不太对，结果还是决定把曲目写在宣传单上了。

如果是从网路影音平台或音乐节上认识我们的人，可能会觉得演奏的是莫名其妙的古典乐就不想参加了。我甚至担心最糟的状况说不定连一张票都卖不出去。

没想到揭晓的结果竟然会是这样。

「我们真的很受欢迎呢……」

滑着手机萤幕的诗月，感慨不已地喃喃自语。

「好像连转卖的人都出现了，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做出对策。」

「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那些事情啊。」

疲惫不堪的我摇了摇头，回想着决定要举办演唱会之后的日子。

在凛子离家出走事件之后的那个礼拜。

她在第二天早上回家，告诉母亲自己不会再参加乐团排练，要回到古典乐的道路上。达成建立在谎言上的和解后，凛子恢复了以往平稳的生活。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相对的，我的生活却变得一塌糊涂。因为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首先要寻找场地。只能找有平台式钢琴的音乐厅。结果只有规模相当大的场地可以选择。接下来是准备门票还有宣传，处理网路媒体预料之外的采访……

然后当然还有演奏本身的准备。

这些事情影响到日常生活，结果上课的时候我几乎都在睡觉。

「在我们这边的展演空间举办不就好了。连宣传那些我都可以帮你们办到好。」

坐在柜台里的黑川小姐看着我们这么说道。

她是我们每次排练时都会去的音乐录音室「Moon·Echo」的年轻老板。因为受过她很多方面的照顾，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在这里办演唱会帮她招揽一些客人，为营业额做出些许贡献。可是唯独这次无论如何都需要平台式钢琴，实在没办法。

「平台式钢琴啊。虽然不知道你们要办什么样的演唱会。」

黑川小姐带着睡意这么说。

「可是关键的那位小钢琴家最近完全没出现啊。怎么了？退出了吗？」

「不不不，没有退出啦。只是有点事情暂时没办法参加排练而已，从今天开始就会正常地──」

此时刚好手机的通知声响起。而且是我们三个人的手机同时。

是凛子传来的LINE讯息。

「妈妈突然说找到新的钢琴老师。」

「等一下就要去面谈。」

「拒绝的话会被怀疑。应该说妈妈好像已经开始怀疑了。」

「今天没办法去排练。对不起。」

我们三个同时抬起头。

诗月哭丧着脸，朱音则是气呼呼地噘起嘴。

「……能够彩排的机会只剩两次左右了吧……？」诗月喃喃自语。

我无力地点点头。

我们是靠家里出钱才能上高中的学生，没有那个资格把所有的人生花在音乐上。下周还有能力检定考试。加上为了让曲子改编得更完美花了很多时间，没有留下太多的时间排练。

我们连一次都还没有和凛子配合过。

「……没问题的。只要排练过一次应该就能抓到感觉了。」

我用毫无根据的话安慰两人。

配合彼此的练习录音来演奏的方式，我们试过好几次，已经掌握了整首曲子的流程。

可是，实际登台时能不能顺利演奏是另一回事。

「演出当天……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吧……？」

朱音说着不吉利的话。她自己大概也觉得触霉头，马上用双手捂住嘴，用带着歉意的眼神看向我和诗月。

可悲的是，她那不好的预感猜中了。

＊

会场位于市中心，是连职业音乐家都经常使用的中等规模展演空间。

虽然比不上八月那次音乐节的场地，不过也相当宽敞。舞台还在布置中就已经给人这样的感觉，正式上台的时候一定会更明显。从舞台上环视关掉灯光的观众席，看起来就像夜晚的大海。

「PNO的各位，可以开始试音了吗。」

PA音控的工作人员这么问我。

「因为平常不会这样设定，所以我们这边也花了不少时间。那个……钢琴手还没来吗？」

工作人员的视线从我转向旁边的诗月，然后看向她背后的朱音，最后回到我身上。

我避开视线暧昧地答道。

「……是的。那个、她好像会晚一点到。试音由我们三个人进行。」

凛子还没出现。

结果连一次都没有和她一起练习，就到了正式登台的日子。

凛子的母亲似乎察觉到女儿还没对乐团死心，甚至每天开车接送凛子上下学。在母亲有如跟踪狂般紧迫盯人的监视下，凛子很难偷偷和我们一起去录音室。

因为是专场的关系，正式上场前也有很充裕的时间彩排。所以原本是打算在这里进行最初也是最后的磨合，想办法提高契合度。

一阵阵寒意从胃深处涌了上来。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LINE的讯息也还是未读状态。

积压在心中的情绪渐渐转变成愤慨。

来不了吗？手机又被母亲没收了吗？还是被禁足了呢？到底是怎样啊。就算是母亲也没有权利这么做吧。

「PNO的各位，可以开始了。」听到工作人员这么说，我们走上舞台开始进行试音。在依照PA的指示弹奏的同时，每隔十五秒我就朝出入口瞄一眼。

一直到开始彩排为止，凛子都没有出现。

「……要是她没来的话……」

朱音一边调整麦克风架的高度，一边吞吞吐吐地这么问。

「就要更改一下曲目才行了。」

我看了诗月一眼，点点头。

只要稍微改动一下就可以了。可以做到的。我已经确认过了。即使凛子不在，我们的乐团也能顺利完成演奏。

我不想让观众听到这样的演出。观众大概会很高兴。但我不想听到那么空虚的掌声与欢呼。可是，观众买了昂贵的门票还用贵重的假日午后时间来到会场。我们不能不上场演奏。

去凛子家接她的想法从脑海中闪过。不行，已经没有时间了。那么做的话就没办法彩排，结束彩排之后再去应该会赶不上开演时间。来回需要一个小时左右。

时间一点一滴地被时钟的指针消磨掉。

诗月还有朱音在彩排的时候都没有说话。没有配上歌词，只是确认演奏的内容。总觉得一旦开口，我们乐团的伤口也会跟着被撕裂，血流不止。

回到休息室没多久，马上隔着墙壁听到工作人员响亮的声音说，开始进场。

感觉气氛整个变了。

可以听到为数众多的脚步声与讲话声涌进音乐厅。凛子依然不在的状况下，已经开放进场了。演唱会还有三十分钟就要开始。

不安与烦躁在腹部深处凝聚起来。

我们的第一次专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凛子的母亲确实让人感到火大。可是最让人感到火大的是凛子。不管父母说了什么，她应该可以坚定地拒绝把乐团放在优先才对。在母亲开车来学校接她的时候，只要一脚踹上车门和我们一起跑向车站就好了。又不是被人拿枪逼着也不是在被电击枪电晕之后被绑起来。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没错，她在害怕。

回想起来，凛子一直感到畏惧。

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冻结成针尖，从内侧将我刺穿。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凛子和我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让我感到不对劲的理由。

是凛子不对，凛子才不是那么软弱的家伙，凛子应该更坚强，凛子应该连父母都能驳倒──

这些不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吗？我对她又瞭解多少？

实际上凛子已经受过一次挫折，因为崩溃而走下舞台。恐怕那个时候她母亲也对凛子说了什么无情的话。她不可能没有受到伤害。

然而我却对她置之不理，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彷佛遭到电击的我猛然起身拿出手机。诗月和朱音也坐不住了。

是凛子打来的。

「你现在在哪里？已经要开场──」

从手机传出的中年女性声音，把我脱口而出的话打断。

「你们是乐团的人吧？是那个时候的同学？」

一瞬间我彷佛感到天旋地转。打电话来的不是凛子，是她母亲。

「你们打算今天举办音乐会吧？凛子不会去的。我应该说过不会再让她玩乐团才对。」

我有一种被不断涌出的淤泥逐渐吞没脚踝、膝盖、腰部的错觉。

手机又被没收了吗？凛子现在怎么了，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吗？还是被反锁在房间里？只剩下三十分钟。已经来不及了。她抱着膝盖在责怪自己吗？总之我们的协奏曲已经毁了。可是，要是她在手机附近的话。如果我尽全力叫喊，或许。要喊什么才好？说不定这会成为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交谈。所以，不是责备不是道歉不是恳求不是安慰不是怜悯──

「──凛子！你听得见吗！」

声音冲出喉咙扯断了思路。

「我选择那首曲子的真正理由是──」

连我都在怀疑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可是在曲子已经具体完成的现在，我知道这才是自己真正想要告诉凛子的事。我选择普罗高菲夫第2号的理由。

「前奏是从拨奏的齐奏开始──」

耳中彷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猛然切断。

电话被挂断了。我无力地垂下手，目不转睛地看着陷入沉默的手机萤幕好一阵子。

我想说的话失去了去处，在离唇数公分后枯萎、化作尘埃。

诗月与朱音也一言不发。

外面传来敲门声，一名工作人员探头进来。

「……请问，负责钢琴的人……是不是没办法过来？」

大概是察觉到出了问题吧。就乐团的立场，也没有办法继续隐瞒下去了。

「……是的。很抱歉……啊、可、可是我们三个人也可以上场。只是要改一下曲目。」

也必须和PA还有灯光的人说一声。我垂头丧气地和工作人员一起走出休息室。隔着墙壁都能感受到整个音乐厅的观众散发出来的灼热气息。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钢琴的黑亮光泽是如此的陌生而冰冷。舞台照明灯照在琴身侧面像是被压扁的毛虫一样。

直播开始。远远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今天的演唱会要在网路上实况转播。有个想法忽然浮现心头，我拿出手机，把直播的连结传给凛子的LINE帐号。

至少，希望能让她看到。

可是，绝望立刻涌上心头。

凛子的手机大概又被母亲没收了。刚才凛子的母亲用凛子的号码打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无法传达。就连透过网路，我们也无法再次相连。

在舞台侧面的暗处，我转头望向背后。两个娇小的身影屏住呼吸蹲在那里。两双眼睛朝我看了过来。是诗月和朱音。在她们身后的工作人员稍微举起手，小声示意。

「时间到了。」

现在，连和其他乐团成员交谈或交换眼神都只是一种痛苦。无论如何都会意识到不在这里的那个人。所以我一言不发地走向舞台。

在来到灯光下的瞬间，从右手边蜂拥而至的盛大欢呼声，让我的双脚无法动弹。

观众席比音乐节的时候更近。和观众之间虽然隔着舞台，但也只有些许的高度差以及脚下那排监听扬声器而已。这不是比喻，真的是伸手可及的距离。台下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数百人。他们裸露在外的肩膀与脖子上的汗水反射着灯光，让人深深感觉到夏天还没有结束。跟着我走上舞台的诗月让欢呼声增加了将近一倍，等到朱音登场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担心音乐厅的天花板会不会被震塌了。

虽然想对观众席露出笑容，但没办法好好地笑出来。

直到刚才为止都面无表情好像快崩溃的朱音，正亲切地向观众挥手，真是了不起的家伙。

我拿起自己的Precision贝斯把背带挂在肩上，慢慢地花时间调音。彷佛是想让不得不面对痛苦现实的那个瞬间，尽可能延后一样。

可是会场空气中充满的期待和兴奋，随着我和朱音的每次拨弦而不断升温、沸腾，热到肺部彷佛在灼烧。

完成调音，已经无处可逃的我偷偷看了一眼，舞台中央的平台式钢琴。

明明是主角却已经派不上用场。只能像葬礼的棺木一样放在正中央默默地承受周围的目光。很痛苦吧。明明是乐器，明明在音乐会的舞台上，却连一个音符也无法奏响。

没办法。

必须要接受现实才行。

对来到这里的观众们，也必须说明接下来要变更的曲目。

我走到麦克风架旁边。

「……啊……今天、很感谢各位来到这里。」

我结结巴巴的声音，马上就被沸腾的欢呼声淹没了。

「然后呢，关于今天的……第一首曲子……」

声音卡在喉咙里。

就算不说应该也可以吧？我心里这么想。

反正也没有人真的是为了听普罗高菲夫来的吧。就算我们无预警地劈头就来一首大家都很熟悉的摇滚乐，应该也不会有人抱怨，只会感到高兴而已不是吗？

为了听普罗高菲夫而来的家伙──

只有一个人而已。

单纯只是我想听。想依偎在凛子的钢琴声旁，有时在后面追赶，有时跑在前方，有时为她挡风，有时被撕裂、从中搅乱、互相吞食。想和她编织出一首协奏曲。

结果，梦想并没有实现。

我把手放在麦克风上，舔了舔嘴唇，打算宣布只对我一个人来说残酷的事实。和其他人无关，为了与我自己天真的梦想诀别。

然而，在声音传达到麦克风之前，被突如其来的逆风吹散了。

耳朵因为气压差而发痛。在过剩的反差中，我看到被切成方形的亮光。厚重的隔音门被人打开了。在逆光中，只能勉强看出有个穿着鲜红色礼服的人影。波浪长裙的裙摆随着从门外涌进的空气大大鼓起，在空中飞舞。

我们的视线相遇了。

感觉彷佛在瞬间经过了几万年的岁月。

大概是因为朱音和诗月也和我一样，茫然地望向同一个方向的关系，注意到的观众也一个一个地转过头。

众人纷纷屏住了呼吸，稀疏响起的掌声在共鸣下转眼间，淹没整个音乐厅。

黑暗的大海一分为二。

凛子从观众席正中央形成的道路朝这边走过来。她那从容而优雅的步伐，简直像是一开始就决定好要用这种方式登场一样。

在凛子跨过监听扬声器走上舞台时，朱音开口质问。

「小凛──」

可是她立刻闭上了嘴。我也注意到了。凛子的脸颊和眼袋都是红肿的。

「……那个……没、没事吧？」

朱音的语气整个变得战战兢兢。

凛子摸着脸颊，点点头应了一声。

「出门的时候和妈妈吵了一架。不过别担心。」

她讲到这里朝我看了一眼，脸上甚至带着笑容。

「我没有用手，只靠膝踢来应战。因为我是钢琴家。」

听到这里，我们都愣住了──

我想不到要怎么接她的话。甚至连朝她笑一笑都没做到。

朱音清了清嗓子，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甩甩头往下看向自己的乐器。

不要去想多余的事情。现在是在舞台上，接下来就要开演了。哪怕心中的思绪卷起再大的漩涡，也要把它化为燃料全部灌进引擎里才行。

凛子张开双臂，以夸张的动作让身体转了半圈面对观众席。鲜红的裙摆像降落伞一样大大张开，然后落下。随着她深深弯下腰鞠躬的动作，会场的狂热到达临界点。

明明心中应该充满了不安与疑问，但那个时候我心里却在想这样的事。

鲜红色的礼服和钢琴的黑色实在太相衬了。

坐到椅子上的凛子转头小声地问我。

「选曲的理由。」

我愣了一下。

「我没听到。途中被挂断了。」

一股热气堵在我的胸口。

声音传达到了。

我屏住呼吸压抑在胸中翻腾各种情感，不让它们流露在言语中。

要让这股能量在演奏中燃烧殆尽才行。

只要开始合奏，凛子一定也能马上理解。我选择普罗高菲夫第2号的真正理由。

我看向背后的诗月。她用力地朝我点点头。

接着我望向钢琴另一侧的朱音。她举起握着弹片的手，朝我露出笑容。

然后视线回到自己的手上。

让节奏与自己加速的心跳重叠起来。用指尖细数着弦的粗糙触感。

谢尔盖·普罗高菲夫的G小调第2号钢琴协奏曲。

那天晚上第一次听到，我就确定非这首曲子莫属了。节奏好、管弦乐的部分很单纯，钢琴占的比例很重──表面上的理由虽然很多，但我早已决定了，与这些要素无关。

只因为前奏是弦乐拨奏的单音乐句。

要是把这个改编成乐团版本──

就会变成从贝斯的独奏开始。

蹑手蹑脚的下行音阶。像这样伸出手，邀请凛子来到灯光下。

钢琴平缓的三连音如水波荡漾，一波接着一波。我的口中吐出一道热流。

就是这个。

我就是为了这个瞬间，才会选普罗高菲夫的第2号。因为我想亲手带领着凛子来到舞台正中央。

奔放的乐曲构思从凛子的指尖溢出，填满整个音乐厅。一道犹如蔓延在幽暗水域深处，向朝霞扩散般的浩瀚乐音，从以钢琴的八度音清晰刻划的旋律间隙中渗出。这样的声音竟然只来自于朱音手上那把吉他，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这是多么惊人的魔法啊。我这么想。

和各种童话故事一样，眼前的魔法也是来自卑微的愿望。吉他这样的乐音能发出的声音实在小得可怜。于是吉他手们许下愿望，只求能够拥有不被其他乐器掩盖的音量。这些有如祈祷般的思念将磁铁和线圈塞进吉他里，并连接到扩大器和扬声器。

这样创造出来的声音太过异样、敏感，而且尖锐。

有的人因为绝望而捂住耳朵。有的人舍弃了电力。有的人为了不让声音失控而把旋钮转到最小，小心翼翼地拨动着弦。

可是人类的欲望、好奇心还有探求心，一定会找出蕴藏在内的可能性。

不害怕未来的人们，让那种以电力渲染的崭新声音超载、扭曲、切碎、增生、摇晃、扩散。有谁能够预料得到呢？就像电灯夺走了全世界的黑暗，飞机把全世界的天空变成战场，电吉他把音乐的宇宙压缩到一名乐手的掌心，解放到另一个宇宙。

如果没有这种乐器，也没有朱音这样的乐手，我根本不会有正面挑战普罗高菲夫的想法吧。

在经过壮丽的华彩乐段后，谐谑曲的乱流开始了。一直保持沉默的诗月将沉淀的所有能量都注入到节拍。激烈的中音鼓连击充满了彷佛要将普罗高菲夫破坏掉的凶暴意志。凛子则是以更加激烈且正确无比的过渡乐句来回应。

竞奏曲。

这不是以协字开头那种温吞的演奏。我拼了命地拉住彼此切磋琢磨朝更高处迈进的凛子和诗月，用自己的乐音填补裂伤。只要有一瞬间没抓到律动感，整个演奏就会在空中变得四分五裂吧。我不能把手放开。因为是我的任性把大家带到这里来的。

终章的风暴来了。

朱音的吉他也早已放弃和凛子对话，让所有的乐音尖锐化之后冲进战场。某人的乐音被某人抓住、咬碎、踩在脚下飞向高处，其轨迹又被其他人捕捉到当成踏脚石，前往更高的地方──

在那无限回圈的尽头，我们身处在没有任何人见过的光景中。铙钹缭绕的余音已经不知道是化作拂晓时的火红云朵，还是映照在冻结湖面的雾霭。朱音高高举起握着弹片的手，用力挥下。

我们的竞奏曲就这样被切断了。

骇人的噪音从侧面袭来。声压的冲击让我无法支撑住Precision贝斯的重量，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就跌倒了。

我没有马上发现那是掌声。

即使在抬起头，亲眼看到观众们拍手之后，也无法立刻相信。

坐满了整个音乐厅的五百人拍着手、跳起来，异口同声地呼喊着我们的名字，激烈起伏的感情不断翻腾。

骗人的吧。这可是普罗高菲夫唉？由这么一位完全没有好懂的亮点、晦涩、抽象却又感情过剩的作曲家写的，包含了钢琴家的自我主张和管弦乐作家的自我压抑，让人快要人格分裂，充满痛苦的曲子唉？为什么你们可以听得这么嗨啊，不会只是在气氛的影响下，感到兴奋而已吧？

我马上注意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丢人。

你是白痴吗？

这就是音乐吧。不是用来理解的。投身其中随波逐流，让内心在音符的撼动下，喷发出无法压抑的情感。

所以，现在我看到的光景就是答案。

我们的普罗高菲夫──传达出去了。

凛子拨开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头发，站了起来。台下欢声雷动。

她走到麦克风架旁，拿起麦克风。

「……我来介绍乐团成员。」

被凛子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的我转头望向朱音，又看了一眼背后的诗月。当然这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因为我们连一次都没有一起排练过。

「鼓手，百合坂诗月。」

尽管如此，被叫到名字的诗月还是满面笑容地秀了一段过门，回应她的是一阵像是坍方一样的掌声与呼喊。

「吉他手、主唱，宫藤朱音。」

朱音用一段让人眼花撩乱的速弹赢得震耳欲聋的喝采，可以看出她真的是一个专为沐浴在聚光灯下而生的人。一举一动都是如此光彩夺目。

可是，为什么她突然要介绍乐团成员。

我和凛子四目相对。

「贝斯手、乐团首席，村濑真琴。」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虽然有点难为情，不过我依然抬起头面对观众席──说得更准确一点是面对设置在音乐厅最后面用来网路直播的摄影机，挥了挥手。

「这就是我的Orchestra。」

凛子也看着同一个方向说道。

越发响亮的掌声，只有在此时感到很遥远。

我只有用LINE传了直播的网址。那个人没有看的可能性比较大。可是，我希望她有点进去看。这是那个人的权利，也是义务。因为她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女儿和自己的梦想混淆在一起。

「那么。」

凛子的语气突然变了。

变成像平常捉弄我的时候一样──

「接下来请各位继续欣赏第二部的演出。」

平淡地把话说完，凛子将麦克风放回架子上。观众席沸腾了。这家伙好样的。我心想。朱音和诗月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才对。明明没人和凛子说过协奏曲之后的事情。

当然，我们有所安排。

不可能让这么兴奋的观众只听一首协奏曲就让他们回家。也不可能只让凛子当主角就这样结束。诗月的鼓棒敲起四声倒数时，我在转眼间就被拖进熟悉的摇滚节拍中。明明不知道要演奏哪首曲子，凛子却抢先从华丽的滑奏开始敲打和弦。朱音大笑着以刷奏对抗。已经完全变成即兴演奏了。在多达五百名花钱来听音乐的客人面前，这么做实在太乱来了。她们似乎是想趁这个机会，把半个月以上都没办法四个人一起到录音室排练的郁闷发泄出来。

我尽可能地用抑制性的低音线来指引曲子的行进方向。原本为所欲为的三人在瞬间统一步调朝那里前进的动作实在让人火大，又很好笑。

这就是──我的Orchestra。

＊

凛子的弹劾审判在隔周的星期一开庭。

放学后，在我们经常光顾的麦当劳。

「演场会那天，你说要回去继续和母亲吵架，结果没有开庆祝会就解散了！」

朱音趾高气昂地将双手抱胸这么说。

「我可不会让你就这样蒙混过去喔！这次的演唱会差点搞砸的责任全部都在小凛身上啊！」

「我感到很抱歉，也有在努力反省了。」

脸上表情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凛子说完后，用吸管喝了一口柳橙汁。朱音见状更加起劲，开心地谴责道。

「要让你怎么补偿才好呢。只请一顿麦当劳根本不够啊。」

「那么，接下来的两周，你可以随意处置村濑同学。」

「明明是你要补偿，为什么是我当牺牲品啊？」

「嗯，成交。」朱音摆着架子点点头。

「我也要两周的真琴同学所有权！」

诗月气势汹汹地这么说。我的一个月就这样被卖掉了。

无所谓了。反正也不是真的想要弹劾她，还是快点让这个话题结束比较好。

「还有，凛子同学。」

诗月小心翼翼地问道。

「虽然打听别人家里的事情很没礼貌……不过……你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变得怎么样了？」

「没怎么变。」

我们三个对凛子轻描淡写的回答吓了一跳。

可是她继续这么说。

「不过手机已经拿回来了，她现在也没有再对我玩乐团表示什么意见。应该说昨天还有今天，她都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不知道是被我用膝盖踢了一脚害怕了，还是冷静下来了……」

「……意思是说不定还会表示什么不满？」朱音不安地探头望向凛子的脸。凛子点点头。

「到那个时候再说。再和她打一场就行了。」

「那样的话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解决嘛……」

确实如此。这种问题无法只靠某种契机就能完美解决。

然而凛子却微笑着摇摇头。

「事情已经解决了。」

「唉？」

「因为这既不是家庭问题，更不是我母亲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只要我好好下定决心就可以了。」

我们彼此看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她能这么想实在太好了。

「剩下的还有时间问题。」

听到凛子补充的这句话，我不解地偏过头。时间？

「再过两年我就满十八岁，可以独立了。只要可以自己赚钱，不管父母说什么都与我无关。」

朱音表情一亮站了起来。

「对啊！让我们赚很多钱！看到这次演唱会的盛况，总觉得应该可以再贪心一点！」

诗月也附和着。

「音乐家的话应该要买独栋建筑。然后在地下弄一间录音室。以前我曾经在祖父家体验过睡醒了想打鼓就能打鼓的生活，那真的太棒了。」

话题也太跳Tone了吧。附带录音室的房子你知道要花几亿日币吗。

这股和谐的气氛在凛子的下一句话，被彻底破坏掉。

「还有，到了十八岁也可以结婚。」

刚听到这句话朱音就砰的一声用力把双手拍向桌面。桌上的纸杯不停地晃动，薯条也从盒子里撒了出来。

「不、不可以结婚！绝对不行！」

吓了一跳的我忍不住插嘴道。

「怎么了啊。无所谓吧，就算凛子结婚──」

「就是不行啦。」

「是啊，真琴同学你要知道！」诗月也气得肩膀不停发抖。「要结婚的话就不光是凛子同学的问题了！」

为什么啊。这是凛子自己的问题吧。管那么多干嘛。

没有理会在那之后继续大声争吵的三人，我把手机拿出来。

确认昨天上传到网路影音平台上的演唱会录影的点击数。

……嗯，果然增加的速度不是很理想啊。没办法。毕竟是普罗高菲夫啊。没有经过剪辑会很长。而且我心里，也有一点像是一般大众怎么可能轻易理解凛子的普罗高菲夫有多厉害这种扭曲的情感存在。

底下会有什么留言呢？我把画面往下滑。

几乎都是称赞演奏的留言，还有关于凛子盛装打扮的热烈讨论。像是「普罗高菲夫竟然能这么改编！」的留言连一条都没有。

有种失落的感觉。

我们可是努力过了啊。呃，努力的主要是把管弦乐谱放进只有六根弦的吉他上，而且还顺利弹奏出来的朱音就是了。不过我的努力也还算差强人意吧？话说就没人称赞选择这首曲子的眼光吗……现代音乐太艰涩，然而十九世纪之前的音乐又不适合改编成摇滚风格，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觉得自己做出了绝妙的选择。

在如此俗气的欲望下，我滑动画面确认着留言栏的手指，忽然停在某条留言上。

投稿者的名字是「Misa男」。

我瞬间喘不过气来。

「好想去现场听啊。」

只有这么一行字。

可是，我反覆看了好几次。

一股暖流从胸口深处缓缓渗了出来。

她看到了。

虽然不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到底好不好，总之她还有精神可以上网。而且还在关心我们。

我点击投稿者的名字，进入Misa男的频道页面。没有新的投稿影片。这也难怪。住院的时候不可能拍影片。而且我有订阅频道，要是有新的影片会收到通知。

即使如此，我偶尔还是会像这样点进她的页面。

我忍不住会想来确认自己和老师的联系。

「──这是什么。」

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吓了一跳的我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朱音不知何时把头探过来看我的手机。

「唉、这个、唉、不是美沙绪老师吗！」

她指着缩图尖声叫道。不愧是当了她那么久的学生，只看手就看出来了。凛子和诗月也立刻把脸凑了过来。

「老师有在经营这样的频道啊……」

「投稿日都是今年。而且这是我们学校的音乐教室。」

「呜哇，老师有在我们的影片下面留言？唉～真琴小弟早就知道了吗？太过分了啦，这种事应该要告诉我们啊！」

「……啊、嗯、不是的……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出来……」

总觉得想把这件事当成属于我一个人的宝物，不让其他人知道。这种事我实在说不出口。

眼神变得冷淡的诗月对凛子这么说。

「……凛子同学。我提议暂时休战。我们都忘了在这种地方还有个强敌。」

凛子也望着我的手机萤幕点头表示赞同。

「的确，不是在乐团里搞内哄的时候了。要先打倒华园老师才行。」

「为什么老师是敌人？她已经不会拿什么难题来为难你了啊。」

「我们不是在说那个。」「当事人的村濑同学不要多嘴。」

被两个人同时如此冷淡地对待让我深深感到沮丧。总觉得最近的我好像都不被当成一回事啊。还有要「当事人」不要多嘴是什么意思？不是当事人才说得通吧？

可是，没有任何人帮我说话。女生阵营拿起托盘站了起来，朝楼梯的方向走去。差点落单的我也急忙站起来。

当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可能不小心按到播放按钮了，曲子以很小的音量响起。

普罗高菲夫。

在我的掌中，响起了我们的Orchestra。

再听一会好了。我就这样让手机滑进口袋。彷佛还能感觉到那一天的热气隔着布料传递过来。

第二卷 3 Cleopatra's Dream

我曾经听过这种说法，就是爵士鼓手会看不起摇滚鼓手。

国中时代，在我透过网路影音平台认识的网路音乐人之中，有位现役的爵士鼓手。虽然不是职业的，但每个月一次的演场会，也能装满东京都内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场地。

「虽然说看不起，不过啊，这个和优劣没有关系喔？打个比方，有点类似河流的上游下游那样？不是有很多从爵士跑去摇滚的家伙吗？像是杰夫·波尔卡罗还有米奇·米歇尔，记得Bonzo好像也是？可是没有相反的例子。」

我对鼓手没那么熟，跟我打比方也没用。

「摇滚乐的鼓就只是声音大，没有抑扬顿挫。一旦习惯了那种打法，就再也打不了爵士鼓了。」

「嗯，我是可以理解两者的风格完全不同，要兼顾是件很困难的事。」

我用自己贫乏的爵士乐知识表示看法。

「也不是说爵士鼓就很安静，但和摇滚乐不同，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移动范围还满大的。」

「没错没错，Musao你很懂嘛。虽然被叫做节奏组，但实际上巧妙地与贝斯分担维持节奏的任务是关键所在，到高潮的时候如果不尽量主张自己的个性就会变得很无趣。摇滚鼓手应该做不到这一点。」

尽管只是看不见对方表情的线上语音交谈，但对方的语气中流露出明显的优越感。

「你刚才好像说过和优劣没有关系吧。」

「唉？啊哈哈哈。没错，当然是那样。」

看来被我说中了。

「还有乐器和身体的用法也完全不一样呢。摇滚的第一下都是低沉有劲的底鼓，接下来是2&4拍的小鼓吧。用的是右脚和左手。说白了只要有这两个就够了。可是爵士的基本是叠音钹和脚踏钹的踏板，用的是右手和左脚。没有这两个就玩不起来。所以要是被问到如果去无人岛的时候只能带两个鼓的话会怎么选的时候，摇滚鼓手会选大鼓和小鼓。我们会选铜钹和脚踏钹。」

不要带鼓去无人岛啊……我只敢在心里吐槽。

后来过了很久，偶然有机会和职业的爵士鼓手聊天时，我突然想起当时的对话而问了这个问题。

「无人岛？只能带两个？」

那位鼓手皱起眉头。

「大鼓和落地鼓吧。这两个鼓最大，用来接雨水应该很方便。」

这个答案也太现实了。

＊

由于压榨我当助教的华园老师已经离职，原本以为可以从这份苦差事中解脱，可是进入第二学期之后的音乐课变得更忙碌了。接任的小森老师刚从音大毕业，而且因为就职失败的关系，直到不久前都依靠打工维生，让人感到不安。

「要准备三个学年的课程真的很不容易。华园学姐每天都要处理这么多事情，真厉害。」

第四节课下课后，退回到音乐准备室的小森老师，一脸疲惫地这么说。稚气的面容与身材，加上现在还是把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华园老师叫做「学姐」，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还充满了学生气息。

「呃，不是华园老师处理的就是了……」

主要是我和凛子在处理。

「不过，我好像开始习惯了。」小森老师说道。「也开始明白要怎么利用村濑同学。」

你习惯的是这个啊？把我当成配件了吗？

「我准备了很多饮料和零食当作谢礼！午休还有放学后都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喔。」

「啊、嗯，这点是很让人感激……」

她甚至已经帮我准备了玻璃杯和马克杯。

「村濑同学在班上没有容身之处都是我害的，我必须要负起责任……」

「谁说我没有容身之处的？」我反射性地说了谎。

「唉─……啊、啊─这、这样啊，太好了……」

小森老师眼中泛着泪光这么说。

「那么村濑同学即使不在这里吃午饭也没关系呢。我只好一个人吃了……虽然很寂寞不过我会加油的。」

「啊、不是、那个，今天我在这里吃午饭，毕竟还要准备下周的课程。」

听到我情急之下的回答，小森老师的表情整个亮了起来。

「是吗？谢谢！果然和别人一起吃饭会更好吃呢！」

老师正在泡茶的时候，准备室的门被打开了。

「午安！啊，是真的。真琴小弟真的在这里！」

来的人是朱音。

「我不是说了吗，村濑同学没有朋友，所以第四节是音乐课的话，一定会在准备室消磨时间。」

凛子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刚才好像听见了非常过分的诽谤，可是开口指谪的话会让伤口扩大，所以我决定保持沉默。我也是会学习教训的。

然而小森老师却接下了这个话题。

「不是的，村濑同学和班上同学处得不错，他说是不放心让我一个人才在这里陪我！」

拜托，请不要再帮我说话了。你看朱音变得笑嘻嘻，凛子的表情那么冷漠，两人视线的温差让人好难受。

不过接下来的第五节课，是凛子她们偶数班的音乐课，话题马上就转移到课前准备的琐事上。我安心地拿出午餐要吃的面包。

五分钟后。

「对不起，我迟到了！被书道的课题耽误了时间。」

诗月也拿着便当盒走进准备室。

这里已经完全变成我们乐团的据点了。虽然从华园老师还在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

看到四个女高中生（啊，有一个好像是老师）把便当放在桌上和乐融融吃饭的光景，让我不安地怀疑这里该不会，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还是快点吃完去音乐教室练钢琴吧。

然而，在小森老师和朱音还有凛子认真讨论要怎么上课的时候，一旁的诗月突然怪声大叫起来。

「要是我也选修音乐就好了。」

所有人吓了一跳看向诗月。她的眼中噙着泪水。

「完全无法加入话题让我觉得好孤单啊，难得和真琴同学一样是在奇数班的说！我也想和真琴同学一起被老师使唤。」

「讲得好像我这样很值得羡慕一样，真伤脑筋。」

「唉……啊，那改成，我也想和老师一起使唤真琴同学。」

「光是调换顺序就让人超级火大。日文真神奇。」

「使唤真琴小弟不是我们乐团一直在做的事吗？」

「是啊。尤其是诗月要设置鼓或是调音的时候，都要让村濑同学帮忙，在我们之中最会使唤他。」

「不只是放学后，在学校我也想和真琴同学在一起！」

「你可以在上书道课的时候，试着配合音乐教室传来的曲子敲鼓点啊。」

我有点无奈地把随兴想到的点子说出来，没想到诗月的表情认真起来。

「那样的话是可以感受到真琴同学的节拍……可是用毛笔敲鼓点会把墨汁甩得到处都是……还有真琴同学听不到我的乐音也没意义……」

不要当真啊。给我认真上课。

「可是百合坂同学并不讨厌书道吧。听说你的成绩非常好。第一学期还拿到金牌奖。」

听到小森老师这么说，诗月得意地点点头。

「是的。因为我不想被人认为是不想学书道而没有认真去学。我很期待要是完美学到书道的精髓，说不定书道老师会对我说『咕噗，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放心地在音乐的道路上前进吧』像这样的话呢。」

「不可能会出现那种像剑豪故事的桥段吧……」

还有那个「咕噗」是什么声音？你打算对书道老师做什么？

「选修科目等升上二年级就可以改了。」小森老师说道。「而且想和村濑同学一起做什么，除了选修科目以外应该还有其他的机会啊。」

「选修科目以外……吗……」

诗月不知道嘴里在碎碎念些什么，然后就这样陷入沉思。

凛子和朱音虽然很在意诗月这边的情况，不过即将到来的音乐课更为重要，于是很快地就把注意力放回和老师的讨论上。

没什么机会参与话题的我看着诗月认真的眼神，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

就在第二天，学生会长来到我们班上。那时刚放学，班上同学几乎都还在教室没有离开，我也正在把课本放进书包里。

「村濑同学！村濑真琴同学在吗？」

女性的清亮嗓音，让班上同学一齐转头看向教室后面。

站在那里的短发女生脸上戴着眼镜，身材十分姣好。从那毫不胆怯地走进教室的姿态来看，应该是高年级的学生。她的一举一动都非常俐落，从各种意义上来说是个相当灵敏的人。我想起这个人是学生会长。

「啊，找到了。」

她看到我后，直接走了过来。

「可以麻烦你来一趟学生会办公室吗？」

那笑容的魄力让人无法拒绝。

学生会办公室和我们一年七班的教室在同一排，只花三十秒就走到了。虽然格局和一般教室一样，但竖立了不少当作隔板的金属架，摆放在其间的好几张大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印刷文件、笔记型电脑还有裁纸机等物品，墙边则是叠着没有整理过的纸箱，整个房间乱成一团。

在房间最里面勉强空出的会客空间，面对面地摆放着两张沙发，我被带到那里。学生会的所有干部都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这边，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们有件事想恳求村濑同学。」

在我对面坐下来的学生会长这么说。语尾的音调像猫在恶作剧时挥动的爪子一样上扬，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下个月有文化祭吧？」

「……唉、嗯、哎。」

听到学生会长提起，我才想起来十一月初有文化祭这个活动。我们学校的校风非常尊重学生的自主性，因此强制每个班级必须参加这种常见的事情并不存在，一切都是自愿参加。连社团都没有参加的我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以请村濑同学的乐团参加吗？」

「唉……」

「中夜祭找乐团办活动已经成为固定节目了。我们学校的文化祭不是会办两天吗？在第一天结束后只由学生举办的活动就是中夜祭。原本是想在第二天结束之后举办后夜祭犒劳大家，但这样的话就没有时间收拾善后，所以才选在第一天的晚上举办。希望你们可以参加。」

不断靠过来的学生会长让我不禁用力往后靠，身体都快陷进椅背了。

「……呃，其他想出场的乐团还有很多吧？」

「很多。有大约二十组来报名。」

「二十──」

我们学校有这么多人在玩乐团吗？啊，应该是这样，没有强制各班级参加，所以想要组乐团的学生比较多吗？

「那样的话，也不用特地找我们参加。」

「这是有很深刻的理由，说来话长就是了。」

学生会长一脸高兴地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中夜祭的乐团演出因为受到许多学生的要求，所以每年都会举办，可是事前准备非常辛苦。首先是声音太吵了！要挨家挨户拜访学校周围所有的住户，低声下气地说明原委请他们包涵。这实在太痛苦了。虽然实行委员和学生会干部会一起分担，可是所有人都表示不想做第二次。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还有参加者这边也是个大问题。明明只准备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却有二十组人来报名。去年好像是十八组吧？当然没办法让所有人上场，而且就算限制人数也只能分配给一个乐团十五分钟左右，大家都在抱怨没办法尽情演奏。然后最大的问题，这件事请不要外传，老师们也组了乐团想要上场。不光是占用时间，演奏的还都是些没人知道的曲子，评价很糟糕。希望有办法可以阻止他们。」

「啊、哎……」

本来就不多的演奏时间，还要分给老师组的乐团吗？这的确是个问题。然后也不太想让老师们知道自己被学生讨厌的事实吗？

学生会真是辛苦呢……令人佩服。

不过就算是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要找我们出场呢。」

「村濑同学的乐团愿意出场的话，问题就全部解决了啊。」

学生会长两眼放光兴奋地这么说。

「首先是和周围住户的交涉！如果说是学生的乐团要参加通常对方都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可是如果说要找职业乐团来的话，往往都能顺利得到原谅！还有也不用筛选参加者！因为没有人有那个胆量和PNO同台演出吧？一来不想被拿来比较，二来也不想因为占用PNO的演奏时间这样的理由遭人白眼啊！这样也可以牵制老师们的乐团！」

「……这样我们不是会被怨恨吗……？」

「完全不会有那种事！我们收到好几百封请愿希望文化祭可以让PNO参加！甚至连报名想参加中夜祭的乐团成员也说想听PNO演奏呢！他们肯定只会觉得高兴！」

「哎……呃、那个，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情，总之我会试着和乐团成员商量看看。」

＊

「我觉得不错。」

凛子立刻答道。我还以为她会嫌麻烦呢。

「没关系吗？没有演出费喔。」

「村濑同学满脑子只有钱吗？没有纯粹爱着音乐的一颗心吗？」

「唔……」

本来是想提醒一下对钱很啰唆的凛子，结果却是这样。

「即使没有演出费应该也会有很多收获。我们参加吧。」

「收获是指？」

「如果是学校的活动，妈妈就更难对我去录音室排练有什么怨言，今后的行动会更方便，还有卖人情给学生会说不定以后会有好处。」

「原来如此……」

看到对钱以外的方面也这么精打细算的凛子，让我有点放心。

「在文化祭办演唱会！很有高中生的感觉呢！」

朱音的两眼闪闪发亮。

「我国一时，也曾经和学长一起参加文化祭演唱会呢，好怀念喔！虽然因为我比担任主唱的学长还出风头，结果大吵一架当天就解散了。」

「补充这种不吉利的情报对谁有好处啊。」

「国二的文化祭在两个月前就因为吵架而解散，连参加都没办法，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去上学了呢。」

「别再说了！我要哭了！」

「国三的时候甚至连一天都没去过学校。」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的胃都痛起来了！」

「没有演出费也没关系，把我的青春找回来吧！」

看到她用这么灿烂的笑容诉说着如此悲壮的决心让我压力好大。真伤脑筋。

令人意外的是诗月的反应莫名冷淡。

「嗯，文化祭演唱会。我觉得不错。前阵子的时间都花在协奏曲上，没什么时间尝试新曲子。两个小时全都给我们的话可以做很多事情。」

「两小时……啊、嗯。只有我们上台的话确实是如此……其他还有很多人也想上台，这样真的不会招人怨恨吗？」

「没事的。而且反正也没办法让所有报名的人都上台，还不如让我们以外的所有人都被刷掉比较公平。即使只让老师的乐团上台──恐怕也会造成不满。」

「这么说也对……」

这时我忽然注意到。

「……我有说过老师们也想上台吗？」

「咦？」诗月愣了一下。

「呃，学生会长说过不能外传，我应该没有说出来才对……」

诗月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咦？是、是这样吗？刚才真琴同学没说过吗？」

「没说过呢。」「没说。我现在才知道。」朱音和凛子立刻这么吐槽。

「诗月，难不成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还是说……」

「不、不、不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为了想增加和真琴同学一起在学校相处的时间就透过同班同学的学生会干部替学生会长出点子呢。」

……感谢你详细的解说……

什么嘛。原来是诗月干得好事。难怪事情来得这么突然。

「小诗，为什么你要瞒着我们这件事呢？我们又不会从中阻挠？毕竟我们也一样可以增加待在一起的时间啊。」

「反而还会帮忙啊。诗月的心机值得学习呢。」

「呜呜，不是我，我才没有像那样躲在幕后操纵别人……」

在朱音和凛子两人的联合攻击下，诗月拼命地否认自己的罪状。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固执。

不过不管怎么说，和诗月策划的一样，在那之后我们在学校相处的时间增加了很多。决定要参加文化祭之后，要和人开会讨论在体育馆布置场地的问题，还有主导音响设备的安排等等，要做的事情多得数不清。

＊

那是在这样忙碌不堪的十月第一个星期五傍晚发生的事。

那一天，诗月要上花道课而提早回家，朱音和凛子说是要确认文化祭演唱会用的服装一起去了池袋。我则被叫去帮忙制作文化祭时体育馆大门要用的装饰品（虽然这怎么想都不是我的工作），等我换上室外鞋走出门口时已经接近下午五点了。

在我准备前往校门的时候，忽然，停在停车场最外面的一辆车进入我的眼帘。那是一辆蔚蓝色的敞篷车。美丽的车身匀称到让人屏息，装饰在引擎盖前端中央的徽章是一个长着翅膀的《B》字。

宾利？

为什么我们学校会出现像这样的超高级车？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辆蓝色的宾利，缓缓朝我这边开过来停在我身旁。我惊讶得愣在原地。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一位戴着墨镜的老人。满头白发整齐地往后梳，精悍的脸上蓄着白胡子，烫得笔挺的天蓝色衬衫故意没扣上面两颗钮扣。手臂虽然枯瘦但肌肉强健，背脊挺得很直，脸上有着皱纹却不显老态。

「嗨，等你好久了。上车吧。」

老人这么说着探出身子，打开副驾驶座的门。

我忍不住看了看背后。在说我？不会吧？

「就是你啊。你是村濑真琴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呃、啊、哎……请问您是哪位。」

老人一言不发地从仪表板上方，取下被固定在专用支架上的手机，然后拿到我面前。

锁定画面上的照片是被爵士鼓围绕的老人本人，以及靠在他身边把脸凑过来带着笑容的少女。少女伸出的手臂消失在画面外，应该是她拍的照片。

我知道这张脸。这个女孩子我很熟，是诗月。

再加上爵士鼓。

我的视线回到老人脸上。

「您该不会是诗月的祖父？」

老人点点头。

「我叫百合坂禄朗。快点上车。」

载着我的蔚蓝色宾利就这样直接开出校门，从国道开上首都高速道路。

晚了好几拍，我才开始感到紧张。

不要随便搭陌生人的车，这不是小学就学过的事吗……？

首都高？怎么了？我会被带到哪里去？

虽然只用一张照片就把我说服，不过没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个人真的是诗月的祖父吧？

可是，这位自称百合坂禄朗的老人，开口说出的话题全都和音乐有关。

「诗月很久没主动打电话过来，不过都在讲乐团的事。她能开心比什么都重要。演唱会我也在网路上看了，就是那个，突然演奏起普罗高菲夫那场。嗯，弹钢琴和吉他的女孩子很不错。至于你嘛，嗯，曲子是编得不错但想弹还差了十万八千里。诗月的鼓也还算可以，可是那家伙在空第一拍之后的反拍不扎实的习惯，还是没改掉啊？你下意识地想要修正反而变成在扯后腿喔。还有体力也不够啊，安可曲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了吧。一个好的贝斯手在那种时候，应该要想办法让鼓手可以休息还不被观众发现──」

毫无疑问，这个人是诗月的祖父。

他说的每句话不但都切中要点，还更加深入。如果不是诗月口中那位教会自己打鼓的师傅，也就是她的祖父，绝对说不出这些话。

可是先撇开这些不谈。

「……那个、请问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好不容易抓到话题的空档，我这么问道。

「目黑。就快到了。」

车子开下首都高。

从干道转进岔路，过了几分钟，这辆宾利停在某间宅邸前面。

这里是行人稀少的高级住宅区。一栋栋设计高尚的独栋住宅附带宽敞的院子，并列在宽广的斜坡旁。再往前走一点应该就是代官山，但这里却出奇地安静。

禄朗先生用遥控器打开停车场的铁卷门，把宾利开进去。

「这里是我为诗月盖的秘密基地，平常完全没有人住所以有点乱，包涵一下。里面没有人在，不必客气。」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不得了的事情。为了孙女就盖出这样的豪宅，平常还没有人住？到底是多有钱啊。

不对，更扯的是乖乖听话被他带来这里的我。

就算他真的是诗月的祖父，也没有说明找我有什么事，无法保证绝对不会对我不利吧？

虽然不能否认我是输给了好奇心，还有想坐坐看宾利的心情就是了。

可是都已经跟到这里了，现在也不好意思说要回去，于是我跟着禄朗先生走进大门。

由于对屋内的豪华装潢与奢侈的空间利用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因此没有感到太惊讶，不过在被禄朗先生带着走过通往地下的楼梯，灯光亮起来的瞬间让我屏住呼吸说不出话来。

并排在吧台前的凳子，旁边留下宽敞的空间放置一张六脚玻璃圆桌，挑高的天花板上装着吊扇，然后在靠内侧垫高的舞台上放着爵士鼓和平台式钢琴。

「这地方不错吧。」禄朗先生走上舞台这么说。

在家里的地下设置展演空间。

太赞了。好想住在这里。

「想住在这里吗？」

彷佛被看穿想法让我吓一跳。禄朗先生哈哈大笑。

「这间房子要给你也行。」

「……啊？」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我可是外人唉？

「不过要依审查结果来决定。你选哪种乐器？」

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审查？选乐器是怎么回事？

「你发什么呆啊。来场合奏。我要你展现一下技术。你也是个音乐人吧，被带到这种地方还能做什么。」

「啊……哎。」

把我带来这里就为了这个？呃，审查的意思是合奏表现得好就会把这栋豪宅送给我吗？我还是不懂有什么意义。

「我听诗月说，你似乎什么乐器都能弹出一定的水准。可是这里的Bass只有原声的。你会弹吗？」

禄朗先生用下巴朝横放在舞台后面，和棺材一样大的盒子比了比。我摇了摇头。爵士乐的「Bass」并不是指电贝斯，而是低音提琴(Contrabass)。我连碰都没碰过。

「……钢琴的话，稍微会一些。」

「爵士你会弹什么？」

「什么都不会。就连听也只是浅尝即止的程度……」

禄朗先生露出苦涩的表情，然后垂下肩膀。

「……唉，也没办法。没有努力让年轻人明白爵士的魅力，是这个国家的爵士乐手该负的责任。说不定在日本只能像这样逐渐消失了。」

没那么夸张吧。感到过意不去的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啊。有一首我会。我有稍微练过《Cleopatra's Dream》。」

禄朗先生露出比刚才还要苦涩五倍的表情。

「我说你啊，要是有机会和其他的爵士乐手聊天的话，千万不要提这首曲子。不然就会像这样被鄙视喔。」

「这是为什么？应该是……名曲吧？连我这种不熟爵士的人都知道。」

像油一样黏腻沉重的叹息，落在禄朗先生脚下。

「会觉得那是名曲的只有日本人。旋律清晰顺耳，和弦也简单，更重要的是被用在电视广告上。爵士乐手都是些喜欢耍帅装内行的家伙，最讨厌那些通俗的东西。拿你知道的曲子来打比方，如果有个不是很熟钢琴曲的家伙对你说『Longing/Love是非常有名的曲子吧』，你会怎么想。」

「……啊……是的，那……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了，曲子本身没有错。」

禄朗先生这么说着坐到爵士鼓的椅子上。

「那首曲子不差。因为巴德·鲍威尔不可能会弹烂曲子。只是，这首很难喔。今天没有Bass的关系，你要连低音的部分都包下来。由鼓来起头可以吧？」

「呃、那、那个。」

「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加进来。要是弹得很无趣我会马上中断。」

不要说演奏的事前准备，我甚至连钢琴都还没靠近。在我走向舞台的时候，被横向扫来的暴雨淋了一身。在一瞬间我真的有这样的错觉。那鼓点就是如此激烈。

转头看去，在拍打着翅膀让灯光散射的铜钹另一侧，可以看到小麦色的手臂正不停跃动。焦躁感从肺腑喷涌而出。我冲到钢琴前坐下，迫不及待地掀开钢琴盖。勉强梳理出被多重层次的鼓刷模糊掉的节拍，我屏住呼吸，冲了进去。

《Cleopatra's Dream》。

疯狂的名鼓手巴德·鲍威尔在身心饱受精神疾病与酗酒的摧残下，依然留下这首充满乐曲涵养的原创歌曲。

在只有两个和弦不断重复的涟漪间，插入带着哀愁的旋律。乐句也只有两种。所以短短的十二小节，我就用完了所有自己会的技巧，只能绝望地用左手机械性地按着和弦。接下来全都要靠即兴的方式弹下去。现在后悔该选别的曲子也太迟了。即使不看爵士鼓的方向，光从压迫感也可以感受到，禄朗先生正狠狠地瞪着我。

总之要想办法弹些什么。

我把右手放在琴键上。原来如此只要敲打黑键就能让音阶听起来像降Am和弦，好像挺方便的？偶尔加一点八度音？突然进入快速变奏的话马上就会弹尽援绝，所以要慎重行事，先用切分较多的变化──

「干嘛那么畏首畏尾的──」

禄朗先生朝我生气地大吼。

「不要害怕弹错，巴德·鲍威尔也经常弹得一蹋糊涂，更重要的是律动感！跟上！尽情发挥！我这边会接下来！」

我吞了口口水，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臀部。

对啊。难得遇到有人打出力道如此浑厚的爵士鼓声。

不白白利用的话就浪费了。

把涌上心头的乐句灌进右手，就这样直接敲打在琴键上。有好几次我的小指没敲到黑键，拇指还卡在白键之间。但我依然强作笑容继续用左手敲打和弦。只要把节奏弹出来，就能让人觉得是故意不照谱弹，继续即兴演奏下去。

鼓声带来的这股舒畅的危机感到底是什么。明明是第一次体验到，却觉得似曾相识。彷佛会被甩下来，但推进力又牢牢将我抓住，好像可以一直跑下去──

对了，就像是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的敞篷车。

彷佛化作一阵风的蓝色宾利Continental GT Convertible。

「进入状态了啊！还可以更快吧！不管是手肘还是其他什么的都用上！」

驾驶座上的禄朗先生兴奋地如此叫喊。我这边光是要跟上速度就拼尽全力了，还要强人所难。不过我还是用自暴自弃的音簇回应。不管我怎么弹都会被加速再回敬过来，实在爽快到了极点。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也和禄朗先生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把乐句打乱、切成七零八落的片段重新组合，若无其事地混进其他歌曲，然后全部扔进引擎当成燃料。

最后连自己也不例外。

所以在合奏接近尾声的时候，我们已经变得精疲力尽，最后是以禄朗先生握的鼓刷掉落的声响，画下不像样的句点，我们互看了一眼之后大笑了好一阵子。

「好久没有打这么久的鼓了。虽然不想承认但真的上了年纪啊。以前可以打上一整晚。你好像还可以继续。」

「……不，我也已经……请让我休息一下……」

禄朗先生起身走进吧台，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

「喝纯的？」

「不不不，我还未成年啊。」

开玩笑的。禄朗先生笑着拿了一瓶矿泉水给我。他替自己倒了一杯不加水的麦卡伦，致敬Straight, No Chaser。

接着禄朗先生一边模仿各种爵士鼓手的动作，一边说些有趣的故事。可惜那些段子大多离不开毒品和犯罪，无法在这里引用。

在聊了一阵子之后，禄朗先生用感慨的语气喃喃说道。

「就算是这样，鼓手在音乐人里面还是属于最安分的那种。」

「听完那么多故事之后，完全没有说服力啊……」

「哎呀，是比较上的问题啦。毕竟鼓手只靠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这种乐器没有组团就动不起来，所以待人处事很重要。真正的怪人是接不到工作的。」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很有道理。

「我在辞掉工作之后，一个人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虽然轻松却无聊到极点。到了这把年纪，我才终于发现自己的个性不适合独自一个人。原本还预定把坐船旅行当成引退后的乐趣，后来干脆取消了。反正在海上也没办法打鼓……」

这时我忽然想起那个「去无人岛要带哪种鼓」的话题，于是便试着拿来问禄朗先生。

「带鼓去无人岛？这是什么问题。」

他露出讶异的表情。这也难怪。

「那个，不是流行过那种假如只能带一本书，或者是只能带一张唱片去无人岛之类的问题吗？把带的东西改成鼓而已……总之，只是打发时间的话题，不用太在意。」

禄朗先生沉思了一会，把杯底还剩下两公厘左右的琥珀色液体倒进喉咙之后，看着远方这么回答。

「要是我的话，应该什么都不会带。」

「咦？」

「不管是鼓还是唱片，只要带去就只能听那个声音了吧。可是，什么都不带的话，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在心中播放任何音乐，这不是棒透了吗？」

禄朗先生讲这句话时的侧脸上，刻着几道沧桑的阴影，看起来真的很像在无人岛上过着漫长孤独岁月的人。

正当我和禄朗先生针对钢琴和鼓的编曲在讨论各种问题时，从楼梯那边传来按门铃的声音。

「打扰了。祖父？您在地下室吗？」

然后是少女的声音。接着是走下楼梯的声音。

「真琴同学？」

是诗月。

「哎呀，已经这个时间了。」

禄朗先生看向墙壁上的时钟。时针已经指向七点让我也吓了一跳。沉迷在合奏和音乐的话题中让我忘了时间。

「真琴同学怎么会和祖父……」

诗月跑过来看了看我们两个，惊讶地瞪大眼睛。她应该是上完花道课直接过来的，手上还提着放有花道用具的包包。

「啊、那个……在离开学校的时候被叫住。」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冷静想想，突然开车把我绑架到这里来的禄朗先生，还有乖乖听话跟过来的我，行动都很奇怪。

「因为难得来东京一趟，想直接和你经常挂在嘴边的村濑同学实际聊上几句。所以就开了车把他绑过来。」

禄朗先生若无其事地说道。

「对了，村濑同学。我太享受合奏都把正事给忘了。」

「正事、是指什么。」

「就是审查你有没有资格得到这栋房子啊。」

诗月听了脸上满是惊讶的表情。

「这么说起来是有说过这样的事……不过，那是在开玩笑吧？我一个外人没道理得到这栋房子……」

「我是认真的。遗书上写了这栋房子的继承人是诗月，你和诗月结婚的话将来就会变成你的。」

「祖父？」

诗月惊讶得声音都变了调，脸也整个红了起来。我则是整个人愣在那里张口结舌。这是在搞什么啊。

禄朗先生瞄了我们一眼，又把视线移到钢琴上，接着说道。

「不过，审查的结果是不合格。节奏感还算不错，但是诗月不能嫁给你这种钢琴弹得只比外行人好一点的男人。」

「呼。」

我松了口气。原本就没打算要结婚，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误会让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只会让我感到困扰。

然而诗月气势汹汹地把我推开，并这么反驳禄朗先生。

「祖父，真琴同学擅长的不是钢琴，我希望可以审查其他方面，所以说、那个、贝斯──也不是很擅长，那就吉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呃、啊，对了他很擅长男扮女装。」

虽然诗月似乎想帮我说话，但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千疮百孔。不必审查也没关系啦。禄朗先生麻烦您也别光顾着大笑，快点阻止她。

「不用那么在意。机会也不是只有这一次。技术练好了再来挑战吧。不过，可等不了太久喔。我一把年纪也没剩多少日子，还想早点看到曾孙呢。」

「不、不是，您在说什么呢。那个，和您的合奏非常开心，有机会的话也想再来一次，不过并不是为了那样的目的。」

「真琴同学！你怎么可以那么没志气，要更有挑战的精神！」

为什么你要生气啊。

因为禄朗先生喝醉了于是充当听众，由我和诗月试着合奏了几次《Cleopatra's Dream》。可是我的演奏变得比刚才还要糟糕。虽然诗月的爵士鼓技术也不差，但能够用鼓声轻松引导我这样一个爵士门外汉的禄朗先生，果然与众不同啊。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决定向两人告辞。

「擅自把你带到这里，原本应该送你回家才对，不过不小心喝多了啊。」

禄朗先生低下头。

「不不，没关系。车站也很近，没事的。」

诗月表示要送我到车站，跟着我走了出来。现在已经是十月，夏天的余韵在太阳下山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舒爽的凉风吹拂在脖子上。在阴暗的街道上，我们两人被路灯照出长长的影子。

「这个周末，我会和祖父一起待在那栋房子。」

在路上，诗月这么对我说。

「也就是说想合奏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去地下室合奏吗？真好。」

「真琴同学也可以在明天或后天来玩啊？住下来更好。」

「不过，打扰你们也不好，再说这个周末都要用来制作新歌的试听带。」

「这样……啊。」

诗月垂下肩膀。我急忙接着说。

「你祖父真的很帅气呢。鼓打得超好，兴趣也很广泛，说起话来更是有意思。」

「就是说啊！祖父真的很棒，我从小就很喜欢祖父，一直到去年为止都住在那边，真的每天都好开心。」

「我要是也有那样的祖父就好了。我的祖父和外祖父都很早去世，连长相都记不太清楚。」

「和我结婚的话，祖父就会变成真琴同学的祖父了喔。」

怎么可以只为了这种事情结婚啊，而且对诗月也太失礼了吧。

「然后我们三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星期六从早到晚一起合奏，星期日也从早到晚一起合奏，一整年都可以从早合奏到晚。」

诗月像是在跳舞一样，在我前面几步的地方，不停转着圈并用兴奋的语气喃喃说道。我不禁苦笑。

「学校还有工作要怎么办。」

「没问题，祖父很有钱！让我们一起挥霍祖父的财产！」

不知道她有几分是认真的。

然而表现得过于开心的诗月有点不太对劲，于是我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像是、和父母有关？」

诗月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

来往的车辆顶着眩目的头灯，快速开往对面的车道，呼啸的风让诗月的头发在空中飞舞。

她转过身来沐浴在逆光中，我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那个、如果是我误会的话很抱歉……不过听说那栋房子是为了你建造的秘密基地，再加上你又带着花道用具过来。这表示你没有回家就过来了，所以我猜……你可能没告诉父母要来这里……」

我只能看到诗月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为什么真琴同学总是这样──明明对重要的事情很迟钝，却总是能注意到别人不想被发现的事情呢？」

虽然她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却脆弱得让人担心。

「你这么担心我的事情让我非常开心。可是不要紧的，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只是周末不想和父母在一起才到这里来避难而已。那两个人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得不可开交，说不定连自己女儿不在家的事都不会注意到。」

听到她这么说，我完全不觉得没事。

灯号变换，车流停滞下来。诗月用令人不安的步伐开始穿越斑马线。我急忙跟了上去。

到了车站之后，我们一言不发地站在售票机附近，心不在焉地看着被剪票口吞没与吐出的人群。

「呃、那个、其实……」

终于，诗月迟疑地开口。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百合坂家有很多亲戚，事业的规模也很大，经常会起争执。然后这次父亲又被发现在外面养小老婆。母亲因为有宗师这份收入，就算要离婚也完全不在乎，会因为离婚感到困扰的，反而是有不少工作人脉会因此断绝的父亲这边，所以这个周末家族的人要聚集在我家，讨论今后的事情。」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事情实在太复杂让我头都痛了起来。

诗月有点难为情地继续说道。

「不会有人想待在那种地方不是吗？所以我打电话给祖父。然后祖父为了我来到东京。」

只是没想到连真琴同学也在。诗月笑着说道。

「和之前一样，只是提早避难而已。详细的情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又不会感到困扰。所以完全没有问题。而且还有祖父在。」

我往下看向自己的脚边。

远处传来发车的广播声。夜晚的寒气深深地渗入我的脑袋。

我再次抬起视线。

诗月依然温柔地微笑着。

看起来的确不要紧。问题和她无关，又有禄朗先生在她身边。然而可能是因为突然变冷的关系，一抹不安让我感到心烦意乱。

「……嗯。那么，下周一学校见……替我向禄朗先生问好。」

「好的。真琴同学回家路上也要小心。晚安。」

在月台上等电车的时候，诗月的每一句话，和与禄朗先生合奏时的节拍重叠起来，在我的耳中像浪潮般不断回响。

第二卷 4 Ruby, My Dear

「新歌有点爵士的味道呢。」

马上就被朱音看穿了。

「哼。这么说起来是有点像。」

凛子这么说着把手伸向合成器的面板，把音色换成稍微黯淡的钢琴，然后以复杂的半音阶即兴演奏，拆解我带来的新歌前奏。真的是很灵巧的家伙。

「唔哇！超爵士的！我没有自信能配合你那样弹啊！」虽然朱音笑得东倒西歪这么说，但还是配上了一段有模有样的吉他。这边也不是省油的灯。

在周末结束之后的录音室排练，第一次拿试听音源给她们听的时候，得到了这样的感想。因为和禄朗先生的合奏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在周末试听了各种爵士乐的结果，似乎对我自己作的曲子也带来明显的影响。

「不过，嗯，这只是试听带不用太在意，接下来还要考虑怎么编曲。」

没什么自信的我小心翼翼地这么补充。

马上就得到凛子冰冷的回击。

「我知道。这个试听带的钢琴不能用。只是从表面上模仿爵士乐，听起来一点感觉都没有。」

最近要是没听到她那辛辣的言词，我反而会觉得少了些什么。

然而，试着加上诗月的鼓，一起合奏到第一遍副歌结束的地方，朱音大声说道。

「总觉得小诗打的鼓也有点爵士的味道？还有和真琴小弟的贝斯也太契合了，很可疑唉！你们两个一定在周末发生了什么事！」

我垂下双眼。这直觉也准过头了吧。

「什、什么事都没有啊？」

诗月的嗓音整个变尖了。

「是真的！我们只是一起在地下室待到很晚而已！还没有像凛子同学那样一起过夜的经验啦！」

她满脸通红，一边踩踏着大鼓一边狡辩。这样还不如不要解释。不是，这件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你可不可以不要独独漏掉你祖父也在场的事实啊。凛子还有朱音的眼神都变了。

「在星期五回家的时候，诗月的祖父突然──」

我只好从头开始说明。

讲到在豪宅的地下有展演空间时，朱音的双眼开始放光。

「我也想住在那里！」

这家伙对欲望真是忠实。不过，我也想过完全一样的事情就是了。

「小诗，和我结婚吧！我们一起在那栋房子里生活！」

「不，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没问题的，因为两个女生结婚不算数！之后还是可以正常和男人结婚的！」

诗月双手抱胸微微偏过头。

「确实……被你这么一说……」

什么叫「被你这么一说」啊？

此时凛子也一脸若无其事地参战。

「我说你们两个。要结婚是无所谓，但是谁来做饭？有人会做吗？」

诗月和朱音对看了一眼。

「我完全不会。」朱音说道。「小诗给人的感觉应该会做饭。」

「我只拿过花剪和鼓棒……」

「唉，明明是千金小姐？没有做过新娘修行吗？」

「新娘修行──」

睁大眼睛的诗月，不知为何朝我看了一眼。

「──唉、嗯─当然，有在练习！例如不在糖醋里肌里放凤梨之类的练习。」

第一次听过这种练习。呃，意思是不练习的话会把凤梨放进去吗？你也太喜欢糖醋里肌了吧？

凛子非常夸张地叹了口气摇摇头。

「像你们这样还妄想要结婚，没有自知之明也要有个限度。」

「不用说得那么难听嘛……凛子很擅长做饭吗？」我这么问。

「当然是完全不会啰。」

「真不晓得你那高人一等的态度，是从哪个油田里冒出来的？」

「听好了，村濑同学。我以前是以职业钢琴家为目标。从五岁左右开始，就已经在各种比赛中获得优胜前途一片光明父母也是认真的。母亲甚至还特地跑到学校威胁老师说『请把我家孩子的体育课、家政课还有美工的实作课程免除掉。如果让她手指受伤的话我会要求校方赔偿』。当然在家里也不会让我进厨房。你觉得我有可能会做饭吗？」

「为什么要用说教的口气啊。话说回来你父母也太可怕！虽然已经知道了！」

「真琴小弟会做饭吗？」

朱音忽然这么问。诗月也对这个疑问产生很大的反应，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多少会一点。父母经常不在家，老姊也是个怕麻烦的人，很多时候只能我自己动手做饭。」

「什么嘛，这样可以安心了。」

「有什么好安心的？又不是我要结婚？」

「完全无法安心，反而是个大问题！」诗月脸色发白地说道。「这样下去带小孩、打扫、洗衣、做饭、作词、作曲还有剪辑影片，全部都是真琴同学一手包办，这样会过劳死的。」

「至少打扫和洗衣自己做一下吧──不对啊！啊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

「的确。要是全部都交给村濑同学做的话，一辈子都吃不到有附柠檬的炸鸡块了。」凛子开口说道。「今后我们也一起来练习做饭吧。」

「今后我们要做的是新歌的练习啦！」

实在看不下去的我，为了修正轨道而拉开嗓门。

「这里可是录音室唉。是花钱租来的，用来聊天也太浪费了！」

在我大声的激励下，第一次合奏就有非常高的完成度，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激。

「发脾气的村濑同学弹的贝斯是最糟糕的。」

演奏完整首曲子之后，凛子冷冷地飞来这么一句。我完全无法反驳。

「因为真琴小弟没有爵士贝斯的才能，不要再蹦蹦蹦蹦地弹四分音符了。让人很难抓节奏。」

朱音更具体地进行追击。胸口的痛楚让我跪倒在地。

「那个，真琴同学……」

诗月一定会帮我说话的！我期待地抬起头。

「下次去目黑的家合奏的时候，让祖父来弹贝斯吧。」

结果她是最过分的。

＊

没想到很快又遇到能和禄朗先生合奏的机会。

听说在那之后，诗月一直待在目黑的别墅。

「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协商似乎不是很顺利，只好继续我的避难生活。虽然离得有点远，上学不太方便，不过其他方面没有任何不满。」

诗月开心地这么说。

「啊，我之前也说过，不需要担心我的事情。我反而比较想像这样一直和祖父在一起生活。」

「不会有家人来把你带回去吗？」

「没问题，因为大家都不想靠近这里。祖父和百合坂家几乎断绝了关系。好像是因为以前做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然后他抛弃家业和家族的一切，一个人跑到美国创业赚了很多钱。」

诗月像是在讲电影故事一样，嘻嘻笑个不停。

「父亲也经常把『我不承认那种人是我的父亲』挂在嘴边。毕竟曾经被抛弃，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不过对我来说却是最赞的祖父。」

真的是个很破天荒的人。

要说失望──倒不至于。总觉得他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果然玩爵士乐的人有很多都偏离了世俗常理。虽然这是很失礼的偏见。

「然后，祖父要我带真琴同学过去。」

因为是在放学回家路上说的，凛子和朱音也听见了。

「我们呢？」

朱音马上探头望向诗月的脸。

「唉？……不是，那个，朱音同学不认识我的祖父吧？」

「是没错。小诗太狡猾了。好想去妨碍你们。小凛也说说她啊！」

「我可不会做那种小家子气的事情。」

「唉──」

「每隔五分钟把这套不知道该用在哪里的『不停大喊邱吉尔名言的邻居欧巴桑』贴图，发给村濑同学的LINE才是我的作法。」

「比起用途，我更不能理解你买这套贴图的理由……」

「咦？这是什么我也想要。」

朱音拿出手机。过了一会我的手机开始不停响起通知铃声。

「可以不要在乐团的LINE群组里召开雅尔达会议吗？而且全都是同一个欧巴桑的脸！很恐怖唉！」

朱音哈哈笑着差点走到人行道外面。太危险了。

在聊这些没营养的话题时，我们来到车站。我和诗月因为要坐平常不会坐的路线去目黑，于是和朱音还有凛子在地下道告别。

「晚饭也一起吃好吗？真琴同学。」

等到两人消失在视线中，诗月用期待的声音问道。

「祖父说，想为了前阵子突然把你带走这件事赔礼和道谢。」

「咦？不用啦，我也玩得很开心，道什么歉呢。」

看到诗月沮丧的表情，我急忙说道。

「啊、唔、嗯，我就沾个光吧，机会难得嘛。」

我传LINE讯息给父母。今天朋友要请我到她家吃饭。会晚点回去。

到了目黑的住宅，出来迎接我们的禄朗先生脸色很差，眼睛也睁不太开的样子。他看到我和诗月之后不停地点着头。

「你们来了啊。谢啦。不好意思，白天一直都在睡觉，只能用这副邋遢的模样见人。」

话虽如此，但禄朗先生肯定是在听到门铃之后急忙换了衣服。从那身笔挺的服装看得出来，这个人应该擅长交际。要是换成我遇到同样的状况身上绝对还是睡衣。

「喝一杯应该会清醒一点。」

「祖父，医生不是跟您说过要少喝点酒吗？」

诗月担心地说道，但禄朗先生笑着摆摆手，从橱柜里拿出酒瓶和杯子。

「不喝酒怎么摇摆得起来。村濑同学，你会留下来吃饭吧。」

「啊，是的。承蒙招待了。」

「我来做饭喔。」

看诗月干劲十足地穿起围裙，我瞪大了眼睛。

「……唉？不是，你之前不是说自己不会做饭……」

「哈哈。别在意，让我们到下面去边玩边等吧。」禄朗先生拍拍我的肩膀这么说。

我满怀不安地看着诗月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向厨房，然后被禄朗先生带到地下的展演空间。

由于这里的音响设备也很齐全，禄朗先生放了很多不同的爵士唱片给我听。应该是觉得我会比较熟悉，所以都是以钢琴为主。把各个年代钢琴家的演奏都放过一遍，最后又回到巴德·鲍威尔。

「怎么样，可以理解巴德厉害的地方了吗？老实说没关系。」

禄朗先生笑嘻嘻地喝着威士忌这么问。

「呃、是的……说老实话，我还是不太清楚。虽然感觉是正统爵士乐，但要说厉害的话，塞隆尼斯·孟克才是厉害得一塌糊涂呢。」

我指向摆在桌上的某张唱片封面。上面印着一位看起来脾气倔强，脸蛋细长戴着墨镜的黑人。禄朗先生点点头。

「因为孟克的厉害之处很容易理解。超乎常理。没有人跟得上，所以到最后几乎都是钢琴独奏。」

杯子里的冰块哐啷作响。

「相较之下，巴德厉害的地方在于光听是听不出来的。外行人经常这么说。就是那种爵士味道的钢琴嘛，和其他爵士钢琴家弹得差不多嘛。你应该也是这么觉得，对吧。」

「呃、嗯……是的……我太外行了，抱歉。」

「不，这样就对了。你的耳朵很正常。」

禄朗先生把杯子放在桌上，转头望向背后那台静静伫立在舞台上的平台式钢琴。

「只是，思考方向反了。」

「反了？」

「不是巴德弹得和其他人一样。而是其他不论哪个钢琴家弹出来的都和巴德一样。」

一时之间，我无法理解禄朗先生讲的事情有多么惊人。在我目瞪口呆的时候，禄朗先生收回视线接着说道。

「你无意识中觉得『有爵士味道的钢琴』是巴德创造出来的啊。我猜大家都被吓了一跳。然后因为羡慕而纷纷模仿。我也好想生在那个年代。」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我也转头看向钢琴。我和老人的身影像香菸细长的烟雾一样映照在漆黑混浊的侧面，不断旋转的吊扇倒影以困倦的节奏从上面横向切过。

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传进耳中。

「让你们久等了！」

是诗月。她手上的巨大托盘放满了热气腾腾的盘子。

摆在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有很好的卖相，看起来很好吃。

「咦，这些都是诗月做的？你不是不会做饭──」

「因为我修行过了。」

「只是把藤村女士做好的菜热一热而已吧。」

禄朗先生立刻这么吐槽。藤村女士似乎是帮佣的人。禄朗先生从很久以前就雇用她在茨城的住家帮佣。这次特地请她到这里来。

「祖父！为什么要这么快揭穿啊。」

诗月泪眼汪汪地抗议。

「想骗人就多用点心思。你把沙拉酱汁和牛肉酱汁弄错了。」

「啊……」

满脸通红的诗月沉默了下来。我急忙开口道。

「没事的，味道很接近，这样也很好吃。」

「……不，共通点只有酱油和洋葱泥而已，沙拉酱汁用的是红酒醋和苹果醋，还用了紫苏和罗勒增添香气不太适合搭配肉类，相反的牛肉酱汁的牛至草气味太重，还加了一点蜂蜜不适合用在沙拉上。」

「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还不会做饭啊？」

味蕾没有那么高级的我，非常享受这顿豪华的晚餐。禄朗先生一直在喝酒几乎都没吃，诗月的食量也很小，所以对我的胃造成相当大的负担。饭后休息的时候，禄朗先生对诗月问道。

「敏夫还有美树子应该也很担心吧。你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

那是诗月父母的名字吧，我猜。

「虽然有一直寄邮件来要我回家，不过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是在担心。父亲只是觉得拉拢我对离婚仲裁有利，母亲满脑子想的只有花道，只是不高兴我最近都没去上花道课而已。」

诗月一脸严肃地说道。这种事不是我这个局外人可以听的吧，我开始感到不安。

「哼嗯。敏夫爱拈花惹草是遗传到我的性格。美树子应该也很辛苦。要说到给孩子添麻烦的程度没人比得上我，实在没资格生敏夫的气啊。」

虽然觉得这种事不适合拿来开玩笑，但不只是禄朗先生，连诗月也嘻嘻笑了起来。

「可是，这种生活没办法一直持续下去喔。」

「啊……说、说的……也是。」

诗月低头看着咖啡杯。

「我也不能一直这样──依赖祖父呢。」

「我并不是觉得你添麻烦。只是，一直让藤村女士跑这么远过来也不好。」

「是啊……对不起，我只想到自己的事情。」

「可以的话我，也想一直和你住在一起，不过今后的事情很难说，我也没办法啊。」

「是、是啊，祖父也有自己的安排……」

看到诗月左右为难，禄朗先生叹了口气改变语调。

「对不起啊。我不是在责备你。当然也不是突然就要你今天回家去。村濑同学也来了，今天晚上就尽情地合奏吧。」

「……好。」

像是要挥去阴沉的气氛，诗月站了起来开始收拾碗盘。

禄朗先生从仓库拉出一个和他身高差不多的乐器盒，放在舞台上打开。

是低音提琴。

「您也会弹Bass啊。」

诗月的确说过「让祖父来弹」，没想到是当真的啊。

「各种乐器我都尝试过。因为想让自己不管遇到什么样的舞台，都能中途闯入。在美国到处闲晃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在俱乐部干这种事呢。」

享受人生的高手啊。我这么想。

禄朗先生在调音的时候，洗完碗盘的诗月回到地下室，满脸兴奋地坐到爵士鼓的椅子上，开始做手腕的柔软操。禄朗先生说道。

「那么，今天因为是三重奏，希望可以弹得比上次像样一点啊。村濑同学，把你擅长的曲子都弹一遍，什么曲子都行。」

「咦？不是啊，我之前也说过，完全不熟爵士乐。」

「和上次不一样，今天有低音提琴。不管是古典还是乡村，只要弹出那个味道就能变成爵士。你应该还是有点料吧。别在意那些，把你会弹的告诉我。」

没办法，我只好一首一首地披露自己贫乏的钢琴知识。巴哈、贝多芬、莫札特这些人的曲子（有些还弹不好）让禄朗先生一直皱着眉头，诗月也在爵士鼓后面憋笑。

可是在换成游戏音乐的时候，禄朗先生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首不是很好吗？」

「咦？……这是游戏的背景音乐唉？」

「是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抓得住感觉，也很有韵味。值得试试看。游戏音乐应该是不断循环的吧？不是很适合合奏吗？完整弹一遍给我听，我会把和弦记下来。」

游戏的背景音乐，确实是作成没有结尾可以一直循环，很适合即兴演奏。可是。

只听我弹一遍就记住和弦的禄朗先生，对诗月做出指示。

「把速度放慢到三分之二左右，带点慵懒的味道比较有意思吧。用普通的圆滑奏和脚踏钹的2&4拍，还要压鼓框。」

然后他抱起低音提琴坐到高脚凳上。

我也做好心理准备，面对钢琴。我关注了一下诗月，然后用几乎是自暴自弃的方式开始敲打最初的九和弦。

骇人的加速度让我整个人往后仰。

禄朗先生的节拍在诗月鲜明的铜钹声下脉动，催促着我的心接连不断地朝下一段乐句跳去。映照在眼帘中的一切都以猛烈的速度向后飞逝，在眨眼的瞬间便已昼夜转换。

禄朗先生选的曲子，虽然有点让人难以相信，是「超级玛利欧兄弟」的地上关背景音乐。原本应该让人想起那鲜艳粗糙像素的轻快旋律，在节奏组两人渗透到内心深处的动力下，变成一首充满俗世气息的苦涩凄凉歌曲。手指生硬的感觉在转眼间就在逆风中吹散，之后只剩下微热的焦躁开始摆动。

那是赌上性命的冲刺。我们的玛利欧连一刻都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到达有库巴等待的终点。逐渐改变面貌的新景色从我的指间被编织出来又消失，就这样不断重复着出现然后消失的光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多的旋律碎片沉睡在我的心中。

玛利欧就这样穿过森林，游过大海，冲过沙漠，飞上云端──

最先精疲力尽的是禄朗先生。

他开始跟不上诗月弹奏的速度，好几次弹错音，最后禄朗先生大笑着停下来甩了甩手。

「……还不赖嘛。」

禄朗先生倚靠在低音提琴上气喘吁吁地看着我。

「不好意思啊。体力撑不住，似乎喝得有点多了啊。」

「才不是有点！祖父您的脚都站不稳了。」

诗月鼓起脸颊站了起来。

被孙女扶着坐回桌子旁边的禄朗先生，依然没有记取教训朝酒瓶伸出手，真拿他没办法。

「过热成这样的话，不用酒来冷却一下不行啊。」

「祖父，别闹了。」

不过汗流浃背的我也一样需要冷却。我向禄朗先生要了杯冰水一口气喝光。

「我先休息一下当个听众。你们两个合奏到尽兴为止。」

在那之后我和诗月互换乐器被彼此的蹩脚演奏逗得大笑，还向禄朗先生借低音提琴试了一下马上放弃，乱七八糟地玩了一通。

我一直待到很晚，想说差不多该回家的时候，觉得晚上不安全的禄朗先生替我叫了辆计程车。

「也可以留下来过夜喔。诗月应该会很开心。我也想早点看到曾孙。」

「祖父？您、您在说什么啊。」

诗月的嗓音高了八度。真的拜托不要开这种玩笑。这是性骚扰啊。

「我回去会好好练习，让自己在下次合奏能更有竞争力。」我这么回答。「也会学些更有爵士味道的曲子……呃，就练一首塞隆尼斯·孟克的曲子。」

「哦，口气不小嘛。」禄朗先生说道。「下次的合奏吗？希望有机会啊。」

由于禄朗先生回答得很没把握，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坐上计程车。

我的不安成为现实。

合奏的约定，并没有实现。

＊

文化祭越来越近，校内的气氛也跟着紧张起来。在隔周的星期四，诗月突然请假没来上学。

我们也觉得差不多该认真为中夜祭的演唱会开始排练，预约了傍晚的录音室。然而诗月从早上就没有出现在学校。

LINE的讯息也一直是未读状态。午休时间到老师办公室询问三班的导师得到「从早上就联络不到百合坂同学。」的答案。

听到这样的报告，凛子不高兴地说道。

「演唱会快到了还擅自翘掉去录音室排练的宝贵时间，诗月太不像样了。」

「你好意思说别人喔……」

你忘了自己上个月做过什么事情了吗？

「小诗不来排练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真让人担心。」

朱音盯着自己的手机这么说。我也点头赞同。依照她的性格，即使遇到急事也会通知我们一声才对。连这么做的余力都没有吗……？

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诗月打来的。

「喂？你现在──」

「真琴同学，对不起。」

听到诗月气若游丝的声音，我一时语塞。

「今天的排练，可以让我──请假吗……」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从手机那头传来类似东西摩擦的声音。

不对，这是……啜泣声？

「……昨天，祖父倒下了……手术到刚刚才结束。祖父还没清醒过来，我必须要陪在身边。」

问出医院的名字之后我马上把电话挂断，朝校舍的门口跑了过去。背后传来午休结束前5分钟的预备铃声。

「村濑同学？」「真琴小弟，怎么了吗？」

两人的声音和脚步声跟了上来。

那是在内堀通上的一间大型综合医院。

在接待处进行确认后，我们前往特别病房的六楼。

走廊上看不到其他人，只有诗月孤零零地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即使我们走到她身边，她也没有马上抬起头。

「……啊……真琴同学。」

迟钝的反应、凌乱的头发，还有黑眼圈都显示出她是多么地疲惫。

「你们一起过来了啊。」

诗月想对我们笑一笑，脸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只露出像是痉挛的表情。

「下午的课……你们都打算翘掉吗？」

为什么要担心这种事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看向背后的凛子和朱音。大概是因为背负的包袱太过沉重，让她无意识地想找地方逃避，才会去注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你的祖父……？」

朱音望向病房的门战战兢兢地问道。

诗月低下头。

「……还没醒过来。」

她只回了这一句。我们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走廊中央。周围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终于，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小姐，我把换洗衣物拿来了。」

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名面容和蔼的中老年女性拿着纸袋正朝这边走过来。她看到我们，微微低头致意。

「请问──是小姐在学校的朋友吗？」看到我们的制服，女性这么问。「禄朗老爷平时的生活起居是由我负责的。」

我们也只能低头致意。眼前的女性大概就是那位帮佣的藤村女士吧。

「那么，小姐。」她转身面对诗月。「请您先回家休息。」

「不用，没事的。我要待在这里。」

诗月打起精神回答。

「这里可以借用卫浴设备，也有可以吃饭的地方。」

「可是……」

「藤村阿姨还不是从昨天就一直待在这里。谢谢，您辛苦了。之后的事就交给我。」

藤村女士看着诗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途中像是想求助一样朝我们看了一眼，但最后还是放弃，深深地弯腰鞠躬后从走廊离开。

「从昨天开始一直在这里？该不会没有睡觉？」

朱音走到诗月身边这么问。

「呃、是的，脑袋一直昏昏沉沉……」

诗月暧昧地答道。她望向朱音的眼神很涣散。

「可是，我想待在祖父身边直到他醒过来。」

「病情如何。」

凛子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诗月没有回答，只是垂下双眼。

有如寒冷雨夜般的沉默降临。我们只能盯着各自的脚尖。

下一次听到的是复数人的脚步声。诗月抬起双眼小声地说「是医生。」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

可以看到穿着白衣的两名男性，和一名女性朝这边走过来。带头的男性戴着黑色宽边眼镜，深灰色的头发看起来很硬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医师的威严。

「非常感谢您这次答应我们不合理的要求。」

诗月低下头。那成熟的举止让我吃了一惊。

「没什么，会长对我有大恩，由我来执刀是应该的。」医生这么说。

会长似乎是指禄朗先生。

「而且，要道谢还早了点。只是做完手术而已。之后我们也会尽全力──」

医生讲到这里停下来，看了我们一眼之后对诗月问道。

「这几位……是你的同学吗？」

「是的。」诗月有气无力地回答。

「您的父母──还有其他亲戚呢？」

诗月摇摇头。

「我打过电话了，但是没人要过来。」

医生轻轻地叹口气。

「伤脑筋了。最好能让所有人立刻过来这里。」

我的胃整个痛了起来。

医生希望患者的家属能够到场，这表示──

「我听说会长和孩子之间的关系比较疏远，但没想到连这种时候……」医生打从心底感到遗憾地喃喃说道。

是的。现在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该是我和朱音还有凛子。

「原本想说明一下手术后的事情……没办法，只好请诗月小姐……」

就在此时，凛子突然插嘴道。

「诗月。我们先走一步，等一下还要去录音室排练。」

我惊讶地看向凛子。只见她用力地抓住朱音的胳膊。

「距离文化祭只剩不到一个月，新歌也还没完成。」

诗月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凛子。

「我们去做只有我们做得到的事情，和你一样。」

那句话既冷酷，又温柔。沉默片刻后，诗月点了点头。

看着凛子和朱音经过医生们的面前，朝电梯走过去的背影，我有点犹豫该怎么做才好，但还是跟了上去。

没办法。我和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但是凛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粗暴地按着肩膀把我推回去。

「你跟过来做什么，快回去陪在诗月身边。」

「咦？」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留下愣在原地的我，两人的身影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我们去把新歌搞定，让你们两个没事干！」

最后从远方传来朱音的声音。

我转过身子，诗月靠了过来，紧紧抓住我制服外套的袖子。

这里只有诗月一个人。其他的亲属没有任何一个人出现。

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医生。有什么需要说明的请告诉我。」

诗月用小到快听不见的声音对医生说。

「可以让这个人也一起听吗？虽然他──不是亲属，不过是祖父的好朋友。」

禄朗先生的朋友。

我们只见过两次面。年龄也差了将近五倍。

可是，我们曾经重叠彼此的乐音，共享过节拍。在相同的切分音下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挥洒汗水，深深陶醉在相同的休止符中。

医生点点头，指示我们走进病房的门。

里面是宽广的单人房。如果没有摆在病床旁边的大型医疗用电子机器，或许会让人误以为是饭店的高级套房。

坐在机器前的年轻医生站了起来，朝这边低头致意。

禄朗先生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地沉睡着。他头上戴的网套下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绷带，脸颊凹陷、皱纹像干裂的泥土，原本肌肉强健的身体也瘦到让人有种萎缩了一半的错觉。我甚至没办法咽下口中的苦涩唾液。

这真的是我认识的禄朗先生吗？

用铜钹不经意地敲击出的每一下圆滑奏都充满了生命力的那个人，如今却像枯萎的花朵一样，闭着眼睛躺在这个堆积着死亡气息的房间。

不──

之前已经有过许多预兆了。

我回想起和禄朗先生之间的闲聊，合奏中间休息时的举动，还有偶尔流露出来的黯淡表情。他说过遗书里指定房子要让诗月继承，还说没剩多少日子想看曾孙等等──当时只觉得是在开玩笑，但或许对禄朗先生本人来说是早已预见到的未来。虽然想和诗月一直住在一起，不过今后的事情很难说。现在回想起来，禄朗先生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非常落寞。

我和诗月并肩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医生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关于脑部血管什么的，手术后四十八小时内的什么机率怎么样，醒不过来的话会怎么样之类的。这些话全都从意识的表面滑落。我只是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诗月僵硬的侧脸。

「……我可以一直陪在他身边吗？」

终于开口的诗月，最先说出口的是这个疑问。医生表情沉重地点点头。

「没有问题。这样会长也会感到高兴吧。」

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窜过手臂和侧腹。

只有病危的患者，医生才会允许家属一直陪在身边。

那不就表示──痊愈的希望很小吗？

「如果有什么情况，请立刻叫我们过来。」留下这句话后，所有医生便离开病房。剩下来的只有我和垂死的老人，还有他的孙女。

房间里安静得令人害怕。

明明是在市中心却听不到路上的车声。也没有出现新的脚步声。除了机器运作的声音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我注视着禄朗先生露在棉被外面的那只手臂。

清楚浮现的骨头和血管，手臂看起来彷佛只有两根鼓棒粗细，让人十分痛心。

「……去年，祖父也倒下过一次。」

诗月断断续续地说道。她的视线一直盯着病床对面放在小桌子上的花瓶。在穿过窗帘后变得微弱的午后阳光中，红色与黄色的非洲菊显得十分高雅。

「那是在我还和祖父住在一起时发生的事情。那个时候没有严重到需要动手术就是了。医生说随时都有可能复发。在那之后祖父就把事业全部交给部下，完全退居到幕后。然后祖父说他发现自己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除了多到用不完的钱、逐渐老去的身体、以及一颗渴望着某样东西的心以外，连什么都……

「以前，他对家人做了很过分的事。逃走了。虽然事业成功了，但却被所有亲戚疏远。祖父总是笑着说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诗月把双手叠在一起放在床单上。

指尖微微地颤抖。

「祖父说他独自一个人随心所欲地活到现在，死的时候也只好独自一个人……那样，实在太悲哀了。要是……祖父他──不在了，我……」

诗月哽咽着，咬住下唇，紧紧抓住床单把脸埋在床上。

可是，我看着禄朗先生下巴上的白胡子这么想。

你不是说过吗？鼓手只靠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不和其他人组团就动不起来。不可能什么都没有留下吧。诗月不是就这样陪在你身边吗？

除此之外，还有留下一样东西。

和禄朗先生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从水底浮起在意识的表层爆裂。

我曾经问过，要是只能带两个鼓去无人岛的问题。

眼神带着苦恼的禄朗先生这么回答。

要是带东西过去，就只能听那个东西的声音了吧。可是，什么都不带的话，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在心中播放任何音乐──

回过神来，我的眼睛已经闭上。

感觉可以听见心跳和呼吸。不知道是我自己的，还是身旁的诗月发出的，又或者是──

在柔和的昏暗中，我抬起双手。

虽然只有一起度过两个晚上，让他听了自己蹩脚的钢琴，问了跟爵士有关的蠢问题，开心大笑地谈论着音乐家们无聊的下流传闻。尽管只是这样形同陌生人的关系──但要是我出现在这间病房有什么意义。

要是在这里有什么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我轻轻让手指点下。

从指尖传回来的是有如黏土般粗糙的触感。下方的微弱脉动。还有位于更下方，坚硬、纤细而紧绷的手感。我彷佛在摸索现在还活着的部分与过去曾经活着的部分之间的境界线，在那上面刻画着游移不定的上行音阶。

记得没错的话钢琴的琴键是骨制的。我用自己的手指确认了这个事实。

因为，我听见了声音。

我真的听见了彷佛默默地将玻璃桩打进泥土中的，塞隆尼斯·孟克那压抑的钢琴声。

如果睁开眼睛，只会看到我用双手的手指，在年迈病人的手臂上轻轻敲击的冰冷现实吧。要是这个房间里有一个乐音，所有的意识都会被吸引过去，根本听不到来自内侧的声响吧。

宛如流沙不断朝地底落下般的寂静，将我的音乐包裹起来。

我和他约好了。

到下一次的合奏之前，我要练好一首孟克的曲子。

所以，这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

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弹奏。

我小心翼翼地拓展音域。在高潮处要弹八度音时我的右手小指在禄朗先生的肩膀上踩了个空，想要潜得更深时左手在禄朗先生的手掌心迷失方向。

只有我才听得到的叙事曲。

人会像这样孤独地死去啊。我这么想。

无论在我的心中响起多么美妙的旋律与和声，都无法让现实的空气振动，连一个音符都无法传递到意识之外。我和他或许看起来有短暂的交集，但就像夜空中擦肩而过的彗星和卫星一样，两者之间总是隔着深邃到令人绝望的真空。

现在也是如此。

人与人之间能够互相理解、连系在一起、心有灵犀什么的全都是幻想，其实能做到的只有抬头仰望远处闪烁的亮光，而且就连那些也都是几千几万年前的光辉，原本的火光可能早已燃尽。

既然如此，至少在闭上眼睛沉浸于音乐中的这段时间，忘掉这一切吧。

旋律在我的指尖自己分化。

一个个的音符有时会不和谐地撞在一起破碎，抓着我这个容器的内壁往上攀爬，然后又掉落下去。因为孤独而空虚，音乐才会产生如此复杂又美妙的回响吧。

若是如此，这是为了多么可悲的生物所准备的，多么可悲的技术啊。

即使知道这点，我也没有让手指停下。因为想不到其他能做的事情。我一个个数着堆积在自己心中的砂粒，用这种方式重叠半音阶的乐句，在左右手间来回抛接，扩大解释原本的和弦，将有如神经过敏般涌上心头的片段，一个也不漏地捕捉起来瞬间烙印在琴键上。抠着伤口的手停不下来。自体中毒的疼痛源源不断地创造新的旋律，并化作电流穿过指尖，再次唤起新的疼痛。

可以感觉得到自己从内侧不断磨损。

最后我也会化为泡沫碎裂消失吧。没有与任何人相依，孤独地飘荡在空中。就像那位塞隆尼斯·孟克一样。

这真的是无可奈何的事吗？

忽然，我注意到响起来的不只有自己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旋律间隙，被宛如拂晓前渐渐淡去之银河般的铜钹圆滑奏编织出的涓涓细流所填满。接着插入小鼓和底鼓一下又一下充满苦恼的打击，彷佛想确认我是否真的存在。

是诗月吗？

她是不是在旁边和我一样闭上眼睛，让意识沉浸在虚幻中，在床沿的铁管刻划节拍，踩踏铺着油毡的地板呢。

还是说，就连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下感受到的这份温暖和节奏，都只是我的错觉而已呢。

不，不管是哪种都无所谓。

只要接受这股律动就可以了。

我屏住呼吸，让自己投入那片广阔的骨林。将紧紧黏在琴键之间的生命余韵丝毫不剩地全部刮下，将其变换成带着微热的连续和音，释放到大气中。

我明白活下去就是走向死亡。

我明白每当一个乐句的光在耳中散去，将手指推回的些微脉动就会越来越微弱。

最后的颤音，听起来完全是骨头崩解化作尘土的声音

我把双手放在床单上。

余音犹在。

一阵空虚涌上心头。冒出的汗水已经冷却，带着古怪的触感渗入皮肤，冲淡残余的热量。空洞的余韵甚至化为寒意，苦涩味黏附在口中，我掐着床单不住颤抖。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病房里有个人陷入昏睡状态在生死边缘徘徊，连家属都不是的我却坐在病床边假装在弹什么钢琴──

「……《Ruby, My Dear》。」

说话声传进耳中。

我睁开闭着的眼睛。穿过窗帘后变得微弱的午后阳光，还是将我的视野刺得伤痕累累。

被绷带、纱布还有网套紧紧包住的头依然深陷在床上。尽管如此，还是可以从微微睁开的眼皮中，看见生命之火。

在四目相对后，禄朗先生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喃喃说道。

「……你这家伙，总是选这种多愁善感的曲子啊。」

「祖父。」

诗月站了起来。倒下的圆凳响起刺耳的噪音，然而她毫不在乎地探身向前，紧紧靠在禄朗先生的胸前。禄朗先生勉强转动眼球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回到天花板上。他虚弱得彷佛随时会失去力气，让眼皮再次阖上变得和周围的皱纹难以区分。

「……医院吗……发生什么事了。应该没有造成车祸吧？」

（插图011）

「是在用餐的时候倒下了。太好了，啊……祖父、祖父！」

诗月的泪水让被子整个湿了。我呆呆地望着两人好一段时间，然后终于想起来要按护士铃。

禄朗先生虚弱地朝趴在自己胸前的诗月，伸出左手抚摸她的头发，同时再次转动眼珠看着我喃喃说道。

「……你是来陪诗月的吗……谢谢你。」

我摇摇头。虽然想露出笑容但僵硬的嘴唇不听使唤。

「……不，我只是呆呆坐着而已。什么都没做。」

终于把话说出口了。

「曲子弹得不错。弹法比孟克更直率。」

禄朗先生用和呼吸差不多的声音说道。

「真亏你听得出来是什么曲子。」

「姜还是老的辣啊。」禄朗先生自嘲似地露出笑容。

「祖父，不要再说了。请安静地等医生过来！」

诗月把被子往上拉到几乎盖住禄朗先生下巴的胡子。

代替来到病房的大量医生，我悄悄走出病房。

我从走廊上的窗户，俯瞰着被病房包围的正方形中庭。被建筑物的影子推挤到所剩不多的和煦阳光下，穿着睡衣的小孩坐在轮椅上悠闲地追赶着鸽子。白衣上套着水蓝色开襟羊毛衫的护士们，在并排的白杨树间若隐若现。

我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还在发麻的指尖。

钢琴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响。

塞隆尼斯·孟克，《Ruby, My Dear》。这首曲子被收录进专辑好几次，是他很喜欢的原创曲。我也是在听过之后马上就爱上了。

多愁善感，或许是吧。

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弹不出像孟克那样充满存在感的厚重声音，或许在弹的时候，很单纯地显露出像小孩子一样的情感。

那样也无所谓。能传达出去就好了。

而且也传达到了。明明我们之间相隔了几亿公里的距离，彼此都持续着孤独的航行。

我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想像他今后描绘出来的轨道。

那首《Ruby, My Dear》是我们之间的最近点。

不知为何，我深信在通过了最近点的现在，我们的航路只会渐行渐远，永远不会有再次交错的时候。

＊

第二周，我在学校从诗月那边听说禄朗先生出院的消息。

「是吗，可以回家实在太好了。」

「是的，只不过……」

诗月的表情黯淡下来，犹豫了一下。

「右手和右脚好像变得不听使唤。虽然有在做复健……但是毕竟年纪大了，据说很难完全康复……」

半身不遂。

我回想起禄朗先生那兼具纤细与豪放的鼓声。

已经失去了，再也听不到。

「然后，祖父要我告诉真琴同学他感到很抱歉，没有办法实现合奏的约定。」

「咦？……啊、嗯……嗯……」

好想让他好好听听我练习的成果。好想再和他配合一次。虽然我确实有这么想过，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心中并不觉得可惜。这样的感情不像遗憾，也和悲伤有点不一样。

寂寞──应该是比较接近的形容。

有点像是秋天将要结束时，失去颜色的树叶堆积在柏油路上干燥后被车轮辗碎，而自己只能在一旁观看的感觉。或许拿酒精还有毒品代替燃料磨耗自己的身心来演奏的爵士乐手们，会把这种心情称为忧伤Blues也说不定。

你这家伙还早一百年呢。我彷佛听到禄朗先生的声音这么说。

「对了，祖父还有一件事要说。」

诗月的声音突然变得开朗起来，让我吓了一跳。

「关于审查的事情，好像合格了！」

审查？什么审查？还有为什么诗月高兴得跳了起来。

「你不记得了吗？」诗月挑起眉毛。「判断真琴同学是否可以得到目黑那栋别墅的重要审查啊。」

「啊……嗯。是有这么一回事。呃，那是在开玩笑吧？」

「继承不动产的事怎么会拿来开玩笑。」

继承人是你吧。还有，可以不要大声喊那种让人不安的单字吗？这里是学校唉？

「等等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朱音闻声立刻凑了过来。因为音乐准备室很小，刚才讲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在窗户边装作若无其事的凛子大概也听到了。

「那栋位于目黑登记在我祖父名下，在地下有展演空间的──」

诗月耐心地开始仔细说明。听完之后朱音立刻对我逼问。

「真琴小弟！你竟然会为了财产结婚。」

「啊、嗯，我就知道你绝对会这么说。我才不会……」

刚开口就被打断的朱音愣了一下。

「不会吗？那我就收下了喔。」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对话吧？你没有学习能力吗？

「不行，不是说过需要审查吗？」诗月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样的话也让我接受审查！钢琴就行了吧？键盘乐器我也弹得比真琴小弟好五倍左右呢！」

朱音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准备室里电子钢琴的盖子掀开。

「也让我参加审查。我想要目黑的豪宅。」凛子也在这里突然参战。「虽然完全不懂爵士，不过村濑同学弹得出来的话，我应该可以弹得比他好十倍才对。」

你们这几个也太看不起我了吧？在这两个星期的练习中，我可是把巴德·鲍威尔和塞隆尼斯·孟克听了很多遍喔。虽然很想这么呛回去，但实际听到朱音和凛子并着肩，以即兴联弹随意弹出爵士味十足的钢琴时，那比我强上五十倍的琴声将我打落谷底。

「完全不行！请不要小看爵士乐，你们以为这种程度就能抢走我的财产吗？」

没想到诗月也跟着起哄。

不过看她们好像很乐在其中，于是我一个人走到隔壁的音乐教室。

我也练习了很久，弹得还算不错喔？要听听看吗？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教室这么问，然后坐在平台式钢琴前的椅子上，掀开钢琴盖。

一敲下琴键，那天在病房震撼我内心小宇宙的《Ruby, My Dear》带来的幻想立刻粉碎。连我自己都因为大受打击，只弹了八个小节左右就让手指打结变得无法动弹。

我弹得有这么差劲吗……？

不对，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原因了。因为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实际弹出来，只是在脑海中播放出能够想像到的最棒演奏。一旦和现实的自己相比，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原因可以理解，但是──

颓丧的心情也不会因此有所改善。

有点想去无人岛了。和禄朗先生说的一样，不带任何和音乐有关的东西，孑然一身在海上漂流，然后被冲上沙滩抱着膝盖仰望天上的星星。

耳边只听得见冲刷脚尖的海浪声。

直到她们三个吵吵闹闹地走出准备室为止，我都在那个沙滩上沉浸在妄想中的钢琴声。那感觉实在太棒，让我都快哭了。

第二卷 5 爱是勇敢，爱要自由

国中的时候常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你只听西洋音乐？因为和同学聊音乐的话题完全聊不起来。

「耍帅吗？觉得JPOP太土了？」

「没有啦，啊哈哈。」

我只能用傻笑敷衍过去。

不受周围的影响，勇于选择不同道路的自己很帅──要说完全没有这种心理的话是骗人的。可是只听西洋音乐的主要原因，还是在父母身上。因为父亲只听西洋音乐。如果从小听披头四、齐柏林飞船、滚石、皇后、平克·佛洛依德长大的话，不论是谁都会变得像我一样不是吗？小孩子也没有自己选择音乐的能力还有财力。

当然原因也不只是父母的关系。我自己也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本土音乐的理由。

那就是歌词无法让我接受。

原本，我们熟悉的流行音乐是从英语圈流传过来的。作曲时是以英文歌词为前提。而大部分的英文单字在每个母音旁边，都紧跟着一个子音，所以作词的时候基本上是「一个音符搭配一个单字」。

然而日文的单字有很多音节。没有办法像英文歌曲那样，用一个音符一个单字的方式让歌词搭配旋律（虽然也有像樱井和寿那样，硬把歌词挤进去的人）。然而说到解决的方法，也只是把印象深刻的部分换成英文而已。例如只有一段副歌用英文写之类的。

国中时代的我对这种作法嗤之以鼻。

太逊了。完全暴露出对欧美的自卑感。既然如此还不如全部用英文歌词，因为语言能力不足只改一部分的作法，实在逊毙了。

等到上了高中，自己开始作词作曲之后，真想把国中的自己痛扁一顿。

和自卑感一点关系都没有！根本没有余力去管那种事情！歌是给日本人听的，当然要以日文为主来写歌词，然后为了兼顾易懂与好听只在副歌使用英文是最快的捷径。在技术上也是必然的选择。

我很晚才知道这个事实──但理论和心情是两码子事。

尽管作为知识能够理解，可是根深蒂固的价值观，没有办法像软体升级那样一下子全部覆盖过去。

国中时代的我依然占据了心中的某个角落，从内侧不时地轻戳我自己。在我要写歌词的时候总是会依稀听到讪笑声。

拜此所赐，现在我依然在和日文艰苦奋战。

＊

「可以也让我写歌词吗？」

在离文化祭只剩下两周的某一天，朱音在录音室排练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我写的歌词……不行吗？」

我提心吊胆地这么问。

「也不是不行。嗯～」

朱音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

「唱起来很顺口可是很难记住。内容太抽象了。」

「有件事我从以前就很在意。」诗月在爵士鼓的另一头这么说。「真琴同学写的歌里，根本没有情歌！」

「唉……不是、嗯，的确……」

我无法反驳。她说的没错。为了想办法用语感好的日文配合旋律，歌词的内容给人的感觉都很模棱两可，然后最重要的是关于恋爱什么的，写起来感觉很羞耻……

「想玩音乐的人怎么可以害怕羞耻呢。」凛子说道。「更羞耻的事你不是都做过了，像是男扮女装。」

「不准说那种事情是羞耻。」

「男扮女装不羞耻吗？很好啊。以后多扮几次。」

「唉？啊、不是、那个。」

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反射性地反驳的结果，就是自掘坟墓。

「那样的话比男扮女装还要羞耻的情歌，就交给我来写吧！」

朱音干劲十足地说道。

「这点我非常欢迎啊。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想要作词呢？」

听到我这么问，朱音露出有点害羞的表情。

「果然主唱还是要作词不是吗？而且我也想要版税！」

「版税？我们又没有要发行唱片。」

「发片啦！有赚头啊！」

「我也想多赚点钱。才能早点逃离父母身边。」

凛子跟在朱音后面，用认真的语气讲出很不得了的话。不是，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我是可以理解为什么。不过……

「我也觉得如果可以商业化是件好事。只是在那之前有个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吧。」

三人听了都一脸茫然。我把Precision贝斯放到琴架上，打开放在录音室角落地板上的笔记型电脑。然后按照顺序播放我们乐团到目前为止录音的MV。

「虽然我自己这么说也不太合适，但声音太寒酸了。不是演奏的问题，而是录音。」

「会……会吗？」诗月抬起视线望着我。「以非专业的角度来说，我觉得真琴同学非常努力了。」

「以非专业人士来说很努力。会有这样的感想表示我还不够专业吧……啊、不是，抱歉，我并没有生气。」

看到诗月的表情越来越黯淡，我急忙补充说明。

「要当成商品卖的话，就要和职业音乐人的曲子放在一起，不能拿自己是业余的当成借口……」

「是啊……」诗月低下头。感觉她是想帮我说话，但不得不承认声音很寒酸的事实。

无论是录音还是混音，都不是只需要有录音机器的知识，与操作经验的累积就可以学会的单纯技术。要说的话这是一种可以和吉他、鼓或是唱歌相提并论的「技艺」。既能体现个性，又要求个人品味。在我拿专业的音源和自己录的音比较，并找了各种书籍来研究之后，深刻体会到一件事。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学会的技术。

「那样的话，我也要学习录音！」

朱音握紧双拳兴致勃勃地说道。

「不要无理取闹了。朱音你负责的部分本来就很多了，刚才不是还说连作词都想包下来吗？没有那个时间去把录音学好吧。」

「翘课的话……」

「不行！绝对不行！学生要以学业为优先！」

「唉～连我爸妈都不会说这种话唉。感觉只要我一个星期愿意去一次学校，他们就很感动了说。」

那是因为你两年没去学校的关系吧……

「怎么了，朱音。你怎么突然什么都想试试看。」

凛子眯起眼睛这么问。朱音有些难以启齿，苦笑着说道。

「……没有啦，只是想说音源能正式发售的话，可以得到比较多的分成。我之前不是一直靠支援其他乐团赚钱吗？穷怕了啊。」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过自己并不缺钱吧？

「可是就算朱音学会录音也还是必须负责演奏，这样很没效率吧。」凛子冷静地如此指谪。

「呜呜嗯，也是啦……」

「那结果还是要交给真琴同学负责吗？」

诗月来回看着控制室的隔间玻璃和我的脸。

「虽然村濑同学的技术不好，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器材性能有限。」

凛子的辛辣言词真的让人听了神清气爽。没办法，这是事实。作为录音师的我只比外行人强一点，而且这间「Moon·Echo」是彩排用的录音室。录音设备只不过是附带的而已。

「干脆不管器材还是人才都丢给别人处理，说不定还比较快……」

我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要拜托专业的人吗？」朱音问道。

「专业的人？……啊、嗯。考虑到品质的话应该会吧。」

也不是没有资金。只是，要透过什么关系去拜托谁才好。因为会直接影响到音源的完成度，我不想用在网路上随便搜寻的方式来找人。

「话说回来，在前阵子协奏曲演唱会的时候，我就打从心底觉得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好想全部丢给别人……」

「意思是想找个社团经理吗？」朱音问道。

「啊、嗯，有社团经理的话很不错。问题是有谁愿意。」

「我要当！我会做蜂蜜柠檬！」

「所以说你怎么什么都想插一脚啊？你要做的事情够多了吧！还有我们又不是运动社团不需要柠檬。」

「是吗，原来真琴小弟是炸鸡不加柠檬汁派的。」

「没人在讲炸鸡的事情啊？」

＊

在和柿崎先生见面时，我稍微提到这件事情。

「经纪人吗！的确是时候找一个了，也该开始考虑正式出道的事情！」

「不不，没有到那么夸张的地步。」

柿崎先生是找我们参加夏季音乐节，并且让Paradise Noise Orchestra首次登台亮相的活动企划公司的人。

由于他是个非常热情又有干劲的人，不出所料地聊到这个话题。

「录音也想要正式一点吗！我觉得很好！太赞了！感觉会一飞冲天直上云霄啊，那样一来，就没办法轻易请你们来参加我们公司办的活动了呢，要在那之前让你们多参加几次才行啊。已经决定好要找哪家公司来制作了吗？」

事情的规模在柿崎先生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庞大。

原本我只是为了找柿崎先生商量要在文化祭上使用的音响器材，才会像这样来到新宿的咖啡厅。因为用来当中夜祭演唱会场的体育馆没有好的音响，我想说至少要用好一点的机器和音讯工程师，于是跑来找这方面的专家柿崎先生商量。今天本来以为只讲工作方面的事情，应该十五分钟就可以结束，但是在不经意的闲聊中话题越扯越远。桌上的咖啡早已变成两个空杯子。

「我们没有想找什么制作公司，只是想让声音变好一点。」

「也就是说想要达到和商业作品相等的水准吧。那样就是商品化，简单地说就是商业制作啊。」

照他这么说是没错。

……这个人也太会说话了！

「实际上是什么情况呢。」柿崎先生的语气认真起来。「PNO的成员有成为职业音乐人的打算吧。」

不是问有吗，而是有吧。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我盯着空中思索了一会之后答道。

「凛子想靠音乐吃饭的意愿十足，还说想早点独立；朱音从以前就像个录音室乐手一样在赚钱，我想她也打算以音乐维生；诗月……虽然有家业，但她经常把像是想要一辈子玩乐团的话挂在嘴边呢。至于职业音乐人……她是怎么想的呢……」

「村濑同学呢？」

「我吗？嗯──」

我把手放到额头上。明明店里没有开暖气，却渗出了汗水。

「我是有稍微想过，如果能靠音乐维生的话该有多好，但没有认真思考过呢。我觉得像我这样随便的家伙，谈什么职业不职业的不是很好……也没有什么决心或是热情之类的……」

柿崎先生愣了一下之后，噗哧地笑了出来。

「啊、失敬！真的很不好意思。」

可能是为了掩饰尴尬，柿崎先生叫来店员又替我和自己各点一杯咖啡。

「职业音乐人里也有很多人这么说呢。像是不能没有职业意识啦，决心跟气势和外行人不一样之类的。但我觉得和这些没什么关系。现在这个时代，任何人都能在网路上发布作品，职业和业余之前没有像过去那样的高墙。」

往送来的咖啡倒入大量的砂糖，柿崎先生接着说道。

「我也一样，因为工作的关系，看过成千上百的音乐人。我们公司主要的业务是从网路上发掘乐手并策画活动，所以业余的比较多。其中也有很多人让我想提醒他们，要有更多的决心和危机感。」

他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坦率。

「那都是些连该做的事情都没做的人。嘴上说着想要唱片大卖、想要成名、想成为职业音乐人，结果却漫不经心地每个月办着入不敷出的演唱会。可是村濑同学的乐团和那些人不一样不是吗？该做的都有做也有拿出成果。结果就是一切。气概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啦。观众想要的不是干劲或是态度，而是好听的曲子和舞台效果啊。」

我愣了一下。柿崎先生笑着继续说道。

「而且村濑同学你们才高一吧？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不是吗？如果是那些已经快四十没有退路和失败的本钱，要决定到底是继续以职业音乐人为目标还是放弃的家伙，确实需要决心和紧张感，不过还年轻的话，就算完全把音乐当成兴趣，茫然地以职业音乐人为目标，我觉得也无所谓啊。还不如说应该以更加漫无目的的方式来努力。咦？这样讲好像怪怪的。」

「啊、不，没问题的。我明白。」

「哎呀，啊哈哈，好像太认真了。可能因为我太喜欢PNO忍不住讲得激动了点。关于录音师的事情，我这边也会帮你找找看。请让我出一份力。因为我也想尽可能录到最赞的音！」

「……那真是、嗯、太感激您了。」

麻烦他这么多真的好吗？我不禁这么想。可是也没有其他人脉。于是我决定坦率地接受他的好意。

在和柿崎先生道别后，我直接前往「Moon·Echo」。本来还打算去乐器店和书店看看，不过因为和柿崎先生聊得有点久，已经快到要去录音室排练的时间了。

把两手插进夹克口袋，沐浴在刺骨的大厦风中等待红绿灯的时候，我思考起自己的未来。想像到了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之后仍然站在舞台上的自己。

想像不太出来。

不过我更无法想像自己每天早上打着领带，去公司上班的模样。

＊

第二天，午休时间才刚开始，朱音很难得地来到我在的教室。

「歌词写好了可以帮我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不是马上就要去音乐准备室吗？何必特地跑到这里。」

「被小凛还是小诗看到会很羞耻啊。」

原来如此。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不过给我看就没关系吗？

我们两个走到楼梯间。从朱音手中接过摺起来的活页纸，打开之后看了一遍。

「……啊、嗯。」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想听真琴小弟真正的意见，不用客气。」

不用客气吗。也对。客气也没有意义。

「知道了。那我就直说吧。非常孩子气……」

「我就知道……」

你自己也知道啊。

「试着自己作词之后，才发现真琴小弟有多厉害呢。那个，该怎么说才好？体裁很工整？写得很正经？有模有样？总之真亏你能写出那样的歌词！」

听起来的感觉不像是单纯的夸赞，让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因为我从开始玩音乐到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怎么做，才能比较像样……虽然比不上职业的音乐人，但至少要想办法让气氛到位。」

「要是听的人都觉得很像样，那不就和职业的没两样了吗？」

尽管她能这么说让我感到很安慰，可是我自己觉得差不多要到极限了。作词也一直都只是找些适当的词串在一起，所以朱音提出想要作词真的帮了大忙。

「不过、那个、朱音写的词，虽然整体来说不太行，但有些地方还是有很不错的句子。比我更有才华喔。」

「是吗？真的？不是在安慰我？」

朱音不安地抬起视线看过来，我点点头。

「比如这里，还有这里，念起来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我指向活页纸上的几个地方这么说。朱音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几个地方我也觉得应该很不错！」

此外，像这样露骨的情歌果然很棒，我怎么样也写不出来。

「可以把整首歌词生硬的感觉消除掉的话就好了。」

朱音又沮丧了起来。

「我知道的单字实在很少啊。」

「这个只能靠多看多写，慢慢会变好的。」

「是吗。只要努力学就能变好？可是日文本身就不太适合情歌吧？」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是吗？哪里不适合？」

我自己没写过情歌，所以完全没概念。朱音双手抱在胸前这么说。

「比如说啊真琴小弟，英文的I love you很直接了当容易理解吧。可是这个要怎么翻译成日文呢？」

「翻成『我爱你（爱してる）』不行吗？」

「那个翻法总觉得是在表现一种『状态』，缺乏感动的要素。没有那种积极向对方示爱的感觉。」

「会吗？嗯～不过，原本日文好像没有『爱』这个动词就是了。」

所以才会把汉字的「爱」硬是挪用成动词。

「我听过这个故事！所以夏目漱石才会说，要翻成月色很美呢。」

「那个好像是都市传说喔。」

「是假的吗？把我的感动还来啊！」

「和我说也没用。」

「是吗。那我去向夏目漱石抱怨！他是在杂司谷灵园吧！」

本人会更困扰吧。明明是别人编出来的故事。

「日文歌都直接用我爱你了，应该无所谓吧。」

听到我讲得这么满不在乎，朱音挑起眉毛。

「那样的话，来试试看能不能感动人心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朱音突然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的双眼，往前踏出一步，在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下，热情地低声细语。

「……我爱你。」

我不禁往后退了几步，肩膀撞上楼梯间的墙壁。

「……怎样？完全没感觉吧。」

「不，超有感觉的。」

「有吗？太好了！」

为什么你这么高兴啊。你的主张被推翻了唉？

「呃、可是，刚才那是因为事出突然，又是两人独处，在这种环境下会心跳加速，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为何开始找起借口的我。或许是不想被她发现剧烈的心跳还没平复。

「是环境的问题吗？那回教室再试一次？」

「绝对不行！」

原本同班同学就对我和女生的关系有很大的误解，要是被人看到有女生在教室对我说我爱你的话，我不敢想像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

朱音耸耸肩继续说道。

「I love you用我爱你还算说得过去，但是I need you就真的没办法用日文来表达了吧？」

「I need you……嗯。『我需要你』。」

「又不是在考试！而且！」

「一点感觉都没有呢。啊，这句不用试了，没问题。我也没意见。」

「在日文里找不到像Need这样的动词啊。」

的确，没有。「必要」「需要」这些拘谨的词汇，给人的感觉比「爱」还要更加生硬而且不自然。听起来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干脆自己造个新词算了。」

听到我的提议，朱音盯着空中自言自语着「嗯～Need翻成日文……加上suru变成动词的话……」

「『ni-doru』。」

「变成Needle了啊……」

朱音咯咯大笑，然后又把脸凑到我面前这么说。

「我Needle你。这实在太杀了！」

「都刺进去了呢……」

「嗯……有没有更贴切的说法啊。」

「为什么你对Need这么执着。」

因为有点在意，我随口这么问。只见朱音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不好意思的复杂笑容。

「那个、总觉得、很喜欢那样的表现方式。有种迫切的感觉。知道自己是被人需要的，心中不是会觉得很感动吗？」

「嗯～嗯嗯。呃……或许……吧。」

她想表达的意思我也不是无法理解。

「也就是说比起I love you，朱音更喜欢I need you啰。」

「我想听到的绝对是I need you啊！来吧─！」

朱音突然朝我张开双臂。

「这是、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明白啊！」朱音鼓起脸颊。「真琴小弟应该要在这里对我说I need you吧！」

「谁会明白啊！莫名其妙！」

「我说你啊，关心乐团成员的精神状态，也是乐团指挥的重要工作喔。听好了？要是我闹起别扭来，吉他和主唱会同时搞砸喔？」

「为什么是我被威胁……？」

还有，没经过任何商量我就被当成乐团指挥，记得之前的演唱会上凛子也把我介绍成乐团首席，这已经变成既定事实了？什么时候决定的？

「更别提我们乐团有已经崩溃过一次的情绪障碍钢琴家、家庭情况复杂爱妄想又容易失控的鼓手、外加两年没上学现在也没融入校园生活还有轻微社交恐惧症的我，真琴小弟的责任重大啊。」

「我想退团了……」

「像这样把我们三个放在一起，我算最正常的吧？」

「把你那莫名的自信用来改善社交恐惧症啦！」

「啊，聊到都忘了时间了！不快点去准备室的话，情绪障碍小妹和妄想症小妹会担心的。」

朱音讲着非常不礼貌的话朝楼梯走去，我也追了上去。

在音乐准备室里，小森老师和凛子还有诗月三人正围着桌子喝茶。看样子她们三个人都已经吃完午餐了。

「刚才在楼梯那里，朱音好像在练习对村濑同学进行爱的告白。」

凛子一脸平淡地这么说，诗月猛然站起来让椅子发出很大的声响。

「什、什么！我还在想你们两个怎么都来得这么晚！」

「等等等等，没事的小诗。只是在练习，不是正式的。」

朱音笑着摆摆手。

「原……原来是这样。那就好。」

诗月重新坐好。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这么激动，又是为了什么而平静下来，这样会被朱音说爱妄想还有容易失控，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有句话说要把练习当成正式上场，正式上场当成练习呢。」

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小森老师说了多余的话，诗月又激动起来。

「那不就是正式的吗？」

「我不是说没事吗，小诗。正式上场当成练习，所以是练习啊。」朱音说道。

「是、是啊。练习的话……不就是正式的吗！啊，不过正式就是练习……那样的话果然还是正式的吧！这样一来又是练习……」

诗月变得像是追着自己尾巴打转的小狗一样，安静了下来，但凛子没那么好对付。

「村濑同学，我在路过的时候只有听到一两句I love you还有I need you什么的，实际上你们在做什么。」

「呃、呃──所以说那是歌词──」

辩解到一半的我注意到朱音恳切的眼神。这么说起来、她好像说过还不想让凛子和诗月知道作词的事情。

「啊、嗯，我们没有讲那么难为情的事情啦。只是在讨论『爱是勇敢』、『爱要自由』之类的事情，你应该是听错了。」

「真琴小弟，这两句诗比较难为情唉……」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不要突然过河拆桥好吗？」

没想到会被当事人的朱音背叛。而且凛子还落井下石。

「老实说是在讨论英文歌词和日文歌词不就好了。」

「你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为什么要骗我说什么『只有听到一两句』啊？」

「因为我好奇村濑同学会编什么借口。没想到你会编出比真相还要羞耻三倍的谎言。」

「嗯呜呜呜。」

「爱要自由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出轨是OK的吗！我绝对不允许出轨的行为！」

连诗月都复活了。

结果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救了我的是刚好在那个时候打来的一通电话。

「啊，抱歉，是柿崎先生打来的。」

这通电话让我感激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紧握着震动的手机逃进音乐教室。

「哎呀，实在很抱歉在这种时间打电话。你还在学校吧？我想说应该是午休时间才打的。」

「啊、是的，正好是午休时间。」

「不好意思，打扰了。因为有件不得了的事情想尽早告诉你，那个，你知道京子·喀什米尔吧？」

「……是的，当然知道。」

他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京子·喀什米尔这个人是出身于日本，却闻名全世界的知名音乐家。她的本名对西方人来说似乎不太好发音，在欧洲巡回演唱期间被当地的粉丝取了《喀什米尔》的昵称（据说是因为经常在演场会上翻唱齐柏林飞船的歌），现在连日本这边也完全接受了。

「关于录音师的事情，我和我们公司的社长商量之后，社长误会成PNO为了正式出道在找制作人。然后因为社长和京子·喀什米尔的关系不错，稍微和她提了一下PNO的事情，结果对方以前看过你们的影片表示很感兴趣。」

事情发展得太过迅速，让我只能握着手机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现在好像已经谈到要帮你们录制看看的地步，没有通知村濑同学你们几位当事人，就把事情弄得这么大实在非常抱歉，是否可以请你们先见个面呢？」

在那之后，柿崎先生又讲了很多关于他们是怎么交涉的，但细节部分我完全没记住。有一半的时间我都在恍神。

打完电话之后回到准备室，把刚才的事情说出来后，朱音跳了起来。

「真的？确定真的是京子·喀什米尔吗？我是她的超级粉丝唉！真琴小弟不是被骗了吧？」

「我也不敢相信，可是柿崎先生又没有理由骗我们。」

诗月也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重复着起身又重新坐回去的动作。

「让京子·喀什米尔来负责制作的话，会比较偏向硬核的风格吧。去年从试镜选出来的团体，在她制作下发行的音乐也是实实在在的出神风格，不知道我们会被她怎么料理呢，会不会是基督摇滚风味啊？我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了。」

「冷静点啦。还没有到那个阶段。对方只是询问我们是否愿意见个面。」

凛子比其他两个人冷静。

「京子·喀什米尔这么有名吗？曲子是有听过。」

「小凛不知道京子吗？」

「我只听过谣言说她是双性恋，不只和担任鼓手的女性关系亲密，而且对其他女孩子出手的速度也很快。」

「这些是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啊！而且都是些无稽之谈！」

「不，根据我的独家情报，她和那位鼓手已经在国外结婚，甚至已经有小孩了。」

在一旁听着话题朝奇怪方向发展的小森老师，显得很惊慌失措，连忙用眼神向我求救。

「啊啊啊啊啊该怎么办听到这么惊人的消息，村濑同学我该怎么办？这种事情我没办法藏在心里啊，可以发到推特上吗？」

「绝对不行。」

＊

在那个周末的星期日，我们在位于新宿的某家录音室被介绍给京子·喀什米尔。

这完全在我们的意料之外。柿崎先生只告诉我们安排好录音，要我们先去试着录一首。

在我们四个人走进录音室的等候区时，待在门旁的柿崎先生立刻注意到并走了过来。

「辛苦了，呃，事情是这样的，出了一点突发状况──」

坐在靠内侧沙发上的女性站了起来，大步走向这边。她推开柿崎先生站到我们面前。

「打扰了，很高兴见到你们。」

她嘴上这么说，然后依序朝向我、凛子、诗月、朱音露出微笑。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凶暴的美。

例如被猎物的血染红嘴角的猎豹、雪崩吞没整座村子将其压垮的瞬间、完全被设计成用来杀戮没有任何多余功能的战斗机。这些事物的魅力让人无法抵挡。那天，第一次亲眼见到的京子·喀什米尔给我的感觉就是那样的美。清爽的羊毛衫搭配黑色牛仔裤的简单服装，却异样地性感，细长的眼睛中燃烧着好战的火光。记得她应该快要四十岁了，但看起来年轻得就像大学生一样。

「听说你们今天会在这里录音，刚好有空就来玩了。我只是来参观的，你们不用在意。」

被她这么说怎么可能不在意。

京子·喀什米尔和我们每个人都握了手。朱音满脸通红，兴奋到几乎忘我。诗月也陶醉得眼神恍惚。就连凛子都显得有点紧张。我也感受到似乎有种比体温还热的东西从京子·喀什米尔的手心流进身体，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很不错，让我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

透过隔音玻璃望着录音中的凛子、朱音还有诗月，京子·喀什米尔充满感慨地喃喃说道。我因为在录音的时候不用负责任何乐器，一直在控制室这边陪她聊天。

「喀什米尔小姐……好像是在高中的时候出道的。」

我靠着模糊的印象这么问。记得她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站在商业舞台上了。

「叫我京子就行了。喀什米尔又不是我的姓。」她笑着这么说。「出道是在大学的时候吧。虽然从读高中的时候，开始就让演唱会有勉强赚到钱，不过乐团的完成度还没有那么高。」

「原来如此。不过京子小姐的高中时代已经成为传说了呢。」

收录了文化祭演唱会的盗版录影带，尽管画质和音质都糟到极点，但在拍卖网站上依然以十万日币的价格成交。可是京子小姐笑到肩膀不断晃动。

「太高估我了啊。以乐团的水准来说现在的你们要强多了。结果我们也没有继续下去。」

「是、是这样的吗……？」

被闻名世界的京子·喀什米尔这么说，让人有点难为情。

「可是我记得离开乐团的那些人，在音乐业界也非常活跃。也就是说原本每个人都很厉害……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去呢。」

「男女关系的问题啊。」

突然听到和之前提起的话题一样的答案，让我吃了一惊。

「和你们一样是三女一男。这在乐团的男女比例中是最糟糕的吧。恋爱风暴的肆虐之下，乐团承受不住在空中分解。所以看到你们就让我感到心头一紧。」

「哦、哦……」

「而且啊，少年。你和我当时喜欢上的他非常像。让我想起那份甜美又苦涩、无法取代的痛楚。」

听到你这么说，让我的胸口感受到现在进行式的苦闷。

「所以要是让我来当你们的制作人，首先就要禁止乐团成员间的恋爱。好不容易灌注心血培养起来，却走上解散的路会让我很困扰。但是──」

京子小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在厚实的玻璃对面弹奏PRS Custom 24的朱音。

「要求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不要谈恋爱，就跟对太阳说不要发光一样强人所难吧。而且都是那么有魅力的女孩。」

「不、那个、呃，我想……这样的担忧大概──」

我苦笑着回答到一半，又闭上了嘴。因为比起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的禁止恋爱话题，我注意到她说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当制作人的事情，是真的吗？」

我压低声音，用不会被控制室里的工程师和柿崎先生听见的声量问道。

「我有充分的意愿。」京子小姐回答。「不然我也不会特地来见你们。只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定案。要看你们怎么决定。少年觉得如何？想让我当制作人吗？」

被当面这么问，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呃……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制作是在做什么的。」

这回答有够丢脸的。跟没有回答没什么两样。可是京子笑着点点头。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在实际进入这个业界后有各式各样的人帮我制作过唱片，但我也是完全搞不懂。直到我自己接触制作之后才总算明白。不需要把制作想得太复杂。在制作一件作品的时候，叫不出名字的工作全部都属于制作的范畴。」

我盯着京子小姐的嘴角。看来她不是在开玩笑。

「全部、吗？」

「对。由音乐人和工程师负责的既明快又有艺术性的工作──以外的全部事项。会让你觉得『好麻烦喔，好想只玩音乐就好』的工作全部都是。」

被看透了。我打了个寒颤。京子小姐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能够轻而易举地把手伸进别人心中，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造成任何伤害。她就是这样的人。

「责任还有风险全部由我来承担。如何？」

明明她展现出来的只有诚意──或许正因为如此──我反而退缩了。

「因为这件事太突然了，我似乎还没办法冷静下来思考……」

「这种事情不是让你冷静思考答案的啦。」京子小姐恶作剧似地轻戳着我的肩膀。「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就是了。」

我让她失望了吗？

不，会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刚才直接回答「请当我们的制作人。」就好了。现在的我连反省的资格都没有。

工程师找我过去。

「村濑先生，关于副歌的录制，可以跟您确认几件事情吗？」

同时，录完吉他部分的朱音走进控制室。

「那么我去找她聊聊。」

京子小姐这么说着站了起来。感觉到一股热流迅速从我身边离开，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涌上心头。有一瞬间甚至让我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这该不会是个人面谈吧？

进行录音的时候，乐团的各个成员会被分散到同一栋建筑的不同位置。现在凛子还在钢琴室里独自练习，诗月正接替朱音进入录音间。因为这是单独找每个人谈话的大好机会，所以京子小姐才会在今天突然出现吧。

这样的话，我的面谈结果是……

带着朱音正准备走去大厅的京子小姐，在门口转过身对我说。

「对了，少年。刚才谈到乐团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我停下准备走向工程师的双脚，转头望向京子小姐。她对我露出得意的微笑。

「说男女关系是骗你的。我们会分道扬镳是因为更加复杂而且积极的理由。所以放心去谈恋爱吧，少年。」

满脸惊讶表情的朱音，被京子揽着肩膀带到房间外面。

真是的，完全被她牵着鼻子走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推测正确，后来京子小姐也把凛子和诗月带到休息室聊了些什么。至于我这边，虽然不需要演奏乐器但必须替整体的录音指引方向，所以我无法离开工程师的身边，也没有时间向其他成员确认京子小姐到底说了些什么。

那天最具冲击性的事情发生在结束录音之后。听完一遍粗混的京子小姐满意地点点头这么说。

「非常好。今天这样就结束了吧？还有一点时间，能不能再顺便听我一个任性的要求。」

「是什么要求呢。」柿崎先生苦笑着问道。

「我想听一次所有人合起来演奏这首曲子。只不过……」

她别有用意地朝我看了一眼。

「贝斯由我来弹。」

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有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实际上，录音室的工作人员没有提出任何疑问，迅速地开始设置器材。录音室的空间宽敞到要让四个人在一起演奏也绰绰有余。朱音还有凛子和诗月都用有点过意不去的眼神看着我，不过可以看出她们的眼中，有着更多对于可以和京子小姐合奏的期待。

然后，我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见识到令人绝望的乐园景象。

因为是还没发表的曲子，京子小姐今天应该是第一次听到。然而，她的贝斯弹得完美无缺。

我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贝斯真正需要的是支配力。

现在我可以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了。从京子·喀什米尔的手指编织出的节拍冰冷而坚硬，却能直接注入血管唤醒体内深处的热量。只用一个休止符或切分音，就能轻易让我们的意识出现裂痕、受到动摇、被攻陷，把内心最重要的部分暴露在她的面前。

到结尾的余韵消失为止的四分二十六秒，她的贝斯完全支配了我们。甚至到了得不到她的许可就无法呼吸的程度。等到她把我的Precision贝斯放回琴架上，我才终于能坐到椅子上。应该说直到那个瞬间为止，我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在那之后京子小姐拥抱了每一个乐团成员。大家都因为舒适的疲劳感而脸色发红，湿润闪亮的眼睛显得十分性感。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我郁闷地这么想。

为什么会被留在玻璃的这一边呢。

为什么没有办法待在那热气与光线中呢。

凛子、诗月、还有朱音推开门回到控制室。最后是京子小姐。

「刚才的演奏大致上有录下来，要怎么处理。」

录音师来回看了看我和京子小姐这么问。

「给我！不管听几遍我都不会厌烦！」

朱音兴致勃勃地答道。

「这可是无法公开的珍贵音源呢。真是赚到了。」

柿崎先生也兴奋地这么说。

在我心中，想再听一次的心情，和不想再看到自己没参与的心情彼此对立，发出刺耳的推挤声。

京子小姐用毛巾擦去额头的汗水，望向我们。

「非常棒啊。果然没有实际见过面一起合奏的话，有很多事情都无法知道呢。今天真是来对了。想替你们制作的心情变得更加坚定了喔。」

房间内的气温彷佛一口气上升许多，皮肤有种火辣辣的感觉。但相反的是体内深处降到冰点，好像有什么凝固成团的东西在胃底翻腾。

凛子和诗月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彼此。朱音朝京子小姐靠近半步，开口想说些什么，但京子小姐抬起手来打断她。

「啊对了，有件事先说在前头。我想要的并不是现在这样的乐团。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京子小姐的视线依序从三名少女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我身上。

「少年。只有你一个人的水准和其他人差距太大。要由我当制作人的话，你必须要离开这个乐团。」

一张名片被放在桌上。

「下定决心的话随时可以联络我。」

京子小姐说完后便离开房间。

第二卷 6 七十亿分之一

距离文化祭剩下不到两周。

放学后的校内气氛，已经超越兴奋到了杀气腾腾的状态。从教室到校舍后面都能听见工具敲打的声音，负责外出购物的学生抱着鼓鼓的袋子在走廊上来来往往，合唱团和管乐社的人每次见面，都因为练习场地起纠纷，美术社和手工艺社为了赶工制作展示作品，每个人都带着浓浓的黑眼圈。

体育馆也准备了布幕和照明，变得很有「剧场」的样子。

在这周的星期一，学生会长拜托我们希望能在舞台上演奏一次，顺便测试灯光。

「负责的同学因为没有设置过演唱会用的照明感到很不安，希望可以测试一次。拜托了！」

消息在一瞬间传遍全校，体育馆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就来一首……」

听到我这么说，凛子以轻快的指法，开始弹起前奏的和弦。

那是让我们一举成名的、最有名的曲子。应该绝对可以把气氛炒起来才对。实际上，挤爆体育馆的学生们也大声欢呼起来。

可是那股热气却慢慢萎缩。

演奏结束之后，待在舞台侧面的学生会长马上跑了过来。

「哎呀，真是谢谢你们！啊─哈哈，不是专业的音响器材果然无法让人提起劲吧。毕竟体育馆的是用来广播的喇叭！不过是测试嘛，这样就足够了。」

我们四个人垂头丧气地走出体育馆。

明明接下来还要去录音室排练，却陷入要在前往新宿的电车上开起反省会的窘境。

「这是我们组成乐团以来最差劲的演奏。」

凛子以阴沉的语气这么说。

「虽然会长说是音响的问题，不过，那是给我们台阶下吧……」

诗月也垂下肩膀。

「连观众们都感受到了。完全热不起来。」

就连朱音一贯的开朗都消失无踪。

至于我已经完全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件事情上。连自己在体育馆的舞台上弹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因为──不久前才发生过那样的事。

「果然还是要好好讨论出一个结论比较好。这样根本不能排练。」

凛子侧眼看着我，冷冷地这么说。

「就算你说要讨论……」

诗月低声讲到一半，停了下来，把身体倚靠在车门上。车轮压过铁轨缝隙的节奏，掩盖了她短暂的沉默。

「……我想要一直待在这个乐团里。就我们四个人。」

「我也一样。」凛子点头赞同。「我无法想像自己在其他地方演奏音乐的景象。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不负责到最后怎么可以。」

「那么，我们三个人的意见是一致的。」

朱音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结果还是要看真琴小弟的决定。」

我咽下有点怪味的唾沫。

为什么是由我来决定？我是被舍弃的一方，根本没有选择权啊。

呃，当然这个乐团是我起的头，理论上确实不能无视我的意见。

「既然大家都这么想的话……我也想让这个乐团继续下去，那就这么……」

「你这么讲是什么意思。」凛子一脸不满。「这是村濑同学要决定的事吧。」

「唉？不是，你说要我来决定……我没有权力强迫大家怎么做吧。」

「真琴同学要更强势一点！我不想弄得好像是我单方面纠缠不休一样！」

「诗月别闹了。现在讲的是正经事。」

难得可以看到诗月在凛子的责备下，变得消沉。

「我从昨天开始一直在担心，真琴小弟会不会说出要离开乐团这种话呢。」

朱音一脸担忧地这么说，我转头避开了视线。

「……嗯，那个，要说完全没有这个念头是骗人的。」

「真琴同学？」诗月的声音高了八度。

「没事啦，只有稍微想了一下。大家都说不行，我怎么能离开呢。」

「讲得好像是在顾虑我们一样，让人有点在意。」

「顾虑？嗯？应该……不太一样……」

「算了，总之真琴小弟会留下来吧。我放心了！」

朱音刻意地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凛子双手抱胸朝我们几个看了一眼。

「既然意见一致，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可以吧？」

其他人也有点生硬地点点头。

到此为止，应该这样就没事了。

可是，我心中留下的这个芥蒂又是什么呢。

对话再次中断了，只剩下列车行驶在铁轨上的杂乱声音。我让手指穿过吊环假装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然后偷偷观察其他乐团成员的表情。

朱音、凛子、诗月，这三个人一定能够成为明星。如果是由京子·喀什米尔担任制作人，那么从一开始就能成为很热门的话题。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被我这个扯后腿的人破坏──那种让人过意不去、坐立难安的感情。

确实存在我的心中。

可是，光是那些并无法解释压抑着胸口的这股烦闷与焦躁。

即使到了新宿的「Moon·Echo」开始排练，声音也只是空虚地从我的表面滑过，怎么样也传递不到心中。

「Stop, stop。」

我中途停止弹奏。

「抱歉。总觉得……不是很顺。」

同情的视线聚集过来让我很难受。

「要参考我的弹法吗？我来弹一遍贝斯。」

朱音担心地问道。

「啊、嗯……听听昨天录的音吧。」

昨天拿到的粗混资料有存进笔记型电脑。看到大家都点头同意，我把电脑连接到录音室的音响开始播放。

从前奏的鼓开始，不论是在压力、清晰度还有平衡，都和我之前录的音源有着天壤之别，对我犹如当头棒喝。贝斯、吉他还有电子风琴的鲜艳色彩一层层叠加起来，让音域朝更加立体的方向拓展。

「……不愧是职业水准……」

诗月感叹着低声说道。

「虽然很想把今后的录音全部交给那边负责，但是太贵了。」

凛子在网路上查了一下，郁闷地低声说道。

「职业音乐人也会去那边，应该很难空出时间。」

朱音用指尖打着节拍，一脸遗憾地这么说。

能让她来当制作人的话。

只要我离开乐团，接受京子小姐的要求，她们就能接受制作公司的资金与经营管理，每次录音都可以用最顶级的录音室与录音师。

只要我离开──

感觉她们像是在这么说，我的胃痉挛起来。尽管我很清楚她们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从后面探头看着笔电萤幕的朱音，注意到资料夹里另一个音源档案。

「……那个，是昨天的。」

「啊、嗯……和京子小姐演奏的音源。」

我忐忑不安地观察着乐团成员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这个档案也放来听听？」

她们以生硬的动作点了点头。

昨天刚结束合奏的时候，明明所有人都那么兴奋，朱音甚至还说「不管听几遍我都不会厌烦。」这种话，可是在听了京子小姐的提议后，变得无法单纯为此感到开心了。

我害怕去听。

但，还是想听。

我在档案上点了两下。

甘醇得令人几乎窒息的四分半钟，填满了狭小的录音室。那个时候的热量，不只是能够和憧憬的明星一起演奏的情景所催生的产物。而是演奏本身的破坏力。就算是录音也没有失去那股力量。

即使在曲子结束之后，一时之间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掌心被汗水湿透，在电脑的触控板上留下湿答答的黑色痕迹。

盘踞在肺部附近的东西，逐渐显现出清楚的形状，从内侧挤压着肋骨，唤起灼热与疼痛。

我知道。

这种感情是──不甘心。

「这件事果然不能到此为止啊。」

朱音的一句话为沉默的气氛开了个小洞。其他三个人的视线集中到她身上。

「你们不觉得气愤吗？她可是在说我不需要你们的乐团啊！而且还是用这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方式！」

为什么是你在生气啊，我心想。被说不需要的人是我吧。

「当然真琴小弟说了不会离开，所以这件事只要拒绝掉，或许就可以到此结束，可是那样无法消气啊！这是自尊的问题！」

面无表情的凛子开口问道。

「……那样的话朱音你想怎么做。」

「那还用问！」

干劲十足的朱音，转过身对我伸出手来这么说。

「京子小姐的名片在真琴小弟那边吧？给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犹豫片刻，从钱包里抽出名片交给朱音。

朱音当场打电话过去。

「……啊、那个！昨天的、那个、昨天非常感谢您能过来，我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主唱宫藤。」

朱音变得慌慌张张，十几秒前的那股气势荡然无存。

「关于制作人的事情，那个、当然我们乐团的真琴小弟是绝对不会接受京子小姐开出来的条件，所以会拒绝，不过──」

可能是过多的干劲无处发泄，朱音不停换手拿手机来回踱步，还不小心让腰撞到爵士鼓。

「先不说这些，下周的星期六晚上您有空吗？」

我终于知道朱音打算做什么。同时，我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学校的文化祭有办演唱会，是我们乐团最新的演唱会！请您来听听看。」

她可是世界知名的京子·喀什米尔唉？怎么可能会有那个时间来看高中生的文化祭。可是朱音一鼓作气地接着说。

「还有，我们想一直在这个乐团玩音乐，要是您愿意帮我们制作音乐也只能以这个乐团的形式来制作，所以！我们绝对会让您说出『对你们刮目相看了』，就是会做到那么厉害的演奏！到时候请您重新和我们乐团接洽，麻烦您了！就这样！」

气势汹汹地挂断电话后，朱音转头对我们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说出来了！」

为什么你表现得那么得意啊。

「……唉，刚才真的是打给京子小姐？你和本人说了这些？」

「嗯，本人。」

「你搞什么啊！让她来看文化祭？她怎么会有那种闲──」

「她笑着说OK喔！人真不错！」

真的假的。这是怎么回事。

「太厉害了，不愧是朱音同学！」

诗月兴奋地挥舞着两手的鼓棒。

「突然有干劲了。这样应该可以让排练变得像样点。」

凛子也这么说着，走回琴架的另一侧开始用布擦拭电子琴。

「不对啊先等一下，你们……是认真的吗？要让京子小姐认同我们这个乐团？」

「认真的！」

「京子·喀什米尔来当听众实在太棒了！」

「被演奏打败当然要用演奏反击。」

我抬头望向天花板。

她们就是这样的性格。属于能够站出来反抗的那种人。而我呢？

「真琴小弟不会感到不甘心吗？」

朱音从正面看着我的眼睛这么问。

我答不出来。

不甘心啊。

当然会感到不甘心。我必须是感到最不甘心的那个人，朱音展现出来的愤怒本来应该是我的，她刚才的失控行为应该是我要做的才对。这些更令我感到不甘心。

「不过村濑同学被她说水准和其他人差距太大，可能没有那个力气努力就是了。」

凛子泼的这盆冷水让我后脑勺猛地热起来。虽然知道她讲话很毒，但没想到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挖苦人。

我用力盖上笔电，从琴架上拿起贝斯。

「好啊。来办一场让京子小姐会跪下来认错的演唱会。」

我不顾后果撂下这样的狠话。

会考虑后果分辨是非的家伙，才不会玩什么摇滚乐团。

＊

话虽如此，不论我们愿不愿意，在离开录音室后还是必须要面对现实。

当前的问题是我们出演的中夜祭，是校内限定的活动──只有这点。

在第二天放学后，我们立刻前往学生会办公室。

「特别来宾？参加中夜祭？是校外的人吗？意思是有想特地招待的对象？」

学生会长以兴致勃勃的眼神这么问。

「啊、是的、那个──」

因为不知道老实告诉她要招待的是京子·喀什米尔会引起多大的骚动，所以我没有明讲。

「对方在活动之类的场合很照顾我们，也算是一种感谢，还有，也想让她听听我们的新歌……」

大致上都不是谎话。两眼放光的学生会长把脸凑了过来。

「业界人士？真厉害啊，感觉离出道越来越近？啊，会录影吗？拍到校内的话会有点麻烦。」

「不，只是来看演唱会而已。」

「是吗？那样的话应该──」

学生会长话说到一半，忽然露出好像想到什么的表情而闭上嘴。她犹豫了一下，改用很做作的语气说道。

「可是啊，一旦开了先例接下来就会没完没了。该怎么办呢？」

她看着别的方向，还不断用侧眼瞄向我这边。怎么了，她到底想说什么？

「能帮忙想想办法吗？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像杂事之类的我都愿意帮忙。」

学生会长的脸上出现满意的笑容。这个人太好懂了。

「是吗？这样啊，村濑同学无论如何都想请特别来宾的话，那也没办法。就特别发行招待券吧。」

学生会长把手边的厚纸剪成两半，用油性笔写下「中夜祭特别招待券」。接着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学生会执行部和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印章。

「两张够吗？还是要找更多人来？不超过五个人的话，只要别让他们太显眼，学生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啊、不用，两张就够了。」

学生会长特地亲手制作的招待券，我不好意思说一张就够了，于是把两张都收了下来。

「然后，作为交换条件──」

学生会长指向贴在黑板旁边公布栏上的某张海报。

文化祭，校花选拔。请踊跃报名参加。

「参加的人数有点少。可以报名参加吗？大家绝对会很高兴。」

「校花啊……好，我会和她们商量看看。我想三个人里至少会有一个答应吧。」

原本还担心会提什么更过分的要求，听完之后我放下心来。凛子──应该绝对不会答应，朱音的配合度很高……啊可是她好像说过有社交恐惧症。诗月说不定意外地感兴趣？

当我在想这些事的时候，学生会长笑着摆摆手。

「啊，不是不是。我们学校的校花选拔，按照传统惯例要男扮女装喔。」

「……咦？」

「村濑同学，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一定行得通！有机会获得优胜喔！」

听我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乐团成员也非常激动。

「果然不论是谁，都能看出真琴同学的可爱之处呢！」

诗月兴奋得两眼放光。

「马上来制定方针吧。虽然觉得村濑同学要赢得比赛没什么问题，不过也不知道校内有没有隐藏其他伏兵。」

凛子的语气像个冷静的军师。

「条件这么简单实在太好了，真琴小弟！是你平常就在做的事呢。」

朱音轻描淡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平常才没那么做呢！哪里简单了啊，我说你们仔细想想，在网路上扮女装和在校内扮女装的羞耻等级不一样吧？」

「的确，在网路上比较羞耻。」

「网路上会被几百万人看到呢。」

「文化祭顶多几千人吧。」

「呜呜呜呜呜……这、这么说起来……」

我苦恼地抱着头。到底在搞什么啊。竟然挖坑给自己跳。

「总之这是招待京子·喀什米尔参加中夜祭的交换条件吧。只能接受不是吗。做好觉悟吧。扮女装这种事情只有做得不上不下才丢脸，完美得让人无法挑剔，就没有人会嘲笑了。」

听到凛子自以为是地这么说，我握紧拳头瞪了回去。

「讲得好像跟自己无关一样，要丢人现眼的可不只我一个。还有校草选拔。当然，要女扮男装。这边的比赛也要派人参加！」

「那就派朱音。」

「派朱音同学的话，我们一定能拿下两边的优胜。」

「好啊好啊。扮男装太轻松了。我平常穿的就都是男性衣物。」

「什么嘛这也太不公平了！给我更为难一点啊！」

现实和凛子说的一样，为了不让自己丢脸，我只能做好觉悟装扮成完美无缺的女人。

因此那天在放学后，我决定先去朱音的家一趟。

「不知道为什么，我爸妈有段时间买了一堆少女风格的衣服给我。」

在回家的电车上，朱音这么说明。

「可能是觉得让我打扮得漂漂亮亮，或许就会去上学？啊哈哈。我根本不感兴趣所以从来没穿过。真琴小弟和我的体型差不多，应该穿得下吧。」

「真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该难过。」

「反正我也不穿，你可以留给自己穿。」

这我可要全力拒绝。话说你不觉得这样对不起父母吗？

朱音的家和我家距离非常近，因为是在同一个车站下车要过去很方便。六丁目有一排独栋建筑的住宅区，两层楼还附带院子的宫藤家就在那里。

刚打开大门走进去，马上就遇到似乎是朱音母亲的女性。

「朱音你回来──」

她看到我瞪大了眼睛。

「是乐团的人。我之前有说过吧？有点事要商量就带过来了。」

朱音脱下鞋子很冷淡地这么说。

「……打、打扰了。」

低头致意之后，我也走上三和土。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欢迎。」

宫藤妈妈笑容可掬地对我这么说。

「抱歉啊，没想到她会带客人回来，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点心。」

「什么都不用准备！」朱音大声说道。「什么都不要！不用费心！还有不可以到二楼！他马上就回去了，不会待很久。走吧，真琴小弟。」

平常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是笑脸迎人的朱音，原来在家人面前也有这么粗鲁的一面啊。我不禁感到有点放心。

她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左手边。大约四坪大的房间本来应该相当宽敞，但是电子琴和各种吉他，还有几乎贴满墙壁和天花板各种摇滚明星的海报，让人觉得房间很小。仔细想想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女孩子的房间，然而这样的光景不但不会让我紧张，甚至还有种亲切感。

「随便找个地方坐。喝乌龙茶可以吗？」

「啊、嗯。谢谢。」

我在一张小桌子旁边坐下。什么？书桌下面竟然还有个小冰箱。她爸妈也太宠她了吧。要是朱音想当个和我一样的电脑音乐人，绝对会变成家里蹲吧。

「啊，这个杯子是美沙绪老师的。算了，就用这个。」

朱音这么说着把两个装着茶的马克杯拿到桌子这边。放在我面前的马克杯上，印着一整圈的横山光辉《三国志》的名场面。

「为什么华园老师的──啊，对了，她以前是你的家教。」

「没错。不过几乎都是在闲聊或玩乐器，根本没在念书。我爸妈好像也是为我着想，觉得音大生可能和我比较谈得来，才指名要美沙绪老师当家教的样子，啊哈哈，他们的预测完全正确，可是和原来的目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大学时代的老师……和现在的感觉没什么差别吧。」

「嗯。完全没变。反而现在比较孩子气──」

此时，我们忽然注意到自己不经意地用了现在进行式，于是同时闭上了嘴。

老师，已经不在身边了。

「……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朱音喃喃自语着。

「……希望她过得好。不过希望住院的人过得好……好像有点怪怪的。」

我用双手包住三国志马克杯这么回答。

从华园老师辞职之后，已经过去一个季节。

即使是现在，我依然觉得只要打开音乐准备室的门，就可以看到她。她会笑着泡杯茶给我，派我去打杂，然后比手画脚地讲述作曲家和指挥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传闻。知道我数学差点考不及格还会多管闲事地想要教我，结果拿起课本大概看了一下，就把课本扔到一边说完全看不懂。

「已经无法见到老师这件事，总觉得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朱音不解地偏过头。

「应该──见得到吧？只要健康状况好转。」

「唉……啊、嗯……」

是啊。按照常理来说，又不是已经死了应该还有机会见面才对。可是，总觉得像那样的期望也很不现实。

「说不定会突然跑来文化祭玩喔？」

「呃，看那个样子不像那么快就能好起来。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对了，你说过拿到两张中夜祭的招待券吧？既然多出一张的话就送去给美沙绪老师嘛。」

我愣了一下。

「送去……你知道她在哪间医院吗？」

「我不知道啊！不过校长肯定会知道吧？只要拜托校长说我们是想送招待券给老师，不是要问她人在哪里的话，校长应该会答应帮忙。」

「怎么能麻烦校长……而且，就算送过去，老师收到也会很为难不是吗，她又没办法过来。」

「不会为难啊，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算了，我自己去拜托校长，招待券给我。」

竟然要为了私事跑去校长室，你是认真的吗？这家伙说自己有社交恐惧症，却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对他人毫不客气。大概只是不习惯被丢进一大群人之中，一对一的话就没有问题吧。

看到我从书包里拿出招待券，朱音迅速抢走其中一张塞进吉他盒的口袋。然后她忽然盯着我这么说。

「真琴小弟在提到美沙绪老师的时候，总会露出和平常不一样的表情呢。不知道该说是落寞、落魄、还是落汤鸡。」

「咦？会、会吗？」

那是什么样的表情啊？

「对我们来说，心情有点复杂。」

说完后朱音意味深长地笑了。那笑容和华园老师非常像。

「我们、是指？」

「我和小凛还有小诗。」

「为什么心情会复杂啊。啊，是无法理解明遭到那么过分的对待，我却因为老师离开而感到落寞吗？」

「不对不对。你在说什么啊。」朱音笑到倒下来。「这个我们可以理解啊。完全理解。那还用说吗。可是，让真琴小弟产生那样的心情这件事，让我们感到很遗憾，或者该说感到很不甘心──」

朱音维持倒下来的姿势，把后脑勺靠在床边转来转去，过了一会才停止动作。「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说完后站了起来。

「日文真不方便！找不到适合的形容词。」

「之前你也说过一样的话呢。有那么不方便吗……啊，不过……」

仔细想想，我对华园老师的心情也和「有点寂寞」不太一样。对她离开感到难过、盼望能够再会、以及再也无法见面的强烈预感──属于以上皆是，却又以上皆非的感情，的确无法用一句日文完整地表达出来。

或许是因为这样。直到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把华园老师的记忆，放到心中的哪个位置才好。

对我来说，那个人到底算什么。现在我依然给不出答案。

「对了，真琴小弟。」

朱音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开朗。

「关于I need you我想到一个很贴切的日文翻译喔。然后歌词也顺利地写出来了。」

快要沉浸在朦胧思考中的我，猛然醒来看着朱音。

「I love you是『我爱你（爱してる）』的话，I need you我觉得是『我恋上你（恋してる）』。」

「……嗯？……不是，等等……为什么？」

朱音在床边坐下，来回摆动着双脚，神采奕奕地说道。

「因为爱和恋都是Love不是很奇怪吗？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然后我拼命地到处查字典，发现日文原本就有『思恋（恋う）』这个动词！这个词不是像爱那样温暖且积极的感情，而是更加迫切无处可去不知如何是好的思慕之情。那不就是I need you吗？」

我重新正视朱音的脸。

我感觉到自己胸中那个奇形怪状的洞，彷佛有某样东西完美地嵌了进去。

「发现这点之后，总觉得，心情轻松多了。」

「……轻松？」

「我啊，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朱音抱着双膝以彷佛随时会从床边掉下去的危险姿势，抬头看着天花板。

「父母和老师说的话我完全做不到，也不擅长和很多人待在一起。参加过的乐团全都解散。最后连学校也不去了。然后想说至少要在擅长的音乐方面做些什么，于是到处去当帮手。那么做让我感到很轻松。很容易被人感谢，而且帮手在演唱会结束后，离开乐团是理所当然的事，之后的事情和我无关。」

朱音的视线慢慢落在膝盖上。

「可是，在来到现在的乐团之后，我开始思考过去那些事情到底算什么。根本不是什么需不需要的问题嘛。然后遇到京子小姐，听她说了那种话，想到真琴小弟可能离开乐团就变得坐立难安。整个晚上都听着邦乔飞思考Need该怎么翻译，结果一下子就想到了。啊，是『思恋』啊。跟必要什么的没有关系。」

朱音讲的这些言词让人抓不到重点，但依然一直线地传递到我的心脏，只是在血管中留下不自然的感觉。

我明白。

朱音想表达的事情，她心中的不安是什么，我非常清楚。

可是，那不是属于我的东西吗？我才是那个没有大家的帮助什么都做不到的人，心惊胆战地害怕自己是否会被抛弃──

「然后，根据这些写出来的歌词就是这个！」

刻意装作很有精神的朱音这么说，然后朝我递出摺起来的活页纸。就连接过来打开都花了我不少力气。

上面排列着用自动铅笔写的圆滚滚字迹。

我反覆看了三遍。第一遍屏住呼吸，第二遍用手指依序摸着每个字，第三遍沉浸在言语的潮流中。

「……怎么样？」

朱音战战兢兢地这么问。我不禁仔细端详起她的脸。大概是误会了视线的含意，朱音脸颊泛起红晕后退到床上。

「不、不行吗？很糟糕？」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说道。「很好。非常好。比之前写的好很多。就用这个。」

「真的吗？」朱音蹦蹦跳跳地跑到我身边。「不是恭维的话？」

「音乐的事情我才不会说恭维的话。我猜凛子还有诗月大概也会说要用这个歌词。」

「太好了！可是你刚才一副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啊、嗯。」我望向手上的纸。「我只是在想，刚才你讲了那些让我非常感同身受的话……可是，思恋这个词好像连一次都没有出现啊。」

「啊、嗯，对啊！啊哈哈，这是为什么呢？」

朱音笑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想到怎么翻译之后开始写歌词，然后该怎么说呢，感觉只要放在心里就够了。我觉得现在还不是使用这个词的时候，要留到更重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比较好。」

不用在新歌的歌词里，那要什么时候用？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诗意这种东西是无法用理论说明的吧。实际上现在手上这份歌词就写得非常赞，朱音的感觉一定是正确的。

然后，我瞄了一眼林立在房间角落的吉他。

「可是，歌词这种东西，只是把写在纸上的字念出来──」

「还是得用唱的，对吧！」

朱音也开心地表示赞同，准备了吉他和贝斯。

「话说在家里弹乐器和唱歌没问题吗？会不会吵到人？」

「没问题。这个房间有做隔音处理。」

这也未免宠过头了吧！我在自己房间录人声的时候，可是要躲进壁橱盖着被子唱唉？我一边在心里这么羡慕，一边把Fender爵士贝斯的背带挂在肩膀上。朱音坐回床上把吉普森蜂鸟放在膝盖上。

调好音之后，朱音的指尖在吉他琴身上敲起四声倒数。

多亏了只有原声吉他和贝斯的朴素伴奏，让朱音的歌声更清晰地扎进我的胸口。

我的嘴唇也自然地动起来，和声流淌而出。

在合奏的过程中，让人感到舒适却又寂寞的气氛始终笼罩着我们。简直像是房间外面的世界早已毁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在不停歌唱，没有发现外界的异变。

所以在唱完之后，有种难以言喻让人心痒难耐的安心感和失落感，一口气涌上心头。

朱音一脸满足地不住点头站了起来，把吉他放回琴架上。

「很赞！感觉很对味！真琴小弟呢？」

「……嗯。曲子和歌词都非常好。」

「因为作词是我，作曲是真琴小弟啊，当然是最赞的！你看起来心情有点低落呢，怎么了吗？」

「呃，我想你也应该明白是什么原因。」

我低头望向手边的四根粗弦。

「啊……没有小诗的鼓，好像让贝斯的不可靠变得更加显眼？」

讲得真是有够直接。你说的没错。

我把贝斯放下，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我已经连该怎么练习才好都搞不懂了。」

我也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小到快听不见。

「不是的，真琴小弟，我觉得技术上没有什么问题。音粒清晰，节奏有维持住，没有弹出多余的音，该停的地方也有停下来。说真的，除了这些贝斯还需要做什么吗？」

「可是，实际上大家都觉得不满意不是吗？」

「所以说那是……精神上的问题？气氛或是风格之类的？多累积点经验应该就可以解决了。」

「文化祭就在下周啊！怎么累积经验啊！」

「不用真琴小弟努力，我们三个人努力就可以了。」

「为什么啊？那样不就和之前没有区别吗？就算是想提高乐团整体的评价，我不尽全力去努力是不行的吧。」

「要比现在努力吗？真琴小弟的理想太高了啦。你想成为什么样的贝斯手？拿自己向往的贝斯手当作参考的话，说不定能抓到感觉喔。」

被她这么一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我的目标并不是成为贝斯手，不过要说理想的话──

「是克里斯·沃斯坦荷姆吧。」

「那是谁啊。」

「谬斯的贝斯手。」

朱音在床上笑得滚来滚去。

「理想真的高过头啦！那个人除了贝斯以外的乐器也超厉害的，根本没办法当参考吧？」

「或许是吧……」

那个人会的乐器很多，音色很独特，唱起歌来一点也不比主唱的马修·贝勒米逊色。虽然是我向往的对象──但是对于在贝斯弹法这件事遇到瓶颈的我来说，似乎无法成为一个很好的目标。

「没有那种纯粹用贝斯让你深受触动的人吗？」

我一时语塞。

不是没有想到那样的人。我的脑海中马上浮现了某个人的身影，就是前些日子在录音室闯进我们乐团的京子小姐本人。

我没有勇气老实说出来，只能支支吾吾地敷衍过去。

「呃、那个、嗯。我会试着多听一些曲子来学习。」

我拿起书包站了起来。

「那么，之后我会在家里练习。」

「等一下等一下。」

朱音抓住我的手腕。

「为什么要回去！还没讲到正事啊！」

「正事？」

「女装！」

晚了两秒左右，我才宛如遭到雷击般醒悟过来。

这么说起来我是为了这件事过来的。

「……啊、嗯。我忘了。好像已经无所谓了吧？」

「有所谓！我们绝对要一起拿到优胜！」

为什么你那么有干劲啊。

朱音伸出双手用力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

「我这里有Amavel、LIZ LISA、Secret Honey的衣服，你要先试哪个牌子？」

听到她说出一串像甜点一样没听过的品牌名称，我差点晕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京子小姐。

在讲完像是招待她参加中夜祭的手续已经办好，还有请她什么时候过来这些工作性质的联络事项之后，我鼓起勇气问道。

「京子小姐专精的乐器不是贝斯吧？」

「只有稍微练过而已。怎么了吗？」

只有稍微练过就能弹成那样吗？彼此之间的差距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看我没有出声，京子小姐先开口问道。

「啊，该不会是遇到什么瓶颈了吧？然后想问问我有什么建议是吗？」

这个人的感觉敏锐得让人讨厌啊。

「呃、嗯，是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怎么改善才好。」

「这种事情你什么人不问，偏偏来问我吗？」

京子小姐在电话的另一头笑了起来。土铃般的清脆笑声让人听了很舒服。

「是……是啊……毕竟是评审。」

「少年专精的也不是贝斯吧。只是众多武器中的一种，和我的立场很像，所以觉得可以当作参考吧。」

「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不过、那个，不管怎么说，最近最让我受到冲击的贝斯演奏──就是前阵子的，京子小姐在录音室弹奏的那段……」

「哼？这不是我想要谦虚，不过那个时候是因为情况特殊，才会让你觉得冲击特别大吧。你写的曲子只有你的部分，是让职业音乐人来演奏，没有办法平心静气地去听吧。」

「或许──是那样没错。」

我停顿下来静静地深呼吸。光是和这个人交谈就会消耗大量的气力。

「可是，无论状况如何，听了演奏受到冲击仍然是事实。音乐不是那种要冷静地把自己的感情排除掉去听的东西吧。」

这次，京子小姐的笑声像鞭炮一样。

「确实如此！被你赢了一局啊。」

「……啊，对、对不起，讲了这么自以为是的话。」

面对世界知名的京子·喀什米尔小姐，我怎么这样大放厥词啊。而且还是站在想向她请教的立场。

「嗯？我没有生气啊。你说的百分之百正确。在你心目中贝斯手排名的首席位置，就暂时由我荣幸地收下好了。」

她这么说让我感到更加惶恐。

「不过，光从演唱会的影片来看，你的演奏在技术上并没有什么问题。」

京子小姐说出和朱音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也就是说朱音并没有因为是自己人就特别偏袒我。

「如果是专精贝斯的人，或许可以找到什么细节上的问题，不过我想真正需要重新审视的，应该不是那些旁枝末节的缺点吧。」

「呃……那么是──心态的问题吗？」

「有这个可能，不过如果连我这个外人，都能轻松地用言语把问题描述出来，那你自己一定早就发现了。」

京子小姐说的很对啊。我感到一筹莫展。

「我根本就没有什么成为职业音乐人的心理准备……」

「成为职业音乐人的心理准备是什么？你们不是为了得到我的认同要让我听演唱会吗？那不就是成为职业音乐人的心理准备？」

听她这么一说，我再次愣住了。

是的，为了让京子小姐认同我们这个乐团，为了让她改口说想为我们这个乐团制作音乐，才会发起这次的挑战。

可是，就算我们赢了──

我还是完全无法想像在京子·喀什米尔的带领下，站上商业舞台的自己。

自己主动提出的胜负，却连方向都没搞清楚。

只有我是这样吗？朱音呢？凛子还有诗月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不是很清楚把音乐当成职业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是因为内心变得脆弱，我不禁说出了真心话。

「我完全没有像京子小姐那样，面对几十万几百万人制作音乐的觉悟。然而在不久前听到京子小姐说了那些话，才突然惊惶失措起来，真的很丢脸……」

「我才没有面对几百万人呢。」

京子小姐的声音缓缓浸透我的大脑。

「……唉？」

「我的专辑的确卖掉几百万张，被播放过几百万次，至今为止也有几百万人来看过我的演唱会。但那些都只是结果。我的歌每一次都是仅仅为了当时的某个人唱的。」

当时她的那句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为了我而唱的歌。

「把音乐传递到几百万人的心中，这种事情我没做过，也没有人能做到。只要能传递给一个人就够了。因为这个世界是由七十亿个一个人所聚集而成的啊。」

「我很期待你们的演唱会喔。」说完这句话后，京子小姐就挂断电话。

在只有手机萤幕发着光的漆黑房间中，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闭上眼睛，刚才听到的那些话语们，彷佛成群的萤火虫般在黑暗中飞行。

第二卷 7 孤独燃烧的大海

文化祭第一天的那个星期六，毫无疑问成为我上了高中之后，最为吵闹而忙碌的一天。

首先是早上。和朱音一起来到学校，刚到大门口就被凛子和诗月架走。被她们带到音乐准备室，只见小森老师已经把整套化妆道具摊开在桌上等候。

「说起化妆技术，我这个大人肯定比你们高中生要强！我可是靠着引以为傲的可爱迷人妆，在找工作时达成十六连败呢！」

老师的语气自信满满，然而可靠度是零分。

「等等，为、为什么突然要化妆？」

想要抗议的我被乐团的三名成员固定在椅子上，小森老师用发带把我的头发绑起来，还在我脸上涂抹各种东西。

「嗯～素材太好了感觉没什么发挥的空间啊。我的皮肤在高中的时候也是这么柔嫩的说。用自然风格快速搞定吧。」

二十分钟后。

递到我手上的镜子里，映照出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我吓了一跳，镜子里的女人也露出吓一跳的表情。

「……好厉害，真琴同学……化妆之后，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诗月以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

「虽然听说过平常不化妆的男生，化起妆来效果更好，但这实在让人嫉妒。」

凛子感慨地叹了口气。

「还有假发呢！戴上去看看！」

朱音兴奋地从纸袋里拿出光泽刺眼的长假发，戴在我的头上。

「呀啊啊啊啊啊！这美女是谁？让我都不想当女人了啊。虽然今天真的不当女人就是了！」可以不要在我耳边大叫吗？

「衣服也快点穿上去，我已经忍不住了！」

「忍什么啊。没必要这么早换衣服吧。」

「你说什么呢。」凛子叹了口气。「要拍用来贴在投票板上的照片，所以一大早就要换衣服。你没听说吗？」

「唉……有这回事啊……」

朱音兴高采烈地从纸袋里拿出衣服，摊开给所有人看。

「登登──！这是买给我之后，一次也没穿过的复古公主风连身裙！」

「真琴同学，快！快点穿上去！」

诗月同学，你的眼神认真得很吓人唉……？

没办法，我只能拿起那件花边很多的连身裙走进男生厕所。幸好在换好衣服回到准备室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诗月甚至感动到流下了眼泪。

「要是在永远无法碰触到的镜子里，有位如此美丽的女性，也难怪真琴同学会发誓一辈子都不结婚……」

我不记得有发过这种誓唉？可以不要随便决定别人的一生吗？还有为什么从刚才开始，老师就拿起手机拍个不停？

「村濑同学，这个可以上传到IG吗？」

「不行啦！绝对不行！」

「我觉得只要付过使用费就无所谓。」

「为什么我的肖像权是凛子在管理？还有朱音，衣服的花边好像比试穿的时候还多，肩口也开得更大，你是不是擅自──」

我抱怨到一半才发现朱音不在这里。

「……咦，朱音人呢？」

凛子一言不发地指着门。这时，门彷佛算准时机般被打开，一个全身黑色的人影跑了进来。

「怎么样？我试着弄成男侍风格！」

大概是和我同一时间去厕所换衣服的朱音，身上穿着双排扣的黑色厨师服以及很长的黑色半身围裙。长裤也是黑色的。但要说看起来像不像男生则是另一回事。贴身的双排扣上衣，让胸部哪怕只有微微隆起也相当显眼。腰部线条也被直接突显出来，反而比平常的便服更有女人味。扮男装真的很困难啊……

「朱音同学也太可爱了！我家的厨房一直很缺人手，真希望能有五个朱音同学来帮忙。」

「哎～被说可爱让我的心情很复杂啊。明明是在扮男装。」

「朱音，没问题的。」凛子得意地说道。「男装选拔和女装不一样，有没有男人味的部分几乎不包含在评审范围。总之只要服装看起来像回事，外观又能让人眼睛一亮就可以拉到票。」

只要用理直气壮的态度说出来，即使毫无根据似乎也很有效果。朱音信以为真地回答：「是吗，那我肯定能得到优胜！」这样好吗？

摆脱还想让摄影会继续下去的小森老师，我们离开音乐准备室走下楼梯来到三楼。

嘈杂的校内充满了彷佛要沸腾的热气。

不管哪间教室的门口都装饰着被涂上各种油漆的三夹板，还有形形色色的布幕。每面墙壁都贴满了宣传海报。可以感受到周围的气氛因为离开场剩不到三十分钟而显得十分紧绷。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们大多穿的都不是制服。有社团活动的队服、话剧的舞台服装、餐饮店的服务生打扮等等，非常地多采多姿。

很好，这样的话我的女装也不会太显眼。顺利的话说不定在到达学生会办公室之前都不会被人认出来……我这么想着躲在朱音的背后沿着走廊前进。

我的推测有一半是错的。很快地我们就被其他学生包围起来。

「唔哇啊，宫藤同学好帅喔！」

「要是我们班上的店也用这种感觉的制服就好了。」

「晚点来这边当店员啦。」

「你要参加选拔吗？」

全身黑色打扮时髦的朱音实在太引人注目，转眼间就有一群女生聚集过来。然后她们的视线很快就转移到我身上。

「咦？这个女生是谁？」

「啊，我知道了，该不会是新的成员？」

「唔哇啊啊啊啊，超可爱的。」

「这是舞台服装吗？我绝对推她！」

「是其他学校的？没问题吗？还不能进来吧？」

「要在今天的演场会上公开登场吗？」

「村濑同学被开除了啊，这也没办法，果然还是全部女生比较好看。」

「呐呐，可以和你一起拍照吗？」

我还来不及插嘴就出现各种臆测，引发的骚动让更多学生聚集过来形成人墙。

「不行！这两个人都是我的。」

「不准拍照。有兴趣的人请参加之后举办的付费摄影会。现在我们赶时间请让开。」

在拼命挡人的诗月，和展现出莫名商人气质的凛子护卫下，我们总算可以通过走廊，经过另一边的校舍来到学生会办公室。一走进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口，我们就气喘吁吁地蹲了下来。由于衣服是复古公主风格，在腰部有类似束腰的构造把腰部绑得很紧，让呼吸变得非常费力。

「啊哈哈，真琴小弟，完全没有人认出是你呢！」

朱音很开心地不停拍打我的背。

的确，没有人发现我是村濑真琴。这点和我的推测一样。但这样反而让我受伤更深。

不过学生会长还是一眼就认出我来。

「啊哈，村濑同学果然像我期待的一样呢，打扮得真好看。快点来拍照吧！」

我按照指示站到挂着白色布幕的墙边，沐浴在学生会长手上数位相机的闪光灯中。后来又拍了我和朱音的合照，而且对姿势和表情还做出很多要求，真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必要。

据说所有参赛者的照片都会被放大印出来，贴在被树立在校门广场最显眼位置的公布栏上。旁边还会一并设置投票箱，以今天一整天的一般投票结果，加上最后选拔时评审的给分来决定优胜者。

参加校花选拔的人包括我在内有七位，这时所有人都聚集在学生会办公室。

「村濑你……太强了吧……怎么办到的啊。」

参加者里面有位认识的学长，脸色发青地这么对我说。学长也穿着精心制作成花魁风的和服。

「这肯定能得到优胜吧。我们顶多只能在旁边当陪衬。」其他的参加者也在我的衣服和头发上摸来摸去笑着这么说。

「呃、是、嗯……辛苦了。」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能低头表达歉意。

「照片应该已经拍好了吧。把衣服换下来应该也没关系了吧。」

听到我这么问，学生会长瞪大了眼睛。

「换衣服？为什么？」

「呃、不是、最后选拔……是在傍晚吧。在那之前总不能一直穿成这样。」

「就是要一直穿到那个时候啊！」

学生会长气势汹汹地这么说。

「参加选拔的人在最后选拔之前，都要穿着参赛服装在校内移动，替自己拉票！除了有其他项目要参加的人以外，基本上要一直穿着！我在一开始就这样说明过，村濑同学也嗯嗯地点头了不是吗？」

我顿时脸色发白。

因为不是很感兴趣，所以我根本没把选拔的注意事项放在心上。朱音也一脸意外地睁大眼睛看着我。

「还是说村濑同学有参加什么其他的项目？」学生会长问道。

「……不……并没有……」

「那就在校内巡回提供粉丝福利！要加油喔！把气氛炒热吧！」

我垂头丧气地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真琴小弟，和我一起在校内巡回吧！两个人一起会更有效率呢！」

朱音充满活力地这么说。

「啊、好的，麻烦您了……」

不知不觉用了敬语。我实在没有办法独自一个人，用这身公主打扮在学校里绕一圈。她的提议太令人高兴了。

「那个，本来我也想跟着一起去，免得有坏东西缠上真琴同学。」

诗月有点过意不去地这么说。

「可是我必须出席花道社的活动。」

「我也是因为父母说要来参观，必须把他们打发回去才行。」

凛子无精打采地叹口气。

「要是被母亲知道中夜祭要办演唱会，说不定又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得在被发现之前尽快让他们回去。朱音，村濑同学就拜托你了。」

「嗯！真琴公主交给我来保护！」

不要用奇怪的称呼。

在她们两人挥着手离开的时候，校内广播在刺耳的号角声后响起学生会长的声音。

「各位同学早安。为了今天大家一直努力准备。现在时间终于到了。接下来的两天，让我们尽全力燃烧所有的热情！第一天正式开始！」

校舍中掌声此起彼落，然后取而代之的是众多的脚步声与交谈声。

「我想去的地方还满多的，可以吗？书道社好像很不错喔，听说书道选修课的优秀作品也会展示出来，所以也看得到小诗的作品喔，另外我们班的女生开了馅蜜咖啡厅，试吃的时候已经超好吃了不快点去会卖光的，还有──」

朱音兴高采烈地拉着我的手向前走去。

男侍＆公主的组合相当引人注目，不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叫住，有很高机率是想要求和我们合照。很快的，公主的真实身分是我的事实被传开，开始有人喊我的名字替我加油，还有人特地带了其他学校的朋友来看，引起的骚动让人无法安心走路。

在这样的状况下，朱音依然扮演着护花使者，发现有趣的摊位就跑进去玩。

「我不知道文化祭的鬼屋有这么高的水准啊！」

我们连滚带爬地，逃出恐怖电影研究会全力监制的血腥之屋。

接着是自愿参加的三年级学生开的概念咖啡厅。

「有情侣限定快吃挑战唉！还有保持公主抱的姿势把圣代吃完就免费唉！去试试看！啊？这个情况是我当男的？」

就算穿着男装也没有男生的力气，根本抱不动我的朱音只好放弃。

然后是天文社的占卜馆。

「真琴小弟的占卜结果如何？我的是这周的女人运超差，尤其要小心年纪比自己大的女人！」

我也是一样的结果。说什么占星术，其实很随便吧？

原本是为了选拔而做的拉票活动，回过神来我和朱音只是和一般学生一样，开心地在逛文化祭。到了下午增加不少来自校外的访客，不管哪里的走廊上都挤满了人，连要挤过去都变得很困难。

逃离要求签名和拍照的粉丝，我和朱音躲到楼梯后面的狭窄空间。虽然四周都是灰尘让人很不舒服，不过终于能够喘口气了。

「高中的文化祭好多东西可以玩喔！我已经玩累了！」

朱音脸上露出略感疲倦却很畅快的表情。

「虽然很开心不过有点累了。今天一天不知道被人拍了多少次照片。还是不习惯被那么多人围在中间呢。从舞台上往下看没有问题，可是在同样的视线高度，能够触碰到的距离，还是会感到不安。」

「可是看你给粉丝福利的时候，表现得很正常啊。」

「是吗？我心里紧张得不得了啊。」朱音苦笑道。「像这样的活动，感觉还是为了那些有好好上学和班上同学打成一片的人准备的祭典呢。会让人忍不住去想，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待在这里吗？」

我注视着朱音的侧脸。在她的脸颊、眼睛还有嘴唇上，我找到些许阴霾。

「……朱音现在也有好好来学校上课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朱音的双手抱住膝盖。只是现在她被厚实的黑色厨师服和围裙包裹着，把让人放不下心的纤细手脚盖住了。

「但在班上还是有种怪怪的感觉，即使有小凛跟在身边也一样。虽然我努力装作能和大家打成一片的高中生，有时松懈下来依然觉得，自己是属于那种孤独地抱着吉他在河边唱歌的人……」

我看着朱音脸庞的纤细轮廓。

然后像她一样盯着堆积在地板角落的灰色尘埃，开口道。

「那样不是也很好吗？」

我感觉得到朱音正看着我的脸颊。

「孤单一人也不是什么坏事啊。又不会对别人造成麻烦。也没有规定一定要和其他人在一起才是正确的。我不也是一直都孤独地做音乐。有些事情一个人做不到，也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就做不到。就只是这样而已。所以只要在必要的时候，和必要的人在一起就好了──」

讲到迷失方向的我停顿了一下。

「……啊，抱歉。用必要这个词，听起来会有点像在可以利用别人的时候去利用一样，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也就是说。」

朱音嘻嘻地笑了起来。

「不是必要，是ni-doru？」

「啊、嗯，可能吧。」

我也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沉默下来，从走廊传来的喧哗声变得更加清晰。招揽客人的声音、校内广播的活动导览、水声、小孩子的笑声、远方的铜管乐器合奏……

「……是吗。孤单一人也可以啊。」

朱音低头看着自己围裙的口袋，过了一会儿才这么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是从地球另一侧打过来的电话。

无论和再多的人一起欢笑，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的时候还是一个人。不论是在面对琴键时、剪断花茎时、用铅笔在崭新的活页纸上写下第一句诗词时，都是孤单一人。我们每个人都是在阴暗潮湿的土中扎根生长的草，努力过着各自的生活，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互相思恋，所以才会聚在一起成为Band，在短暂的时间把彼此绑在一起。

一旦解开又会变回孤单一人。我们就是这样。

不久后，朱音用几乎和叹息没有区别的轻柔声音说道。

「……不过，真琴小弟你今天有一起陪在我身边，实在太好了。」

我再次望向朱音的侧脸。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不安，让我搞不清楚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答，最后还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我也很高兴啊。要是穿成这样一个人走来走去，被人围起来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啊哈哈！其实我也一样啊！所以才会在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时候，把问题丢给真琴小弟，或是拿真琴小弟可爱的一面当成挡箭牌喔，你有注意到吗？」

「啊、嗯，多少有……因为我也是这么做的……」

「今后我们也要像这样互相帮助下去喔。」

就在此时，校内广播响起呼吁注意的刺耳铃声。

接着是学生会长的声音。

「校花选拔和校草选拔的最后选拔，将于三十分钟后举行！请参加选拔的参赛选手立刻到后门停车场集合！另外还没有投票的人，请务必在截止时间前投票！投票箱就在校门广场！」

已经这么晚了吗？我慢慢地站起来。

然而，朱音却没有动作。依然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怎么了，不过去吗？」

「嗯……」

她露出无精打采的笑容，抬头望着我。

「再等一下……好想、一直、待在这里啊。」

「……唉……呃、可是，选拔。」

「我知道啊。」

朱音突然拉开嗓门，蹦地站了起来。脸上的阴霾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走吧，真琴小弟。绝对要拿到优胜喔！」

连一辆车都没有的停车场里，设置了十五公尺宽的大型舞台，台下挤满了上百人的观众。舞台一端的评审席上坐着体育老师、美术老师、学生会长、新闻社社长、话剧社社长（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是选这五个人）。担任司仪的是广播社社长。

首先是参加校草选拔的七名男装女子，在舞台上站成一排。在宝冢风格的王子殿下、自卫队制服、倾奇者风格和服等华丽的服装打扮中，最显眼的依然是朱音。虽然无法说明是为什么，不过总之她光是站在那边就像是一幅画。

再加上司仪在提问时间，向观众征求的问题，完全决定了优胜奖落谁家。从争相举手的许多观众中，司仪选出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女性观众。女性接过麦克风之后说道。

「我有问题想问宫藤朱音同学！今天要办演唱会的传闻是真的吗？」

看来是PNO的粉丝。会场出现一阵不安的骚动。朱音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然而她立刻摆出恰到好处的遗憾表情，这么回答。

「对不起，演唱会是在中夜祭，只有我们学校的同学可以参加。」

「唉───」的声音在观众席上此起彼落。

「好想听！」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能不能想想办法！」

到处都传来不肯放弃的声音，选拔会场笼罩在负面的气氛中。老师们的脸上明显露出困扰的表情，学生会长则是走到司仪旁边想抢走麦克风。我只能在舞台后面看着事情的发展干着急。

就在此时，朱音用格外清亮的声音说道。

「那么，作为代替──这么说也不太好，我在这里唱一首歌吧。」

欢呼和掌声瞬间沸腾，让舞台摇动发出异响。

选曲也很完美。是我们学校的校歌。唱法被改成灵魂乐风格，对校外的人来说或许听起来像是PNO的新歌，但我们学校的人可以确实听出熟悉的旋律。

等到朱音唱完之后，连板着一张脸的体育老师还有美术老师，也满脸笑容地和大家一起拍着手。

「那么，校草选拔的审查结果，将在稍后与校花的结果同时发表！」

为了不输给兴奋的观众，司仪大声喊道。

「接下来，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校花选拔参赛者入场。」

在舞台后方等待的我们，接替朱音等人走上舞台。

「真琴小弟也唱一首吧！肯定会受欢迎！」

擦肩而过的时候朱音朝我竖起大拇指这么说。不是，听你唱完之后我哪来的勇气唱歌啊。

和其他参赛者一起走上舞台，下面出现一阵骚动，然后渐渐平息成一定声量的嘈杂声。

大家──好像都在看我。

是自我意识过剩吗？不对，台下到处传来「Musao？」「是他？」的窃窃私语声。

「那是真的女人吧。」

「犯规了吧。」

不是错觉。数量惊人的视线伴随着重压集中在我身上。同样站在舞台上穿着华丽女装的男同学们，也不时望向我。奇妙的热气往脑袋中堆积，让我连司仪的声音都听不清楚。好像讲什么请每个人自我介绍，然后麦克风就被交到我手上。

「……啊、呃……我是一年七班的村濑真琴……兴趣是、音乐……然后……」

很可爱喔、说点有趣的啦、唱首歌啊、给我们看大腿之类的起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连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又不是我想穿女装才参加的，也不是非得到优胜不可。

我咬断口中含糊不清的言词，把麦克风递还给司仪。观众席上传出些许不满的声音，司仪也苦笑着说「可以再说点什么吗……」不，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够了吧，到此结束。

「村濑同学的女装太完美，已经成为大家的话题了呢！」

司仪用故作开朗的声音，把话题丢了过来。

「感觉非常熟练呢。该不会以前有穿过女装的经验？」

一部分观众兴奋地欢呼起来。我偷瞄了司仪一眼。这家伙绝对是明知故问吧？

我在心中叹口气。Musa男的事情在网路上马上就可以查到，没办法一直隐瞒下去。

算了，承认也无所谓吧。反正是事实。

「……呃，是的。为了吸引人来看影片，在姊姊的推荐下穿过。」

到处响起Musao的叫喊声。我无法抬起视线。

「原来如此！今天好像也有很多粉丝来到现场！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吗？」

喂，别这样啊。我这么想。没有什么要说的。请快点把麦克风交给下个人。

可是，麦克风再次被推了回来，当我战战兢兢地望向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时，我看到了。

在厚厚的人墙外侧。是凛子和诗月。她们也注意到我的视线。诗月笑容灿烂地朝我挥着手。凛子不满地将双手盘在胸前，用彷佛想说什么的眼神看着我。

一口气卡在喉咙中，迟迟吐不出来。

她们两个都期待我做些什么。

大概，舞台后面的朱音也一样。

你们在期待什么？要说我必须回应你们的期待才行的，也只有关于音乐的事吧，女装什么的没有任何关系吧？

可是，我心念一转，小心翼翼地把气慢慢吐出，不让其他人发现。

这也是我。村濑真琴不只是由音乐构成的。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我用冒汗的手重新握紧麦克风，开口道。

「……是为了播放次数，并不是因为对女装有兴趣，现在即使不穿女装，也能靠乐团成员的力量让大家来听我的曲子，所以……如果不是因为这种事情我也不会穿女装。」

感觉耳边传来朱音在舞台后面的窃笑。

「……不过，多亏了女装……让我遇到现在的同伴。组成非常赞的乐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穿过女装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好……」

「也就是说女装最棒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司仪兴奋地两眼放光这么追问。会场的热气也蜂拥而至。

好像只能顺势而为了。

「……呃，是的。女装最棒了。」

宛如怒吼般的喝采声呼啸而来，彷佛要将舞台震垮。

我和京子小姐约好，中夜祭开始前十五分钟在学校后门碰面。

看到迟到五分钟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我，京子小姐瞪大了眼睛。

「这打扮还真是、可爱啊。」

「呃、啊……不好意思迟到了。」

我一边喘着气，一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我身上穿着为参加选拔准备的复古公主风连身裙，挂着优胜的肩带，头上甚至还戴着冠冕。京子小姐注视着我，让我脸红得发烫。

「这个是、那个……因为优胜感言、拍照、采访等等很多事情来不及换衣服，还有，真的很抱歉让你久等了，这是招待券，如果有人为难你的话，请拿出这张招待券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取得许可。体育馆里有铺垫子，穿室外鞋进去也没问题。还有，那个……」

我因为害羞的关系说话变得非常快。

「你要穿成这样上台吗？真的很棒啊。」

「不、不是啦？我现在就要去换衣服──」

就在此时，从体育馆那边传来有人跑向这边的脚步声。

「真琴小弟！他们说时间不多了，要我们快点就定位！啊，京子小姐，谢谢你今天来看演场会！请期待我们的演出！」

是朱音。她向京子小姐鞠躬行礼，然后拽着我的袖子。

「让我换衣服吧！」

「没时间了啦，这样上台不就好了！京子小姐，我们待会见！」

朱音拖着我往体育馆移动。京子小姐笑着挥手目送我们离开。

「你已经换好衣服，这太不公平了吧！」

朱音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男侍风格，而是舞台服装。那是一件古风而性感的时髦礼服，还有束腰可以让胸部更加显眼。朱音明明也获得优胜，应该一样要接受拍照和采访才对，她怎么有时间换衣服啊？

「因为我没有被拍照占用太多时间啊。错就错在真琴小弟打扮得太可爱了。」

「这是你选的衣服吧！」

我从体育馆的后门被拉进了后台。凛子和诗月已经穿上舞台服装在等我。虽然颜色和花纹不同，但两人穿的都是相似款式的古典礼服。

「换衣服？没有那种时间。马上就要开演了。」凛子冷淡地说。

「真琴同学，我们四个现在这样有一致的风格比较好啊！」诗月开心地说。

我抬头望向昏暗的天花板。由于已经和周围住家做了「吵闹声会在晚上七点结束。」的承诺，因此闭幕时间绝对不能改。如果我把时间花在换衣服上，可以演奏的曲目就会变少。

没办法。我放弃了，只拿下冠冕和肩带。

然后，我看了看乐团成员们身上被统一成近代欧洲风格的服装，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你们是不是预料到会变成这样，才选了今天的服装？」

凛子、诗月和朱音互相看了看彼此。

「没有啊。」「纯属巧合。」「真琴小弟，你想太多了！」

她们的迅速反应，让我立刻确定了自己的怀疑。

「你们果然预料到了吧！应该说是故意引导我让这种情况发生对吧？」

「喂喂真琴小弟，现在不是跟我们争辩这种事的时候啦！今天我们必须打败的对象是京子小姐才对！」

（插图014）

朱音拍了拍我的背，向舞台走去。凛子和诗月已经走到了灯光下，沐浴在全校学生的欢呼声中。

我停下了脚步。

朱音也察觉到了，转身望向舞台侧面，露出担心的表情。

「怎么了，真琴小弟。」

「……嗯……啊、没事。」

打倒京子小姐。

要让她主动说出「抱歉，想拆散你们实在太失礼了，我还是想要你们四个人组成的乐团。」

她说了之后──该怎么办？

答案我仍然没有找到。要在什么地方，为谁歌唱。

我无法开口问朱音。如果她可以立刻给我一个肯定的答覆，那就表示只有我一个人趴在地上打转，这太让人难过了。

把迷惘放在心底，我从舞台侧面走了出去。

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迎面而来。和前两次的演唱会相比，这次的呼喊声更加尖锐而直接。也许因为观众和我一样都是高中生，又或者不是因为观众，而是因为和平常不一样的理由让我感到紧张。因为接下来的演奏要接受审查。

我从琴架上拿起Precision贝斯，把肩带挂在身上。公主礼服带来的别扭感更加强烈。背带直接挂在从敞开领口露出的肩膀上陷进肉里，腰部因为被束腰勒成跟铅笔一样细，贝斯的琴身和我的肚子之间出现了微妙的空隙。

我回过头看向爵士鼓，朝诗月点点头示意她开始。

四人的视线在舞台中央碰撞。

在我们分别转向观众时，四声倒数将我连同别扭的感觉，一起拖进节拍中。

根本没有时间让我烦恼。在手心疯狂摆动的四根弦迅速撕裂了我的皮肤，让我全身沾满了看不见的鲜血。

那个时候的我，感觉自己像是个空洞的管子。音乐并非从我心中涌出，而是来自远方的某处穿过管子，从内侧将我撕裂。明明是我自己写的曲子，配上自己作的词，听起来却像是完全陌生的歌曲。即使如此，我的手指仍自动地滑过琴弦，律动也在我脚下引起波浪般的震动。就连歌声也是不知不觉从我的喉咙中涌出，化作和声缠绕着朱音的声音。

居然还有这种形式的音乐。感到心寒的我颤抖了起来。

遇见京子小姐，她用贝斯弹奏第一次听到的歌，让我见识到有如天地之别的差距，于是我日夜不停地练习。如果反覆练习是为了跳过思考直接将身体和结果联系在一起，那么这的确是有很好的效果。无论内心被弃置在多么深的泥沼中，我的肉体、骨骼、神经还是会自发性地继续歌唱下去。

这样的感觉舒畅到令人恶心。

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音乐本来就是为了刺激和兴奋而存在，所以即使声音可以直接贯穿身体，把内部搅成一团乱并打开缺口也无妨，不管心灵是否蜷缩在角落还是被碎片刺得遍体鳞伤，也没有关系吧。

只要把一切交给音乐就好了。

宛如喷射机音爆般的吉他独奏，接替了朱音的歌声。凛子挑战性的过渡乐句也不甘示弱地夺回高音域。原本一直受到践踏的诗月的节拍增强了力道，从泥土下面把我们往上推。像是要我们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用力拍动翅膀捕捉所有的风一样。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在乐团的中心，只是呆呆地站在她们三人之间，无法向上升起也无法潜入深处。音乐代替血液从被上下撕裂的伤口中擅自流淌出来。

不能这样下去，否则不就和之前一样了吗──

在我心中如此诉求的微弱声音，被达到最高潮的吉他独奏引领而来的副歌轻易淹没。那是朱音的歌声，还有我自己的歌声。

不想被大家抛弃，花了好几周埋头苦练来到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吗？

我的肉体和感觉，全都被音乐的快感分解并冲走，留下微不足道的思念挣扎着在黑暗中，寻找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京子小姐──在哪里呢？

我很快就找到了。在体育馆的另一侧，有个人影倚靠着篮球框下的墙壁。明明偏黑色系的头发和衣服应该会让她隐没在黑暗中，但我很清楚那个人就是她。虽然无法看清脸上的表情。

她会怎么评价我现在的演奏呢？

明明技术应该变好了，但感觉和她的距离比一个月前更遥远。

还是说这种寒冷的空虚感只是我想太多，京子小姐对我技术面的成长抱持正面的评价呢。

歌曲结束，数百名学生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发出嘶哑的喝采声。但我的眼中只看到在那片狂热之海对岸的黑暗中，像黑色火柱般发出微弱光芒的人影。从额头滑落的汗水流进眼睛，火柱变得模糊不清。

──把音乐传递到几百万人的心中……这种事情没有人能做到。

京子小姐那个时候说的话，清晰地从嘈杂的欢呼声中浮现。

只要能传递给一个人就够了。

只为一个人，歌唱。

应该打倒的是京子小姐──所以应该为了京子小姐一个人歌唱吗？忘掉其他的一切。

不──

「……那个，下一首是新歌。」

朱音满头大汗对麦克风叫喊。台下的观众像岩浆海一样沸腾起来。

「到目前为止一直是由真琴小弟负责作词，但这次是第一次交给我来写。希望大家会喜欢。」

台下传来的欢呼声巨浪飞溅着水花拍打过来，在舞台边缘化为碎块。朱音整个人在麦克风架前面转了一圈，和诗月面对面一起摇晃着肩膀和头部倒数计时，然后用弹片敲打琴弦。令人目眩神迷彷佛将时间和空间都切碎的刷奏扫出即兴重复段。诗月的底鼓好几次敲击在反拍处，让焦躁感变得更加强烈。

朱音的视线转向凛子。被扭曲到几乎只剩下起音的锐利钢琴声，将节拍分割得更细。

接下来是我。

在朱音的注视下被强行启动的右手猛然弹起，开始向乐团的引擎不断注入燃料。

朱音再次快速地转身。

复古风礼服的长裙，像黎明的花朵一样轻盈地绽放，然后又缠绕在腿上缓缓落下。

明明是已经听过无数次的歌，但那时朱音的歌声一下子将我的世界重新涂上颜色。

每句歌词都像甜美的雪花。刺进我的肌肤，但只留下微弱痛感便消失无踪。让我想起体内深处确实存在的热情。

乐句每过一轮都让黑暗更加色彩缤纷。

我无法写出的那些具体而生动的言词，化身为飞蛾、火花还有星星四散纷飞。

这是──这果然是我的歌。

我的乐团。我选择的场所。我创造并命名的Orchestra。

即使在被坚强而华丽的少女们包围的虚幻城堡中，内侧只有用来让声音响起的空洞，那无可替代的空虚就是我自己。我必须要承认并接受这个事实才行。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从那里走出来。过去的我孤独地坐在只有笔记型电脑萤幕发出光芒的黑暗房间，一直创作着或许不会有人愿意听的曲子。现在也没有变。不管播放次数增加了几百倍、几千倍，我仍然只是我自己，能让我的手、我的声音传递出去的，只有我一个人。

那样的话──

在快到副歌的时候，鼓声突然停止，飘荡的管风琴声形成的薄膜也消失无踪，只剩下吉他和贝斯裸露的声响，被释放到漆黑的虚空中。

朱音转过头来对着我微笑。

我用蕴含了许多难以言喻之情感的视线回望她。

现在，我要为了你歌唱。只为了你，赐予我语言的你一人。

我走向麦克风架──不是自己的，而是朱音的。她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但依然让右脚往后退半步来迎接我。

铜钹声炸裂。在化为光雨落下的弦乐声中，朱音拨动着六根弦，我让四根弦颤动，我们的歌声交织在一起。两种声音在聚焦后融合，化为讯号通过线路，汇聚大量的愿望与祈祷后增幅，被释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无法分辨是谁的声音了。

我可以感觉到，朱音也是为了某个人在歌唱。

她化身为三棱镜，将管弦乐所有的声音吸收并分解成从未见过的色彩光芒，分散到周围。就算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唱，那光辉也强到无法一个人承受，无论如何都会满溢出来，扩散到整个世界。人们会自己抓住那些光辉，认为那是为了自己而唱的歌声，然后化为热量，再次满溢──

就是这样，音乐跨越了时代还有国境。

现在正站在岸边的我们，迟早会在海浪的冲刷下连骨头都腐朽，最后化作沉睡在海底的沙粒吧。生命将透过音乐连接起来。

悲痛的诗句结束，歌曲的旋律转换成钢琴独奏。

（插图015）

我离开麦克风架，重新回到孤身一人的黑暗中。有如冰冷而严峻但又清澈到繁星点点的夜空般，令人怀念的孤独中。

可以感觉得出来从自己的指尖产生的脉动，传达到乐团的每个角落。

钢琴激烈的下行音阶似哭似笑。朱音覆盖在上面的柔美独奏就像她的歌声一样，甜美到彷佛会被灼伤般地让人沉醉。

脚踏钹的点滴还有中音鼓叠加的波纹，在黑暗中让数千数万个微小生命的呢喃浮现出来。底鼓像是在远方积雪的群山间不断回荡而越来越弱的回音。在那幅光景中，怎么样也找不到我自己画下的低音线。因为已经渗透到泥土与风中。

这个夜晚是属于我的地方──只要从这里起步，我可以到任何地方。

这是她们教我的。

拨响最后的开放和弦，朱音转身望着我。台下响起彷佛会让天花板连同骨架一起震垮的巨大欢呼声，从脚底可以感觉到舞台被震得嘎嘎作响。

满脸通红汗水淋漓的朱音对我说了些什么。

观众的叫声、拍手声还有跺脚声完全淹没了她的声音，我什么都听不到。

尽管如此，我还是明白。

刚才声音交融时她的一部分进入我的体内，现在依然静静地呼吸着，所以不用透过空气也能传达。

那个没有用在歌词上，为了更重要的时刻而保留下来的魔法词语。

当然，这或许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造成的尴尬误解，但人类总是满不在乎地在这些谎言、梦想或幻想的力量驱使下创作诗词、歌唱、坠入爱河。

朱音羞涩地笑着。

我不知道该对她露出什么表情。

诗月敲起更加激烈的Half Time Shuffle。观众席沸腾起来，凛子用扭曲到刺耳的管风琴声，弹出让人眼花撩乱的八度跳音宣告战斗开始。我被拖着离开朱音的笑容，陷入节拍的洪流中。

朱音笑着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一步又一步地朝兴奋的观众走过去，在舞台边缘举起右手回应欢呼声，然后就这样挥下手中的弹片。她轻松地跨越了扭曲的黑暗迈步奔跑。

跑向下一首歌，再下一首歌──

第二卷 8 黎明带来了你

京子·喀什米尔直到不久前还在世界各地举办巡回演唱会，这次十一月在涩谷O-EAST的活动，其实是睽违两年的日本公演。这是从东京巨蛋开始的全国巡回演场会的预演，场地（对像她这样的大明星来说有点小）只能容纳约一千三百人。当然抢夺门票的战况非常惨烈，尽管实施了极为严密的防转卖对策，但拍卖网站上依然不断出现以六位数价格出售的情况。

「实在太～～～～～～～赞了！」

在安可结束后，像刚洗完三温暖一样浑身是汗满脸通红的朱音兴奋不已地这么说，还不停地拍打我的肩膀。

「果然还是要在展演空间呢，巨蛋的音响太差了！这样的场地抽选倍率到底有多高啊？如果没有招待券的话，一辈子都没机会看到这样的公演啊！」

「等一下真的可以去后台拜访吗？」

诗月的眼睛也闪闪发亮。她当然也喜欢京子·喀什米尔，不过似乎更喜欢和京子小姐搭档的鼓手。

「那是当然的吧。演唱会只是附加赠品。今天的目的是来听审查结果。」

虽然凛子一个人装作冷静的样子，但我亲眼目睹演唱会中她在我旁边兴奋不已的模样。现在她的脖子附近还红得发烫。

「好像有通知过工作人员了，我们走吧。」

我指向通往舞台后方的走廊，率先走在前面。

在文化祭结束后，已经过去一周。

那天晚上，京子小姐用邮件留下这样的讯息后，就立刻回去了。

「演唱会非常棒，辛苦了。你们今天应该会很忙，我也需要时间准备答案，今天就先回去了。」

收拾工作的确很忙，我们也累坏了。文化祭还有第二天，我们根本没有力气去听结果。

隔天，我们收到演唱会的邀请信。

单方面受到招待会感到过意不去，这个当成回礼──京子小姐这么表示。意想不到的礼物让我们感激不已。

当我们拜访后台时，诗月没有理会京子小姐直接跑到鼓手身边，拿出白色腕带和油性笔用高八度的声音说：「那个……可以麻烦您在这上面签名吗！」鼓手是一位看起来个性爽朗的短发女性，印象中她应该比京子小姐小一岁，但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四十几岁的人。

「好啊。谢谢你们今天过来。听说你们是高中生乐团？唔哇啊，真的是三个女生一个男生啊，和当时的我们一样呢。」

鼓手小姐友善的回应，让诗月趁势追问。

「那个，新歌的前奏我一直以为绝对是双底鼓结果却是单底鼓而且看了今天的演奏还是完全不懂怎么做到的如果可以的话──」

「诗月，我们是在人家忙碌的时候来打扰，不可以这样啦。」

如果不制止的话，她们可能会聊上一个小时的鼓技，于是我急忙抓住诗月的手腕把她拉回来。

京子小姐苦笑着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换个地方吧。这可是关于你们未来的重要话题呢。」

京子小姐把我们四个人，带到没什么人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说了一句「那么。」之后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仰望着天花板沉思了一会。她身上穿着黑色皮革热裤搭配露肚脐无肩带背心的舞台服装，而且因为演唱会才刚结束，依然散发着热气的肌肤和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发丝，显得特别迷人。

「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才好……不过看起来不管我说什么，结果也不会改变。过去这一周，你们也没有感到特别焦急吧？」

我一时语塞。因为她说的完全正确。

「我一直很期待演唱会！这一周都没有睡好觉呢！」

朱音热情地这么说，但京子小姐不是这个意思。虽然我也因为太期待而睡眠不足。

「太好了。那样的话无论结果如何，邀请你们来还是有意义的……先说结论吧。」

京子小姐讲到这里停下来，朝我们四个人看了一眼。

我吞了口口水。尽管不担心审查结果，但到了宣布结果的时候，还是没办法不感到紧张。

「……是我输了。你们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乐团。不断以惊人的幅度成长，让我很佩服。」

先涌上心头的是安心而不是喜悦。

诗月和朱音开心地拥抱在一起。凛子则平静地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但是，这个令人高兴的结果，却让我感到更加沉重。

「……那个，非常感谢您，很高兴能听到您这么说……可是、呃、虽然是我们主动提起的──真的很……」

就在此时，京子小姐突然伸出手用食指触碰我的嘴唇。

我惊讶地往后跳开。京子小姐露出恶作剧的微笑，说道。

「今天找你们过来是为了让你们听我的惨败宣言。至少让我可以装装样子，假装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嘛。」

我的脑子瞬间热得发烫。真是丢脸。竟然让京子小姐说出这样的话，太对不起她了。

「就算我重新提出想替你们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制作音乐的要求，你们也打算拒绝吧？」

我不禁低下头。

「呃、是的、那个、我们考虑了很多，但还是……」

「少年，这里不需要这种温柔的谎言。你们根本没有考虑什么吧。老实说出来比较好。」

不行了，我无法正视京子小姐的脸。

身旁的朱音代替我大胆地说道。

「是的！从一开始打电话给京子小姐的时候，我们就有这个打算！」

凛子冷淡地进行追击。

「没错。我们的目的只是获得你的认同。因为是和自尊有关的问题。」

原本以为诗月会帮忙圆场，但是我想错了。

「但是，如果不让您认真考虑是否愿意帮我们制作音乐，我们受伤的自尊就无法复原。」

京子小姐笑到头发乱颤。

「这么有个性的女孩们聚在一起，真亏你们这个乐团能继续下去呢！」

您说得实在是太正确了。

「……我一开始并没有那样的打算，烦恼了很久……」

见我还在嘀嘀咕咕地辩解，京子小姐露出困扰的笑容。

「你烦恼的，其实不是要不要接受我当制作人吧，只是无法正视早已得到的答案而已。」

我用双手捂住脸。全部都被看穿了。

不，如果这个时候不用自己的话来回答会更加失礼。以后真的会没有脸面对京子小姐。我振作起来看着京子小姐说道。

「……是的。不论结果是什么，我都打算拒绝。我们想按照自己的步调前进，毕竟还是高中生……还有，这是我个人的想法，我觉得自己会变得无法纯粹地享受京子小姐的歌曲。感觉会和自己的混在一起……」

「嗯。对你们来说，这样也比较好吧。」

京子小姐温柔地笑着点了点头。

「就个人的私心来说，我非常想看看像你们这样的人才，在我尽情地料理之后能够成长成什么样子。可是，考虑到你们的人生，现在还是充分享受高中生活，慢慢考虑今后的事情比较好。」

在这种情况下，她还如此设身处地为我们着想，我只能低着头不断感谢。

「非常感谢您。真的，很抱歉。」

「不用道歉啦！」

京子小姐大笑着这么说。

「其实听到你们拒绝也让我稍微松了口气。虽然说出想帮你们制作音乐这种话，但我也隐约觉得自己恐怕应付不来。这三个女孩子实在很难驾驭啊。少年你应该很辛苦吧。」

「唉……啊、嗯……」

听到京子小姐的话，三人的视线唰地集中在我身上，让我很困扰。

朱音故意鼓起脸颊气呼呼地说。

「不过京子小姐也很过分啊！竟然说什么想要的只有真琴小弟一个，不需要我们！这样我们当然会生气！」

……嗯？

我凝视着朱音的侧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的确，我承认那样很没礼貌。」京子小姐答道。「可是你们也要理解我的心情。我的眼中只看到少年啊。你们也是为了不让少年被夺走才拼命反抗的吧。也就是说和我有相同的心情。」

「心情可以理解。可是真的很让人生气！还有真琴同学绝对不会交给你的！」

诗月气愤地这么说。只有我一个人跟不上对话，只能呆呆地来回望着她们的脸。

最先注意到异状的是凛子。

「……村濑同学，你该不是……」凛子眯起眼睛问道。「有什么──奇怪的误会吧？」

「咦？……嗯、呃、那个……不是因为我扯了大家的后腿……所以要我离开乐团让你们三个正式出道……」

这时我才第一次成功地让京子·喀什米尔打从心底感到惊讶。而且是以完全出乎意料，让人根本高兴不起来的方式。她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愣愣地看着京子小姐笑得把背靠在墙上，连眼泪都跑了出来。

「……少年、你啊……你这家伙……」

京子小姐上气不接下气地这么说。

「啊，原来如此，的确……我的措辞是有点容易让人误会。只有你一个人的水准和其他人差距太大。你必须要离开这个乐团。我好像是这样说的……可是，我没想到！」

京子小姐笑得停不下来，讲话时还不停喘着气。

「没想到你会想到相反的意思。」

相反。

我把目光从京子小姐身上移开，看向朱音还有诗月。她们两人脸上露出像是对着假人打招呼之后才发现搞错一样的表情。拜托别这样。说些什么吧。

助我一臂之力的──虽然根本没帮到什么忙──是凛子。

「我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和你讲到这件事的时候总是有点牛头不对马嘴。被我说可能没有那个力气努力的时候你还生气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

是的，她的确这么说过。那不是在挖苦我──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回想起来，明明是我在扯后腿，为什么朱音会那么生气，而且还想更加努力？为什么问了也搞不清楚是什么意思。如果全部都是我的误解，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不，可是……那种事情……

（插图017）

我不断后退把背靠在墙上，然后就这样滑落到地面。

朱音把双手伸进我的腋下，硬是把我拉起来。

「有点难以相信呢，嗯、什么？你不明白吗？这个乐团是真琴小弟你一个人撑起来的啊，怎么可能会有人只要我们不要真琴小弟！」

诗月也不服输地从朱音背后探出头来责备我。

「真琴同学，你还不明白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吗？明明每次见面我都会称赞你的说！这样还不够吗？」

凛子静静地对已经濒临极限的我补上最后一刀。

「抱歉，村濑同学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平常一直贬低他。以后我会只说夸奖的话。」

「太恶心了拜托不要那么做！」

「啊，看来他又有力气吐槽了。暂时可以放心。」

这家伙……

虽然我的确是从茫然自失的状态，慢慢恢复过来了。

「真琴同学变成这样的话，乐团将来该怎么办啊！」诗月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等一下要去麦当劳开会，每个人都要说出真琴同学的一百个优点！我当然能说出一千个！」

「饶了我吧……我会彻底崩溃的。」

无视我虚弱的声音，朱音说「赞喔！我们轮流说，让最先说不出来的人请客！」展现出高到没有必要的配合度。

京子小姐在一旁听着我们没营养的对话，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完全像是在关怀小孩子的微笑。

「这个乐团里最麻烦的，好像是你这个少年呢。」

「咦、等等，我要反驳这个评价。」

「前途光辉灿烂又充满磨难呢。在各种意义上我对你们都很期待喔。」

京子小姐说完这些后，朝后台的方向离开，到了走廊转角她停下来转身面对我们。

「那么，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PK了。」

明明这句道别的话应该会让人高兴到极点，但还没有从打击之中恢复过来的我，完全没有余力感到喜悦。

＊

困难重重的十一月已经进入下旬，身边终于平静下来的我终于有那个精神和力气，去更新影片分享网站的PNO频道。我上传了中夜祭演唱会录下来的影片。

虽然直接上传影片不会花太多时间，但考虑到学生的隐私，必须剪掉有乐团成员以外的人露脸的片段，作业一直到深夜才结束。确认完影片之后，我钻进被窝。

很快地我就进入梦乡。

明天是星期六，可以不设闹钟舒舒服服地醒来。

上午十一点。睡得有点久。

我确认了昨天晚上上传的影片。播放次数相当不错。然后留言区也很难得地充满了对我的赞美。平常大家的注意力总是集中在朱音、凛子和诗月身上，而且我也不常在影片中出现。

这是──嗯，是女装效果……吧。

重新从观众席的角度，观看中夜祭的舞台演出，我不得不承认那是很成功的女装。小森老师的化妆技术和朱音的服装搭配，两者都很不得了。哪怕是和同一个舞台上的三个真正的女孩子相比，看起来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女生。而且因为服装风格都一样，只有我的装扮特别华丽，所以变得格外显眼吧。

因此，我并不是在音乐方面和那三个人并驾齐驱──

可是留言区里到处都可以看见，有人提到贝斯和副主唱的事。

随着我滚动页面，进步了、音色不错、只有这个声音可以配合朱音的歌声等留言，一个接着一个进入我的眼帘。

我呼出一口气放开滑鼠，让自己深深靠在椅背上。

我还无法接受这一切。

因为我可是无数次被那些耀眼的才能打击到体无完肤，苦苦熬过来的。我现在依然觉得，自己像只用羡慕的眼神仰望着天空的虫子。

然后我突然注意到。

某个订阅频道旁边出现显示有新内容的标记。

那是Misa男的频道。我的上半身从椅背上弹起来重新握住滑鼠，点击频道名称。

题名为全球最快COVER的影片，是在今天早上八点上传的。

那是我们在中夜祭上首次演奏的新歌的──钢琴独奏版。用平板电脑的钢琴应用程式弹出来的。虽然琴键较少编曲也简单，但旋律不是单纯跟随朱音的歌声，而是专为发挥钢琴的长处被精心编排过。

影片中可以看到在类似床单的布上放着平板电脑，然后是瘦骨嶙峋的手指令人不安地敲打着琴键。

某种感情猛然涌进胸口。

一股窒息感让我无法冷静听下去。我按下暂停并深呼吸。

然后，在静止画面中我看到某样东西。

被枕头夹住的水蓝色纸片的一角，出现在画面上方。

那是学生会长亲手制作的中夜祭演唱会招待券。朱音从我手上抢走，说要让校长送去给美沙绪老师的那张。

送到了啊。

我再次从头开始播放影片。

瘦弱的手指弹奏出瘦弱的音符。应该很熟悉却又陌生的旋律。灼热的情感涌上心头。好想见到老师。想见面和她说很多事情。想被她斥责、想被她嘲笑、想被她看透、被她作弄、被她使唤。

可是，网路传递过来的只有音乐。所以我只好擅自把回忆渲染开来。

这是你做的啊。我知道得很清楚。

我彷佛真的听见了老师的声音。

听完这首音色单薄又柔和的钢琴独奏，我再次点击播放按钮，这次闭上眼睛任凭记忆流淌而出。春天和夏天的鲜艳色彩从眼皮的内侧涌现。走廊上稀疏的脚步声、告知已经放学的椅子碰撞声、忧伤的铃声、吹过屋顶的风。

色彩斑斓的幻想，随着钢琴声渐渐被吸进虚空中消失不见。

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现实，还有这个堆满了乐器、乐谱和杂志的狭小房间，我轻轻叹了口气。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MIDI键盘连接到笔记型电脑上，然后把椅子搬到两个键盘的正中央坐下来。刻着英文字母的键盘，以及被涂成黑白两色的键盘。文字与音乐。

然后在谱架上把五线谱本打开到空白的一页，我沉浸在耳机之间的温暖孤独中，开始写起下一首歌。只为了如今在某个病房里感到无聊的那个人。今后生命将连接歌曲，歌曲将传达生命，环游世界各地的海洋，并在将来我老去时变成涟漪回到我所在的岸边就足够了。我想像着这样的黎明，把自己的心跳转换成下一个音符记在五线谱上。

〈完〉

第二卷 后记

我必须告诉大家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就是我过去可以说几乎没有接触过爵士乐。尽管我试着听过一些被誉为经典中的经典专辑，但是我完全不知道它们好在哪里。蓝调音乐也完全不懂，所以一直无法让自己迷上扎根在蓝调音乐的齐柏林飞船和滚石乐团。

以前，我会责备自己说这样是不行的，然后强迫自己一整天不断重复去听并不是很喜欢的专辑。因为我觉得那些一定是好东西才会在全世界受到许多人喜爱，无法理解其价值是因为自己的感性太肤浅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舍弃了这样的想法。

没办法。合不来的东西就是合不来。不只是在音乐方面，其他事情也是如此。

拓展视野是必要的。如果失去尝试走出舒适区的勇气，你的世界就不会变得更宽阔。此外，以前无法理解的东西，在年龄增长后重新尝试就能顺利接受的情形也经常发生，所以我们需要一定程度的耐心。

可是，勉强自己是不好的。那样没有任何建设性。

无法理解的话也没有关系。如果除了我以外的某个人可以理解，或许那个人会重新建构成我能够理解的形式。只要心怀感激地接受就好了。

再说，我自己在做的事情──音乐小说的创作──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读者中应该有很多人和我的音乐喜好是完全合不来的。可是只要他们能够接受我把自己感受到的美妙之处，以故事的形式重新建构出来的东西就足够了。最近我开始有这样的想法。

于是，在第二集中我厚着脸皮提到巴德·鲍威尔和塞隆尼斯·孟克。因为要讲述诗月的故事就没有办法避开爵士乐。这两位的优点我大概都无法理解。很抱歉，作家就是这样的人。

本书也请到春夏冬ゆう老师画了非常可爱的插图。这是我的作家生涯中第一次有男主角连续在封面占据主要位置。也非常感谢责任编辑森先生对我的照顾。仅在此表达我诚挚的谢意。

二○二一年三月　杉井　光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1 碰到水底的线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海

录入：kid

我使用的Fender Precision贝斯，是作为国中入学礼物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在那阳光渐层涂色的琴身上贴满了各种乐团的标志，彷佛象征着父亲不成熟又偏执的音乐经历。我拿到贝斯当天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涂上大量的柠檬油把贴纸一张不留地全部撕下来。

「你以前是贝斯手？」

完成这个工作后，我这么问父亲。

「嗯？……哼嗯。呃……在乐团里弹的是贝斯。」

讲得吞吞吐吐有够不干脆的。

回想起来，父亲经常口沫横飞地讲述什么样的音乐兴趣才够酷，但是关于自己弹过的乐器却总是含糊带过。而且，他不仅有吉他、贝斯、合成器，重点是玩起来都有一定的水准。

「听好了，真琴。趁着把这些乐器转让给你的机会，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

夸张的开场白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记得在你小学的时候，我有说过你的名字是取自川本真琴，对吧。」

「嗯。是学校的作业。」

大概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某次的回家作业是问父母关于自己名字的由来。川本真琴是和我父母同一个年代的个性派女性歌手，感觉不太符合父亲只爱硬摇滚的喜好，所以我一直以为是母亲取的名字。

然而父亲却告诉我一个震惊的事实。

「这个名字是我想的，来自川本真琴的说法只是为了说服你母亲的谎言。」

「……唉？」

「其实呢，意思是『真正的琴』。」

「真正的琴？什么意思。」

「就是吉他。我希望你能成为吉他手。」

我不懂他的意思。父亲低头看着被我擦得闪闪发光的Precision贝斯琴身，用彷佛快哭出来的声音继续说道。

「贝斯这种乐器，是一群想要玩吉他的家伙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技术最差的家伙被迫去玩的。我就是这样。所以这是假的琴。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

「唉──……什么跟什么啊……那不要把贝斯给我不就好了。」

听过这番话之后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实在无法坦率地接下这把电贝斯。可是父亲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这么说。

「呃、不过，要是会弹贝斯的话，将来在乐团里也比较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吧。像我就是这样……」

到底想怎样啦。这些跟我无关。话说我才不想被父亲担心这些。但是既然可以免费拿到乐器，我也不会抱怨就是了。于是我从父亲那边继承了「真正的琴」Washburn WI566和「假的琴」Fender Precision贝斯。那种对全世界贝斯手都很没礼貌的思想，我当然没有继承。

这段对话后来被在一旁聆听的姊姊告诉母亲，父亲似乎被狠狠地骂了一顿，之后就再也没有对我的音乐活动说些什么了。

三年之后，我意外地和当年父亲的警告一样，成为乐团中乐器玩得最差的成员，不过我面临的处境不是「被强迫弹贝斯」而是「被强迫放弃弹贝斯」。这就是这次的故事。

＊

「想要更多的钱……」

在结束录音室练习后的麦当劳，朱音盯着手机萤幕喃喃说道。

「突然这么说干嘛啊。在公共场合还是不要讲这种低俗的话比较好。」

「因为要找专业的录音师来录音的话费用很可怕啊。我还以为是之前那个地方特别贵，但看起来只要是专业的不管哪家的价格都差不多。一首都要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就算是我，也很难负担这么高昂的费用呢。要是把零用钱都花在这上面，就没有钱可以用在花道上了。」

皱起眉头这么说的诗月，是花道宗师的女儿。由于花道是很烧钱的技艺，因此她每个月似乎都从母亲那边拿到很多钱。然而若是要用来支付专业录音师的费用则远远不够。

「村濑同学还缺乏作为乐团指挥的自觉。必须更积极地思考赚钱的办法才行。」

凛子大叹一口气。

「呃、那个，我从之前就一直想问……我是乐团指挥吗？」

我小心翼翼地这么问，结果三个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你不喜欢被人叫指挥吗？那换成主人或是少爷之类的好吗？」

「不好不好。我不是那个意思。」

「要让这么麻烦的三个女孩子团结起来，除了村濑同学以外有谁能做到。」

「别这么说自己啊！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而且我们三个都是耍蠢的。真琴小弟要负责吐槽啊。」

「那又怎样。」虽然不想承认自己负责吐槽的定位，但先不管这个。

「而且你还是贝斯手吧。」

「嗯？这有什么关系。乐团指挥在什么位置都有吧。」

「再加上你占了七成的收益，实际上就是碇矢长介了吧。果然是团队领袖。」（译注：碇矢长介Ikariya Tyousuke，谐星乐团漂流者中的第三代领导及贝斯手。）

「那是什么理由啊！听你讲这么久根本浪费时间！」

「真琴小弟是碇矢长介。」

「我的意思不是要你做简短的总结。」

「真琴小弟的怒气超猛的(ikari ha tyousuge)。」

「还不是因为你的谐音梗！」

「虽然演唱会勉强有赚到一点钱，但想赚更多还是要靠影片呢。」朱音平静地把话题拉回去。「必须不断推出新作才行啊。」

「所以说，录制那些新作需要花很多钱啊。」

又回到原点了。

十一月的我们已经燃烧殆尽。

虽然累积了许多创作新歌的灵感，但我们连录一首歌的动力都没有。进了录音室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练习现有的曲子，然后闲聊个三十分钟左右消磨时间，过着像这样懒散的日子。

这并不是因为在文化祭演唱会上把热情用光了。

问题的根源在更早之前。仅仅一次受邀在专业的录音室和录音师无微不至的服务下录音的经验，把我们的胃口养大了。

「以前的曲子听起来好丢脸喔。」我用自己的手机大致上浏览了一下频道内的影片列表。「可以的话希望能全部重录一遍。」

「要是那么做的话费用会以百万为单位吧。」凛子泼了一盆冷水。

「嗯……好吧……那至少把以乐团形式演奏的所有曲子……不对，即使这样也会破百万啊。」

「可以的话希望再找上次那间录音室，不过他们好像不接受普通人的委托呢。」

「毕竟这个世界还是要看金钱和人脉。」

高中一年级就看得这么开不太好吧。

人脉啊。也不是没有，应该说──我在不久前亲手放弃了这样的机会……

朱音看到我默不作声似乎猜到了什么，她咧嘴笑着这么问。

「你是在后悔没有答应让京子小姐当制作人吗？」

我呛到了。

「不、不是，我才没有那么想。」

只有一点点而已。

「总之关键在于钱吧。我们要想办法节省开销！」充满干劲的诗月微微起身这么说。

「要节省什么？」

我觉得我们乐团没有浪费什么钱啊。

「我……我想想……婚礼不要摆酒席，蜜月旅行也办在国内好了。」

「小诗？快回到现实世界，只有二十岁以上才可以喝醉酒喔！」

「诗月。我们在讲严肃的话题，蜜月旅行你自己一个人去吧。」

你们不是也会吐槽吗？果然这个乐团指挥的位置不是由我来当也没关系嘛。不对，我不太想认同这是指挥的职责。

「就算只有现有的曲子也好，把影片重新拍摄怎么样。之前的影片都是在录音室里演奏吧。只要把影片拍得更精致一点，应该可以增加播放次数。」

从凛子的口中说出相对实际的点子，让我有点惊讶地望向她。她有点不解地偏过头。我避重就轻地这么说。

「听起来是不错，不过我们没钱可以花，除非点子真的很棒。」

「就拍真琴小弟穿女装除草然后助跑着弹序奏的影片。」

「啊？呃、什么？你再说一次？」

「我说拍真琴小弟穿女装（jousou）除草（jousou）然后助跑（jousou）着弹序奏（jousou）。」

「不对等等我不懂你的意思？」

凛子在慌乱不安的我旁边冷淡地说道。

「就是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在拔草之后跑个十公尺左右并维持那样的速度弹奏曲子的前奏吧。」

「为什么你有办法百分之百理解啊？还有不要再玩这种谐音梗了啦。」

「我觉得很好啊，绝对会很有趣的！」朱音非常坚持。

「在意冷场的话是没办法成为艺人的。」凛子露出失望的表情这么说。

「我又没有想要成为艺人。」

「只要真琴同学穿上女装就能保证播放次数破百万了，如果加上除草助跑序奏的话就是四倍呢！」

混沌过头的日文让我感到有点头晕。

用手机不知道在查什么凛子接着说道。

「还有除霜（jousou）也是谐音。把替冰箱除霜也加进去吧。」

「都是家务事呢！那就打扮成女仆好了。」

「如果是裙摆较长的围裙装会妨碍助跑，就选迷你裙吧，这样也可以展示真琴同学的美腿。」

这三个女人把当事人晾在一旁热烈地讨论着。

＊

我原本以为只是在开玩笑，但朱音后来真的弄来一件迷你裙女仆装甚至还画了分镜，最后在杂草丛生的学校校舍后面拍摄影片。

尽管这支影片不是新歌依然吸引不少人来观看，但听众都认为我只是穿着女仆装到处跑来跑去而已，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五重的谐音梗。虽然这个一点都不重要就是了。

当然这个世界并没有单纯到拍一部影片，就能马上生出几十万日币的程度。

「只要再拍十部像这样的影片，这个月就可以录一首歌了。」凛子极为认真地说道。

「我才不要！准备工作不是超级累人的吗？而且每次都要去租借服装才行。」

「干脆买个十套给真琴小弟穿的服装。就用这次影片的收益。」

完全是本末倒置了。

＊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打开已经很久没有启动的音序器软体。

最近这阵子因为练习和演唱会的关系很忙碌。就算要制作新歌，乐团成员也会自发性地编排自己负责的乐器部分，试听带只要直接演奏就可以一次搞定。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在音序器上摆弄各个音轨了。

制作出一个装模作样混杂了刮擦音的节奏型，再定下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低音线，不断循环播放。然后用各种乐器随心所欲地在上面加上乐句。觉得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就试着叠加效果器，或者是刻意降低修拍的准度让声音藕断丝连……

感觉真好。

直到半年前为止这就是我的整个世界。在孤独一人的房间里，只用键盘和滑鼠编织出微不足道的音乐。在全世界只有不到千人听过的小小乐园。

现在已经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扩散到什么地步了。

当一个人手上拥有三辆反应和加速都是最强的车子，就会觉得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很可惜……尽管我是这么想的，不过和以前一样在桌面的封闭空间里随意玩耍的过程中，我重新体会到在乐团中绝对无法品尝到的乐趣。一切事物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触。组合起来的每个装置都按照我的意愿运作，有如精致的机关盒。无限扩散的交响乐和这个小小的玩具之间，并没有孰优孰劣的问题，两者都是构成我的一部分。

而且，用这种方式即使不花大钱去请专业的录音师，也能制作出一定品质的录音。因为这是只用一台电脑就能完成的音乐。

可是，就算我完成了这首曲子──那又怎样？

我已经无法回到还是Musa男时代的我了。频道也早已变成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所有物，连发表的地方都没有。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我可以重新创建一个个人用的帐号，就算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这首曲子当成我的独奏曲突然上传到PNO频道上，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困扰。

但是我觉得没有人希望我这么做，所以我做不到。

我把已经填完弦乐音轨的曲子存档，然后关掉音序器。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直接倒在床上。手脚和脑袋都有点麻木了。刚脱下耳机的耳朵接触到冰冷的空气，让肩膀和脖子不由得抖了一下，我立刻用毛毯紧紧包住身体。已经是冬天了。

身体的颤抖并不是因为寒冷的关系。

自己并没有感到迷惘，也没有停滞不前。不论是作曲还是在录音室练习都能感受到进步，也很清楚现在的自己该做什么才好。

可是，当我自己一个人闭上眼睛的时候，就会害怕得缩成一团。

围绕在我身边的一切都以极快的速度移动，即使停下脚步也不断朝后方流逝的风景让我感到很害怕。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或许应该让京子小姐来当制作人比较好……

在被朱音指谪的时候虽然敷衍了过去，但现在逐渐有这样的感觉。

有时候被束缚会比较轻松。看起来像是随心所欲地奔跑，但其实项圈上的绳子被京子小姐紧紧握着，如果快要走错路就会被她拉回来。可是我拒绝戴上项圈。还不想受到束缚。因为想用自己的步调前进，所以拒绝了。自己的责任、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决定。不论是思考还是痛苦的都是我自己。明明选择了可以去任何地方的自由，却因为不知道能走到哪里而感到胆怯。像个笨蛋一样。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已经不再是我能够掌控的存在。

虽然大家都说是我起头的，所以乐团指挥是我，但这个乐团现在完全不再是为了制作我喜欢的音乐而存在。而且要说起来起头的人不是我唉。只是我们四个人各自不知为何走到一起，然后偶然得到参加音乐节的机会。硬要说是谁起头的话──

我忽然灵光一现，伸手在枕头附近摸索，拿起手机。在黑暗中，液晶画面微弱的光芒照亮我的脸。我点击LINE的图示。

和华园老师的聊天室依然停留在那一天。知道她入院的日子。上面最后的讯息是我送出的「请跟我联络」。

是你起头的唉？我默默地在心中对着萤幕这么说。是你把我们找来、点燃了火焰，看着它越烧越旺──然后就擅自离开了。你要负起这个责任。所以你应该也有义务要思考我接下来该怎么做不是吗？

本来想写下一条新的讯息，但我把手指从萤幕上移开，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

其实我没有事情想找她商量，只是觉得自己快被抛下所以感到胆战心惊而已。而且，我可以清楚地预见到就算把讯息送出去，结果也只会被已读不回。

Musao，你只是觉得不安想找我说说话而已吧？

我可以清楚地想像出她笑着这么说的模样。

嗯，她说的也没错就是了。

想像的好处是对方不在面前，可以尽情展现自己的真心。但这么做也有缺点。就是会感到很尴尬。即使没有被其他人看到，在自己的眼中看起来也很尴尬。

我把想像中的手机也塞进黑暗中，闭上眼睛。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枕头底下（现实）的手机震动起来。我蹦地起身。手机萤幕上显示着柿崎两个字。

「好久不见，我是NakedEgg的柿崎！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NakedEgg股份有限公司，是策划我们第一次音乐节演出的活动营运公司。在那之后，我们在很多方面都受到柿崎先生的照顾。

「突然有件事情想找你们，真的很不好意思。能够安排时间在这个星期四或星期五见个面吗？」

「啊，是冬季音乐节的事情吗？我可以，这两天都有空。」

由于夏季音乐节的反应不错，柿崎先生说过下次也会找我们参加。可是柿崎先生在电话的另一头清了清喉咙。

「虽然也会谈那件事，不过呃……我希望所有成员都能空出一个时间，有办法吗？」

他的语气有点迟疑。

尽可能流畅地把难以启齿的话说出口，反而变得结结巴巴。听起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知道这是很任性的要求，但是我们想让PNO的成员见一个人。是一位贝斯手──」

＊

星期四的放学后，我们四个人一起前往青山。

平常有事情要讨论的时候，都是柿崎先生到池袋或新宿来和我们见面，但那天他希望我们过去公司一趟。

眼前这栋优雅的办公大楼六楼有一半是NakedEgg股份有限公司的办公室。打了内线电话后，我们被带到会议室。在那里迎接我们是柿崎先生和一位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的中年肥胖男性。是玉村社长。

「哎呀，还麻烦你们特地跑一趟！辛苦各位了！」

社长露出一口经过美白处理的闪亮牙齿，笑容满面地朝我们走过来。

「大家是从学校过来的吗？我只有在影片里看过你们穿制服的样子，不过实际上的气场果然不一样呢，下次演唱会要不要干脆穿制服出场表演呢？啊，学校那边会不会有问题啊？设计一套制服风格的服装好了。」

社长感觉比柿崎先生还要圆滑五十倍左右。

「普诺乐团在新生代音乐人中绝对是最出色的，我们也决定在下次的圣诞节活动中把你们当成主要团体，全公司的社运都赌在普诺乐团上了啊，话说你们好像拒绝让那位京子·喀什米尔担任制作人，实在是了不起，普诺乐团的音乐性也是独一无二的呢。」

能不能拜托你不要把PNO念成「普诺」啊……

「今天要介绍的贝斯手呢，也是个非常厉害的人才，虽然很年轻但魅力、技术、胆量一应俱全我觉得绝对可以得到你们的认同。我已经让那个人先到离这里最近的录音室等着，赶快过去吧。」

「呃、那个，我们其实并没有在找贝斯手──」

我的语气可能太过客气了，玉村社长似乎完全没听见，他一边晃动着庞大的身躯一边走出会议室。柿崎先生一脸抱歉的表情，双手合十鞠躬哈腰地请我们到外面。

凛子、诗月还有朱音不约而同地用像是在问「这样没问题吗？」的视线望向我。就算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也没用啊。

即使在电梯里还有走出大楼之后，社长也口沫横飞地说着关于「普诺」的未来愿景，妄想着要去武道馆或是东京巨蛋演出，根本没有我们插嘴说话的空隙。再加上录音室就在隔壁两栋的大楼，马上就走到了。

前几天，我在柿崎先生打来的电话中听到的事情是这样的。

社长又像之前那样自作主张，找来一个PNO的新成员。希望我们可以看在他的面子上，至少去见那个新成员一面。

玉村社长在夏季音乐节上也试着把PNO塑造成三人组的女子乐团，尽可能地让我在舞台上变得不起眼，所以他会擅自找来女贝斯手的行为，或许可以说是始终如一吧。

朱音抱怨着为什么非得要所有人为了这种事情跑来青山。在电话里直接拒绝掉不就好了。我们乐团已经有真琴小弟这样的贝斯手了。

尽管朱音的主张完全正确，但我依然用柿崎先生很照顾我们的理由，说服了乐团的三名成员，所以今天才会像这样专程跑一趟。实际上，是我对那位贝斯手感兴趣。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根据柿崎先生的说法，那个人和我们的年纪一样，是女性，贝斯的技术一流，我们发表过的歌曲全部都会弹。让我很想见见她，可以的话想听听她的演奏。

来到地下，玉村社长打开走道尽头的厚重隔音门，从里面传来贝斯快节奏的过渡乐句撼动着皮肤、天花板还有墙壁。

那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排练用录音室。即使后面放着一架平台式钢琴和爵士鼓也完全不会觉得拥挤。从左边墙面整个都是镜子来看，大概也会用来练习舞蹈。

站在贝斯扩大器前面的女孩子注意到我们进来，于是拿下背带把乐器放回架子上。她身上穿着制服，应该也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

「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志贺崎伽耶。」

她这么说着向我们微微点头致意。在视线对上的时候，她不知为何狠狠瞪了过来，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

正如玉村社长说的，这个人的确很有魅力。简直像是朵长满尖刺的蔷薇。充满威吓感的美貌会让人联想到京子·克什米尔，但相对于那个人刻意展露的狂野魅力，这边给人的印象是热量不受控制而漏了出来。把头发扎成左右两个辫子的发型给人稍显幼稚的印象，反而凸显出了攻击性。

在我犹豫该怎么回话的时候，她毫不客气地走了过来，近距离端详着我的脸。

「──你。」

我吓得往后仰。诗月瞪大了眼睛、凛子皱起眉头、朱音则是张大了嘴巴。志贺崎伽耶眯起眼睛语气不善地说道。

「是男装啊。意思是你不是认真的？」

「……啊？」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是Mu──村濑真琴同学吧？」

「……是我没错。」感觉「Mu」字被特别强调了。

「你在正式活动时是穿女装吧。上次的舞台也是那样。现在打扮成男生的模样，表示你没有进入认真的音乐家模式吧。」

这种奇怪的推论是从哪里来的？

「嗯，的确如此。」

「才不是那样啦凛子！为什么你要附和啊！」

莫名其妙的附和，让志贺崎伽耶也露出认同的表情。

「觉得只不过是演唱会的支援成员，所以认为不重要吧。没关系。我会改变你的观点。」

真的、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演唱会的支援成员？这个女生到底在说什么啊？

「嗯～总之先来场即兴合奏吧，难得所有成员都来到录音室了。」

玉村社长挤进我们之间，过分热心地这么说。

「音乐人果然还是要用音乐来交流！话说这位伽耶同学真的拥有非常高超的技巧。普诺乐团所有的歌曲她都会弹喔。你们的乐器……啊，好像没有带过来呢，只好麻烦各位使用这里的设备了，不过嘛，这里的器材都很不错，设置也差不多了。」

社长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甚至还亲自动手开始设定吉他的扩大器。朱音戳了戳我的肩膀。

「真琴小弟，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变得好像是我们在找人来支援？」

「我也一点头绪都没有。」

看来能够打开这个局面的人只有柿崎先生了。我边这么想着边转过头，只见柿崎先生用一副像是在表达「我没听说过这种事啊？」的眼神凝视着玉村社长。这样不行啊。已经乱成一团了。

志贺崎伽耶再次从架子上拿起自己的电贝斯，把背带挂在肩膀上。

当扩大器的旋钮转到最大，录音室内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噪音。

事后回想起来，那天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她是贝斯手才发生的吧。电贝斯虽然是可以演奏旋律的乐器，但本质上是打击乐器──这是某位著名的贝斯手曾经说过的话。

吉他和鼓的能力同时被融合在这细长的乐器中。

单靠自己就能制造出音乐的旋律和节拍──也就是曲子的轮廓。

所以我们只听了一个小节就被深深吸引。

我们马上就听出来是哪首歌。那是我们总是放在第一首演奏的快节奏曲子。明明低音线和我弹的完全不同，但是听得出来。我甚至觉得自己听到如迅雷般编织着复杂重音的脚踏钹声。

或许是因为这样，最早采取行动的是诗月。她绕到爵士鼓的另一侧，坐到鼓椅上拿起放在小鼓上的鼓棒。现实的声音和我们耳中奔驰的节拍完美地重叠在一起。接着是朱音露出好奇的表情走到吉他架旁边，把Stratocaster的背带挂在肩膀上。充满清新感之原始音色的刷奏，紧紧依偎着低音线冲了出来。最后凛子彷佛很无奈似地以一脸不甘愿的表情走向钢琴，但却用紧绷而充满挑衅意味的滑奏一口气加入合奏中。

朱音的歌声砸在麦克风上。

我独自一人站在音乐的洪流中一动也不动。志贺崎伽耶细长的手指在奶油色的琴身上来回舞动的模样，让我看得目不转睛。因为她那优雅的动作实在太吸引人，让我没有立刻注意到她的乐器有什么特殊之处。

我的耳朵比眼睛更早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在进入和声的时候，未曾出现在我的世界里的乐句从地底涌出，把我拉进黑暗中。在那里有一片广阔的夜空，浮现着多到令人窒息的星星。为什么可以潜到这么深的地方？

然后我才终于注意到。

那是五弦贝斯。

在普通贝斯的最低音E弦下面还有一条更粗的弦。她的手指就像轻抚猫咪下巴的时候一样，温柔地刷过那根弦的表面。然而在管弦乐下方紧绷的低音像黑色玻璃的湖面一样，坚硬且无法撼动。

我从来不知道。凛子的钢琴竟然高亢热情到彷佛能够灼烧天空；诗月踩踏的底鼓竟然可以强烈到在大地刻画出深深的痕迹；朱音的歌声竟然这么有力，足以将整个世界撕裂。

我从来不知道。我们的歌，竟然是如此遥远。

朱音高高举起手臂打断彷佛依依不舍般拉长的尾声和弦。四个少女看着彼此汗水淋漓的脸。残留在耳中的余韵把我一直推到墙边，然后就这样无力地倚靠着墙壁。

「……五弦真不错呢！副歌还可以降到C#，在那里快速切换音阶唱起来真的非常舒服。」

朱音气喘吁吁地这么说。是的，五弦贝斯可以弹出比四弦更低的音，因此乐句的变化幅度极大。这是我用的乐器无法突破的物理限制。

「这首曲子要用五弦。我从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伽耶点点头这么说。「PNO的其他曲子用四弦的贝斯比较好。如果要弹下一首曲子，我会换回四弦。」

「你会依照曲子来换乐器啊。」诗月隔着鼓这么说。「果然用五弦贝斯打弦好像很难呢。刚才的曲子是上下摆动所以还好，如果是要跳跃的曲子就……」

「没错！就像你说的，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乐器。必须要静音的部分变多，能够演奏的乐句也不一样。」

尽管伽耶的口气依然带刺，但似乎有些开心。

「虽然弹得很不错，不过希望可以拿掉低音部并提高中音部的声音。比村濑同学厚重的音色和钢琴的左手会起冲突。」

凛子也加入讨论。之后她们四个人热烈地交换着意见，过了一段时间才回到各自的位置。玉村社长的表情像是在参观自己小孩的运动会一样，满脸微笑地点着头。

要向社长质问事情来龙去脉的想法，已经从脑海中消失了。我只是紧靠着墙壁，眼睁睁地看着没有我的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航向未知的海洋。

之前，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

京子小姐拿起贝斯，取代我的位置在眼前配合乐团演奏。那个时候的我因为彼此之间的差距感到深深的挫败。可是，现在支配着我的是完全不同的情感。伽耶的确也比我高明很多。可是我完全提不起想和她比较的念头。完全不一样。不论是起音、圆滑奏的弹法、粗糙的感触、还是能够一瞬间把意识夺走的进休止符方式──简直像是在弹一种我不知道的乐器。这到底是什么？她优雅而流畅地弹奏着彷佛是她身体一部分的那把乐器，究竟是什么？

啊──原来如此。

那就是电贝斯啊。

在第三首曲子的和声部分，我遇到让自己更加陷入茫然自失状况的事情。伽耶走到朱音的麦克风架子旁，微微探出上半身跟着唱了起来。

清晰且鲜明的高音和朱音低沉嘶哑的嗓音，形成对比。

用我的声音绝对无法创造出来的，彷佛能把灵魂从中一分为二的和声，响彻了整间录音室。

四人在毫不间断地连续演奏了四首曲子之后，终于停了下来，一起仰望着天花板呼出灼热的气息。

玉村社长肆无忌惮地拍着手打乱了歌曲的余韵。

「哎呀真是赞到了极点！伽耶同学实在是太合适了！」

把贝斯放回架子上的伽耶用毛巾擦拭着脖子上的汗水，这么回答。

「我也觉得自己的演奏可以让你们满意。」

「当然是超级满意啊！大家也是这么认为吧？那么就让你们讨论关于今后的事情，后面麻烦柿崎你处理了，我接下来还有别的事情要谈。」

「唉？」

一直很不自在地待在录音室角落的柿崎先生，因为突然被叫到名字而发出怪声。他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惊讶，完全没有余力掩饰自己的反应。

「那个社长请等一下。」

玉村社长留下「那就酱！」这句话后，就离开录音室了。

没想到柿崎先生竟然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我。我也感到很困扰啊。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只有不好的预感。

「怎么样，村濑同学？我合格了吗？」

伽耶走过来用像是在责问的语气问道。

「你应该会觉得，像我这样的贝斯手只在演唱会上场实在太浪费才对。如果是我的话，一定可以将PNO的音乐提升到更高的境界。你应该要采用我作为正式成员。」

伽耶语气中流露出高傲的自信。虽然她的确是个出色的乐手。

然而，即便如此──

「啊、那个，我们只是因为社长说有个贝斯手想让我们听听看才来的，呃……完全没有听说什么关于演唱会成员的事情。」

伽耶的表情变得僵硬，微微扭曲。

就在此时，柿崎先生小心翼翼地插嘴问道。

「伽耶同学，你从玉村那边听到的是什么样的内容？」

伽耶眨了眨眼，像是在寻找迷宫的出口一样轮流望向我们的脸，然后把视线移回到柿崎先生身上。

「……他说PNO正在为了下次的演场会寻找贝斯手。而且还举办了选拔会。玉村先生说来了将近五十个人。他还说我一定会被选上，所以今天先来见个面。只要能有非凡的表现，说不定还可以成为正式成员。」

柿崎先生用双手捂住脸蹲了下去。我第一次看到一把年纪的大人做出这样的动作。

「……真的很抱歉……我们社长、经常做出这种事情……」

柿崎先生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流淌在录音室的地板上。

「他会吹牛或是把事情说得很夸张，对各方面净说些好听的话，抱持着一种如果事情能顺利的话就赚到的心态……」

啊、嗯，大概明白了。社长就是这种人啊。然后应该也有自觉。所以才会把这个场面推给柿崎先生自己跑掉。我看着凛子，诗月则看向身旁的朱音，我们都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

无法忍受的伽耶气炸了。

「那些都是谎言吗？」

我们都吓了一跳。

「我连选拔会都参加了唉？真是让人不敢相信。意思是你们不但没有招募支援成员，就连招募活动都没有办吗？」

我一时之间没有注意到她质问的对象是我……这当然是谎话，我只是不愿意承认她摆明了就是在问我而已。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其实……就是……你说的那样。」

「那你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好了吗！而且你为什么会来，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就该拒绝了，这样不是搞得和你们合奏的我像个笨蛋一样吗。」

您说的完全正确。

最后靠着柿崎先生的跪地道歉总算让事态勉强得以平息。

「真的非常抱歉！这次的事情！我会和社长好好谈过之后再去道歉的，请息怒。」

不知该如何发泄怒气的伽耶把视线移开，低声嘟囔了些什么，然后手忙脚乱地将两把电贝斯收进琴袋里，深深地弯腰鞠躬后便走出录音室。因为气氛让人难以接近，我们只能静静地看着她离开。隔音门被关上后，气压变化让鼓膜感到一阵刺痛，一直憋着气的我终于有办法呼吸了。

＊

第二天去录音室的时候，我也完全没有心思排练。

即使是在演奏中稍不留神我就会想起昨天听到的伽耶的低音线，并试着去追随它。然后我才想起来。我的贝斯没有第五根弦，伽耶也不在这里。

要是没去听那场合奏就好了。

和被京子小姐摆了一道那次相比，真的是在各方面都完全相反。那个时候的我被击垮了，对京子小姐感到憧憬，甚至试着想要追上去。可是，对于伽耶我甚至连不甘心的感觉都没有。心境就像在街上看到超跑的时候一样。哇～好棒好帅气速度好快喔，不过我连驾照都没有呢……

「Stop。」

凛子在演奏的途中停了下来。

「今天无法继续下去。还是算了吧。」

然后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插图008）

诗月也点点头站了起来。朱音则是耸耸肩拔掉接在吉他上的屏蔽线，开始收拾东西。咦，要结束了吗？还剩十五分钟左右唉？她们一言不发地达成共识，静悄悄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模样有点可怕。我也不得不将扩大器的旋钮转到最小。

收好线材的凛子拉了一把铁管椅到我旁边。坐下来交叉着腿，手臂也交叉在胸前。朱音也一样靠了过来，倚靠在高大的贝斯扩大器上，嘴唇微微弯起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眼中没有笑意。我原本以为诗月应该不会采取这么具攻击性的态度，但她却特地把鼓椅搬到我面前，仰着头坐了下来。不过由于她原本的举止优雅，表现起来有点半调子的模样引人发噱，然而气氛却不允许我笑出来。

「呃，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村濑同学。那个女孩子──是叫志贺崎伽耶吧。」

凛子刻意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

「你在思考让那个女孩子加入乐团的事吧？」

「……唉？不是……我没有。」

「真琴小弟，装傻的技术那么差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啦。你想模仿那个女孩子的乐句却搞得手忙脚乱，我们都看出来了。」

被看出来了啊。这也是当然的。虽然昨天稍微练习了一下，不过原本音域就不够也太勉强了。

「真琴同学总是这样，一看到可爱的女孩就无法克制。」

「那、那个，等、等一下，和可不可爱没有关系吧。」

「难道她不可爱吗？」

我们到底在谈什么话题啊。

「……是很可爱。」

「竟然在我的面前称赞其他女性可爱，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才想问你在想什么！到底想要我怎样啦？」

「真琴小弟，不好了不好了，小诗快要因为爱情欠缺症失去控制，快对她说十次好可爱！」

「唉～～～……为什么要。」

「不快点的话会发病的！会开始用BPM260左右的速度敲打看不见的鼓喔。」

这是什么怪病啊。真拿她没办法。

「诗月，你好可爱啊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从中途开始「好可爱（kawaii）。」听起来变得像「好可怕（kowai）。」让我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变得不正常了。

「啊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学我不行了幸福过头让我的双手以BPM260左右的速度开始颤抖起来。」

结果不是一样吗。

「村濑同学，对我说二十次就可以了。」

「什么叫就可以了！次数变多啦！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这是随便说乐团成员以外的人可爱的村濑同学不对。快点反省。」

「就真的很可爱啊有什么关系嘛。觉得可爱我就会说可爱啊。」

紧接着诗月面红耳赤地用双手捂着脸倒在地上翻滚。这家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这样……啊，我指的不是──不对，也不能说不是你……

「朱音，听到了吗？他可以无意识地说出像刚才那样的话所以不能相信。最近我已经尽量不去责备他，但他果然还是性犯罪者。」

「真的讲得很顺很自然呢。在其他地方一定也对很多人这样说吧。」

「在乐团外面能让我说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有很多！」

我好像在自掘坟墓？朱音笑嘻嘻地把脸凑了过来。

「喔～？意思是在乐团里有人能让你说这种话吗？除了小诗以外？比如谁？」

这展开到底是怎样啦。

「那么，村濑同学就拿我当对象忍耐一下。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是一百万次可爱也能够承受。」

「很恶心唉？」

「如果对象是凛子同学和朱音同学的话，我特别允许真琴同学喔。」

为什么诗月复活得这么自然，态度还这么傲慢。

「不过说实话是很可爱呢，那个女孩。」朱音突然恢复成平常的语气。「她叫什么来着，呃，志贺崎伽耶。」

「散发出一股强烈的艺人气场呢。」

「我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她。有上过电视吗？」

这些家伙总是可以一瞬间从搞笑拉回正常的对话，难道都不会感到头晕眼花吗？我已经疲劳得快晕倒了。

「啊，我估狗到了。」

听到朱音这么说，诗月和凛子也探头从旁边看向她的手机。我也悄悄地靠过去从对面看。

「呜哇，她是志贺崎京平的女儿唉！」

「做演员的那个？啊，原本好像是歌手的样子。」

「对对，经常参加红白的！母亲是黛兰子！这么说起来长得有点像！」

「难怪歌喉也是职业级的水准呢。是因为父亲的指导吗？」

「她的父母好像都和摇滚没什么关系，真不可思议。」

「小凛不是也无视父母的意愿在玩摇滚吗？这很正常的啦。」

「这么说也是。诗月明明母亲是宗师却是摇滚鼓手呢。」

「话说她竟然比我们小，还是国中生！那种身材？发育会不会太好了点？」

女生们兴奋地七嘴八舌聊了起来，让我完全看不到萤幕，只好拿起自己的手机搜寻。

志贺崎京平（本名是志贺崎耕平），人称歌谣界的王子。王子这个绰号是出道时取的，然后一直沿用至今而已。现在年近六十。最近做为一名演员的表现比歌手还引人注目，我对他也是演出大河剧的印象比较深刻。他的感情史当复杂，伽耶是他和宝冢出身女演员的第三任妻子黛兰子生下的女儿。伽耶还有同父异母的三个姊姊和哥哥，他们分别以演歌歌手和演员的身分在演艺圈占有一席之地。伽耶也有很多参与电视演出和担任时装模特儿的经验。在今年春天上映的电影中也担任有一定戏份的角色。

这血统也太优秀了点。为什么这种人会想加入我们的乐团呢。

年龄──今年是国中三年级。年纪和我们一样，但是学年比我们小一届。看来柿崎先生并没有说谎。原来如此。可以理解玉村社长为什么不惜说谎也要让她加入我们。除了外貌、演奏技巧、话题性之外还比我们更年轻。以「女子乐团普诺」的第四名成员来说，应该很难找到条件如此优厚的人了吧。根本没有举办选拔会的必要，可以直接决定吧。

「嗯，不过，不管是多出色的人才，也不能让女孩子加入。」

凛子冷冷地这么说的同时，把手机推回朱音的胸前。

「是啊，人数再增加会很麻烦。」诗月也点头赞同。

「就算退一百步，小凛也不可能同意让胸部比自己大的女孩子加入。」朱音这么说。

「什么？那样的话不就没有女孩子能加入──啊痛死了痛死了凛子你踩到我了啦！」

这次是我不好。凛子也难得真的动怒了。

「而且对方看起来很生气，我们也不知道联络方式，事到如今没有办法可想了吧。」凛子鼓着脸颊这么说。

「再说我们已经有真琴同学了，不需要什么贝斯手。」

「那个社长似乎无论如何都想以女子乐团的招牌来宣传我们吧。」

「我们早就是女子乐团了啊。他只是没有注意到真琴同学有多可爱而已。」

尽管三人突然冷淡地下了这样的结论让我松了口气，但我却无法轻松地得出这么简单的结论。因为大家不是都对伽耶的演奏如此痴迷吗？她不只是一名贝斯手，以主唱来说也有着不亚于朱音的实力。

大家真的不觉得遗憾吗？

那天的录音室排练，就在我一个人抱着这种烦恼的情况下结束了。

在大厅刚结完帐，坐在柜台后面的黑川小姐把我叫住。

「阿琴，今天帮我个忙。我想替公司的网站制作一段新的影片，你很擅长这个对吧。」

「啊，好的。」

黑川小姐是被我们当成据点的这间「Moon·Echo」的年轻老板。虽然她从之前就很随意地经常拜托我帮忙做各种事情，但相对的也很频繁地免除我租用录音室的费用，所以我也没办法说些什么。除了黑川小姐之外只有姊姊会叫我阿琴，加上她经常使唤我做事的关系，让我感觉好像多了一个姊姊一样。

其他三人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就解散了。我被拉进事务所用电脑编辑影片。幸好是个三十分钟左右就可以完成的简单工作。

走到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十一月的白天很短。东新宿的办公区有许多小型大楼并列在街道两侧，抬头可以看到的天空略显狭窄，从上面吹来的高楼风直接带来夜晚的寒意。我把大衣的钮扣扣到最上面。

就在我准备朝车站走去的时候，有人从背后叫住我。

「──Mu……村濑真琴同学！」

转过头，我瞪大了眼睛。

是志贺崎伽耶。她正从录音室的大厅走出来。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听到我这么问，伽耶仰起头看着「Moon·Echo」的看板这么说。

「因为PNO使用这间录音室的事情很有名。我想说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碰到你。」

很有名吗？虽说我们一直都在这里拍MV所以要找到这里并不难，不过我们是不是也该开始注意自己周遭的事情了啊。

「昨天很抱歉。我突然就离开了。」

她温顺地低头道歉让我有点为难。

「……不、那个……那也不是你的……」

可是伽耶很快就抬起头，朝我靠近。

「所以，我希望你再听我说一次。」

她的气势压迫得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脚被台阶绊住差点跌倒。

「请让我加入乐团。」

第三卷 2 即使那场恋爱是谎言

因为觉得在寒冷的室外站着说话不太好，于是我带着伽耶回到录音室的大厅。黑川小姐在柜台后面用疑惑的视线望向我，不过在她看见我背后的伽耶之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录音室的大厅在整点和半点左右会挤满在等人和结帐的客人，不过在其他时间就很冷清。我找到一个沙发座。

「……呃。昨天真的很不好意思……」

当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决定先低头道歉时，伽耶很不高兴地打断了我的话。

「Mu──村濑同学并没有说谎吧。反而你才是被害者不是吗？不该是你来道歉。而且我来这里也不是想要你道歉。」

「哈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用这么高压的态度，就算我没有道歉的理由也会感到畏惧啊。

「我从以前就觉得玉村社长是个爱说好听话的人，但能够让公司发展起来似乎也是靠着这点。虽然不是很想成为帮他圆谎的推手，可是既然我确实拥有足以让PNO认可的实力，如果最后可以加入的话我还是会原谅他的行为。」

她那彷佛从天上俯瞰众生的态度。桀骜不驯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当然这是以她具备相应的实力为前提。

「不、那个，志贺崎同学的贝斯技术的确很厉害。」

「等等。」

伽耶突然用严厉的语气打断我的话。

「请不要用那个姓氏称呼我，拜托你。」

她的眼神彷佛要咬下我的耳朵。

「用伽耶。我都让其他人这么叫我。」

这么说起来，玉村社长还有柿崎先生好像都是用名字称呼她。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既然她这么厌恶的话，就照她的意思好了。

「伽耶同学虽然是非常厉害的音乐人，可是我们已经有贝斯手了。其实就是我。」

自己这么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在京子小姐那件事中，我已经学到表现得谦卑也没有意义。我直视着伽耶的脸说道。

「当然我的技术比你差很多，可是就算这样我也不可能退出。」

「你在说什么啊？学长退出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突然被她这样反驳让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叫我学长。」

「啊。」

伽耶的脸红起来，让微微站起的身子坐回到沙发上。

「……对不起……因为我准备报考你们念的高中，不小心就叫出来了。」

连学校都要念同一所？这女孩是我们的粉丝吗？

「虽然我很高兴你能这么喜欢我们，不过贝斯不需要两个人弹。」

「学长不是专门弹贝斯的吧。在录音的时候也没有弹。听过演唱会的音源就知道了。」

「……嗯，也是……」

听得出来吗？真了不起啊。录音时是让技术比我好很多的朱音也负责弹贝斯。

「吉他还有键盘和其他乐器我几乎都会弹而且也能唱，不需要拘泥在贝斯上。而且学长应该也觉得演唱会需要另一把吉他吧？只要让我这样的专家加入，学长就可以弹节奏吉他。根据曲子的需要还可以演奏其他例如打击乐器之类的，有一首曲子也有用到口琴，演唱会上的表现力会得到大幅扩展。」

「嗯……原来如此……」

她语速飞快地讲了一大堆，但每个意见都深深地得到我的认同。

我们乐团有凛子这位出色的键盘手，她能巧妙地维持声音的厚度，因此到目前为止都没出现什么明显的问题，不过每当朱音在吉他独奏的时候，或是想要同时加入木吉他和电吉他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还有一个吉他手就好了。如果我不用负责弹贝斯的话，就可以临机应变地以打游击的方式递补不足的位置。舞台会变得更加多采多姿吧。

「而且如果是我的话还能唱高音和声。」

「唔……」

这点也很占优势。因为我是男性的关系，发不出比女性的朱音更高的声音，所以只能唱低音和声。要是有能唱高音和声的人，肯定能对和声部分做出极大的贡献。

糟糕，找不到不让她加入的理由。

像是为了以防万一，伽耶再次把手放在桌上，上半身猛然向前倾。

「在容貌方面我相信也不输给大家。我有自信能够得到学长的认可。」

「呃……嗯，不是的。我并不是用外表选择乐团成员，你这么说──」

「没有用外表来选择却找来那三个人吗？不可能有这种事！」

为什么你要生气啊。

「那么学长在选拔成员的时候，没有把容貌当成选拔标准吗？」

「我根本没有办过什么选拔会唉。」

「连选拔会都没办却能找到那三个人吗？不可能有这种事！」

拜托别喊那么大声。工作人员都朝这边看过来了。

「其实只是运气好聚在一起，原本我也没有组乐团的打算。刚好分别认识了她们三个人，想说机会难得就组个乐团，只是这样而已。」

伽耶故意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学长拥有某种可以吸引他人的力量啊。」

「我并没有做什──」

「现在我这个第四名成员不就像这样来到这里了。」

这家伙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表现出自信满满的态度。那毫不犹疑的言行举止，让我的心情渐渐变得愉悦起来。

「总之学长会让我加入的吧。」

明明讲起话来让人摸不清头绪，但不知为何我的退路被堵住了。

不，对自己诚实一点吧。不是不知为何。就我个人而言，已经下定决心要让伽耶加入乐团了。

「……可是也不能只由我个人的意见来决定。」

啊，这种说法不是好像我已经同意让她加入了吗。虽然我是同意了。就算被她知道也不会有问题。

伽耶有点意外地偏过头。

「这是学长的乐团吧？指挥说OK的话不就可以了吗？」

「其实我们并没有决定指挥是谁。」

「唉～～～～～～？成员是学长找来的，曲子都是学长作的，影片也是学长编辑的，学长却不是指挥吗？」

总觉得最近被很多人这么吐槽呢。指挥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嗯、总之，我会问问看其他成员要不要让你加入。直到刚才为止所有人都还在，如果早三十分钟的话就可以在这里讨论了。」

「啊……这样啊。」伽耶不知为何露出有点失望的表情喃喃说道。「要是我再早点过来的话就好了。」

然而就在此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站在旁边的黑川小姐突然插嘴。

「你不是一个小时之前就在这里了吗？」

伽耶跳了起来。黑川小姐耸耸肩继续说道。

「你明明在等阿琴以外的人离开嘛。」

嗯？也就是说她认为和我单独谈判比较容易被同意加入，所以在等待机会吗？黑川小姐，你把这件事泄漏出来会不会太无情了啊……虽然我并不在意。

「呃……啊……不、不是。」

变得面红耳赤的伽耶，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就这样，请代我向其他成员问好。」

伽耶就这样快步走出大厅，我急忙追了上去，在自动门外叫住了伽耶的背影。

「等等等等！联络方式！你有用LINE吗？」

伽耶像是吓了一跳似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脸还是红红的。

「LINE？和学长？可、可以吗？」

「有什么可不可以的。联络不上的话会很困扰的吧。」我从口袋中掏出手机。

「啊……说、说的、也是呢。」

我和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的伽耶交换了LINE的ID。伽耶盯着手机的萤幕露出微笑。怎么回事，我用的图示有那么好笑吗？

「那我先走了。」

用力弯下腰鞠躬让辫子飞舞在空中的伽耶，转过身朝大街的方向跑去。

（插图009）

＊

「村濑同学想让她加入的话，我没意见。」

凛子很不高兴地冷冷这么说。

「只要是真琴同学的决定，不论多痛苦的事情我都愿意接受。」

诗月露出悲壮的表情点点头。

「真琴小弟的判断应该不会错吧。」

朱音漠不关心地说道。

第二天的午休，当我把伽耶的事告诉聚集到音乐教室的乐团成员后，得到这样的反应。我轮流观察三人的表情并小心翼翼地说道。

「……有什么不妥吗？」

「完全没有任何一丁点的不妥啊。」凛子说道。「村濑同学突然捡个女孩子回来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

「对凛子同学来说这是第三次了呢。我只有经验过朱音同学那次，心理准备还不够充分。」

「唉每次都是这样吗？我是第一次就是了。啊，不过这和我被捡来的时候似乎有点像？真琴小弟真的能很自然地向女孩子搭话呢。」

「等等，等一下！」

我忍不住大声喊道。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首先！没有任何一次是我主动搭话的吧？不管哪次都是偶然相遇，被搭话的人全部都是我！没错吧？」

「是吗？是你突然对我说『我为你写了一首曲子，请弹给我听』。」

「我也是在黄昏时分的河畔，被你用『你的歌声是绝对必要的』找来的。」

「我也是在相亲的会场被你说『不需要听从父母的安排结婚』，然后你就把我带走了。」

「不要窜改记忆！尤其是诗月你说的百分之百都是捏造的！」

「可是这次是村濑同学主动搭话的吧。」

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你们可以窜改记忆啊。

「由我主动──不对，原本对方就想加入我们乐团──算了，不管是谁主动都无所谓。」

「明明所有人都同意了，没有任何问题。村濑同学从刚才开始到底在吵些什么呢。」

还不是因为你说了多余的话！虽然我很想这样大吼回去，但多余的事情可能会增加五倍左右之后回到我身上，所以我选择闭嘴。

的确，没有问题。明明只要现在立刻联络伽耶并告诉她「恭喜你，欢迎来到我们乐团」就可以了，我到底在纠结什么。

「虽然对赞成这件事并不积极也是事实。」朱音一反常态地用严肃的表情说道。「如果不是真琴小弟提出来的话，我根本没想过新人加入的事情。」

「我们四个人相处得很顺利，所以我也有点害怕改变。」诗月说道。「尤其是节奏组的我受到的影响最大。」

「咦，可是她在上次的合奏中，和诗月你的呼吸非常契合不是吗？」

「虽然很契合，但我和真琴同学之间有着更重要的东西！」

就算你说那种精神方面的事情，也只会让我困扰。

「距离圣诞节演唱会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吧。竟然在这种时期变更成员，村濑同学真的是只要看到喜欢的女孩，就什么都不管了呢。」

「喜欢、是、那个、指演奏，是关于音乐方面。不要讲得那么暧昧，诗月在瞪我了！朱音也快帮我解释，别顾着笑！」

感觉我从刚才开始就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取得成员的谅解让伽耶加入。明明应该是这么单纯的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彷佛看透了一切的凛子这么说。

「最纠结的人恐怕不是我们，而是村濑同学自己。」

「……咦？」

「其实你觉得今天我或诗月还是朱音会反对新人加入吧。只要有一个人反对的话就没办法，不能让她加入。结局应该会变成这样才对。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反对，自己必须在心中抱持疑惑的状况下，去面对那个孩子才行。」

我微微张着嘴呆住了。

完全无法反驳。

相对的是诗月用很感动的模样开口说道。

「真不愧是凛子同学。对真琴同学的事情非常瞭解。让我好嫉妒。」

「那当然，因为我和村濑同学交往很久了。」

「小凛你刚才的发言很危险喔！『认识很久』的话还可以，『交往很久』就越线很多了喔！」

「能注意到这点的朱音也很瞭解我。」

「嘿嘿，因为我和小凛交往很久了嘛。」

诗月有点担心地探头看向我的脸。

「看来被说中心事让真琴同学受到很大的打击啊。像刚才那一连串的对话，如果是平常的真琴同学应该可以吐槽三次。」

「啊、嗯。你帮我吐槽吧……」

我走到音乐教室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整个人虚脱地把背靠在窗框上。

完全就像凛子所说的。我以为三个人之中总会有人对伽耶的加入面有难色，那么我就可以回绝她让事情到此结束。然后我可以安心地回去过日常生活才对。是的，我想要让自己安心。虽然伽耶的演奏让我很兴奋，但是要让乐团接纳她也令我感到很不安。感觉似乎有某些重要的部分会被破坏──

「试试看，不行的话再重新考虑就好了。」

凛子的话让我吃了一惊。她拿出手机用手指轻敲着萤幕对我说。

「事情已经决定好了，快点联络她。你们交换过LINE了没？可以直接邀请她加入乐团的LINE群组。」

「啊、嗯……」

可能因为伽耶那边也是午休时间，我马上收到回覆。大家在各自的手机上确认了「Kaya」加入群组。

「那么就马上让她来参加明天的录音室排练。」凛子这么说着发送讯息。

「不会因为还是国中生就对她客气的！我要狠狠地锻炼她！」

「我会好好地教教她对真琴同学出手会发生什么事情。」

「小诗好像办公室里的管家婆喔。」

「嗯！我会像春日局一样严格管理这个大奥的！」

「正式采用她当贝斯手，也就是要把贝斯的编排工作交给她。村濑同学，可以请你重新上传新歌的试听档吗？不是前阵子暂时录制的那个，是只有吉他和歌声的最早版本试听档。如果不能从最初的状态进行编曲的话，作为成员也派不上用场。」

「呃，要让她在明天之前完成吗？」我有点担心地确认。

「那是当然的吧。就算是新人也不能宠她。」

这该不会是三人联手要欺负新人……？刚成为五人编制的乐团已经让我对未来感受到一抹阴影。

＊

「再次请各位前辈们多多指教！」

在隔天的傍晚，比我们早一步来到「Moon·Echo」的伽耶，精神抖擞地对着刚来到录音室的我们四人弯腰鞠躬。

「非常感谢学姐们认同我的加入。麦克风我已经设定好了。然后关于饮料的部分，朱音学姐是蜂蜜茶吧，凛子学姐都是喝Gerolsteiner，诗月学姐的红茶我准备了无糖和微糖两种。」

三人都呆住了。

「……为什么你连她们喜欢喝什么饮料都知道。」我小心翼翼地这么问。

「PNO的影片我看过很多遍了，另外也请柿崎先生帮我调查过。」

研究得如此彻底有点恐怖。然后递给我的是一个小水瓶。这也差太多了。不过，我还是心怀感激地接受了。

「学姐……是什么意思。」凛子表情复杂地低声询问。

「啊，她好像打算要报考我们学校。」

听到我们谈话的伽耶鼓起勇气说道。

「明年开始我就是学妹了，在学校也请多多关照！」

和第一次见面的印象相比有着巨大的落差。她们三个似乎因此感到有些错愕。

最早被伽耶的「学妹力」攻陷的是朱音。

「朱音学姐，今天我带了爵士贝斯和Sadowsky的五弦，可以请你尽量提供关于乐句的意见吗？」

「我是学姐……」朱音彷佛很感动地喃喃自语，然后她握住伽耶的双手。「嗯，小伽也尽量提供意见！在贝斯方面我提出的编排方案也比真琴小弟多，有疑问的话我可以弹给你听。」

不是说不会对她客气，还要狠狠地锻炼她吗？我从旁边观察着朱音的脸。她已经笑到整张脸变得像是快要溶化的麻糬一样。对了，这家伙因为国二和国三的时候几乎都没去学校，所以人生中完全没有被学弟妹仰慕的经验。

诗月也很快就被笼络了。

「诗月学姐，我站的位置可以选这里吗？学姐是爵士出身的，贝斯在右手边会比较方便吧。」

「呃……是、是的。没有关系。」

「学姐的鼓点没有多余的动作，所以我想尽可能靠近一点配合学姐的呼吸。最好是在可以感受到体温的距离。」

诗月的脸颊唰地泛起红晕。

「好、好啊！当然没问题，可以近到紧贴在一起的程度！我可以支撑你！」

不是要当成大奥严格管理吗？

原本我还以为凛子应该不会受到感情的影响，但没想到──

「凛子学姐的左手，会以非常恰到好处的时机完美跟随着贝斯的演奏呢。即使是在加入许多即兴演奏的时候也能做到。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没做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因为村濑同学的事情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在演奏中我只要想着村濑同学的事情，就知道来的大概会是什么样的乐句。」

「原来是这样。那么从今天开始，我就要成为Mu──村濑学长。」

「你明白成为我心目中的村濑同学是什么意思吗？」

「是的。不管是什么样的辱骂我都会接受！」

「是吗。你明白的话就好。」竟然没有否定吗？「既然你已经有这么坚定的觉悟，那我也不好对比自己小的女孩子说什么伤人的话。让我们互相关照彼此吧。」

也关照一下同年纪的男孩子吧？

而且不知道该不该说是理所当然，实际开始演奏之后，伽耶比我还要更能配合凛子的呼吸，不用负责贝斯可以专心在一旁倾听的我，再次感叹凛子居然能轻松地完成如此困难的事情。

结束录音室排练到麦当劳开会的时候，气氛已经变得十分融洽。

「咦，小伽明明是模特儿还在松本清买化妆品吗？」

「是的。比起价格更重要的是适不适合自己的肤质。那里有很多便宜又好用的产品。」

「KATE的产品我也有在用呢。因为唇彩的持久效果非常好。」

「像刷具这种东西，有时候百元商店卖的比资生堂官方还要合适。」

「凛子学姐的化妆道具好可爱喔。这些是在大创买的吗？」

在充满了孤立感的狂风中，我小口啜饮着因为冰块溶化而变淡的冰咖啡。现在是怎样啦。

如果是平常开会的话不会变成这样。大家会互相讨论当天排练中感到在意的事情，或是聊一聊最近好听的新歌，总之都是关于音乐的话题。可是今天为什么都在聊化妆品啊？因为排练太充实没有需要反省的地方吗？还是因为新成员是模特儿兼演员，大家都对专业人士如何美容感兴趣呢？这两种理由应该都有吧。不过最主要的理由是因为有五个人。

还是四个人的时候，同一桌的其中一个座位是我。可是人数增加到五人，我就被挤到隔壁的桌子，形成女性方阵建立女性王国凝聚成女性次元。糟糕。说不定到下星期我的存在就会被完全遗忘，即使不参加录音室排练也不会有人发现。

可能是发现我有点坐立难安，诗月刻意把话题转到我这边。

「啊，真琴同学平常用的化妆品品牌是什么？」

「我什么品牌都不懂啦！」

不用勉强关心我也没关系喔？

「我不想让村濑同学加入这个话题。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有那么好的皮肤实在太卑鄙了。」

「让人难以置信呢。毛孔是怎么回事啊？」

「真琴同学要是在护肤上也认真起来的话，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说不定会美到让影片频道被BAN掉。」

「呃、那个，村濑学长要多吃点发酵食品和食物纤维，来补充女性荷尔蒙。」

「伽耶不用勉强配合她们啦！我不期待这种事情！」

被三个人围攻已经很让人绝望了，要是再多一个人就完蛋了。

「我说你们啊，也聊聊乐团的事情吧，这可是我们五个人第一次的排练唉？总有些什么可以说的吧，像是哪里比较好，或是改成怎样比较好之类的。」

「就算你这么说。」

「可是全部都很好啊。」

「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和引起热烈讨论的化妆品话题之间的落差，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我也觉得自己弹奏出超过大家期待的音乐。学姐们在上次的合奏还有点在试探的味道。今天感受到的压力完全不同，我也彻底发挥出了百分之两百的实力。」

伽耶的评论充满了真诚，让我感到非常宽慰。不过真亏这家伙能够在展现自信和谦虚的态度之间，保持如此良好的平衡。到底拥有什么样的精神结构啊。

「村濑学长，这样我可以算是被正式采用了吧？」

「呃……啊、嗯，这个嘛。」

这样说的话不就好像之前是暂时采用了吗。不，实际上就是那样吗？我轮流观察着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的脸。既然配合得那么完美应该是OK的吧。

「……你们都同意吗？」

「那是村濑同学要决定的事。」

「真琴同学觉得可以的话。」

「我说过交给指挥决定了啊。」

为什么关于这件事她们都要推给我啊？虽然说出想让伽耶加入的人是我，但是连决定权也全部交给我很奇怪吧？这样不就好像是为了配合我个人的任性要求，而不得已接受的吗。

……难道真的是这样？因为我自己也隐约意识到这样很任性，所以即使亲眼目睹伽耶和其他人如此完美地契合，心里还是会感到有点纠结吧。

「学长觉得怎么样？」

伽耶的上半身往前探出，把脸凑了过来。我不由得把视线移开。

「啊、嗯。当然我是觉得没问题，但是……」

但是。

想找个理由暂时搁置。想增加附加条件。想要拖延下去。

「啊，对了，要让你正式加入乐团是无所谓啦，不过这样不会太忙碌吗？你还有模特儿和演员的工作吧。」

忽然想到这些随口一问，伽耶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

「……模特儿……因为还有想要的乐器，会做到存够钱为止，不过很快就会辞掉。演戏的工作我绝对不会再接了。」

我轻轻地把纸杯放在托盘上，尽量不发出声音。我碰触到了某个不该碰触的事情吗？伽耶盯着已经空荡荡的薯条纸盒，以干涩的声音细语道。

「反正不管我做什么都会被当成是靠父母的关系。去年的电影角色也是──有人说其实本来要选另外一个人，结果被我临时插队。」

我们只能默不作声。这是我们不知道的世界。

「然后我就受到让人难以置信的骚扰。我读的学校因为有很多艺人，所以像这样的谣言传得很快。便当里曾经被人放胶水。虽然可以从国中直升高中，不过我绝对不想在那种地方再待三年，所以要报考前辈们的学校。」

「你有把这些事情告诉父母吗？」

对此感到在意的诗月慎重地问道。伽耶摇了摇头。

「我会自己去报考。报考其他学校的话就会失去直升高中部的资格，这样一来父母也只能接受了。」

这样真的好吗？虽然我不会去干涉别人的家庭问题。

「呃、那你也没有和父母说你在弹贝斯，或是要参加乐团的事吗？」

朱音有点担心地探头望向伽耶的脸。

「我有在弹贝斯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不过我没提过乐团的事情。反正他们一定会反对我玩乐团。」

为什么我们乐团总是会招来这种家庭问题很麻烦的家伙啊……

「哼嗯。我还以为你是受到父亲的影响才开始接触音乐。歌也唱得超棒的。不是跟父亲学的吗？」

「跟父亲没关系！」

伽耶的声音大到店里的其他顾客都看向这边了。

「我根本没听过父亲唱的歌也不想去听。歌谣曲那种东西，从昭和年代开始一直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不是吗？我想要演奏出自己的音乐。用我自己的力量。」

伽耶吐露出来的激情，震动了纸杯里剩下的冰水。

我咽下苦涩的唾沫，悄悄地观察伽耶的表情。在她眼中甚至可以看到流泪的前兆。

以前伽耶曾经生气地要求我不要用姓氏来叫她。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只好用眼神将抱持的问题向最接近伽耶的凛子求助。虽然不知道凛子是否理解我的意思，不过她在回望我一眼之后开口说道。

「嗯，这和我们没有关系。毕竟我们不是雇用你，所以不需要得到什么父母的许可。如果将来因为要商业化而产生什么争执的话，到时候再想这些问题也不迟。」

凛子的现实主义在这种时候真是令人又感激又害怕。

「对啊。小伽选的是贝斯实在太好了。要是她跑去唱演歌的话就遇不到我们了呢。」

朱音的直率也很令我感激。伽耶呼地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对不起，刚才突然那么大声。」

诗月应该也是想改变一下沉重的气氛吧，她故意用很开朗的声音对伽耶问道。

「这么说起来，为什么你会选择贝斯啊？一开始就选择贝斯的人很少见呢。一般听到的都是组乐团之后被分派的情况比较多。」

伽耶把视线转向诗月，眨了眨眼。

「……因为──」

她从琴袋的背面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拍电影的时候非常忙碌，偶尔去学校也会被人用厌恶的眼光看待，每天都很痛苦。就在我想着干脆去死好了的时候，在网路上看到一段影片。」

显示在手机萤幕上的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主页面。订阅频道的按钮已经染上已订阅的灰色。排列在一起的影片缩图上可以看到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穿着制服的模样。

伽耶用双手捧起手机，像是在保护一颗快破掉的蛋一样。

「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演奏出像这样──这么厉害的音乐。我吓了一跳，有种莫名的情感喷发出来，让我觉得什么事都无所谓了。然后我就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去同样的地方。」

我有预感她的眼中浮现的是不同颜色的泪水。

「我思考着要待在她们身边该怎么做才好，结果想到的是这个。」

伽耶轻轻地把身旁的黑色琴袋拉过去，用额头碰触着靠近顶端的部分。

「这一直是我的憧憬。我现在非常地幸福。」

＊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一个个地回顾着我们乐团拍的MV。

明明已经把声音关掉了，但是画面上的三个少女，彷佛能冲破萤幕的框架把声音插在我的肋骨上。诗月的鼓棒，在铙钹的闪光中飞舞的轨迹如同月光下绽放的花瓣。凛子每弹出一段激烈的过渡乐句，就会拂过琴键的黑发有如被夜风吹得窸窸窣窣的树梢。而穿过那片树林飞起的白色鸟群，则是朱音弹完独奏后兴奋得抛起弹片的手掌。

伽耶憧憬的地方。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影片有拍到贝斯手，会让人误会我们乐团没有贝斯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有一半也不能算是误会。

话说回来，那家伙是在知道PNO之后才开始接触贝斯的话，表示她的经验非常短啊。这样就能弹出那样的音乐吗？就潜力而言，她恐怕要比我们乐团的任何一个人都出色吧？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

只要有伽耶在，一定能让PNO更加壮大。她是个让人求之不得的乐手。可是听到那种事情，说老实话有点沉重……感觉好像要负起责任让她有个栖身之所。明明合奏让人非常满意却让我感到纠结，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不不不，哪有什么责任可言。我想太多了。只是普通的乐团成员。凛子不是也说了吗？我们只是为了做喜欢的音乐而聚在一起而已，根本没有什么要去尽的义务。

然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对玉村社长──还是有个应该要尽的义务吧？

毕竟是透过那个人认识伽耶的……虽然不清楚之后传到他那边的说法是什么，不过就这样装作若无其事地让伽耶成为乐团成员进行活动的话，感觉似乎有点失礼。

我试着想像了一下向玉村社长报告的景象。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我们决定让伽耶同学以PNO正式成员的身分，和我们一起努力。非常感谢您介绍了这么优秀的人给我们。

是吗是吗真是太好了！我说的没错吧，不管在哪方面都是完全符合普诺乐团的女孩吧？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感到很高兴的。

……嗯，他肯定会这么说。那个社长绝对会说出这种话。对自己乱说话造成问题的事情绝口不提，然后用毫无恶意的笑容到处炫耀功绩。我感到一阵寒意。

可是啊。

可是报告和道谢这两件事也不能不做啊。

我缓慢地把手机拿过来，拨打柿崎先生的号码。

＊

三天后的傍晚，我独自一个人前往青山的NakedEgg公司。

在电话里，柿崎先生低声下气地坚持要让社长主动来向我们道歉和赔礼，可是我不愿意让对方过来。因为那样的话就不能快点把话说完尽早离开。

在办公大楼的入口，我刚好遇到一个魁梧男子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那个人就是玉村社长。那件光鲜亮丽的毛皮大衣感觉太符合这个人的形象，已经到了让人尴尬的程度。

「啊，村濑同学！你来得真早啊，辛苦了！实在太好了，我也正好从外面回来，差点就要让你等我了呢。」

一起坐上电梯后，社长又开始说起关于「普诺」未来发展的高谈阔论。像是什么连续剧主题曲、超级巨星秀，甚至还讲到红白。我真的希望他不要再扯这些东西了。果然还是透过电话简短报告一下的作法比较好。

到了办公室，社长带着我穿过堆放的资材来到里面的会议室后，舌头变得更加灵活。

「哎呀，这次的事情我也太强硬了，给大家带来了很多麻烦。不过伽耶真的是个值得让我这么做的人才啊！看来事情也圆满解决了真是可喜可贺！」

只有受到困扰的一方才可以说这种话吧……？

「毕竟她可是那个志贺崎京平和黛兰子的女儿呢，啊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她和年轻时的黛兰子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京平老大哥提出这个案子时，我还以为又是为了宠孩子在乱来让我头痛得要命，不过听了伽耶的演奏之后，真的是在各种意义上让我感到震惊啊。」

我停下脚步，盯着社长的后脑勺。

社长也不解地转过头来。

「怎么了吗？」

「……京平……咦？伽耶的父亲？提出案子……是怎么……」

玉村社长略带尴尬地抓着头苦笑道。

「啊，你是说老大哥吗？他知道女儿想加入普诺乐团，于是动用所有人脉想要拉关系，最后找到我这边来了。」

「嗯……？可是，不是说有办选拔会。」

「啊哈哈哈！嗯，表面上是那样啦！要听伽耶演奏的时候，果然还是需要一个借口不是吗？老大哥应该也不希望女儿知道他偷偷动用人脉做这些事。」

我张大了嘴愣在原地好一阵子。

就在此时，从办公室靠后面的位置，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巨大声响。我吓了一跳看向那边，只见到最前面会议室的门被打开，有个人影冲了出去。那个人奔跑着穿过堆成小山的置物钢架和瓦楞纸箱，然后从对面的出入口跑进走廊。

我隐约看到制服的背影和双马尾的发型。

那是伽耶。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来这里？她听到刚才的对话了吗？听到了多少？

有脚步声绕过桌子堆成的小岛朝这边走过来。

「啊，村濑同学。」

是柿崎先生。他手上拿着瓶装茶和纸杯。

「伽耶同学现在应该在会议室里──」

大概是看到我转过头来的神情不对劲，察觉到发生了大事吧，柿崎先生来回看着社长和我的脸压低声音。

「发、发生什么事了吗？伽耶同学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如果要向社长报告的话，她也要过来……咦？村濑同学没听说这件事吗？」

我用手捂住脸，叹了口气，再次望向门口。

回到家后我查看了一下，伽耶已经退出了乐团的LINE群组。

我就这样无力地把脸埋在枕头中，闭上了眼睛。

第三卷 3 在沙漠响起的钟声

「……我觉得应该要和那个社长断绝关系比较好。」

凛子用冷酷的语气这么说。

「是啊。说不定以后会带来更严重的麻烦。」

就连诗月也垮下脸这么赞同。

「完全没有恶意这点反而让人觉得可怕呢。」

朱音叼着插在铝箔包果汁上的吸管这么抱怨。

隔天放学过后，我把大家集合到音乐教室报告事情的经过。然后大家理所当然地爆发出如此严厉的见解。

「嗯、那个，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们收到柿崎先生很多的照顾，而且圣诞节演唱会已经以我们要出场的前提谈很久了……」

我的回答根本没抓到重点。

「圣诞节演唱会当然会参加。」朱音说道。「我想办演唱会。可以免费在大型场地登台演出我会心怀感激地上场，可是在那之后的事情需要稍微考虑一下。」

嗯，说的也是呢。虽然对不起柿崎先生，不过在这次之后或许不该再参加那间公司办的活动了。话说回来柿崎先生是不是该考虑转职啊？那间公司很危险吧？

「你和伽耶谈过了吗？」凛子问道。

「我有传讯息给她，可是她什么都没回覆。只有标上已读。或许她不想和我说话了。换个人来试试看吧。」

「这当然是要由村濑同学去做啊。」

「真琴同学做不到的话，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能做到了！」

「讯息不行的话就打电话啊！你在搞什么啊！」

为什么我非得要一口气被这么多人骂啊？

「女生只把讯息标成已读的意思，是在等你打电话过去啦！」

咦，是这样的吗？

「我是在要好好思考该怎么回讯息的时候，才会只标已读……」

「我只有在遇到虽然很麻烦但是无视的话会很吵的对象，才会只标已读。」

「你们三个！说的话都不一样啊！」

「你们两个干嘛说实话啦。要是能骗到真琴小弟的话，以后只要已读不回他就会打电话过来了啊。」

「糟糕。」「对不起我的理解太肤浅了……」

「嗯，假的？是谎话？到底是怎样？」

「别管那么多快点给我打电话。既然会标示已读就表示你并没有被封锁吧。那就说明她有意愿和你说话。」

尽管她讲得很轻松，但不代表伽耶愿意接电话，而且在等待的过程中，精神不断受到煎熬的人可是我唉？

可是，不对话就不会有进展也是事实。我只好无奈地拨打LINE电话。

注视着巨大听筒图示的时间，让我感觉就像两个小时那样漫长。因为她们三个一直盯着我看，我只好不动声色地转身背对她们。

电话接通了。我跳了起来跑到窗边。

「……我是村濑。」

电话那头有好一阵子没有任何反应。在厚重地有如叠了好几层纱布般的沉默后方，隐约可以听到很多人声、木材和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橡胶和水泥不断碰撞的声音。我开始担心自己真的是打给伽耶吗。她那边应该也是刚放学，或许伽耶还在学校？

「……非常抱歉。」

是伽耶的声音。我用力地吞了口口水。她为什么要道歉？

「不，我才该道歉……突然打电话给你。那个……」

我反覆地用舌头舔舐着嘴唇。我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好。甚至还想过打开扩音模式让身后那三个人代替我说话。可是我摇了摇头自我警惕。邀请伽耶加入的人是我。这是我的责任。

「昨天，你在那间公司……对吧？我偶然看到你一眼。」

「是的……对不起。我听到你们的谈话。」

听到了。听到多少？我没有这样问。因为答案很明显。

「那么，关于乐团的LINE群组──」

「请代替我向大家道歉。明明是大家让我加入的。」

被打断的话在我的喉咙深处凝固，并造成阵阵痛楚。

「我没有资格和前辈们一起演奏。」

「不是，你等一下，等一下啊。」

我尽可能让自己发出声音，然后拼命地思考该说些什么。现在是怎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资格是什么？我们所有人都认同伽耶的演奏啊。你是个很厉害的贝斯手，我们都强烈地希望和你一起演奏，才邀请你加入的。就算选拔会是社长虚构的也与此无关。」

吸鼻子的声音传进耳中。

「……可是，我之所以会被介绍过来，本来就是因为我父亲的关系。」

「那种事情更没有关系吧！」

「如果我就这样继续待在前辈们的乐团里，接受父亲施舍的事实会一直留在我心中。一直留下去。你要我背负着这样的包袱去做音乐吗？」

对啊，背负着包袱继续演奏下去。虽然我是这样想的，但却无法说出口。因为伽耶的哭泣声彷佛只要碰一下就会整个碎裂。

「所以，对不起。」

电话被挂掉了。

我把有如沸腾冰水的矛盾感情深深收藏在五脏六腑里，然后放下握着手机的手。抬起视线望向窗外，在中庭高耸的银杏树上，一簇紧紧抓着树梢的鲜黄叶子，在宣告冬天到来的第一阵风中摇摇欲坠。

回头望去，凛子、诗月还有朱音聚集在黑板旁的桌子周围一直盯着我。在她们眼中浮现着同样的眼神，不是不安也不是担忧。是什么呢？硬要说的话，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坐到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

一脸茫然地凝视着早已变黑的手机萤幕。

感觉有个人走了过来。影子笼罩住我的手。

「……伽耶、她……」

「我大概知道了。只要听到村濑同学的声音就知道了。」凛子说道。

可以不用亲口说明详细情形让我很感激。

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一缕长发轻轻拂过我的长裤。应该是诗月吧。然后背后感受到一丝微弱的体温。大概是朱音探头想偷看我手上的手机。

被这三个人包围，我困惑到极点的情绪变得平静多了。

取而代之涌上心头的是气愤。

靠父亲的关系又怎样？根本无所谓吧。毫无意义、无聊，逞那种意气有什么用嘛。

可是，其实我很清楚。在那无聊意气扎根的场所、内心深处的黑暗底层，正是那股律动和歌声诞生的地方。所以现在不管是言语还是道理都没有任何意义。

该怎么办才好？

我不耐烦地用手指滑着手机萤幕。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搜寻伽耶父亲的名字。虽然被人叫老大哥，但真的有那么伟大吗？得过唱片大奖又怎样？连续参加十七次红白又怎样？看吧，最近根本没出什么新歌不是吗？唱的全都是老掉牙的昭和歌谣。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我从口袋里掏出耳机，连接到手机上。

每次滑动手指，满是油腻和老人味的曲名和歌词就会在手机萤幕上闪现。在心中如黏液般静静流动的愤怒逐渐转化成另一种情绪。感觉好想吐。我一次又一次在干燥的口中，活动着舌头咽下少得可怜的唾液。

「那么真琴小弟。」朱音的声音从我正后方传来。「你打算怎么做？」

「即使少了伽耶同学，演奏也不会有缺口就是了。」诗月在我旁边小声这么说。「真琴同学无论如何都想和她一起演奏吧。甚至不惜让出自己的位置。」

「唔……嗯……」

我含糊地回答。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不过全家都是艺人的话，感觉会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情，我们这些外人也不知道该不该干涉……」

「我只要真琴同学在就好了，不想勉强别人……」

「小伽在的时候你的鼓点有很明显的改变。变得非常积极彷佛很舒畅。那种感觉你能放弃吗？」

「请不要讲得好像毒品一样！朱音同学还不是在她唱高音和声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陶醉在其中，那种声音真琴同学可是唱不出来的喔？」

（插图010）

我用手掌按住两边的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

诗月好像还在和朱音争吵什么。我隔着耳机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偶尔诗月会从旁边探头过来仔细端详我的脸。我可以感觉得到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不安。虽然很想和她们说些什么，但我的意识有一半都放在手机萤幕上，没办法好好表达自己想说的话。

「你们两个，不需要担心。」

凛子的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不知为何我听得很清楚。

「你们看，只要从正面仔细看就可以知道。那不是在烦恼该怎么办的眼神。」

在桌子对面蹲在地上的凛子从下方盯着我的脸，让我吓得往后退。

「这是在烦恼该选哪首曲子的眼神。」

在视线从凛子的脸和手机萤幕之间往返了三次左右之后，我终于放弃了，深深地叹了口气后放松下来，让身体倚靠在椅子的靠背上。

凛子真的是──有时候比我还要瞭解我自己。

「因为我们交往很久了。」凛子露出浅浅的微笑，坐到和诗月相反方向的椅子上，然后把桌子移过来。她的手伸向我的耳朵。

「凛子同学，为什么你这么理所当然地要和村濑同学分享耳机啊。」

诗月尖声大叫了起来。将拿下来的耳塞放进耳朵的凛子耸耸肩膀这么说。

「我这么做过很多次了。」

你只有做过一次唉。

「不行，这边的耳塞要给我！」

剩下来的另一个耳塞也被诗月的手拔了下来。我陷入被夹在用耳机连接起来的凛子和诗月之间的状况。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两个太狡猾了！我要把两边都拿走！」

朱音从后面拔掉两人戴着的耳机。

「为了公平起见，左右都由我来听。」

「这样哪里公平了啊，不是只有朱音同学获益吗！」

「耳塞有两个，我们有三个人，无论如何都只能开战了。」

我用右手按住因为包围着我大吵大闹的女生们而开始痛起来的太阳穴，并用左手从手机上拔掉耳机的插头。

「啊……」

三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是、是啊，只要切换成喇叭就能让大家一起听了呢，真琴同学真是天才。」

「那是当然的啊！可不可以请你们不要妨碍我？」

「嘿～挺好的嘛。大家一起选曲吧。」

「不是，这种事情即使很多人来做也只会浪费时间，没有办法决定──」

可是，一瞬间就决定了。

听到那首曲子的主歌和副歌之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的脸。

我们之间没有交流任何一句询问的话语。朱音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查询歌词，凛子移动到钢琴椅上开始模仿伴奏，诗月则是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IC录音机，放在代替支架的乐谱架上。

世界上就是有那样的曲子。

「啊，有英语歌词。要用这个吗？」朱音看着我说道。「让人听不出来是什么歌比较好吧。」

「啊、嗯。正合我意。」我点了点头。

「凛子同学，需要写谱吗？」

「没问题。和弦并没有很难。何况只是试听带。」

我用IC录音机以一镜到底的方式，制作了只由凛子的钢琴和朱音的歌声组成的简单试听带。然后把试听档和歌词加上和弦的文字档案，一起上传到云端在乐团内分享。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

「啊，谢谢。」

我一边偷偷观察三人的表情，一边用不太肯定的语气说道。

「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帮忙。因为大家似乎都对我自私地把伽耶带进乐团这件事，感到很不满的样子……」

「原来你有自觉啊。」朱音笑着说。「不过不满的对象并不是小伽就是了。」

「咦？」

「贝斯手由真琴同学担任比较好的意见虽然没有变。」诗月说道。「但是因为这种理由让伽耶同学离开让我更不满。」

「我希望村濑同学能在有更多选项的状态下做出选择。」凛子也点了点头。「为了这点我会尽全力把伽耶抢回来。」

我只能露出勉强的笑容。

真的是──找来了一群个性很好的家伙们啊。

接着我再次把耳机放进耳朵里，让意识沉浸在朱音的歌声和凛子的钢琴中。剩下就要看我怎么编曲了。这可是一首很难搞定的曲子啊。旋律持续的时间很长也有很多休止符，如果没有好的助奏就会让整个演奏变得很糟糕。弦乐器、铜管、钢琴、吉他，五彩缤纷的乐器声在脑海中响起。各种场景在眼睑下闪现。

选项。我反覆思考着凛子说的话。

这时我终于想到，要是伽耶愿意回来的话──面对成为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贝斯手的她，第一句话要说些什么。

这实在很过分。太糟糕了。但这是我真实的心情。

为了我自己、选项还有心爱的孤独，我现在需要伽耶。

＊

随着十一月接近尾声，白天越来越短，傍晚时分的气温也跟着急速变冷。尽管从新宿车站到「Moon·Echo」的这段路并不长，依然让我的手被冻僵，即使进入录音室也没办法马上弹奏乐器。

「那伽耶会来吗？」

用双手摩擦着暖暖包的凛子这么问。

「唉，我也不知道……送了讯息过去只被标已读。」

「又是这样？为什么就是不肯打电话。」

如此抱怨的朱音和诗月，握着彼此的手一边嬉闹一边取暖。

「上次通话在那种气氛下被挂断，我哪敢再打过去啊。反正她应该也不会接。」

「才没有那种事呢！如果是我的话，绝对会在两秒之内接起真琴同学打来的电话！」

又不是在讲诗月你的事情。

「试听带和歌词卡已经寄过去了，另外为了让她过来我还──」

鼓膜感到一阵刺痛，我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

我们的视线聚集在门上。沉重的隔音门以慢得让人受不了的速度被拉开，然后穿着厚厚外套的伽耶从缝隙间滑了进来。她好像是跑过来的，脸红通通地满是汗水还不停喘着气，松垮的围巾彷佛随时都会滑落。

「小伽！你来了！」

朱音跳起来跑了过去。伽耶把那样的朱音推开朝我这边靠近。

「直播？已经开始了吗？请停下来！」

讶异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直播？」凛子来回看着我和伽耶。

我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于是对着Ampeg的音箱这么说。

「呃、因为我不知道伽耶愿不愿意过来，所以告诉她从今天六点开始要在录音室进行直播。要宣布新成员的加入。当然是假的就是了……」

「原来是假的吗？」

伽耶尖锐的声音贯进耳朵，让我只能把头低下来。

「呜哇，真琴小弟烂透了。」

「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欺骗女性的真琴同学，好帅气。」

「在这次的事件中伽耶已经被骗了好几次，受过好几次伤。你竟然还这样陷害她，真没人性。」

被说得好难听。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因为她又不回讯息，要是不来的话准备就白费了。」

伽耶的脸像晚秋的灯笼果一样变得鲜红，然后直接转过身朝录音室的门走去。我急忙叫住她。

「等、等一下！说谎是我不对，我道歉！可是，只要一首歌！只要陪我们演奏一首歌就好！」

「告辞了。」

伽耶想要摆脱我直接离开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虽然她试着想要甩掉，但对方巧妙地把力量分散到其他方向，让她无法挣脱。

是凛子。

「伽耶，接下来我们要演奏的──」

凛子压住伽耶的身体让她无法动弹，并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是一首特别的曲子。不会上传到网路，也不会在演唱会上演奏，只会在今晚演奏一次，由我们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只为了你一个人演奏。」

在凛子双臂禁锢之中的伽耶，身体抖动了一下。

「即使你离开这里，我们也会演奏。而且，再也不会演奏第二次。那样也无所谓的话你可以离开没关系。」

伽耶扭动身体，朝凛子瞪了回去。我可以感觉到在她嘴唇下翻腾的言语。但直到最后她都没有说出一个字。过了不久，伽耶低下头缓慢地退到墙边，脱下外套把身体缩成一团。

放下心来的我用没有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完成贝斯的设定后，我悄悄靠近伽耶对她说。

「……寄给你的曲子，你有听吗？」

伽耶没有看向我这边，用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点了点头。

「……那不是学长的曲子吧。因为是英文歌词。」

「嗯……那是一首名为《Arms of Another》的福音歌。由英国一位很久以前的爵士歌手海伦·夏皮罗……算了，你大概不认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太好了。现在不知道比较好。

然后接下来──我必须让她知道这是什么曲子才行。

「可以的话我希望让伽耶你来弹贝斯……」

「……我是个外人。」

伽耶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回答。还是一样没有看我。

没办法。我回到扩大器旁边，把背带挂在肩膀上。

四人的视线在录音室的正中央交会。

从诗月压抑的底鼓4拍开始，我将有如宁静波纹般的节拍扩展开来。钢琴键和低音鼓像是在水面上划过的船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朱音的歌声宛如一线曙光。

尽管只是一束微弱的光线，却灼烧着我的胸口。

能遇见你们太好了。忽然涌上心头的感慨让我哽咽了。能够遇见这些家伙真的太好了。多亏遇见了凛子，让我知道有个无处不在却无法碰触到的秘密乐园。多亏遇见了诗月，让我知道从遥远海洋漂流而来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凋零花朵有多美。多亏遇见了朱音，让我知道将黄昏天空中残留的阳光推往大地背面的夜晚有多么强大。

然后我将目光投向蜷缩在房间角落的伽耶。

多亏遇见了你，让我知道贪婪到甚至从内侧啃食自己的那股自私欲望。所以我也想让你知道，关于这首歌的事情。

拨开黑暗，背对着朱音的歌声向前跨出步伐。脚下，现在有着确实的形状。地面支撑着我的身体，往上顶起，驱使着我前进。诗月的底鼓完美地配合着加速的曲调。多么深不可测又温柔的鼓点啊。凛子那有点像不和谐钟声的连续和弦悄悄地渗入歌声的间隙。根本不足以填补孤独的哀伤乐句，反而突显出逆风有多严峻。

我走到麦克风架旁边。

我们被解放到沙漠的空中。

脚下的每颗沙粒都化为小鼓的余音碎裂开来，点缀着我们身后值得自豪的轨迹。朱音强而有力的歌声撑开了天空。我的声音成为赞颂她的篝火。许多的声音被投入火中，让火焰激烈燃烧。凛子的声音、诗月的声音。还有，巨大到足以将整个和声包容在内的──男性声音。

我再一次看向伽耶。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睁大原本已经很大的双眼，正在寻找声音的来源。是的，你肯定是知道的。这是一直陪伴着你的声音。从你的生命开始迈出第一步的那个时候开始，陪伴着你、守护着你，那个牵着你的手之人的声音。

所以。

歌曲回到起点。朱音的歌声再次降落到地面，在沙子上留下脚印。我悄悄走到伽耶身边，伸手指向Precision贝斯的琴身对她点了点头。

应该由你弹奏。

伽耶犹豫了一下，她为了躲开我的目光低下头。我温柔地拨动空弦的贝斯，又朝她走近一步。这是属于你的位置，怎么做也无法逃避你就是你的事实。

不久，伽耶抬起头。

她的眼中泛着泪光，但还是向我这边迈出一步。我举起长长的琴颈，用右手轻轻把琴身朝她推过去。因为不能让歌曲中断，背带上的重担全部由我来承受。为了不让你迷失在泪水中，我会一直在旁边支持你。你只要弹奏就好了。

伽耶将她娇小的身体滑入我的怀抱之中，从我的左手夺走琴颈，右手的指尖寻找琴桥，摩擦着弦的表面。

接着，我被伽耶的节拍吸引了过去。

声音是从背后的扬声器发出的，我手中的这把乐器明明只能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必须要透过电来增幅才行。可是琴身传来的震动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彷佛琴弦直接连接在我的心脏上。在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发出声响的不是只有乐器而已。当各种声音超越了单纯的空气震动现象，层层结合在一起形成音乐的时候，乐器、世界和人类之间的界线会全部消失。我们的血、肉和骨在鸣叫、演奏、聆听、颤抖。

像是要追随再次飞起的朱音一样，伽耶把歌声投向麦克风。那道歌声带着成千上万的影子又从地表涌出。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了。我只能祈祷着歌声能够飞得更高更远，然后自己也跳入火焰中。在重复到第三次的副歌中，我已经无法区别哪个是我哪个是伽耶。被Precision贝斯和我的身体夹在中间的她已经溶化并完全与我同化，我甚至感受到弦的感触割开我的指尖，还有少女的歌声通过我喉咙发出的错觉。当朱音在进入歇段的瞬间转过头，背对着钢琴逐渐平息下来的闪耀朝这边唱出最后的诗句时也是。我甚至以为那些话是对我说的。

不对。这是属于伽耶的歌。属于伽耶的场所。

在悠长的铜钹声化为碎片被风吹散，最终所有的乐声都被空气吸收消失之后──

伽耶忸忸怩怩地离开我的怀中后退到墙边。

我感受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幻痛和失落感，彷佛自己身体的左半边被撕裂了一样。

在弥漫着微弱白噪音的录音室里，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静静注视着这首歌到达终点。

「……刚才的……」

最先开口的是伽耶。

「……这是、父亲的……声音吧。为什么？」

我松了口气，望向放在凛子脚下的笔记型电脑。

太好了。有确实传达给她。

「嗯。我从志贺崎京平的专辑取样，用在和声的部分。」

「咦……可是……咦？是父亲的歌？可是明明是英文──」

「啊、嗯。」

感到有点尴尬的我继续看着笔记型电脑答道。

「很抱歉欺骗你这么多次。这是英文版的翻唱。原曲是《敲响那口钟的人是你》──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曲子。在红白也唱过好几次。就是伽耶你一直吐槽的，昭和歌谣曲。」

我听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这首歌被很多人翻唱过，你父亲也唱过。你知道吗？我把你父亲在音乐串流里有的歌，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我的想法也和你差不多。觉得大部分都是很陈腐、无趣，没什么大不了的歌。无法理解明明唱得这么好，为什么总是唱这些糟糕透顶的歌。但是，只有这首歌。」

我轻轻用手指摩挲着Precision贝斯的拾音器。

「一听就知道了。这首歌很特别。我们四个人一起听的时候，大家马上就明白了。原来这种歌曲是存在的，所以我们选了这首歌。」

我抬起头。

现在我终于可以正面接受伽耶疑惑的视线。

「我认为音乐就是这样的东西。只接受自己觉得好的部分，把剩下的扔掉往前进就好了。现在让我们陶醉的音乐，在五十年或一百年后，大概也会遭到同样的对待。任性的孩子们会剥夺、啃食、吞噬掉千分之一或万分之一符合自己喜好的部分，带着它们进入下一个时代。音乐就是在这样任性的行为下一路走到了现在。今后也肯定会这样走下去。」

我把背带从肩膀上取下，把沉重的乐器放回架子上。热气从身体浮起消散在空气中。伽耶把背靠在墙上无力地滑落。

我一步又一步地走过去，弯下膝盖让我们的视线齐平。

「所以，我觉得伽耶你也可以更任性一点。只要拿走你能利用的部分就好。人脉还是内疚什么的，那些东西和刚才在这里进行的合奏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把它们都扔掉就好了。」

我伸出手，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欲望对伽耶这么说。

「我，想要伽耶你的音乐。」

她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始终没有吐露出任何一个字。泪水屡次快要漫过她的双眼，但每次都被眼皮压溃，忍了下来。

终于──

她悄悄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

对此感到最安心的人应该是我吧。为了不让任何人察觉，我用接近粗暴的方式用力拉着伽耶让她站起来。

走出录音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从上面吹到火热身体上的高楼风寒冷刺骨，我重新背好贝斯琴袋后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四名少女在护栏旁等着我。

「录音室的费用都是村濑学长付的吗？」

「是的，相对的影片收益几乎都分给他。」

「因为偶尔会免费让我们使用，让一个人来付会比较容易处理。」

「这么说起来伽耶同学加入的话，分配要──」

她们好像在向伽耶说明与乐团相关的事务。看到她们相处起来似乎没有什么芥蒂，心里松了口气的我加快脚步走向她们。

「那么，今天也要去麦当劳吗？」朱音这么问我。「今天只演奏了一首歌，而且也不是要在演唱会上演奏的曲目，应该没什么需要开会讨论的事情。」

「可是我觉得那种完成度就算加入我们的曲目也可以吧。」

「我也是。感觉有点可惜。」

开会。开会啊。

感觉也不是需要特地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的事情。想像了一下就觉得很沉重。所以应该在路边就这样轻松地解决掉不是吗？

「啊、呃……关于演唱会的事情。有个……」

众人的视线理所当然地集中过来，让我的身体变得僵硬。

喂，好好把话说清楚啊。这不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凛子、朱音、诗月，最后是伽耶。我悄悄地观察每个人的脸，然后垂下双眼深深吸口气、吐出，做好心理准备后抬起头。

「有个任性的要求……可以提出来吗？」

因为没有人说话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护栏另一侧的车道上有好几辆车来来往往，嘈杂的引擎声，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凛子露出你想说就说啊的眼神、诗月的眼中则充满了令人害怕的包容力、朱音则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伽耶那边因为太内疚的关系让我无法直视。

我艰难地张开嘴。

「我希望圣诞节演唱会在我不参加的情况下举办。」

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身处在结冰的湖面上一样，僵硬且紧绷的沉默围绕在我们周围。

在过了大约十秒后，「为什么？」凛子这么说。虽然她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感情，但是比起什么话都不说要让我感激千万倍，因此我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接着这个问题说下去。

「简单来说……最近，我一直感到迷惘。乐团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发展起来，观众越来越多，场地也越来越大……但我原本只是在网路上独自活动，现在的状况让我感到──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该说是很不平静吧。」

我把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暴露在寒冷的风中。我反覆握紧拳头好几次，试着要抓住现实感，但却无法成功。

「我需要可以一个人思考的时间。还有……我想试着从外面听一次这个乐团的音乐。所以……」

诗月朝我靠近半步，以尽可能柔和的声音问道。

「也就是说，等到圣诞节演唱会结束后就会回来，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凝视着诗月，变得张口结舌，然后垂下双眼。

朱音轻轻一笑。

「真琴小弟，在这种时候不会说谎的性格很吃亏呢。」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应该不只是因为冷的关系。

「当然会回来啊，明明只要先这样回答就好了……可是，如果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本来就不会提出这么笨拙的任性要求吧。」

一切都被看透了。羞愧与内疚让我无法抬起头。而且凛子又不以为然地这么说。

「我是无所谓。反正村濑同学肯定会回来的。」

诗月也紧握着拳头说道。

「我也没问题。我会用等待刑期结束的心情坚持下去！」

朱音也调皮地拉了拉我的耳朵这么说。

「单飞一段时间重新审视乐团已经是惯例了呢。」

然而还是有一个人不能接受。伽耶面红耳赤地尖声喊道。

「什、什么意思啊？我好不容易才加入的唉？难道你拉我进来是为了当替补吗？」

「啊……嗯，不是的，你会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不过顺序是反过来的，因为伽耶你愿意加入我才想暂时离开。」

「那么热情地邀请人家加入自己却离开乐团，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我、我该、该怎么办、Mu、村濑学长──我……」

我无言以对。满脸通红的伽耶讲到一半一度哽咽，咬牙切齿地转身离开。

「我、我要回去了！」

伽耶气冲冲地迈开大步沿着人行道走掉──原本以为她就这样离开，没想到却停在斑马线前转过身来，大声说道。

「星期二星期四会有家教来上课，没办法去录音室！其他日子会在五点以后！请把时间表写在LINE上！还有村濑学长是大笨蛋！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在绿灯开始闪烁时，伽耶跑向车站的方向。很快她就跑过建筑物的转角，看不见背影了。

我筋疲力尽地坐在护栏上。朝着自己的脚尖吐出黏稠的叹息。

「真的是有够低劣到极点。」凛子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道。我用双手抱着头。然而她却接着这么说。「可是村濑同学的这种特质正是我──」

「都是因为小凛这样宠他啦。」朱音打断她的话。从语气中传达出努力憋着不笑出来的感觉。

「没办法。这种个性到死都治不好，只能选择去爱了。」

诗月说着让人似懂非懂的话。

这次。只有这次。我完全找不到任何借口。

「我们会好好照顾伽耶同学的，真琴同学也要好好的蹲满再出来。」

这样听起来好像真的要去服刑，能不能换个说法啊……

「嗯。总之……伽耶的事情拜托你们了。」我低头致意。「那个孩子一直很憧憬PNO，能和大家一起演奏也是她的梦想吧……透过合奏应该也可以让她开心起来──应该吧……」

突然笼罩一阵尴尬的沉默。想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我抬起头。发现凛子、诗月、朱音都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

唉、什么？我说错了什么吗？

「刚才那句话是最重大的罪行。」凛子弯起嘴角。

「刑期要延长五倍呢……」朱音也感到无奈。

「你该不会没有注意到吧。不愧是真琴同学。」

「呃……」

「伽耶同学不是说过吗？在因为拍摄电影忙得不可开交的时期，她在网路上看到影片开始练习贝斯。那至少也是一年前的事。那个时候还没有PNO。」

我惊愕地张大嘴巴僵在原地。

对啊，电影是今年春天上映的，拍摄的速度再快也是去年──我们乐团是今年夏天成立……不对，我记得伽耶不是说「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吗──

我忽然想到一个关键。女孩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

诗月叹口气说道。

「没错。伽耶同学憧憬的对象是Musa男。」

我的确穿过女装。

因为Musa男时期我只弹过吉他和键盘，所以在决定想一起演奏的时候，选择了贝斯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可是……

「小伽好几次都差点喊你『Musa男』然后改口了不是吗？」

朱音也展开追击。

「如此对待一个因为仰慕自己而把贝斯练到这种地步的女孩，真是没人性啊。」

凛子不留情的毒舌一如既往，我已经有点麻木了。

「可是村濑同学的这种特质正是我……」

「所以我不是说小凛不能这样宠他吗！」

「这次真琴同学糟糕的地方正好起到正面的作用，我也要宠着他。」

「唉～拿你们没办法。那样的话我也来宠他好了。真琴小弟，今后你也可以继续当一个能够任意践踏人心的人喔。」

感觉像是被用溶化的砂糖制成的刀子刺中胸膛一样。在寒冷的空气中，我想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就这样沉沉睡去。

可是，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如果要因此感到内疚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这么做。我坚定地抬起头，面对三名乐团成员的目光。

「……那个……嗯，这真的是我个人的任性，所以也没办法找借口，不过我想继续待在这个乐团也是真的，为了这个目标我想重新审视很多事情，可是要我肯定自己一定会回来，该怎么说呢，似乎也不是很诚实。」

「没关系。我明白。要是觉得自己一定会回来的话，那么离开也没有意义。」

凛子淡淡微笑着这么说。我的脸一直红到耳朵，无法直视她的脸。说真的，为什么她可以比我自己还要瞭解我本人啊。

「圣诞节演唱会你可以拿公关票，在下面一边后悔一边看喔。我会让你哭着跪下来请求我们让你回来的！」

朱音用手掌啪地拍着我的胸口这么说。我细细地感受着这股让人愉快的痛楚，不停地点着头。

真的，能遇见这些家伙实在太好了。

我们并肩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虽然从上面吹来的高楼风依然寒冷，但是感觉起来似乎比刚才要好多了。

如果能够维持这样的气氛踏上回家的路，就能圆满地结束这一天，但不幸的是事情没有这么顺利。因为诗月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这么说起来！因为沉浸在合奏的余韵中让我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我们同时转过头看向诗月。

「……什么事？」

「有一个更无法原谅的重罪！村濑同学和伽耶同学！刚才用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非常亲密地紧贴在一起！」

「唉。」

我想起来了。

「这么说起来他让伽耶贴在自己身上弹贝斯呢。呜哇啊，因为表现得实在太自然了，连我都忽略掉了啊。」

「利用演双簧的方式触摸女孩子，是村濑同学的专长。」

「呃、不、不是、那个……」

我急忙试着解释。

「那是因为、你看嘛，拿下来交给她──要是这么做的话贝斯会停下来让演奏中断啊，我是没办法。」

「不论是伽耶同学不会带乐器过来，还是一开始不愿意演奏，你应该都已经预料到了吧！所以那些全部都是计算好的吧？」

「没、没有那种事啊！那个时候是情急之下只好那么做──」

「情急之下能做出那种事情才厉害呢。正常来说要和女孩子紧贴在一起，都会稍微犹豫一下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只能选择逃避了。看来今天会以糟糕透顶的方式结束。

可是这也没办法。这是我自私选择下的结果。没有人会来帮助我。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不管是迷失方向、在黑暗中点燃火把、还是敲响钟声，都只有我一个人。

第三卷 4 被遗弃的Mellow Gold

最近我看了一本小说，里面有位老妇人在生前筹备自己的丧礼。

她特地指定了披头四的《Eleanor Rigby》当作丧礼的背景音乐，由于歌词中描绘了一个老妇人孤独的一生直到丧礼，要说贴切是很贴切啦，但是有人会自己这么指定吗？我还记得当时自己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如果是我的话会怎么做呢？

既然有在玩音乐的话，会希望丧礼上也能播放自己的曲子……吗？那样的话我必须写下一首适合丧礼的曲子才行。在摇滚乐手的丧礼新闻中，有时会看到参加者在轻快的摇滚乐中以愉快的心情，告别故人之类的内容，不过在同一篇文章里看到「戒名是＊＊院居士。」这样的附注时，那种不搭调的感觉让我很难接受。丧礼毕竟是丧礼，如果是我的话会希望用庄严的曲子。

不过冷静想想，自己的丧礼会是什么样子根本无所谓啊。毕竟我人都死了。

丧礼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生者举办的，所以只要能让活着的人满意就好，甚至不办也可以。更准确地说，我不希望自己死掉的时候办丧礼，反正我也不想参加别人的丧礼。

就结论而言我对死的看法还太幼稚了。可是在十六岁的冬天，无论我愿不愿意都不得不去面对。

＊

暂时离开乐团，在自己房间戴着耳机面对音序器的钢琴卷帘画面时，我不禁深刻感受到演唱会确实是很有趣。在舞台上沐浴着闪耀的灯光与热烈的喝采，弹奏乐器让歌声和麦克风碰撞，会带来无法取代的快感。但是，我真正喜欢的是作曲。一个人在房间里，尽可能地深入自己的内心寻找声音，然后一个一个填进去。大多数的情况下不会很顺利。要一次又一次地回头。有时候甚至要回到起点全部删掉。然后闭上眼睛，在没有吹拂的风中寻找并等待哼唱的预兆，拼命抓住忽然碰触到指尖的旋律末端，拉到自己身边。那绝对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东西。而是被深深埋在阴暗潮湿的深处，只能用自己的双手慎重地挖掘，挖到指甲缝隙都是泥土。正因为如此才珍贵。让人欲罢不能。在终于完成一首能让自己满意的曲子时，会让人兴奋到几乎昏迷。

而且现在的我，有愿意立刻聆听的同伴。

在把声音档案合并，上传到乐团用的伺服器空间后，立刻传讯到LINE群组。

然而那天，凛子传来这样的讯息。

「我也作了一首曲子。」

我惊讶地点击了那个档案。

隔天午休的音乐准备室里，凛子的新曲马上成为大家的话题。

「小凛也会作曲啊。吓了我一跳。」

「这是基础素养。」

「我觉得是首好歌，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乐团的风格。伽耶同学是决定的关键。」

「这部分就要靠大家帮忙了。话说，我也想稍微练一下吉他。为了作曲必须要理解才行。」

「啊，那我们一起去乐器行吧！我超喜欢怂恿别人买乐器！」

我保持着沉默用手机重新阅读乐谱。

「怎么了村濑同学。是不是我的曲子比你想像的还要好，让你对自己的存在价值感到危机了？」

「嗯？啊、不是、嗯。」

大致上和她想的一样。如果连其他乐团成员也能作曲的话，那我不就真的变得不被需要了。

「可是真琴小弟，你都离开乐团了还考虑什么容身之处。」

「唔……话是这么说没错……」

「真琴同学还肩负着让我保养眼睛的重要任务。」

「可以设成手机的待机画面啊……」

「当然设了啊！」

咦，真的设了。很恐怖唉。话说这不是文化祭的女装照片吗！给我删掉！

「我说村濑同学。你已经从乐团活动中解放出来，尽情享受着轻松惬意的单身生活，现在应该有很多空闲的时间吧。」

凛子用很认真的口吻说道。

「嗯，是那样没错。」

「音乐祭清唱剧的全体练习，就由村濑同学全权负责了。」

「──哈啊啊啊啊？」

「因为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音乐祭是在第三学期举办的全校活动，主要内容是班级之间的合唱比赛，但同时也有特别安排以选修音乐课的学生为主的志愿者，演出巴哈的清唱剧。虽然不会演奏整首曲子，不过即使只挑出合唱部分的量也有很多，让练习遇到很大的困难。

「村濑同学会全权负责主导这些事情吧。谢谢！」小森老师露出安心的笑容。她是接替华园老师从第二学期开始担任音乐老师，刚从音乐大学毕业的二十二岁，所以突然要主持清唱剧的练习，对她来说负担可能重了点。

但是要这么说的话，对我也是个沉重的负担。

「凛子不来帮忙的话会很吃力。毕竟还需要伴奏。」

「练习用伴奏的程度村濑同学也做得到吧。为了准备圣诞节演唱会让我忙得要死，乐团指挥还选在这种时候突然离开。」

「啊……抱歉……」

「话说正式演出的伴奏也全部都交给你了。清唱剧配上钢琴伴奏也只会显得简陋，用管弦乐会比较好吧。」

「唉～～～？全部推给我一个人吗？音乐祭是在第三学期举办的，到正式演出的时候凛子应该也有空闲了吧。」

「圣诞节之后乐团指挥也不确定会不会回来，所以我不知道有没有空。」

「啊……对不起……」

「还有我想喝乌龙茶了去买给我。」

「这种跑腿差事和那些事情无关吧？」

「乐团指挥离开让我心力憔悴，所以没有力气去福利社。」

「啊……真的很对不──等等，你是打算一辈子这样敲诈我吗？」

「是啊。」

凛子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她就是这种人啊！

虽然之前的气氛感觉起来，凛子对我的离开似乎没有什么芥蒂，但实际上却一直记在心里吗？因为这完全是我的错，所以很难拒绝她。

这时，小森老师略带歉意地插嘴说道。

「什么事情都依赖你也不好，我会负起责任，和你一起去福利社。」

「哈啊。」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想怎样负起什么责任。如果对什么事情都依赖我感到内疚，那就该代替我去跑腿而不是和我一起去。不过她毕竟是老师，我没办法说出这种话。

然而，当我和小森老师朝门口走去时，凛子突然变得不高兴。

「果然我还是得跟着去。」

「哈啊？要去的话你自己过去不就好了。」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啊。」

「三个人一起过去更没有意义吧！」

「那样的话也让我一起去！」诗月站了起来。「只有凛子一个人监视的话我会不安。」

「只有我一个人留守太寂寞了！我也一起去。」

最后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前往福利社。真的不懂有什么意义。

＊

结果录音室排练我也参加了。

「那个、我、说过要离开……乐团……吧？」

由于她们实在太过自然地带着我到「Moon·Echo」，因此我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这么确认。

「嗯。所以真琴小弟只需要负责搬运器材和设置还有付钱就好了喔。」

「啊，电脑、混音器和录音的操作也麻烦你了。还有保养我的眼睛。」

「还有乌龙茶。」

你们给我有点分寸喔？

连伽耶都对我的态度有意见。

「我和其他人还没有什么交流，要是村濑学长不在场不是会很尴尬吗！请你每次都要来！」

你在第一次会议就和她们三个聊得很开心了吧？被女生话题排挤在外感到尴尬的人是我吧？

练习结束并结完帐后，乐团成员们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向平常用来开会的麦当劳。我因为被姊姊嘱咐过要尽早回家，于是急忙对着大家的背影说道。

「今天晚上会有大型包裹送过来，可是只有我姊一个人在家。她想出门所以要我赶快回去……会议就算我不出席也没关系吧。」

转过身来的伽耶明显很不高兴。

「这可是变成我们四人编制之后的第一次练习喔。有很多地方需要反省。没有在旁边听的学长提出意见的话，会让我们很困扰的！」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我有事。」

「那、那个、我们去学长家打扰一下！只是等包裹的话有办法开会吧。」

听到这句话，诗月瞪大了眼睛用颤抖的声音说。

「伽耶同学，你实在太有才了。就算是我也想不出这么强硬的借口……」

「这、这才不是借口！」伽耶红着脸生气地反驳。

「走吧走吧。我也想看真琴小弟的房间。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啊。」

朱音已经毫不掩饰自己只是因为好奇。

结果我们五个人一起前往车站，坐上同一班电车。在电车内她们也迫不及待地畅谈起女性话题。

「记得小凛好像有去过一次。」

「对。那里就像我家一样大家不用太拘束。」

「咦？凛子学姐，呃、那个，和村濑学长是什、什么关系。」

「陌生人以上还不到朋友的程度。」

「那就是陌生人嘛。」

「伽耶同学，你的吐槽一点都不有趣。这样我没办法正式认可你成为贝斯手。」

「啊，对不起。我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原来，真琴小弟离开就是这么回事吗？真难受。」

「能不能用更音乐层面的理由感到难受啊？」

「啊伽耶同学，就是这个节奏！可以感受到什么才是正宗吗？」

我不是在进行指导唉？

电车到站下车后，前往我住的公寓。在情势所逼下把所有人带了过来，现在该怎么样才能悄悄地带她们进家里不被姊姊发现呢。先让她们四个人在外面等──正当我想到这里时，凛子指着进入视野的建筑物说道。

「在那栋的六楼。姐姐还在等我们，我们快点过去。」

正因为我在想要怎么阻止，四人趁机加快脚步走进了公寓的入口。

结果我们和姊姊在门口不期而遇。

「阿琴你回来──咦。」

看到我背后站在走廊上的四个人，姊姊微微睁大了眼睛。

「好多客人啊。」

「啊、呃、嗯，是乐团成员。」

打扰了。四人一齐低下头。姊姊从她们中间挤过去，走到走廊上。

「家里虽然有点乱，你们慢慢休息。那么我要出门了。」

讲完之后朝电梯走去的姊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回头对凛子说道。

「咦，我记得你之前有来过夜。」

「是的。上次受您照顾了。突然跑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凛子温顺地回答。

「嗯～嗯。不用在意啦。在那之后你们也处得很好嘛。太好了。」

「唉，你发现了吗？」我大声问道。凛子离家出走的时候，我明明很小心地带她进房间以免被姊姊发现。

「你以为能瞒过我啊？」姊姊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眼神。「那么阿琴就交给你们照顾了。爸妈大概在十点左右回来。」

她挥了挥手消失在走廊的转角。被她发现了啊。我开始冒冷汗。凛子表现得很平静就是了。

「……那、那、那就是、真琴同学的姊姊……也就是大姑……我、我紧张得连招呼都没有好好打……」

目送姊姊离开的诗月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她长得好美啊……」朱音如此感叹。「真琴小弟成为女大学生的时候也会变成那样啊。」

「才不会啦！我根本不会变成女大学生！」

「那、那、那个人！我崇拜的Musa男就是那个人吧？」

不，很遗憾，Musa男是穿着那个人的水手服的我。对不起，伽耶同学……

原本我的房间已经被乐器、堆积如山的书本和乐谱还有电脑桌塞得满满的，现在又挤进来五个人，陷入连要转个身都很困难的惨状。

「啊哈哈哈果然和想像中的一样！真琴小弟的房间就该是这样！」朱音立刻倒在床上打滚。

「等、等一下，凛子同学是在这么窄的房间里过夜的吗？你到底睡在哪里啊？」

「我就很正常地睡在床上。」

「还没结婚唉太不检点了。」

「我睡在地板上啦！」

在大家吵吵闹闹的时候，伽耶闻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双颊泛起红晕。

「啊，全部的影片都是在这里拍摄的吧……啊，这把依宾尼兹是在《洛可可风格割线》里弹过的！这边的竖琴是在《伪拉赫曼尼诺夫小圆舞曲》弹过的，这是《圣耶罗尼米斯几何学电子流行乐》里拿来代替乐谱架的毛巾架，这边的是《大旱魃巴洛克金属》里用来当踏脚台的广辞苑！我太感动了，Musa男的音乐全都是从这里诞生的……」

她的声音因为陶醉而变得高亢。能够把我随便取的曲名全部背下来这点，让我感到非常难为情。

「伽耶同学，该怎么说呢，是货真价实的迷妹啊……」连诗月都感到战栗。

「能和美沙绪老师媲美的资深重度粉呢……」朱音也有点傻眼。

由于几乎找不到能坐的地方，伽耶和诗月坐在床边，朱音躺在她们后面，唯一的椅子被凛子占据，我只能站在房间门口旁。

（插图012）

「那么关于今天开会的议题。」

凛子用很认真的口吻说道。

「我们一起来想一下，十点时要如何向村濑同学的父母说明现在这种情况。」

「呃，只要快点让会议结束就好了吧。」

「可是我们只是来玩的，没有其他的议题啊。」

「现在就给我回家！」

＊

就在这样的十二月初，华园老师用LINE传讯息给我。当我吃完晚餐后躲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地听着桌上喇叭传出的柴可夫斯基钢琴三重奏时，手机震动起来并发出通知音。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萤幕。的确是华园老师传来的。

〔你退出乐团了吗？〕

我悄悄地把手机拿到床上，然后将身体缩成一团把毯子盖在身上。虽然想回覆讯息但手指却不听从使唤。

〔你怎么知道的？〕

就连输入这样不带感情的短文都花了我快十分钟。很快就收到回覆的讯息。

〔看到演唱会的公告。伽耶是谁？〕

我确认了一下，这次圣诞节演唱会的公告网站已经上线，上面可以看到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名字，贝斯手显示的名字是Kaya Shigasaki而不是我。

〔因为有人介绍了一个不错的贝斯手，所以想说这次先让她代替我上场，我想以观众的身分听听看。并不是退出乐团。〕

〔那就好。〕

那就好。

在LINE上用简短的文字交谈无法看到对方的表情。老师写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而且，我还有更多。更多其他──想说的、想问的、想说明的、想知道的──我试着滑动手指但却找不到文字。什么话都写不下来。

啵的一声，萤幕上又跳出一个灰色的对话框。

〔没有直播吗？〕

我轻轻把气吐出来。分成好几次，一点一点地。

事务性的对话让我比较轻松。

〔这次活动不是只有网路音乐人，还有很多更有知名度的人会参加，所以没办法直播的样子。〕

〔真可惜。不过很厉害呢。〕

然后追加了一张失望了的狸猫表情贴图。

我也想让老师来听。可以的话希望能到会场来──虽然我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你带我去嘛。Musao也会去现场看吧。〕

我睁大眼睛凝视着那条讯息。

带去会场？带老师？已经出院了吗？我用双手紧握着手机立起身子。毯子从背上滑落。

可是老师马上就送来下一条讯息。

〔开启扩音模式保持在通话中。〕

我又看了一眼，坐下去。再次仰躺在床上。

意思是透过手机吗。

我慢吞吞地输入讯息。

〔没有办法做得太明显，如果老师不介意我一直放在口袋的话。〕

〔谢谢。我很期待。〕

然后是一张挥着手说再见的狸猫表情贴图，对话就结束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反覆阅读这段简短的对话。

结果还是没听到老师的声音。只有文字。感觉很有精神的样子──虽然只是感觉。或许是因为太晚了不能发出声音之类的理由。是啊，老师主动发讯息给我至少表示如果是在LINE上就愿意和我联络。之前可是有半年没有任何消息喔。这不是很大的进步吗？

在那天的深夜，Misa男的频道上传了久违的新影片。

放在床单上的是一架玩具钢琴。比枕头还小。古董风格的装饰精致而美观。仅仅只有两个八度的键盘，每个琴键都比手指还要细。老师灵巧地将左右手掌重叠起来，确实地演奏出三声部的编曲。真的很了不起。

Wham!的《Last Christmas》。

以前我一直以为这首歌的歌名是「最后的圣诞节」，在没有仔细听歌词的情况下，我误以为这应该是一首关于自己或情人去世的悲剧性歌曲。但在看过歌词卡之后才发现没我想像得那么严重，只是「去年圣诞节」被甩了，所以今年要找到新的情人。其实是挺没出息的一首歌。

不是最后。

不只是今年，还有明年。因为我们还活着。

我看了一下影片的说明，上面只写着「Advent #1」。降临节。数着离圣诞节还有几天，打开降临节日历的格子拿出糖果，点燃每星期更换的蜡烛，从很大的甜面包切成薄片一点一点地品尝……

下一首曲子的上传，还有圣诞节的到来都让我迫不及待。

然后，我忽然心血来潮上网确认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在各大SNS的帐号。

在演唱会公告的文章下面有大量留言。

「Musao退出了吗？」「贝斯手换人了吗？」「真琴同学不在的话就会变成别的乐团了」「变性之后把艺名改了吗？」「Shigasaki Kaya真的是那个志贺崎伽耶？」「太让人震惊了」

我急忙在各大SNS上贴出说明。

村濑因为久违地想写一首独奏曲，因此不会出席这次的演唱会。贝斯手是一位强大的新成员而且也完美契合PNO的音乐风格，我相信她们在圣诞节会呈现给各位最赞的演出……

我把手机盖在枕头上，把灯关掉盖上毯子。

闭起眼睛，思考着。

想写独奏曲。我已经这么对外宣布了。在圣诞节之前没有上传点东西的话就有点丢人现眼。

不对，跟宣不宣布无关。Misa男都展开行动了，身为本家的Musa男怎么能愣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在圣诞节之前，我能完成多少首曲子呢？要写什么样的曲子？要让什么样的乐音在什么颜色的夜晚中回荡呢？我细数着从内心的黑暗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音符泡沫，沉沉睡去。

＊

录音室排练我还是一样每次都参加，清唱剧的练习也由我一手包办，再加上逐渐逼近的期末考，让十二月的我非常忙碌，不过即便如此和离开乐团之前相比，还是多了不少空闲时间。

最主要是心态变得从容。

最近这半年，我一直都只有思考乐团的事情。Paradise Noise Orchestra成为生活的重心，而且存在感大到占据了九成。每天醒来后首先思考的不是下次录音室排练，就是最近的演唱会。

如今义务感的盖子已经被移除。天空看起来格外开阔。

不只是作曲，也要听更多的曲子。我久违地花了一整晚在音乐的海洋中遨游。一首一首地听着新专辑，顺着订阅服务的推荐功能探索，到处浏览喜欢的音乐部落格，巡回有来往的网路音乐人开设的频道。光是输出的话感性很快就会干涸。必须勤劳灌溉。

就这样，我遇到了那个音源。

起因是我以前常常拜读的音乐部落格。有篇文章是听到有趣的曲子却不知道是谁的曲子。似乎是部落格的作者在浏览很小众的影音分享平台时找到的。

「演奏还有录音不管怎么听都是职业水准。可是无法确认来源。歌声好像有听过又好像没听过。使用各种音乐搜寻工具也找不到类似的东西。在网路的角落可以找出这样的东西真让人兴奋。」

部落格的作者这么写。

带着半信半疑的心情点进连结的我彷佛遭到当头棒喝。

木吉他的刷弦声粗暴得像是用锯子切割内心的表面。如雨点般的打击乐器带着泥土味。我甚至没有注意到饶舌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彷佛浓缩了原住民哀怨的呢喃和鼓声完全同化让人无法分辨。明明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在我听来却像是少年少女们和死者们的轮唱。锡塔琴那毛骨悚然的琶音点燃了夜晚。

忽然一道假音画破天空，溢出的光亮放逐了所有的烟雾与黑暗。我变得无法呼吸。这是什么？为什么这样的曲子不为人知地被遗弃在网路的暗巷里？

我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再一次播放档案。

没有影像。萤幕上只单调地显示着AUDIO ONLY。标题显示的是0000864.mp4，但这大概只是档案名称而不是曲名。无法确认来源。但毫无疑问是专业人士的作品。声音饱满又有吸引力，编曲有紧张感，以良好的平衡填满音域，还有──

但这依然是半成品。

隐约包含着某种女性特有的甜美感而异常尖锐刺耳的饶舌，还有清澈的高音合唱。两者虽然都具有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但却不协调。在紧要关头互不相让。

为了将这样的隔阂完全包裹起来，我需要更多的声音。

然后为了在这个过度东方主义的节奏中增添海洋气息……比如把弦乐弄成起起伏伏的感觉……还有低音线太弱了要加强……

我启动DAW应用程式，把0000864.mp4导入到音轨中。我将自己能想到的编曲全部叠加上去。成为连接两人声音的新旋律自发性地从意识表面渗出。对于依附在吉他独奏下的悠长假音乐句，使用切分音实现类似反覆问答的音型。我将其写成乐谱，并输入接续歌曲收尾的电钢琴过渡乐句。在壁橱里用麦克风录下歌声，再用效果器弥补声音的单薄感。曲子逐渐完成的过程，简直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在洪水的冲刷下重新恢复流动并形成河道的过程。

在混音完成时我回过神来。整个房间阴暗又冰冷。现实的寒意一下子涌了上来让我打了个寒颤，我急忙用毛毯裹住身体。

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

我到底弄了几个小时啊。连晚饭都忘了吃。

走出房间，只见整个家一片漆黑。家人好像都已经睡了。我到厨房拿了剩下的吐司回到自己房间，用咖啡把吐司吞下肚的同时再次戴上耳机。

把完成的曲子重听一遍。

这个──该怎么办？

擅自使用网路上找到的音源。在著作权上会有问题。

可是，我好想发表。透过PNO频道的登录人数宣传的话，或许会让知道音源出处的人看到也说不定──呃，其实不是这样，纯粹只是想出风头。把这么赞的曲子藏起来不让别人听，这种事我做不到。

我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烦恼了半天，还是输给了欲望。

打开电灯把吉他设定好，拍摄非常简单的演奏影片。然后把音源叠加上去稍微调整长度，完成编辑并上传到PNO频道上。为了尽量避免问题，先把营利功能关掉。在影片的说明栏写下在伴奏音轨使用这首曲子的文字，并附上连结。因为不知道是谁的曲子无法申请许可，如果有人知道相关资讯请连络我，若有版权问题会立刻删除……

看着上传的进度条，我心中抱持着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不安。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频道，擅自行动或许会对乐团造成麻烦，但另外开一个新频道也可能会乏人问津，我希望能尽量让多一点的人听到，而且我猜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才对……

听天由命吧。

我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爬回床上。

（插图013）

＊

久违地以Musa男名义发表的个人作品，初期获得的播放次数与乐团的演奏影片几乎一样。自己既没有穿女装，影片标题又是「请知道这首曲子的人告诉我」，我本来还担心会没人观看，但似乎是杞人忧天啊。

「打扮得像男孩子一样还是很可爱呢。」

……看到排在最前面的是这样的留言，我真的很想删掉，幸好后面有很多人提到乐曲让我稍微安心一些。

关于原曲的猜测已经出现上百种答案。尤其是极具特色的饶舌嗓音似乎吸引了许多听众的兴趣。留言里提到好几个音乐人的名字，我也都去找来听过，但感觉都不像。

PNO的成员们也没有头绪。

「会不会是外国歌手。如果是的话范围会大到没办法找喔。」

在午休时间的音乐准备室里，听过原曲的朱音这么说。

「但是合唱部分是日文喔。」诗月如此指谪。

「而且这个所谓的原曲，也有可能是从别人的曲子取样之后再叠上歌声。」

面对凛子的指谪，朱音点头赞同。

「饶舌有很多都是这么做的。那样的话就更难找了。」

我战战兢兢地听着她们的对话。途中找机会小声问道。

「呃、这个，在著作权方面非常危险，大家关于这点有什么想法。虽然我已经上传了……」

「反正村濑同学会负起责任，我无所谓。」凛子耸了耸肩。

「没有进行商业利用的话，即使著作权人生气了也只要道歉并删除影片就没事了吧。毕竟你也没有隐瞒。」诗月很难得地提出了普通的意见。

「这么害怕的话不要上传不就好了！」朱音毫不留情。

嗯，她说的对。既然会担心的话不要那么做就好了。可是，那是一首很赞的曲子，我还以此为基础完成了更赞的曲子。

「村濑同学最近变得越来越任性了。」

被凛子直接了当的这么说，让我脸色变得苍白。

「……呃……会、会吗？」

声音在颤抖是因为被她说中了。

擅自找来新的贝斯手、擅自脱离乐团、擅自把捡来的音源作成曲子上传到网路上……

「尽量任性下去也没关系喔，有什么事尽管说！真琴同学不管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诗月同学可以请你平时正常听我的话吗？

此时，专心滑着手机的朱音开口说道。

「留言增加得好快啊……洼井拓斗是谁？」

我们一齐探头看向她的手机萤幕。

按照时间排序的留言栏中，密密麻麻地列出最近几个小时内的留言，可以看到有很多人提到同一个名字。

「这段饶舌是不是洼井拓斗？」

「可能是洼井拓斗。有点像。」

「记得洼井拓斗在做网路电台的时候，好像唱过这样的曲子。」

我们互相对望了一眼。

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名字，可是想不起来。

搜寻了一下马上找到大量的照片，然后我们全都想起来了。

「啊，我看过这个人。好像是……模特儿？还是演员？」

「好像演过音乐剧。是不是还开过个展。」

「不是舞者吗？我看过影片喔。」

三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让我有点混乱，但继续查了一下，惊讶地发现全部都是真的。

洼井拓斗。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英国人。幼年时期在东京长大，十岁的时候移居到伦敦，学习舞蹈和歌唱以音乐剧演员的身分活跃于舞台上。几年前在日本作为个性派时尚模特儿崭露头角。油画方面的才能也受到认可，举办过很多个展。不仅能作词作曲还会弹吉他。在外貌方面也是个俊美青年，兼具让人不寒而栗的锐气与阴郁感，让人惊叹上天到底给了他多少天赋。

他好像有自己的影片频道，我试着点进去浏览。

大部分都是舞蹈的影片，但也可以零星看到一些抱着吉他的缩图。我点开最近的某个影片。

是贝克的《Where It's At》的翻唱版。

只听了一段慵懒而忧伤的乐句我马上确定了。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人呢。」朱音喃喃说道。凛子和诗月也点点头。

我试着把演奏影片全部播放一遍，但是没有找到那首《原曲》。

「他好像没有发行专辑呢。」

「可是，那个音源的规格相当专业喔。制作得非常认真喔。」

「会不会只有在国外发售。」

「里面也有日文歌词，不可能只在国外发行。或许是被封存起来的音源。」

「那为什么会被上传到网路上呢？」

三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好一阵子，最后朱音突然转头看着我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总之只要问本人就可以搞清楚了吧！如果是他的话，顺便谈一下使用许可的事情就好啦！」

去问本人。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明明好不容易找到了线索，我的心情却很沉重。就算真的是这位洼井拓斗的曲子，也不见得能够取得使用许可，有可能被要求删除影片，甚至被索取损害赔偿……

我摇了摇头。

这都是自作自受。已经放进网路的海洋中了。没有办法挽回。只能老老实实地去做该做的事情。

我点击写在影片频道个人资料上的电子邮件信箱。

洼井拓斗先生，您好。我是在网路上从事音乐活动的村濑真琴。这次我使用了被人上传到这个影音共享平台的音源当成伴奏音轨，请问这是洼井先生的作品吗？如果是的话很抱歉，请允许我事后才来征求许可──

每打一个字都让我感到胃在痛。

令人惊讶的是当天晚上我就收到回信了。

「村濑先生，您好。我叫新岛。作为洼井拓斗的代理人负责所有的管理工作。事出突然非常抱歉，请问您这星期是否能空出一天的时间呢？关于这件事的内情非常复杂，我们这边也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洼井表示很希望和村濑先生见面直接谈谈──」

事情发展得太迅速让我感到头晕目眩。

＊

三天后的傍晚，我来到位于御茶之水的某栋小型建筑物。

到了约定时间的五点，我准时走进入口，看到一名大约三十岁身穿深色西装的男性从大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戴着眼镜和梳理整齐的头发给人很有教养的感觉。

「您是村濑先生吧。我是新岛。非常感谢您今天特地过来一趟。」

因为我在网路上频繁地露脸，在这种时候就算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也能一眼认出我来，非常方便。我深深地低下头。

「这次、呃、那个，擅自使用了洼井先生的曲子，非常抱歉，然后那个。」

「啊嗯，那件事我们晚点再谈。洼井已经在下面准备了。」

新岛先生催促我走向电梯。

格外宽敞的地下录音室里已经准备了各种乐器。两台扩大器、放在键盘架上的KORG KRONOSLS、两个麦克风架。

有个年轻男子坐在吉他扩大器前的铁管椅上，正在替Ovation的电木吉他调音。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是洼井拓斗。」

他只是轻声说了这句话。

在看到网路上的照片时，我也觉得他的美貌有种会让人不安的感觉，但本人散发的杀气根本不是照片能与之相比的。漂成白色的头发、搭配彷佛用冰柱尖端随意雕成的细长双眼。我感觉彷佛只要稍微移开目光，他就会现出原形变成一头肉食猛兽扑过来。

完成调音后洼井拓斗站起身。我反射性地向后退。

他没有扑过来，而是朝这边扔了某样东西。是一张摺起来的纸。我接住之后打开一看，是乐谱。接着他伸手指着键盘。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经纪人新岛先生。他只是苦笑着用彷佛在说「真的很抱歉」的眼神看着我。

「D调。你随便找个地方加入就可以了。One、Two。」

洼井拓斗没有任何解释，直接弹起吉他的即兴重复段。就是那首曲子。因为他的眼神还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所以尽管我感到迷惘还是站到键盘前面。为什么我才刚来就要合奏？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困惑、疑问和怯意充满了我的脑袋，感觉似乎要从耳朵溢出来。

可是当洼井拓斗走到麦克风旁开始低声细语时，我的意识倏地一直下降到手指附近，沉浸在声音之中。他的嗓音比录音的还要更加锐利、凶恶，却又带着冥想的味道。

视线划破我的脸颊。

我将风琴的全音符薄薄地涂抹开来，同时将麦克风拽过来。

在自己的声音叠加上去的那一瞬间，一股令人战栗的快感从喉咙升起。我从未想过不论声质、节奏、旋律还有使用的语言都不一样的两首歌，仅仅只是共享节奏与和弦并交织对立而已，竟然会如此毒辣而甜美。

所以当他在唱完主歌和副歌后突然中断演奏时，一股强烈的寒意和绝望感猛然涌上心头，感到恶心想吐的我直接倒在了键盘上。令人不快的不和谐音充满了整个录音室，我慌忙起身调低音量。洼井拓斗瞪了我一眼之后把吉他放到架子上。

「确实是本人。你真的是高中生啊。」

恶狠狠地这么说完后他又坐回到铁管椅上。竟然是为了确认身分才和我合奏。明明看脸就可以知道的事，还特地把我叫到录音室来？

新岛先生替我搬来了一张椅子，依然无法释怀的我坐了下来。

「新岛先生。你先出去一下。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愣了一下的我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新岛先生，对方也用带着同情的目光看了过来。

「呃，我不会妨碍你们的。而且我在场的话村濑先生应该也比较好开口。」

我很想拼命点头赞同新岛先生说的话。但洼井拓斗冷冷地说道。

「够了。这样我会很为难。我又没有要对他做什么。要是我想动手打人的话你再进来阻止我。」

你这不是要对我做什么吗！我差点这样大喊。新岛先生轻轻叹口气离开了录音室。我有种室内的气温一口气降了三度的错觉。

洼井拓斗把椅子朝我这边移了大约五公分，翘起二郎腿。

「那么……Musa……Mu、村……？」

「村濑真琴。」

「村濑真琴先生，那个音源是谁上传的你完全不知道？」

他的语气还是一样不友善。算了，这样的打扮和态度，如果只有说话方式客客气气的话，也只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而已。

「是的。就像我在邮件中告诉新岛先生的一样。」

虽然我试着暗示还是新岛先生在场会比较好沟通，但却被直接无视了。

「呃、那个、果然是、洼井先生的曲子吧。」

「叫我拓斗就行了。」他的语气充满不快。「这个姓氏（Kuboi）被很多人嘲笑说是cool boy。」

「哈啊……」

记得他曾经住在英国。一定经历过很多困难吧。

「虽然是我的曲子，但不是我一个人的曲子。这首曲子本来不可能会被公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人上传到投稿网站。」

拓斗先生讲到这边停了下来，一直瞪着麦克风架的其中一根脚管。那眼神与其说是在斟酌用词──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他最后还是再次开口。

「我已经忘记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在日本有公司想推出我的首张日本专辑。广告合作的事情也谈好了。制作人是我自己指名的。录音也结束了。」

「在日本？……啊，原来如此，所以才……」

我不经意的低声细语让拓斗先生皱起了眉头。

「什么叫原来如此。」

以为惹他生气的我咳了好一阵子之后回答。

「不、那个……感觉拓斗先生会喜欢的音乐在日本完全不受欢迎。可是吉他和饶舌非常地帅气，如果在副歌加上吸引人的旋律，在日本应该也能卖得动吧。想到这里才明白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编曲，我是这个意思。」

我在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感觉到的饶舌与和声之间的「隔阂」，如果是在这样的制作过程下产生的结果就很合理了。

这时发生了一件令我难以置信的事情。

在沉默片刻后，拓斗先生笑了起来。

他仰望天花板、凌乱的卷发不断摇摆，因为放声大笑而剧烈晃动的上半身让铁管椅嘎吱作响。我心中只剩下恐惧的情绪。

不久后拓斗先生喘着气，把目光重新放回我身上。

「你和那个人说了一样的话啊。」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头假装会说人话的豹子交谈。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他的意图。

「你说的没错。制作人认为维持现状会卖不出去，于是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在和声加入日文歌的旋律。」

没有经过歌手的同意？专业的录制现场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不，或许正因为是专业才会发生吧。

「……可是──」

我张开嘴，又闭了起来。这种话应该不能说？

拓斗先生看着我。

不管了。我决定不客气地把内心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我觉得那个和声非常的赞。尤其是一开始跟随着吉他独奏，然后第二轮分离出来往上升高的部分。」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竟然不否认吗？到底是怎样啦，真是的。

「难道你对那个制作人的自作主张不感到气愤吗？」

「我很气啊。成品虽然不错，但不是我的曲子。我就这样拒绝了发行专辑这件事。」

我已经无言到连叹气的心情都没有了。这种对艺术顽固到近乎偏执的人，原来真的存在啊。不是说连广告合作都谈好了？这样不会对周围造成很多大麻烦吗？

「被上传的那个音源是当时预混的版本。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在网路上……我对来源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看来凛子之前推测是对的，的确是被封存起来的音源。

「呃、那么，总之这个音源在版权方面的问题无法解决吧。真的很抱歉。我会马上把这首曲子给删除掉的。」

「我无所谓。」

「唉？」

「只是刚才我也说了权利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编曲并写出和声旋律的是那个制作人，所以也需要他的许可。」

「不是啊，和其他的乐手也有关系吧。像是贝斯还有鼓。因为是被封存的音源，在权利方面应该也没有人管理。」

「重录就好了。」

我的头开始痛了。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不是在讨论音源的使用许可吗？

「我没想过要做到那种程度。」

「为什么啊。你难道要放弃完成度已经那么高的曲子吗？」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啊？

「制作人的名字是莳田俊。或许是那个人上传的。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本来他就不常做那种出现在幕前的工作，连络方式也被我删掉了。我做了那么不讲道义的事情。实在没脸见他。」

「……哈啊。」

「你在这个业界有很多认识的人吗？」

「不算多，不过也不是没有。」

最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京子的脸。然后是──玉村社长？不，我实在不想把那个人算成在业界的熟人。

「那样的话，应该可以靠人脉连络上莳田先生吧。」

「但是音乐业界涵盖的范围很广啊。」

「也有人说比想像中小。你不去试试看怎么会知道。」

所以说为什么要让我去试啊？只要我放弃不就没事了吗？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于是谨慎地问道。

「……那个。也就是说，拓斗先生、呃、想要连络那位叫莳田先生的人。但又觉得尴尬所以想透过我牵线。」

拓斗先生的表情很明显地扭曲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意思是一样的吧。

咬牙切齿地瞪着空中好一阵子之后，拓斗先生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当时太幼稚了。明明有更多不一样的方法可以选择。但那个时候我想不到别的做法。我毁了那个人的面子。也毁了那首曲子。」

然后呢？

虽然没办法自己主动连络对方并道歉，但是想透过我这个不是很熟的陌生人间接地取得联系，是这个意思吗？

我把尖酸刻薄的话吞进肚里，然后这么说。

「……明白了。我会找熟人打听一下。」

＊

回到家后，我立刻把那首曲子的状态设为非公开。

然后附上说明。非常感谢各位提供关于原曲的情报。由于版权问题很复杂，因此暂时设成非公开。很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扰。

接着，我开始搜寻莳田俊这个名字。

在很久以前发行过两张原创专辑。但似乎不是那种经常在工作中公开自己名字的类型，所以几乎找不到情报。他曾经制作过偶像团体的歌曲、广告歌、配乐，后来还做过类似自由作家的工作，以共同执笔的名义出过一本书。

因为订阅服务中有登录他的专辑，我试着听了一下。

职人精神是我的第一印象。尽管有迷幻的元素，但每个音符都经过精心计算，和听众之间的距离精准到彷佛用尺量过一样，营造出一种舒适的疏离感。

这种音乐──相当合我的胃口。应该不会畅销就是了。

感觉像是把我扮女装之前在玩的那种温和的电子音乐，变得洗炼几万倍之后再打造而成的歌曲。要是没有遇见那些乐团成员的话，我一定会试着朝这个方向前进却到处碰壁，然后沉溺在电子之海中拼命挣扎吧。

我调低播放的音量，继续查关于他的资料。

洼井拓斗首张日本专辑告吹的新闻也被我找到了。制作人莳田俊的名字也有登出来。但网路上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成为话题而已。

我把有他名字的每首曲子全都听了一遍。

未曾谋面的这位莳田俊的形象开始在心中成形──我有这样的感觉。

看起来像是百分之百能够满足客户需求的职人，但在编曲的细节中透露出一股独特的执着。钢琴乐句中感受得到爵士素养。执拗地引用电光交响乐团。媲美山下达郎的空间构筑。

在推出专辑的时候他曾经在公共场合出席过一次。他的身材苗条、眼神温和，外表给人留下的印象很模糊，彷佛只要将目光移开就再也无法想起他长什么样子。看起来像大学生一样年轻，但就算说是五十岁也不会很难接受。

只要连络发行这张专辑的唱片公司就可以了吧。

可是啊，那并不是正式发表的音源，而是因为纠纷而被封存的问题作品。连外流的经过都不清楚。突然跑去询问这种东西的使用许可，这门槛也未免太高了。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情不可？

……不可思议的是，这样的心情已经渐渐变淡了。

可能是因为我听了好几首莳田俊的歌，让我想见见这个人的心情变得更强烈了吧？

不对，回想起来，我感觉自己的想法在与拓斗先生见面的期间渐渐变得积极。

只要获得旋律的使用许可──然后重新录音就好了？

真是可笑。多么愚蠢的想法啊。

最好笑的是，现在的我也慢慢开始有相同的想法。那首「原曲」有三个不可或缺的部分。吉他、饶舌，还有那段和声。其中两个已经在我的手中。那是一首即使在不完全燃烧的状态下也能散发出如此耀眼光辉的歌。我想完成它。

只能透过人脉了吗？

京子小姐──在我认识的人中应该是业界里人脉最广的，但是要说她是我认识的人会不会太厚脸皮了……？虽然知道她的联系方式，但我实在无法为了私事开口去拜托那么忙碌的人。

玉村社长。真不想欠那个人的人情。就算拜托柿崎先生，到头来还是要依赖玉村社长的人脉，结果是一样的。况且那间公司的主要业务是举办活动，与音乐业界是否有那么深的联系还是个问题。

这样的话──

在阅读莳田俊推出专辑的新闻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打开LINE，传了一条讯息给伽耶。抱歉这么晚传讯息。有件事想麻烦你，不过内容有点复杂，可以打电话过去吗？

我很快收到了回覆。

〔我要换衣服，请等一下。我会打过去。〕

换衣服？为什么？打电话唉？

过了十五分钟后电话响起。显示在手机萤幕上的伽耶打扮漂亮得让我想吐槽她是不是把圣诞派对的日期搞错了。为什么是视讯通话啊？话虽如此，只有我这边把摄影机关掉感觉也很不好，所以我就这样接通了。

「抱歉这么晚打扰，谢谢你，那个、不用开视讯也没关系的。」

伽耶睁大眼睛。

「呃，可是诗月学姐说PNO的电话连络规定要开摄影机啊。」

为什么要告诉她这种胡说八道的事情啊。对了，反正肯定只是为了想看私底下的伽耶是什么样子吧？

「那个，我们乐团的成员，会用完全看不出来是在开玩笑的严肃表情随口胡诌来骗人。三个人都是这样。所以不要太认真比较。」

「这句话从一本正经地骗了我好几次的学长口中说出来，真是有说服力呢？」

啊～～～你说的没错。对不起。

「那么，想拜托我做的是什么事。」

「啊、嗯。这件事有点奇怪就是了。」

我讲出替莳田俊制作专辑那间唱片公司的名字。

「我记得伽耶你的父亲也在同一间公司出过唱片吧？」

大概是提到她父亲的关系，伽耶很明显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我把歉意藏在心中继续说道。

「我有事情想拜托那间公司的人。想问问看能不能透过伽耶的关系连络到他们。」

光说这些她恐怕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所以我全部解释了一遍。关于我前阵子上传的独奏曲。和「原曲」的歌手洼井拓斗谈话的内容。还有必须和那位名叫莳田俊的制作人谈谈的事情。

伽耶的表情在我解释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凝重，这让我有点害怕。所以我才不想开视讯啊。

等我说完之后，伽耶非常刻意地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学长知道我不喜欢依赖父亲的人脉吧？」

「嗯，是啊……」

「明明知道还来拜托我这种事情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之前我也说过能利用的东西就要尽量利用，我自己说过的话总得做到才行嘛，呃、那个，当然我会报答你的，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行。」

这次叹息的时间正好是刚才的两倍。

「关于村濑学长的事情，我从大家那边听说了很多。」

伽耶突然这么说，让我有点诧异。

「凛子学姐、朱音学姐和诗月学姐都跟我说了很多很多。感觉光是村濑学长的事情就能说上两天两夜。」

呃，怎么回事？有点可怕唉。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因为实在说了太多事情，我也越听越糊涂，所以就这么问了。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村濑学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然后三个人都给了我一样的答案。乐痴。」

「哈啊……」

「一天二十四小时，脑袋里只想着音乐的事情。觉得能写出一首好曲子的时候，对其他事情就会完全视而不见。虽然我也隐约觉得是那样，不过今天才真正的明白。村濑学长真的、真的、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乐痴呢。」

我缩了缩脖子。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吗？我无法辩解。因为最近连我自己都开始这么觉得了。

「我会问问经纪人。他可能和那间公司有连络。」

「呃……谢、谢谢！」

我不自觉地把脸靠近手机萤幕上的伽耶。

「就这么说定了喔！」伽耶的脸颊泛起红晕。「你说作为回报会答应我的任何要求，不要忘了喔！」

在我回答之前，伽耶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叹了口气，替手机插上充电器。

笔记型电脑仍然以几乎听不到的音量播放着莳田俊的歌曲。那模糊而温柔的歌声，彷佛怎么样也想不起来的昨日梦境，如此令人魂牵梦萦。

第三卷 5 昨日与明日的Refrain

拓斗先生在电话里的态度还是一往如昔。

「有一间公司发行过莳田俊先生的专辑吧。我应该可以连络到那间公司，不过还是由拓斗先生去谈会比我……」

「为什么？想使用音源的人是你吧？你自己去谈啦。」

嗯，还是要坚持这样的形式吗？真是倔强的人啊。

透过电话的交谈看不到彼此的脸，所以无论他的表情有多不高兴都没什么好怕的。因此我老老实实地问道。

「和莳田先生说话会让你感到尴尬吗？」

拓斗先生沉默了片刻。

「……没有那回事……我不想和他说话，也没有话好说，没有和他说话的资格。只是这样而已。」

「离开的时候闹得那么不愉快吗？」

在继续追问的同时，我不禁觉得自己很坏心眼。

放弃甚至已经做到预混的歌曲并破坏了自己登陆日本的机会。离开的时候不可能会相安无事。可是拓斗先生的个性实在太别扭了，让我认不住想为难他。

「才没有闹得不愉快。我只是说我不干了然后离开录音室，之后就没有连络了。」

「既然如此，不是更应该有些话要说才对吗？」

「没有。」

「可是这表示你们双方都没有讲清楚对彼此的不满吧。」

「并没有什么不满。」

这个人到底是怎样啦。

「你也在听过那个之后想要用在音轨上，所以肯定明白吧。那个编曲并不差。那个人擅自加进去的部分也很合适。」

「我当然明白。」

两位天才拿出真本事正面对决。这首曲子没有被破坏掉真的是奇迹。

「曲子很糟糕的话还比较好。那样的话只是我选错了人而已。可是那个人有真材实料。」

「我记得拓斗先生是自己找制作人的……对吧。」

「在提到要推出专辑的时候，我听了几千张日本人的专辑。几乎全部都是垃圾。只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可以把自己的歌交给他。」

这不是什么奇迹的相遇。而是不厌其烦地在水沟淤泥中翻找才找到的一道光。

「实际上和他一起做音乐，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可是，最后完成的不是我的曲子。是那个人的曲子。我也很清楚没有其他的选择。要嘛放弃发行唱片，要嘛放弃我自己的风格，只能选其中一种。」

我觉得正因为他是这么一个笨拙到令人绝望的人，才有办法创造出那么美丽而充满裂痕的声音。

可是，我想试着用一般常识的语言再试探一下。

「你们那么久没见面，说不定试着见个面会发现芥蒂已经消除了。」

「我才不会让这个问题被时间这种东西解决啦。别开玩笑了。」

这说法也太惊人了。

我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洼井拓斗这个人了。

拓斗先生以前对制作人也是这样的态度吗？如果是的话，我也能理解为什么莳田先生不惜未经歌手同意，用上那么强硬的编曲方式也要把音源塑造成形。无法对话却又让人无法抛弃的美丽猛兽。

「也就是说──」

我不确定自己的话能不能传达给他，因此有点不安地用舌头湿润了一下嘴唇。

「总之你想再一次完成那首曲子，其他的事都无所谓。是这个意思吗？」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

你根本没说过啦。你讲的话东缺一点西缺一点的，光是要把整句话连贯起来理解意思就让我精疲力尽了。

「可是，那首曲子是你在没有选择之下放弃掉的。为什么事到如今……」

「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没有选择啊。可是现在不是有你吗。」

电话被挂断了。

我让自己深陷在椅子的靠背里。环顾着熟悉的房间。花了一点时间才感觉回到现实中。现在──才晚上八点啊。我甚至有种和他谈了整个晚上的错觉。

拓斗先生的话在头盖骨中打转、飘荡，悄然地哭泣。

因为有我在。

那是什么意思。你对我是有多瞭解？你只有听过我上传到网路的那首曲子而已不是吗？

只有听过、曲子。

我打开笔记型电脑，从储存曲子的档案夹中选了一个档案来播放。设定成非公开的，那首曲子。拓斗先生和我，还有从未见过面的那位莳田俊的声音，在意识的表面混合在一起然后绽放。

那就是整个世界。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

电话响了。

「这是第一次和您通电话，我是白石。」

电话那头传来清爽又有活力的女性声音。白石？我思考片刻后马上想起来。是伽耶的经纪人。透过邮件已经连络过好几次。原来是女性吗？我之前完全没有在意过她的全名是什么。

「关于莳田俊先生的那间唱片公司，我已经和他们谈过了。」

「啊，非常感谢您！」

「对了村濑先生，请问您这个周末有空吗？」

「唉？」

＊

星期六上午十点，我和白石小姐约好在上野车站的出站口前见面。

她穿着明亮的茶色海军短大衣搭配灰色西裤，大概三十七、八岁左右，是位姿态端正气质优雅的女性。明明头发剪得很短还戴着眼镜，却完全不会让人有严肃的印象，这点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对方很快就发现我了。

「村濑先生，感谢您今天特地空出时间。」

「不、不会，我才要感谢你。不好意思，让你跟我一起过去。虽然我觉得自己一个人应该也没问题……」

不但让她帮忙处理麻烦的私事还陪我一起过去，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但白石小姐摇摇头告诉我。

「不，关于您的事情只是顺便。这是因为我觉得，关于小伽有几件事情必须和村濑先生说清楚才行。刚好这趟路程不算短，可以顺便陪您一起过去。」

「呃……啊、是……是这样啊……」

转乘新干线、区间车、公车，单程大约需要两小时半。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交谈。

「我和小伽站在同一边，哪怕要和她父母作对也要保护她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会以最大限度尊重伽耶的意志，话虽如此还是要顾虑和事务所签订的契约，如果村濑先生不确实遵守的话会让我很困扰的。」

在乘客稀少的绿色车厢中，我坐在白石小姐的旁边接受她亲切的教训。

「呃，难道乐团活动是被禁止的吗？」

「音乐活动本身没有问题。参加音乐会的演出也OK。只不过肖像权已经和事务所签下排他性协议，关于照片或影片的销售不能擅自进行，必须取得事务所的许可，关于这次圣诞节演唱会我已经和营运公司谈过了。关于让小伽参加乐团活动有不少事情需要村濑先生注意，我已经准备好资料请您过目。」

准备得真是周到啊。面对如同狂风暴雨般足足有六页A4纸张的注意事项，我在讶异之余还是努力把所有资料看完。艺人也太麻烦了。

「另外，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已经在从事演艺活动的其他乐团成员也会遇到类似的问题。还是加入能够妥善管理各种权利的事务所。」

「啊、好的，我会考虑……」

「还有作为经纪人有一件事我必须知道才行，请问我可以认为您和小伽是以男女朋友的关系在交往中吗？」

「没有交往！完全没有！」

「这并不是要责备您或是要您和小伽分手，也不是要您召开记者会之类的，纯粹只是想掌握会对小伽未来的活动造成某些影响的可能性而已，实际上小伽告诉我村濑先生对她说出相当于告白的话，您的意思是她为了满足虚荣心。」

「是虚荣心！大概！我和她之间真的没什么。」

在新干线的车厢中，我一直受到这样的盘问。无处可逃。

在郡山站下车的时候，我已经有点腿软了。

从那里转搭区间车坐三站，再坐公车进入山区，最后在坡度平缓的梯田间蜿蜒的小河旁下车。

田埂边散落着被割下的稻草，偶尔会有蓝尾鸲飞下来啄食稻壳。围绕着低矮山脊的薄云在空中一动也不动，让整片天空看起来就像湛蓝而坚硬的冰块一样。映照在眼中的一切，就连自己呼出的白色气息，彷佛都经过长时间的风化而褪去了颜色。

沿着河边走过去，孤零零的独栋二层楼房屋出现在视线中。白石小姐对照着手机上的地图和房屋点了点头。

在铺着碎石的停车场，有名男性正在用水管冲洗一辆旧型的迷你厢型车。男性注意到我们抬起头。可能是对我和白石小姐的奇妙组合感到讶异，他的眼中充满了疑惑。

「您好，我是白石。前几天打电话和您连络过。」

在白石小姐低头打招呼后，男性露出笑容。

「啊，辛苦两位远道而来。我是莳田。」

我在脑海中把网路上看到的莳田俊的照片，和眼前的男性重叠起来。刻在眼角和嘴角的皱纹让人感受到岁月的无情。

莳田先生带我们走进玄关，然后朝通往二楼的楼梯大声喊道。

「老婆、老婆！……好像不在啊。」

先脱下鞋子进屋的莳田先生转过身来带着歉意这么说。

「不好意思，她好像出门了。没办法招待两位。」

我们被带到了客厅。看到不论是桌椅、隔开厨房的珠帘，还是抽屉很多的柜子都很老旧，让我的心情变得平静。只有电视和电话是全新的反而觉得有点不舒服。

在莳田先生端着茶过来时，白石小姐拿出装有点心的纸袋。是啊，伴手礼。这种事我就想不到。让合格的社会人士跟我一起过来或许是件好事。

「这次擅自使用了那个音源……真的非常抱歉。」

我深深地低下头。坐在桌子对面的莳田先生有点困扰地笑了笑。

「不会不会，没关系的。我这边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然后他望向远方。眼角的鱼尾纹让人感到沧桑。

「那首曲子啊，之前公司的人要我寄过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弄就问了熟人放到网路上，没想到好像变成不管谁都能听的样子？真是抱歉。现在虽然已经删掉了，还是造成大家的困扰。不过能够让玩音乐的年轻人拿去使用我是很高兴的喔。洼井……拓斗先生也还记得那首曲子呢。尽管我完全不知道他现在的状况，不过好像发展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接下去才好。可能是察觉到对话有中断的征兆，白石小姐问道。

「俊先生一直都待在这边吗？」

莳田先生有点寂寞地垂下双眼。

「嗯。在搞坏身体离开工作之后，一直都待在这边。」

「这样啊。」

「不过乐器和电脑那些全都带到这边来了。因为音乐这种东西只要有心在哪里都可以做，结果和离开工作之前没有太大的改变。」

然后莳田先生站起来指向走廊。

「难得你们过来一趟，去房间看看吧。因为几乎不会有玩音乐的人来家里作客，我想炫耀一下。」

我和白石小姐跟着莳田先生走上狭窄的楼梯，走上二楼。

来到走廊尽头，打开左手边的拉门。

六叠大的和室里被好几把吉他和贝斯、三层的键盘架、扩大器，还有堆满乐谱的书架塞得满满的。金属和电子散发的浓厚气味沉积在房间的地板上。

我踏进房间一步，感受到一股滚烫的熟悉感。明明是第一次走进的陌生房间，却涌现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天蓝色的Telecaster、夕阳般的Stratocaster、破破烂烂连涂层都快剥落的Epiphone Casino。我靠近放在架子上的键盘，发现上面没有一点灰尘，可见一直都有在细心打扫。乐谱整齐地按照字母顺序摆放，这点也和我一样。AC/DC、Aerosmith、Alice in chains……

「我还是舍不得扔掉呢。」

莳田先生在房间门口低声说道。白石小姐在走廊上等待，完全没有要走进房间的样子。所以我一个人，独自在这个寂静无声却充满了音乐的房间里又待了一阵子，呼吸着里面的空气。

过了不久莳田先生悄悄走进房间。

他从放在键盘架下面的抽屉型透明盒子中拿出某样东西，然后站起来递给我。

是USB随身碟。有四个。

「基本上应该都在那里面了。像是那首曲子、在那之后创作到一半的曲子，还有以前的曲子。」

我眨了眨眼睛，看着莳田先生的脸。

「请自由使用吧。」

「……可以吗？可是，这不是很重要的──」

「可以的。」

莳田先生打断我的话，露出和蔼的笑容。

「音乐这种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的话就和不存在一样。」

在回程的公车和区间车上，白石小姐完全没有对我说过任何一句话。我真的很感谢她如此地善体人意。

刚坐上新干线，白石小姐立刻从包包里拿出超薄笔记型电脑放在我的膝上。

「还有耳机。我猜您可能会想立刻确认内容。」

这个人真的很会替他人设想啊。无法做到这种程度就不能胜任娱乐经纪人吧……

我心怀感激地接了过来，然后逐一确认USB随身碟的内容。里面有那首曲子混音前的档案。而且不只是这样。里面装满了成千上百的档案。从单纯只是胡乱写下一个点子或是歌词片段的纯文字文件、随兴的吉他即兴演奏录音档，到已经完成节奏音轨和试唱的档案、可能是管弦乐编曲原案的四声部草稿、几乎已经可以称为完成品的曲子等等，应有尽有。

这是个小型宇宙啊。

我轻轻用双手从耳机上方捂住耳朵，让身体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将意识沉浸在莳田俊的世界中。

直到列车停下来，白石小姐轻轻摇动我的肩膀为止，我都身处在繁星之间。

＊

在离圣诞节只剩下两星期的那个周末，我再次见到拓斗先生。

「为什么要约在录音室啊？还要我带着吉他过来。」

一看到我，他就抱怨个不停。

「拓斗先生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也把我叫到录音室……」

我一回嘴就被瞪了。

不过，从我没有说明清楚却依然带着吉他过来这点来看，我觉得他的本性还是很真诚吧。呜哇，而且这不是Taylor的912ce吗？好想摸摸看。哪怕只有一次也好，真想弹弹看。不对不对。我可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特地找拓斗先生过来的啊。他应该很忙碌，而且经常要往返日本英国两地，说不定很快就要回英国了。

「那个、因为其他的音轨都完成了，剩下的只有我和拓斗先生的歌声，还有吉他。」

「啊？喂，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呃，所以说，你之前不是说过可以重新录制那首曲子。」

「事情总要有个先后顺序吧！你见过莳田先生了吗？」

「是的。我得到使用许可，还拿到混音前的音源，所以只要取出和声的部分，剩下就由我──」

「莳田先生讲了什么？」

不是没有什么想说也没有什么想问的事情吗？我原本想这样刁难他，但忍了下来。今天租了价格贵到离谱的专业录音室，必须快点搞定才行。

「那件事晚点再说，总之先来录音吧。拓斗先生上次找我过去的时候，不是也突然要和我合奏吗？这样就算扯平了。」

见拓斗先生还想开口说什么，我便操作控制台和笔记型电脑开始播放音源。叠加在厚重节奏音轨上的弦乐，还有莳田俊清澈歌声的三重唱响彻了整个控制室。

在确认拓斗先生把话吞下去之后我也把曲子停下来。

「那么，从吉他开始录吧。」

尽管心中有点忐忑，但我努力保持语气的强硬。

拓斗先生一脸不爽地沉默了片刻，不过最后还是拿着吉他站起来走进录音间。我松了口气。

一旦进入录音作业，他突然就露出音乐家的眼神。演奏的品质根本不是既有的音源可以比拟的。甚至还有余力对我的和声部分逐一发表意见。

「莳田先生和你的声音不能分主次，要用融合在一起的方式去唱。在高音的部分放轻松，低音的部分爆发出来。你应该能做到的。」

「我会试试看……那、那个、只有副歌的部分叠加我的饶舌如何。我觉得说不定会更顺耳。」

实际尝试之后，他对我的饶舌也进行了严厉的批判。

「根本不能听啊。这可是打击乐。不要太在意单字。尤其是介词和冠词。那些全部都用弹舌音带过去就好。用重音去敲击。」

因为没有雇用录音工程师的预算，只有我们两个人进行录音工作，在录其中一个人的部分时让另一个人操作控制台。虽然拓斗先生有操作机器的经验省了不少麻烦，但他的要求变得越来越严格，搞到后来我都不知道是谁在主导录音工作了。

然而，当灵感具体成形并完美地与音符契合的瞬间，心情真的是愉快到极点。

我们持续不停地唱了大约三小时，终于让拓斗先生满意了。

尽管是冬天但录音室内的暖气已经关掉了，我身上只穿了一件T恤。我回到控制室，喝光第三瓶矿泉水。

「take的编辑也在这边做吗？」

「啊、嗯，说的也是呢……请……稍等一下……」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坐到电脑前面。从录好的几个歌声档案中挑选出最好的部分，拼凑成一个完整的音轨。话虽如此，拓斗先生的部分不管怎么听都是take1最棒。完美地兼顾了粗犷与细腻。应该是属于重视灵感的类型吧。我没办法像他那样。因为唱得好的部分和不怎么样的部分混杂在一起，必须要透过剪贴让品质稳定。莳田俊的和声也有留下好几个音轨，所以我也重新拼接了。

加入拓斗先生的意见完成最满意的版本后，休息了十分钟左右。因为一直听同一首曲子让感觉逐渐麻痹，开始分不清什么是好坏。我特地走到大楼外，在晚风的吹拂下观赏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让自己暴露在引擎声和远方传来的列车声音中。

等到身体和脑袋都冷却下来后，我回到录音室。

「混音是你来做吗？」

「是的，先做个预混。」

考虑音量平衡和空间配置，将分别录制的各个部分整合成一个立体声的音源。鼓用的是样本模式，贝斯和键盘由我重新弹过，吉他则是今天拓斗先生来这边录的。然后是歌声的部分。

毫无疑问，这是我们三人制作的曲子。拓斗先生和我，还有莳田俊。

混音结束后，我把输出转到控制室的扬声器，开始播放刚刚完成的曲子。

一阵尖锐刺耳的吉他刷弦声，撞进被重复到让人厌烦录音作业搞到有点茫然的脑袋中。

拓斗先生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凝视着空无一人的录音间竖耳倾听。

饶舌的部分彷佛从海底浮起的泡沫。听到这里，拓斗先生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会这样。我这么想。

明明是如此具有攻击性的锐利声音，但随着歌词不断重复，听起来却有如小孩子在抽泣。在一阵钝痛袭向胸口时，莳田俊的假声温柔地破开乌云如雨滴般洒落。然后，在分隔得比天地还要遥远的两人之间，我的声音架起了一座彩虹桥，将他们连接起来。

连接起来。

连接在一起。

已经对着麦克风唱了几十次，应该感到厌倦的那首歌，回过神来我又开始哼唱着。

随着和声进入高潮，我加快脚步，将拓斗先生哭湿的低语转换成脚步声跑上楼梯，然后抓住莳田俊的声音。我们彼此融合、彼此纠缠，朝高处奋力跳跃，将滑倒的人抱起来并撑住，在飘浮的过程中，渐渐分不清哪个声音属于谁。我们连接在一起。蔚蓝和黄金的界线消失了。

在整首歌四分四十秒的最后，我只能让无限重复的旋律渐渐淡出。我好想一直听下去。想不到其他结束的方式。

即使音乐完全消失，只剩下吱吱喳喳的噪音，拓斗先生的眼睛依然紧闭着。我低头望向膝盖上的笔记型电脑，等待他开口。

「花了好长的时间呢。」

过了不久拓斗先生低声说道。

「为了完成它，花了好几年啊。」

我点了点头。

现在就单纯为了他承认这首歌完成感到高兴吧。虽然我对自己这么说，但却无法好好做到。感情快要溃堤而出。

「然后呢，莳田先生怎么了？他是怎么说的。你有拿到公开许可吗？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还在做这一行吗？」

我阖上笔记型电脑。液晶萤幕太刺眼了。

「莳田俊先生他──」

我哽咽得接不下去，指了指手边的电脑。

正确来说，是指着电脑侧面插槽上的USB随身碟。

「──就在这里。」

我的脸颊感受到一股视线。拓斗先生说的话花了很长时间才传到我的耳朵。

「什么意思。」

我们之间的距离，有远到连声音的速度都会让人感到如此焦急吗？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他应该只是在思考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上星期我去了莳田先生的老家。见到他的父亲，听了他的事情，然后拿到储存了歌曲资料的随身碟。他说我可以随意使用。」

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面对拓斗先生那双意外清澈的双眼。

「莳田俊先生已经去世了。在去年的夏天。」

我说的话也彷佛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钻过厚重的空气层，然后才好不容易到达拓斗先生的耳中。

他淡紫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你说谎。」

从他嘴中溢出的这句话，掀起小小的波纹。

「那样的话应该会上新闻才对吧。」

我摇摇头。

「因为他是个不太常在工作中透露姓名的人，而且很久以前就生病了，一直处于半引退状态的样子……丧礼也只有让家人和几个熟人参加。」

我用手指轻触USB随身碟的棱角。

「然后，在丧礼上要用那个音源当背景音乐，他的父亲……似乎不太懂网路，在传给葬仪社的时候不小心上传到投稿网站的样子。我猜是和档案传输服务搞混了。」

就是这个偶然，让我遇见了。

拓斗先生，还有莳田先生。

「所以，那个人留下的──只剩下这里面的音乐而已了。」

拓斗先生的脸，彷佛戴上了面无表情的白色面具。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从声音中可以感受到一丝感情。

愤怒──是对我的，或是对他自己的。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不可以低下头，用指甲掐着膝盖坚定地凝视着他的双眼。

「因为要是先说出来的话，拓斗先生就没有心情录音了吧。」

拓斗先生踢倒椅子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领子。

我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有个认识的女孩这么对我说。说我是个没有人性的乐痴。我自己最近也开始这么认为。可是，在把拿到的档案全部听过之后，在一遍又一遍地听了俊先生的声音之后，让我无论如何都想完成那首曲子。要达成这个目的需要拓斗先生的吉他和歌声，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不能道歉。虽然说一句对不起可以让我变得很轻松，但是这个人的感情会变得无处宣泄。

必须由我承受才行。

似乎有像是加了冰块的开水一样的某种东西，从拓斗先生碰到我下巴的手上流进我的体内。我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移开视线。

过了片刻，抓住我领子的手指松开了。

拓斗先生走进录音间把吉他装进琴袋，然后把背带挂在肩膀上，一言不发地从录音室离开了。

沉默中只剩下我一个人。

莳田俊的歌声余韵像金属粉尘般飘荡在空气中，感觉只要稍微有动作就会刺痛皮肤。

我突然感到一股凉意，穿上被我揉成一团放在房间角落的大衣。

打开笔记型电脑。被转换成数位档案的音乐不会消失。不论歌手受到多大的伤害、得到多重的病，甚至死亡。

可是，已经无法让任何人听到了。

因为这也是拓斗先生的曲子。没有他的许可无法公开。

事到如今，我悲痛地想起莳田俊的父亲说过的话。音乐这种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的话就和不存在一样。

到处给别人添麻烦，最后还严重地伤害了拓斗先生，只为了短暂的自我满足。

我整理好东西，离开录音室。付完帐单，走出大楼。十二月的晚风无情地撕裂我的耳朵。

＊

「学长，那首曲子后来怎么样了？」

隔天在PNO的录音室排练中，伽耶这么问我。

这家伙也很残酷呢……不过转念一想，她毕竟只知道途中的经过，而且也有权利知道后续发展吧。

「你说的曲子是村濑同学的独奏曲？」

「结果是那个洼井某某某的曲子吗？」

「你删掉了吧。果然在权利方面有问题吗？」

其他三人也加入了话题。事情变成这样，我也不能搪塞过去。

没办法，我只好全部说出来。包括让拓斗先生在不知道莳田俊死讯的情况下录音的事情，也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在说话的时候肋骨附近传来阵阵的绞痛，但在全部说出来之后，我发现心情变得稍微轻松了一点。

我这个人真的是无药可救啊。

乐团成员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学长，那、那个……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伽耶很过意不去地小声说道，然后匆匆地开始调整贝斯扩大器。

「真琴同学，今天……可以先回去也没关系喔。」诗月也不好意思地这么说。「总是麻烦你做杂事也不好。」

连凛子都说出这样的话。

「在圣诞节演唱会正式演出时，我也必须要操作音序器，差不多该熟悉一下了。村濑同学不在也没关系。」

在诡异的气氛中，乐团成员们进行着排练的准备工作。我则是待在录音室的角落，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

「你不回去吗？想留下来看看？那样也无所谓。」

听到朱音这么说，我忍不住问道。

「那个、不是、呃……我还以为你们会用一些更难听的字眼来数落我。像是没人性或是冷血的家伙之类的。」

凛子生气地噘起嘴。

「会说那种话的人才是真的没人性。」

「我们分得出可以开玩笑和不能开玩笑的时候啦！」朱音也鼓起脸颊。

结果只是让我变得更加沮丧。连凛子和朱音都在为我担心。

「……呃。那么，嗯……我去外面吹个风。很快就回来。」

「吹风？现在是冬天唉，真琴同学？」

我对慌张的诗月摆了摆手，朝隔音门走了过去。

从大厅来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冷空气无情地从头顶吹下来，轻易地划破羽绒衣厚实的布料钻进皮肤。我打了个寒颤，在大楼的基石和杜鹃花花坛之间的狭窄缝隙蹲了下来。水泥的冰冷穿透牛仔裤渗进身体里。

今晚新宿的夜空依然陌生而狭窄。风带着一股焦臭且油腻的气息。在视野的角落闪烁着红色、绿色和蓝色的光，让我无法静下心来。

啊，因为到了圣诞节期间吗？

明明还有两个星期，不过看来大家都等不及了。

自从录音那天之后，我就失去了听音乐的兴趣。被我亲手调成淡出的那首曲子结尾的refrain，还有拓斗先生的歌声，像耳鸣一样残留在我的耳中。

马路对面的大楼有零星的窗户依然亮着，看起来就像音序器里点缀在钢琴卷帘上的音符，让我想起自己全神贯注地翻找莳田俊的随身碟时听到的内容。

鼻腔深处一阵刺痛。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眼泪快流出来了。

用力握紧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强忍住泪水。我没有哭泣的资格。不就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一年多前死掉而已吗？我只是照着自己的欲望偷走他的音乐。是个抱着赃物找不到地方脱手的可悲小偷。

难得脱离了乐团获得属于自己的时间，这样下去在我拿出成果之前圣诞节就要到了。上传一首著作权不明的曲子之后立刻删掉，接着保持沉默。这实在是非常丢脸而且没出息的行为。应该没有在留言区还有SNS上引发骚动吧。

感到担心的我拿出手机。

确认PNO的频道。目前留言区并没有引战的言论。

然后我突然发现。Misa男的频道有更新的标记。

我想用冻僵的手点进去。但手指不听使唤的我焦急地用指尖在萤幕上来回滑动。

有新的影片。缩图和上次几乎一样。放在床单上的玩具小钢琴。

标题是「Advent #2」。

我在身上的口袋翻来翻去找出耳机，然后用已经快要没感觉的手想办法插到手机上。把耳机塞进耳朵，点击缩图。

瘦骨嶙峋的手再次出现在琴键上。

模仿钟声的前奏，有如雪花飘散的琶音。这是──

山下达郎。《Christmas Eve》。

巴洛克风格的编曲和闪亮的音色与曲调非常相称。照这个样子看来，她似乎打算每个星期都上传超有名的圣诞节歌曲。

我让后脑勺抵住大楼的墙壁，仰望没有星星的天空。

在我重复听完第二遍的时候，连指尖都冻僵麻痹了。听第三遍时又差点流下眼泪，不过用力屏息忍住了。

我没有哭泣的资格。必须把所有的泪珠压到心底转变成音符才行。

想到这里，我总算恢复了站起来的力气。

我试着不被任何人发现，悄悄地回到录音室。不知道是她们没有发现，还是装作没有发现，演奏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我就这样坐到房间角落的铁管椅上，看着没有我的乐团一首又一首完美地演奏着我的曲子。温暖的室内空气不断刺激着身上已经冻僵的皮肤，感受到血液已经恢复流动。

在曲子之间的空档，她们也只是反省演奏的内容或提出新点子，没有任何人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这份体贴也让我感到很温暖。

当排练结束、四个人开始收拾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边帮忙卷屏蔽线一边问凛子。

「那个、凛子写的歌呢？你们不练习吗？」

「啊，那个啊。」

凛子欲言又止。其他团员也一脸复杂地望了过来。

咦，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吗？

「被废弃了。」

「……呃，为什么？那首曲子不错啊。」

面对我的追问，凛子露出困扰的表情。

「虽然和大家试着构思乐团的编曲，不过怎么做都不顺利。虽然在用钢琴作曲的时候觉得是首好曲子，不过并不是那样，所以废弃了。要重写。」

「咦～～～～……嗯～……」

那样好吗？凛子和其他人的想法一样的话，也只好这样了。

「我再次深切地感受到村濑同学有多厉害。」

「呀呜～」

我被自己发出的怪声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坦率啊。

「真亏村濑学长能够连续不断写出那么多新歌还完成编曲呢。而且完全没有重复利用到Musao时代的东西，这表示学长的灵感根本取之不尽。」

「神明在创造真琴同学的时候，肯定把点数都点在可爱和音乐才华上了吧。」

「明明没人性但曲子真的写得很赞啊。因为没人性才写得出来吗？」

「等等、那个，刚才不是还很担心我的吗？」

朱音有点傻眼地偏过头。

「虽然有可以开玩笑和不能开玩笑的时候，但现在是可以的吧。」

「转换得也太快了吧？」

「很快啊。真琴小弟的转换速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朱音笑道。

「真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脸色变得好多了。」诗月也很高兴的样子。我急忙用双手捂住脸。

我有这么好懂吗……

「发生什么事了？」

凛子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这么问。

「没有啦、那个、呃……多亏了山下达郎……吧……」

虽然听起来很莫名其妙，但我并没有说谎。顺利蒙混过关了。

然而我却忘了一件事。凛子她们也知道华园老师的影片频道。第二天，我被发现真相的她们狠狠地捉弄了一番。

＊

在那个周末，拓斗先生寄了封电子邮件来。从学校回到家查看电子信箱的时候，发现收件匣里有个没看过的英文名字。因为也没写主旨让我以为是垃圾邮件，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洼井拓斗在国外使用的艺名。

「请把之前的录音档案传给我。我这边会安排工程师进行混音和母带后制。完成后会在我的频道上公开，请你那边不要上传。收益平分。附件是契约书的草稿。请告诉我邮寄的地址。」

邮件的正文只是简单地列出想传达的事情。

没有问候、叙旧、责备的话，什么都没有。

枯燥到极点的文章，证明这的确是拓斗先生亲自写下的内容，让我感觉到沉淀在腹部的淤积物静静地气化了。

我感到的不是安心。也不是解脱。这种感触很难用言语形容。感觉像是有个很重要却不得不放手的事物朝天空飞走了。

他的愤怒并没有消失，也不是愿意原谅我。

那个人只是和我一样──是个乐痴而已。

所以，我不会道歉。回信中也只写了一句，我明白了。因为档案容量太大，所以我上传到档案传输服务并在信中附上网址。

把信寄出去之后，倦怠感笼罩了全身。一时之间我无力地瘫在椅子上，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撑起上半身，戴上耳机。

从录音那天之后，因为不想听而被塞进资料夹的那首曲子。我终于下定决心，按下了播放钮。

随着蹑手蹑脚靠近的吉他即兴重复段，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拓斗先生在录音室的录音间里把Taylor 1912ce放在膝上弹奏的模样。纤细锐利的指尖落在琴弦的锯齿状残影，随着呢喃声跳起了舞蹈。

在他身边我看到了自己用手指弹着Precision贝斯哼唱的幻影。

然后是在拓斗先生的另一边，我彷佛还看到另一个身影温柔地用手指轻抚YAMAHA MODX8的琴键并同时唱出高亢的假声。

那是幻觉。

他已经变成灰了。

没有任何人能够瞭解到他在想什么。也无法请求他的原谅。无论是什么样的赎罪或安慰都无法传达给他。

可是，他并没有完全消失。就在这里。在我的电脑里，在网路的海洋中，在刻划在光碟上的微小孔洞深处。他的声音还活着。就像音乐这种东西，如果不让人听到的话就和不存在一样，尽管只是一段短暂而虚幻的时间──

只要有让人听到，就不会消失不见。

第三卷 6 乐园四重奏：ADVENT

在大巴哈的作品中，有一部作品名为《圣诞神剧》。正如其名，那是一首圣诞节用的曲子。那是由六部构成的连作清唱剧，演奏时间总共将近三小时。之所以会写成这样的大长篇，是因为要分成六天演奏。

不是圣诞节吗，为什么是六天？

因为那是巴哈还在世的时代，所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原本圣诞节这个词指的是从12月25日（降临节）到1月6日（主显节）为止的十二天。巴哈为了在这段期间中最重要的六天举行的弥撒而写的曲子，就是这部《圣诞神剧》。

然而随着漫长的历史变迁，被称为「耶稣生日」的日子变成只限于圣诞节期间第一天的12月25日，此外新教徒因为禁欲主义的教义提倡「连续庆祝十二天实在太不像话」的风潮被大众所接受，不知不觉圣诞节就变成只有12月25日了。巴哈的六部作神剧在最近也几乎都是在一天之内全部演奏完。

不过在欧洲，特别是在天主教风俗依然根深蒂固的国家，似乎还留着直到1月6日都还是圣诞节的观念，即使在过完年之后依然有很多家庭不会把圣诞树的装饰收起来。

日本的圣诞节也是十二天的话就好了。我这么想。

大家都很喜欢圣诞节，时间延长的话一定会很开心，蛋糕卖不完的问题也能得到缓解，也不会再有忘了事先准备礼物的爸爸妈妈，需要挤进人山人海的玩具反斗城买东西的情况发生。

之所以会想到这些蠢事，是因为我在十六岁这年的圣诞节遇到很大的麻烦。如果圣诞节不是只有一天的话──这种要求是有点无理取闹就是了。

＊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会登场的圣诞节演唱会，是从12月25日下午5点开始连续进行4个小时左右的大型活动。而且，我们又是第一棒。

规模比我们夏天参加的音乐节更大，会场位于台场，是东京都内最大的展演空间之一。超大的场地可容纳人数超过两千人，甚至还有二楼的座位。

暂时离开乐团让我感到心安。

我上网确认了一下会场的节目表，上面列出来一大堆连我都知道的音乐家和表演者。光是想到要和这些职业人士同台演出就让我胃痛起来。

难道说我其实是很容易紧张的类型，不擅长面对压力？……从参加夏季音乐节的时候，我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如果就这样把贝斯交给伽耶，只专注在作曲方面的话，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了。虽然之前是说暂时离开，不过干脆真的离开好了。

手机震动了。

看到是伽耶用LINE传来的讯息让我吓一跳。

〔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乐器行？我想问问效果器的事情。因为想尽量接近学长的声音。〕

真是积极的家伙。我会配合曲调大量使用效果器，这点应该让伽耶感到很辛苦吧。在讲好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后，我钻进被窝。

第二天傍晚，我在伽耶在池袋集合。我和她都是放学后直接过来，所以两人都穿着制服。

「约在池袋好吗？对我来说比较方便就是了。」

记得伽耶就读的学校好像是在涩谷。我以为到御茶之水附近会比较方便。

「我想去学长常去的乐器行。因为难得可以让学长帮我选。」

「这么说也是。」

嗯，可以让我选吗？我的兴致一整个上来了。之前朱音要陪凛子去买吉他的时候表现得很兴奋，我现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了。可以不用花自己的钱在乐器行里任意挑选，这实在是太棒了。

池袋聚集了石桥、池部、黑泽等知名的乐器行，此外这些店里都有很丰富的DTM器材，再加上位于我上学的必经之路，所以这里是我最常光顾的乐器街。带着伽耶走进店里，迎接我们的是排放到天花板的大量吉他。穿过乐器丛林朝里面的电子机器专区走过去的路上，心情变得越来越兴奋。我总是在想，希望可以住在这里从早到晚试弹这些乐器。

来到贩卖效果器的区域，伽耶抬头看着货架感叹道。

「我以前从来没买过效果器……原来有这么多种。」

「唉？真的吗？」

不对，我差点忘了，这个女孩接触贝斯的时间非常短。因为她是看了我的演奏影片才开始弹贝斯，所以再怎么久也顶多两年出头。而且完全没有吉他的经验，没接触过效果器也是很正常的。

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伽耶问道。

「听说吉他手只要看到特定的粉彩色，脑海中就会浮现BOSS的效果器，这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啊……应该只是开玩笑吧。」

「芥末黄。」

「Overdrive。」

「橘色。」

「Distortion。」

「浅蓝色。」

「Chorus。」

「明明就是真的。」

「啊～～还真的是这样。」我苦恼地抱住头。

这时有个熟识的店员过来打招呼。

「Mu先生，好久不见。听说你不会参加这次的演场会？怎么了？」

「啊，没事，只是想稍微专注在个人活动上。然后贝斯会让这个女孩来弹，所以今天要帮她买效果器。」

「咦～那么你是想让她学你在现场摆一堆Electro-Harmonix的变态设置吗？」

「别再糗我了。话说你们还有在卖那些啊？」

「Nano系列全都还有货喔，你对Auto Wah有兴趣吗？」

「啊─那个我之前就想用看看了，可以试一下吗！」

就像这样我和店员兴高采烈地聊了一阵子。还把店员推荐的新商品从头到尾试了一遍，不但调整旋钮改变音色，还试了特殊演奏技巧。

「伽耶，你看这个厉不厉害？高音在打开滤波器后会啪呜啪呜响，很有意思。要是用在舞曲上绝对能把气氛炒起来。还有滑音时的噪音像乌鸦的叫声。」

「……那个要用在PNO的演唱会上吗？」

被伽耶冷静地这么一问，我才意识到自己把她冷落在一旁，脑袋一口气冷却下来。

「啊─……呃，抱歉。我只顾着讲自己的事情。」

然而伽耶不知为何变得腼腆起来。

「不会，看学长好像很开心，所以我并不在意。只是那个好像很难的样子，我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上手。」

「真的很抱歉！我应该要帮伽耶挑选效果器的。」

「挑选方式完全交给学长决定，请学长挑自己喜欢的。」

听到她这么说，让我脑中不断涌出想用别人的钱买下连自己都未必会拿来用的怪东西，然后尽情实验的欲望，但我拼命压抑下来，选了几乎和自己一样的设备。

「失真类很少让我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学长会加入更多杂七杂八的效果。」

结完帐后伽耶低头看着纸袋里的东西小声说道。

「啊、嗯，在家里的话是会加进一些杂七杂八的效果，不过在舞台上我会弄得比较单纯。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晚，不过我觉得贝斯基本上不要失真比较好。」

看到伽耶在人行道正中间停下脚步，我急忙接着说下去。

「不是、那个，失真说白一点就是把声音稀释扩散，声音的核心变弱的话就无法发挥贝斯该有的作用了吧。尤其是我们乐团不只是吉他，连凛子也喜欢让钢琴失真，要是连贝斯都失真的话整个演奏会变得非常松散。我比较倾向把失真用在像是前奏中只有贝斯很显眼的部分之类特定的地方。虽然也有人从头到尾都用失真效果，例如Ben Folds Five这个团体是因为在贝斯上面只有钢琴才能让这样的音乐得以成立，必须要考虑到整体感觉和大家讨论在哪里使用失真──」

讲到一半我忽然回过神来闭上嘴。糟了。讲起劲来就越说越快。伽耶的眼神变得好冷淡。

「抱、抱歉。我自顾自地说了一堆。」

「不会，这倒是无所谓。我还想听学长多说一些。」

咦……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唉。

「村濑学长明明在音乐方面这么瞭解乐团成员，为什么在音乐以外的事情就会变成那样呢……」

「呃、啊、呜、嗯……」

我没有详细追问到底是怎么个「那样」法。反正我大概可以猜到，要是问到的答案比我猜的还糟糕也令人困扰。

「请多多体谅别人的心情。」

「我会努力……」

「听说在池袋有一间特别美味的戚风蛋糕专门店。」

「是吗？蛋糕店我不太熟。我查一下在哪里。」

「这个时候应该说『那我们一起去吧』！地点什么的我肯定早就查好了啊！」

「哇……嗯、抱歉……要一起去吗？我请客。」

「请客就太过头了！因为我赚的比较多！」

「别人的心情也太难懂了啊！」

经过地下道从西口走出去。闹区已经彻底染上圣诞节的色彩。店头用红、绿、白三种颜色装饰，街上的灯饰随着慢慢暗下来的天色开始亮起，到处都能听到《Jingle Bells》或《Santa Claus Is Coming To Town》。

距离演唱会，只剩下一个多星期。

从车站前走了五分钟，当周围的住宅渐渐变多，气氛也变得宁静起来的时候，那间咖啡厅出现在我们眼前。店内的座位几乎被坐满，除了我以外的客人全都是年轻女性。我感觉到所有人都朝这边望了一眼。伽耶尽管穿着国中制服也完全无法掩盖身上的明星气质，于是就这样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让我如坐针毡。

「那么，学长。之前你说过会答应我的任何要求吧。」

在点完餐之后伽耶这么问。我缩了缩脖子。

「嗯，我是这么说过，那个、还请你手下留情，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

「24日、那个……学长有空吗？」

伽耶突然提高声量。大家又朝这边看过来了啦！

「……嗯、呃……是没有什么安排。」

「那可是平安夜唉？」

怎样啦。有意见吗？

「也就是说，那个……学长没有和家人一起过节之类的安排吗？」

「我爸妈的心态还很年轻，平安夜肯定会结伴出门玩通宵的。老姊大概也会出门去和男朋友还是朋友玩。」

「那不就只剩学长一个人孤零零的吗！」

「是那样没错，不过从国中开始就一直是这样，而且都会买很贵的乐器给我当礼物，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那么、那么、和我……」伽耶上半身向前倾，声音也变得高亢。「24日可以和我一起过吗？」

周围一阵骚动。可以听到「说了」「说出来了」「加油」等窃窃私语的声音。这不是让人看热闹的，请不要这样。

──呃、唉～～～～？

「不、等等、那个、平安夜唉？像这样的应该、那个……」

慌张起来的我变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你身为艺人竟然和男生约定一起过平安夜，那样不行吧很危险吧冷静下来啊！我也是！

「我的意思是、那个……」伽耶连耳朵都红起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演唱会，在正式上场前一天、我想肯定会很紧张，所以、那个、想事先向学长请教一下贝斯手该有的心态。」

我听了之后目瞪口呆，然后用鼻子深深呼气。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太好了。差点造成奇怪的误会，真是丢人。

「嗯，那样的话没问题。如果你觉得我可以胜任的话。虽然我也说不出多有用的东西。」

「就是要学长才好。」

你怎么从刚才开始一直这么大声啊。

「那个、也就是说，因为学长和那三个人一直搭档到现在，在舞台上该怎么做应该也是学长最清楚才对，所以……」

「是吗？那三个人在舞台上根本是胆量的化身，交给她们就──话说回来，伽耶你不是也在当模特儿和演员吗？」

「啊，等一下，具体的事情请等到24日，不要在这里说！」

「啊、好的，不好意思。」

此时红茶和戚风蛋糕才终于送上来。原本以为伽耶的目的终于出现，对话应该会暂时中断，但店员才刚离开伽耶就继续说道。

「那么时间就约在下午七点可以吧？还是在池袋见面。」

「等等，为什么那么晚。你的门禁是八点吧。」

「为什么学长会知道这件事？」

「前阵子从白石小姐那边听说了不少事情。她觉得如果我今后要和你一起活动的话，最好要知道这些事。」

「白石小姐……真是多管闲事……」伽耶忿忿地咬着嘴唇。

「这不能算多管闲事。我不想再和别人的家长起冲突了。」

「那就约六点──可以那样会赶不上去星象馆的时间……」

星象馆？跟那个有什么关系？不是要谈演唱会的事情吗？

「那麻烦约在五点五十分。」

「啊、呜、嗯。」

「那、那个，这件事有点尴尬，请学长向大家保密！」

「好的，不过……」

「那么，既然事情已经说定了，我们开始吃蛋糕吧！」

伽耶大口吃着戚风蛋糕，看起来非常开心，我感觉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孩属于国中生的一面。

＊

在第三学期的音乐祭上，由我们这些志愿者演唱的清唱剧是巴哈《心、口、行止与生活》。我们只挑出第一乐章和最终乐章来演唱。最终乐章是被编成钢琴曲，非常有名的圣歌《耶稣，世人仰望的喜悦》。华园老师认为还是大家熟悉的旋律比较好，所以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夜晚，我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把伴奏用的管弦乐输入到音序器中。

巴哈果然很了不起啊。即使没有在音源下什么功夫，曲子也很好听。

可是光这样很无趣。我打算研究一下巴哈的其他曲子，于是打开浏览器。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知道了《圣诞神剧》这首曲子的存在。我专注地听了一段时间。其中又属第二部的交响序曲特别动听。

这首是G大调，节拍也一样，应该有办法混进《耶稣，世人仰望的喜悦》的伴奏中吧？这个点子冒出来之后我再也坐不住，和交响乐谱搏斗了好几个小时。

在午夜过后完成了。

虽然有点犹豫，我还是传给了凛子。要是我就这样一个人独自进行清唱剧的各种工作，音乐祭可能会真的变成完全只有我在安排，所以我也想让凛子正式参与。

第二天一早，在我刷牙的时候跳出了LINE的通知。是凛子的讯息。

〔关于伴奏的事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早点来学校吗？〕

含着牙刷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确认讯息的我，差点把嘴巴里的东西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有哪里搞砸了吗？

感到不安的我坐上比平常早四班的电车前往学校。凛子在空无一人的一年七班教室里等着我。

「伴奏我听过了，感觉很不错。」

「谢了。」

那你为什么要叫我过来啊？在心里这么想的我拿出手机对凛子说明。

「这里有转换成MIDI的档案，可以用应用程式播放。另外也能依小节为单位从喜欢的地方播放。我觉得练习时很方便。」

「原来如此。要我用这个来负责女声部分的练习，你是这个意思吧？」

「嗯，是的。虽然凛子你直接弹钢琴伴奏可能会比较快，但是在女高音和女低音分开练习的时候……」

我偷偷瞄了凛子一眼。明明说着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害怕，但我还是忍不住看了一下凛子的脸色。

「明白了。谢谢你。这对我很有帮助。」

凛子的反应意外地坦率。太可疑了。反而让我无法放心。

「呃……你想说的事就是这个？我还以为是更重要的事情。」

「是编曲的事。你把《圣诞神剧》的交响曲加进去了吧？」

我瞪大了眼睛。

「你竟然听出来了。」

「关于古典乐我可是比你熟悉上百倍，当然听得出来。」

这么说也──对吗？不对，就算是那样。

「那又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曲子，而且我只引用了八个小节。」

「因为是喜欢的曲子，我听过很多遍了。我家有彼得·许莱亚唱的DVD。指挥是哈农库特，女声部分用的是少年合唱。」

「咦，那是什么我也想看。」

「那是爸妈的东西没办法借你。」

「唉……啊、啊，嗯……这样啊。」

「要到我家来看吗？」

「到凛子家？唉，可以吗？我想去。」

我迫不及待地这么回答。凛子拿出手机。

「那就24日的──你几点要过来？」

「为什么要选24日？」

「不是平日白天的话父母会在家里，你也不想见到他们吧。」

「唔……确实……是那样没错。」

我的长相已经被凛子的母亲记住，而且因为协奏曲的事情，她对我的印象应该糟透了。我可不想遇到她。如果要选在平日白天的话必须等到寒假才行，24日是最近的日子。第二天要上台演出，再往后的话父母也要开始休年假了。

「而且。」凛子用平静的语气补充道。「毕竟是圣诞节的曲子，我觉得最适合在圣诞节听。」

「不，可是……这样好吗？」

那可是平安夜喔？趁父母不在家把男人邀请到家里，那也就是、也就是说──

「我无所谓啊。村濑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没事，没什么问题……」

只有我想到奇怪的地方去了吗？凛子真的只是打算看DVD而已，完全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整首曲子的话非常长，我们可以边吃午餐边看。十二点可以吗？」

「唔、嗯。」

决定好预定之后，凛子马上朝教室门口走去。

「那个，你想说的事情就是这个吗？」

我忍不住叫住她这么问。凛子回过头来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以为村濑同学在编曲时把没有任何关系的圣诞节曲子混进去，是在表露圣诞节没有任何安排，必须孤单度过的寂寞心情。」

「我在编曲的时候才没想过那种事呢！而且谁说我圣诞节──」

「有安排吗？」

我正想回答有，但却闭上了嘴。这么说起来我答应过伽耶要帮她保密，而且就算不是这样，拿这种事情来说嘴也好像在打肿脸充胖子一样很丢脸。她只不过是找我商量演唱会的事情罢了。

「……不，没有安排。」

「太好了。」

我完全搞不懂凛子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露出那天早上最灿烂的笑容。圣诞节没有安排活动的男人就这么好笑吗？

凛子挥挥手走出一年七班的教室。由于正好有同班同学走进来，我已经来不及叫住她了。

「可以请你陪我一起去买舞台服装吗？」

诗月在同一天的第二节课与第三节课之间的下课时间，对我提出了这样的请求。甚至还特地跑到我的教室。

「不是已经买了吗？」

「啊，是的，我们已经一起选好四人用的同款式服装。」

这次登上舞台的是四个（真正的）女孩子，我敢说一定非常华丽。

「可是我的位置不是鼓手吗？从观众席几乎看不到好不容易准备的新衣服，所以我打算在鼓上弄点装饰，然后把同样的装饰戴在头发上……想要花工夫制造一些能吸引人的亮点！」

「原来如此。鼓手在这方面很吃亏呢。我觉得这个方法不错，不过和其他团员商量不是比较好？」

「不、不行、不行啦。」

诗月提高声量，聚集了班上同学的视线。诗月本身已经很显眼，从走进教室的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拉了拉我外套的袖子，我也点点头站起来，和她一起离开教室走到楼梯间。

「那个、要是被人认为我想出风头，会让我很难为情……所以请对大家保密……」

「被我知道没关系吗？」

「因为真琴同学已经看过很多次我很难为情的模样了！」

不是早就说过，不要在大庭广众下用那种会招人误解的表现方式吗？还好已经离开教室了。

「而且真琴同学这次是在观众席上看吧？我觉得从观众的角度来帮我挑选会比较好。」

「如果你觉得我可以的话……什么时候要去？今天吗？」

诗月的表情一整个亮了起来，然后拿出了手机。

「今天要去录音室排练……明天、后天，啊，这个星期已经排满了啊……下星期的话……」

你讲话的语气是不是有点做作？手指好像也没有在动？

「啊～怎么办才好只剩下24日了！」诗月非常开心地这么宣布。

「这样啊……」

24日已经有两个预定了。就在我思考这样只能拒绝或是改天才行的时候，诗月兴奋地这么说。

「三点左右以后可以吗？在西口公园有我喜欢的爵士三重奏举办圣诞音乐会。」

三点。西口公园？

「池袋？」

「对！」

「不是要买东西吗？」

「啊、是、是要买东西可是机会难得嘛。」

我查了一下她说的那个圣诞音乐会的时间。从下午三点半开始，预定举办一个小时。

和伽耶约的时间是五点五十分。

都是在池袋的话，应该勉强赶得上。假设在音乐会后花一个小时买东西，只要马上跑去东口应该来得及。

问题是音乐会的开始时间。在凛子家听完整首《圣诞神剧》之后，大概会超过两点半。在那之后立刻离开去坐电车的话──

「……三点……十五分左右的话……我中午有点事情要处理。」

「好的！就约三点十五分！」

看到诗月灿烂的笑容，我实在无法把「啊，时间还是有点吃紧。」这种话说出口。

补上最后一击（不知道该不该说是理所当然）的是朱音。

因为朱音和我住得很近，回家路上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在那天的录音室排练结束后，搭同一班电车在同一站下车的我和朱音，受到站前广场圣诞灯饰的热烈欢迎。

「唔哇。商店街也认真起来了呢。」

朱音开心地在铺着磁砖的广场正中央不停转圈。五彩缤纷的光从四面八方照亮背着吉他琴袋的她，在她脚下绽放出形状复杂的阴影之花。

「平安夜晚上好像有什么很精彩的节目，听说今年会有剪影画！」

「啊，每年我爸妈都说节目很精彩，不过我从来没看过。」

「真的假的！你不是本地人吗？太可惜了啦！」

「就算你说可惜，我还是觉得这么冷的晚上一个人特地跑去看也很奇怪。」

「一个人？唉？和家人一起去看不就好了吗？关系不好吗？」

于是我把和伽耶说过的话又向朱音说了一遍。但是和伽耶不一样，朱音继续追根究柢问道。

「你爸妈那么恩爱啊？他们是去约会吧？」

「都五十几岁了说。」

「唉～上了年纪的夫妇还能那么恩爱，不是让人很羡慕吗？我爸妈的关系虽然并不差，但是完全没有那种恩爱的感觉呢。每天都像在处理公事。」

「大概因为是别人家才会觉得羡慕吧。实际上我这个做儿子的撞见了好几次的感想，嗯，虽然还不至于到恶心的程度，不过心情也很复杂。」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留下一笔钱让我一个人在家，这样也挺轻松惬意的。」

「是吗？那样的话……」

朱音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不知为何害羞地笑了笑，然后在原地转了两圈之后说道。

「今年要不要和我去看？」

我眨了眨眼。

「今年、你的意思是……今年的、平安夜吗？」

「难得都是本地人嘛！」

怎么回事。今年的圣诞节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下子不是要和乐团成员所有人一起过吗？难道是再过一星期就要举办演唱会这种忙到不可开交的状况，让大家的心情都变得浮躁起来了吗？

「啊，不过我得陪陪父母尽点孝心才行，所以时间会很晚就是了。」

「尽孝心……」这不是小孩子在用的词吧。

「因为我之前拒绝上学让他们操了很多心啊。要一起吃烤鸡吃蛋糕看小鬼当家让他们安心才行。之后我才能出门所以可能会拖到九点──」

途中朱音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用手捂住了嘴巴。

「抱歉，我讲得好像你会陪我一起去一样。你会感到困扰吗？」

我急忙摇摇头。

「不会的……呃、嗯，晚一点对我来说也比较方便。我们两个都可以走路回家，不必担心电车的时间。」

「唉──」

朱音的脸唰地红了起来。

「我、我可没、我可没说要和你一起待到末班车开走的时间喔？那个、如果真琴小弟坚持要待到那么晚的话，呃……」

「不、不是的！抱歉！我说的话没有那个意思！」

看到我惊慌失措地否认，朱音噘起嘴唇。

「没那么说吗？」

「就说了我没说啊！」

「真的吗？」

「为什么要纠结这个点啊。」

「嗯嗯。」

朱音以奇怪的角度倾斜着上半身，用奇怪的表情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阵子。到底是怎样，我真的不懂。

不久后她直起身子。

「嗯，算了。那么24日等家里的派对结束之后我会用LINE连络你。不知道会弄到几点就是了。」

「……唔、嗯。」

和伽耶的约定是从晚上六点左右开始，虽然不知道会花多久时间，但再怎么说九点之前也能回到这里吧。

「再见，真琴小弟！虽然时间还早先祝你圣诞快乐！」

朱音朝着马路对面的区域跑过去，途中还好几次回头朝我挥手。等到看不见她的背影后，我才深深叹了口气。

疲劳感从后颈附近一口气喷涌出来，浸透全身让我感到很沉重。

我在平安夜那天的预定瞬间就被排满了。而且还是四个。这种情况应该怎么称呼？双重约定──是两个约定撞期，那么应该用比三重更多一重的四重约定吗？有这样的词吗？不过时间上总算都有错开没有彼此冲突，应该没问题吧。

没有才怪！问题可大了！12月24日从白天到晚上要轮流和四个不同的女孩子一起度过这种事，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受不了啊！

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

正好全家四个人都在，于是我们一边吃晚餐一边聊起圣诞节的安排。被满脸笑容的父母问到「真琴有什么打算啊」的时候，我拼命地敷衍说没有任何安排。最过分的是他们完全没有问姊姊。毕竟姊姊和我不一样在社交能力方面强得不像话，做父母的大概一点都不担心吧。

「你和乐团成员之间、那个、有没有什么进展啊。」父亲兴致勃勃地这么问。

「完全没有。我说过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啦。」

内心感到忐忑不安的我冷淡地回答。

「这样啊。可是真琴，真亏你有办法和女孩子一起组乐团呢。」

父亲感慨地说道。

「我的乐团可是完全禁止女性参加呢，因为很容易起争执。」

「结果禁止也没有意义不是吗？根本没有女人缘嘛。」

从学生时代就认识父亲的母亲，做出尖锐的吐槽。

「用英文歌词、原创歌曲玩什么金属音乐，结果听众有八成是男性。剩下两成的女性全都是为了主唱来的。」

「是啊。想追我的女孩子只有一个人而已。可是我成功地把那个人留在了身边，我很厉害吧老婆。」

「那可是老公你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啊。」母亲笑着说道。

哎，我说你们啊，可不可以不要在已经上高中和大学的自己家孩子面前秀恩爱啊？虽然我对朱音说过「还不至于到恶心的程度」不过我现在想收回那句话了。

「可是阿琴，你现在停止乐团活动了吧？」姊姊插嘴说道。「发生什么事了？是和哪个女孩子起了争执？」

「没起争执啦。只是想稍微专注在个人活动上，暂时离开而已。」

「来啦！个人活动！乐团解散的预兆！」父亲一口干掉罐装啤酒。「听好了真琴，乐团活动要遵守的东西，第一是忍耐，第二是忍耐，没有第三和第四。」

「好啦好啦。别再说了老公。」母亲把柠檬塞进父亲的嘴里让他闭嘴。「真琴他啊，聚集的听众数量已经差不多是老公你玩了一辈子乐团聚集人数的五倍了。从音乐人的角度你完全比不上人家。根本没有资格发言。」

每次我家的餐桌上都是这幅景象，真是让人消化不良啊。

洗完澡后，我立刻躲进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等待脑中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状况变得非常糟糕的圣诞节很快就要到了。明明演唱会不必上台，我却紧张得不得了。

而且，尽管对很多人说了自己是为了个人活动而离开乐团，但我什么都还没做。

和拓斗先生合作的那首曲子虽然是很大的收获，可是还没有发表。毕竟要请专业的人混音，还要发表在拓斗先生自己的频道上。为了要提高MV的品质应该在影像方面也会很讲究才对。恐怕还要花很多时间才能作为成果公诸于世。

尽管有做音乐祭的伴奏，但那几乎只是照抄大巴哈的乐谱而已，能够成为一首好曲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啊……？这样不就只是在休息而已吗？

不妙。再这样懒散下去我恐怕连吉他怎么拿都要忘了。说不定我的频道里已经堆满了听众不满的声音。在被害妄想的驱使下，我打开电脑进行确认。

太好了。并没有看到这一类的留言。只是在上次把影片设成非公开之后就没有任何动静，所以有一些表示担心的留言。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Misa男的频道又出现了更新的标记。

因为并排的三个影片缩图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放在枕头边的玩具钢琴，让我差点错过了最新的影片。距离上次刚好一星期。连投稿时间都和前两次完全一样。「Advent #3」是约翰·蓝侬。

《Happy Xmas》。

纤细的手指充满慈爱地按下一个又一个琴键。两个旋律在仅有两个八度的狭窄音域中巧妙地交错，衬托出彼此的光芒。重叠交织在一起的左右手背彷佛成为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

我戴上耳机，让身体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沉浸在华园老师的钢琴声中。

对了，我也来作一首圣诞曲吧。在重复听到第四遍结束的时候，我冒出这个想法。

关闭浏览器让声音停下，我拿下耳机。

灌注太多热情也没意义。不是大作也无所谓。用简单的编曲，歌词要朴素有家庭的感觉，和声也一直维持在三度──

回过神来，旋律已经从我的嘴唇溢出。

我从书架上拿起五线谱笔记本，握住铅笔。

在沉浸于涌现的乐曲构思中的那段时间，今年的平安夜恐怕会变得很不好过的这件事，暂时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

第三卷 7 乐园四重奏：CHRISTMAS EVE

曲子是在24日早晨完成的。

录好歌声后又不断调整编曲的关系，结果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制作完成。由于没有比赶不上圣诞节的圣诞曲还蠢的事情，我在23日结业典礼之后，马上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熬夜把曲子完成、混音，上传的时候隔着窗帘可以看到天色已渐渐变亮。

我在难以抵抗的睡意侵袭下倒在床上，就这样要进入梦乡时，即将失去意识的我勉强爬了起来。今天可是被预定塞得满满的。首先是中午十二点要去凛子家，绝对不能睡过头。考虑到准备出门和电车到站的时间，我把闹钟定在十一点。然后我终于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没有作梦。几乎和昏倒一样。所以在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我甚至有种时间一瞬间跳到中午的错觉。

我冲个澡让脑袋清醒过来，匆忙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然后在门口被姊姊抓住了。

「阿琴，在平安夜和女孩子见面穿成这样是不行的。」

「为什么知道是去和女孩子见面啊？」

「看就知道了吧。你连礼物都准备了。」

姊姊指着我的包包。为什么这个女人的观察力这么敏锐啊。

别无选择的我只能去换衣服。姊姊替我选的穿搭是下半身黑色紧身裤，上半身白色长袖T恤加砖红色米兰罗纹针织衫。

「我的海军短大衣借你当外套。」

「那不是女装吗！」

「因为是I-LINE的穿搭，女性服饰比较适合啦。你那么瘦。」

由于没有时间和她争论，我只好照她说的穿上那件奶油色的大衣冲出家门。

在车站厕所镜子时，我不得不承认，全身穿戴得贴身而整齐，感觉很有品味。可是我不会感谢你的！绝对不会！

这是我第二次造访冴岛家。

在离我家十五分钟左右的车站下车，出了车站就可以看到耸立在眼前的四十几层高层公寓。我对这里没有什么好印象。记得上次是凛子和家里起争执没来上学，我和另外两个乐团成员一起来到这里。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以后永远不会见到凛子的母亲，她真的不在家吧？我在大厅里这么祈祷着按下房号。

从对讲机传来的是凛子的声音让我稍微松口气。我坐上电梯来到二十五楼。

打开大门出来迎接我的凛子瞪大了眼睛。

「……衣服是你姊姊帮忙选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

「怎么看都不像村濑同学会选的搭配。太适合你而且品味也太好。」

「那还真是谢了。」

听起来像是称赞──其实并不是。凛子和平常一样。

「因为品味实在太好了，乍看之下没发现是女装。」

「这才不是女装啦！」

我被带到客厅。虽然我想过应该会很宽敞，但是比我想像的还大六成左右。话说这间房子的客厅和餐厅竟然是分开的？竟然真的有人住在格局这么奢华的房子啊。简直像是样品屋。

那天的凛子穿着白色长袖衬衫搭配暗黄色的波浪针织连身裙，散发出满满的千金小姐风范，除此之外还和我的服装色调有点相似，让我有点难为情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在沙发上吃午餐吧。我准备了三明治。今天家里没有其他人，你可以尽量放轻松。」

凛子说完后操作遥控器。客厅里那台大到不知道是几寸的电视机萤幕亮了起来，映照出像是教会内部的昏暗音乐会会场。在乐团背有许多挂着大量圣诞装饰的冷杉。少年合唱团的红白服装非常可爱。

在古典乐的巨匠尼古劳斯·哈农库特的指挥下，乐队以悠然的步调演奏起华丽的序奏。刚才走进厨房的凛子捧着很大的托盘回到沙发桌旁。上面摆放着大量盛满三明治和沙拉的盘子。

「这些……不是凛子做的吧，你说过自己不会做菜。」

「这是我买材料回来让哥哥按照指示做的，所以跟我做的也没什么不一样。请尽情享用。」

「完全不一样啊！」

凛子皱起眉头。

「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影片奖，你知道是由得奖作品的什么人去领奖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记得好像是制片人。」

「没错。所谓的作品是属于筹措资金并指示他人制作的人。也就是说这是我的作品。」

「好好好，恭喜你得奖！」这家伙真的很爱狡辩唉。

不愧是拥有奥斯卡的光环（？）三明治和沙拉都非常美味。然后我想起刚才凛子轻描淡写地讲了很重要的事情。

「话说你还有个哥哥啊？我第一次听说。」

仔细想想我完全没有在意过乐团成员的家庭构成。

「大概几岁啊？是大学生？」

「不是，已经出社会了。」凛子答道。「虽然他在外面一个人住，不过因为外资企业的圣诞假期很长，所以到了这个时期都会一直待在家里。我让他帮忙准备好餐点之后就赶出去了。」

「……感觉好对不起你哥让我的胃好难受。」

「可是我哥在的话很碍事吧？」

「呜咕！」

呃、那个，只有凛子在是比较轻松。可是……

「不用在意那种事，尽情地享受巴哈吧。」凛子指着电视机萤幕这么说。

虽然彼得·许莱亚和库尔特·莫尔的歌声真的很美妙，男童高音和男童低音的纤细也很新鲜，但想到这段愉快的时间是建立在凛子哥哥的牺牲上，就让我内心无法维持平静。

「虽然很想亲手下厨招待村濑同学，但总不能和母亲或父亲说村濑同学要来家里玩吧。所以只能指使哥哥了。」

「我的罪恶感更沉重了……」

看来凛子的父母对我们乐团成员的印象还是很差。我真的可以待在这里吗？要尽量把证据消除掉才行。

「即使是点外送披萨我也不在意啊。」

「就算村濑同学可以接受我也不能接受。」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老实话。我真的很想自己亲手做。可是又不想让你吃练习到一半的难吃食物。另外一想到明天有演唱会又会顾虑到不能伤到手指，这样下去我一辈子都学不会做饭。」

「学不会也无所谓啊，人都有不擅长的事。」

「要是我一直学不会的话，做饭的事就要永远交给村濑同学了，这样好吗？」

「这句话的前提是什么啊？」

「况且村濑同学也要弹吉他还有键盘，应该更加珍惜自己的手指才对。要多为自己想想。」

「先让我想想你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这里有份礼物。」

凛子突然说出这句话并拿起沙发旁边的纸袋，让我吓了一跳。

里面装的是皮革手套。布料看起来很薄，但试着戴上去后却非常暖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向凛子的脸。

「最近你不是有说过手冻僵没办法弹乐器吗？」

「……啊、呜、嗯……谢谢你。这真的很有用。」

凛子露出非常得意的表情。

「而且这副手套不但暖和还不影响手指动作，冬天在户外弹钢琴的时候很方便。」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景啊。」

「例如村濑同学无家可归没有工作，即使是冬天也得在大街上卖艺维生的时候。」

「我会去打工啦！」

「你不是把一切都奉献给音乐了吗？」

「这句话只有从有余力奉献的人口中说出来才能听啦！」

「不过别担心。那个时候我也会陪你一起弹钢琴的。」

「你让我越来越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景了。」

「啊，第二部。交响乐。」凛子指着电视画面。清唱剧的第一部结束，进入第二部的序曲，正好从我混进伴奏的地方开始。让人搞不懂的话题就这样没头没尾的结束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悠闲地吃着饭，沉浸在巴哈的曲子中。

结果一直到整首曲子听完，我才找到机会把准备好的礼物交给她。看到我从包包里拿出的礼物，凛子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村濑同学会这么用心。」

「呃、那个，毕竟是圣诞节嘛。」

真是难为情。

「可以打开吗？」

「唔、嗯。」

看着凛子的手指小心地撕下包装上的胶带，我感到心跳越来越急促。送这个真的没问题吗？她会感到开心吗？

拿着打开包装之后出现的塑胶盒，凛子的眼睛瞪得更大，然后噗哧地笑了出来。

「把合成器的音源当成圣诞节礼物送女孩子，找遍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村濑同学会这么做了。」

「呃、啊、不是、那个、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选什么才好，想说这个凛子绝对会用到，而且你之前也说过想增加更多浩室类的音色。」（译注：House music一种电子音乐风格。）

那是收录了使用在合成器上的各种音色资料的大合集软体。这次我买的是适合用在电子流行乐的数位音源集。

「嗯，我很开心。」凛子说道。她坦率的回答让我松了口气。本来还以为会让她感到很失望或是被她狠狠戏弄一番。真是太好了。

「可是这个，好像非常贵不是吗？」

「啊那个，其实是免费的……因为我在乐器行累积很多点数。」

凛子露出柔和的笑容。

「真的从头到尾都很有村濑同学的风格。」

「是、是吗？」

「你这种地方让我──」

就在此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闹钟。因为接下来还有预定，所以我设定在两点五十分。

「啊，抱歉。我差不多该走了。还有东西要去买。」

平时的凛子几乎无法从脸上看出她的心情，但此时的她却明显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

「买东西？马上要用到吗？」

「嗯，是啊。」

陪诗月去添购明天演出要用的服饰──明明只要老实地这么说就好了，不知为何却说不出口。我只好含糊地带过。

「是吗。我是觉得你如果能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非常认真，让我的胃彷佛被揪住一样。

「明年的圣诞节把时间安排得宽裕一点吧。还要准备蛋糕。」

我眨了眨眼看着凛子淡淡的笑容。明年？意思是明年也要一起看其他音乐会的影片吗？我是很乐意啦。还要准备蛋糕？然后再交换礼物，花更长的时间待在一起……？

那样、简直像是──在过圣诞节不是吗？

呃，虽然原本就是圣诞节啦。怎么了？我到底在想什么？结果我无法直视凛子的笑容，只好把视线移开。

「谢谢你的招待。也谢谢你的DVD。真的很棒。」

坐立难安的我小声这么说完，马上听到凛子的回应。

「我也是。能和村濑同学一起听真是太好了。让我更喜欢那首曲子。」

呜哇啊。用那么耐人寻味的说法真的好吗？我明明一直低着头却感到心脏彷佛从肋骨下面撞上来一样激烈地跳动，好痛。

「那么我们明天见。即使村濑同学不在，我也会展现出最棒的PNO。」

我来到池袋西口广场的时候已经是三点二十五分，先看到我的诗月用力挥着手跑过来。

「真琴同学！太好了！」

同时，围绕在她身边的几个年轻男人们露出一脸不爽的表情，在离开的时候还故意发出很大的咂舌声。

「我好害怕，有好多男人过来搭讪。」

诗月紧紧抓住我的上臂这么说。

「抱歉，来晚了……」

那天的诗月穿着毛茸茸的毛皮外套搭配黑色内搭裤，发型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复杂的绑法让整体看起来非常可爱，这样的女孩子一个人待在平安夜的西口公园当然会吸引男人靠近。

「已经没事了，因为有真琴同学在！请把靠过来的人都收拾掉。」

「被那样期待我也……」

话虽如此，我们乐团里除了我以外都是女孩子，男性粉丝也很多，今后会发生这类型问题的可能性并不小。必须要想点对策才行，可是我又应付不来──当我在思考这些事的时候，诗月拉着我来到艺术剧场前。

池袋西口公园的野外剧场配备有大型萤幕，设备相当豪华，观众席也准备了大约五百个座位。虽然想要有位子坐需要像我们一样事先预约，不过站着观看似乎没有限制，穿着外套或运动夹克的观众围在演出团体四周，形成一堵人墙。

就座之后诗月看着我的手说道。

「啊，很棒的手套呢！是新买的吗？」

「啊、唔、嗯，别人买给我的。」

凛子送的──这句话不知为何说不出口。毕竟不是什么需要特地强调的事情。我心里冒出这样莫名其妙的借口。

「太好了。我本来有考虑过手套，差点就重复了。」

「唉？」

诗月从手提包中拿出绿色的小纸包，上面装饰着金色贴纸和红色缎带。

「趁我还没忘记先拿给你。」

诗月也有准备礼物吗？我的内心深处深深松了口气。幸好我也有预先准备。

我轻轻撕下胶带打开纸包。触感像是麻布。上面绣着漂亮的彼岸花。是一个方形的小──这是、呃……钱包吗？可是也太小了点。

打开用钩子扣上的盖子，里面还缝了好几个小口袋。

「这是用来放USB随身碟的盒子。」诗月说道。「空出来的地方也可以放弹片，或者是零钱之类的。」

「啊，原来如此。这个很方便呢。我一直在担心会把随身碟搞丢。嘿～原来有卖这种东西啊。」

「不，这是我做的。」诗月轻描淡写的回答让我大受冲击。

「唉、是、是你做的？这个？亲手做的？刺绣也很精致说？」

「因为母亲说裁缝也是基本的教养，应该要学好。」

花道的宗师实在是……该怎么说呢，高雅到让人觉得恐怖。

「收到这么好的东西，让我都不好意思把礼物拿出来了。」

我不由自主地小声说出了真心话。诗月两眼放光，猛地把脸凑了过来。

「有礼物？给我的？我好高兴喔，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光是可以拿到真琴同学的礼物就已经让我很开心。」

周围座位上的人们不住地盯着我们看，为了让诗月安静下来，我从包包里拿出礼物──在确认过好几次没有拿错后──递给她。

「哇啊……哇啊！」

立刻拆开包装的诗月露出灿烂笑容，让我几乎忘掉十二月户外的寒冷。

「防滑带！好可爱！正好现在用的已经变得很破旧，谢谢真琴同学！」

那是用来缠在鼓棒上防止手滑的胶带。因为消耗量还满大的，当成礼物送给鼓手应该不会有错，所以当我看到很稀奇的花朵图案时，就立刻决定送这个。

「是桔梗花和龙胆花呢。原来还有这么雅致又漂亮的防滑带啊，真不愧是真琴同学。」

「呃、那个，这个真的没有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

和收到的礼物之间差距实在太大，让我感到过意不去。不过能让她开心我也很高兴就是了。

在交换完礼物的时候，周围的人们突然窃窃私语起来。原来是乐手们出现在舞台上了。

乐团的国际色彩相当浓厚，钢琴手是在这么寒冷的天气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的高个子黑人，褐色皮肤的贝斯手戴着眼镜，五官看起来带有中亚血统，吹次中音萨克斯风的大概是日本人。三人看起来都是四十岁左右。

「没有鼓啊。这种组合的三重奏真少见。」

「可是律动感很棒喔。身为一名鼓手反而更感兴趣了。」

演奏一开始，我们就被充满朝气且活泼的音乐张力折服了。

演奏中适度穿插像《Santa Claus Is Coming To Town》还有《White Christmas》这类应景的经典曲目，到了原创曲三人则轮番展开激烈的即兴表演。由于没有鼓这个掌握节拍的绝对主轴，展现出中心彷佛万花筒般不断变换的音韵。有时甚至是萨克斯风担任节奏乐器的角色，让我体会到爵士有多深奥。

一个小时几乎没有中断。在演奏结束的瞬间，我和诗月都站起来高举双手不停鼓掌。

「他们三个在国外非常活跃，几乎不会到日本来。能和真琴同学一起听他们演奏实在太棒了！」

诗月的脚步非常轻快。我也无法抑制兴奋的心情，明明是冬天却把大衣脱掉了。即使是在刚结束之后顺道去的咖啡厅，我们两个点的也都是冰咖啡。

休息了二十分钟左右，我们前往东武百货。

「今天的真琴同学非常性感呢。衣服的搭配是你姊姊帮你挑的吗？」

当我们并肩站在电扶梯上时，诗月看着我们全身这么问。

「奇怪了，为什么你会知道啊……？」

凛子也是一眼就看穿了，真的有那么容易看出来吗？

「虽然前阵子遇到你姊姊的时候只有稍微瞄到一眼，不过打扮得非常漂亮，而你身上衣服的整体色调感觉，和那个时候的姊姊很相似。还有这件短大衣，是女生穿的吧。男生穿起来能这么好看的也只有真琴同学了。」

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吗？好可怕。

「真的是很棒的姊姊呢。真希望她也能当我的姊姊。」

「诗月是独生女吗？」

「是的。所以从以前就很羡慕有姊妹──不对！我不是想要姊妹，而是想要真琴同学的姊姊！成为！我的姊姊！」

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啊？搞不懂你。

诗月在来到女性服饰卖场之后一直很亢奋。

「这个，这件连身裙应该很适合真琴同学。」

「为什么你在选我的衣服啊。我不会穿的……」

「啊，结帐的事情交给我，请不用担心。」

「不是，我才没担心那种事。话说你不是来买能让自己在舞台上变得显眼的小道具吗？」

「那只不过是借口──啊，不是、那个。」诗月低头看着手提包。「因为真琴同学送我的防滑带已经够显眼了。」

那个从观众席上几乎看不见啊。话说你根本没有打算要添购舞台服装吧？只是想出来玩吗？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

「不管是音乐会还是买东西，只要说出来我都可以陪你啊……」

听到我这么说的诗月红着脸低下头。过了一阵子才猛地抬起头来。

「是吗！那么那么，我就不客气地去挑自己的衣服了喔！全身上下都要符合真琴同学的喜好，所以请真琴同学决定！」

唉，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啊。

在那之后我被诗月拖着跑了好几个卖场。我也体会到男人在女性服饰卖场的试衣间前面等待同伴换衣服的这段期间，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时间。

「真琴同学，这套怎么样？」

帘子被用力拉开，换上全新服装的诗月出现在眼前。尽管这样的瞬间已经重复好几次，但我还是忍不住把视线移开。

「请仔细看清楚，真琴同学！」

呃，可是，诗月背后的篮子里还放着刚脱下来的衣服。会觉得不能看也是人之常情吧。

「……嗯，感觉诗月穿什么都好看啊……」

「都好看的话很麻烦的！我会全部买下来喔！」

走投无路的我用视线向附近的店员求助。察觉到求救讯号的店员，露出把苦涩程度压抑到十分之一以下的苦笑走了过来。

「这样啊，因为您男朋友的穿搭是偏向整洁俐落的风格，选择冷色系应该会比较适合。」

「你刚才说什么？请再说一次！」

诗月连鞋子都没穿就冲出试衣间逼近店员。让店员吓得瞪大眼睛。

「呃～所以说，您男朋友的穿搭──」

「就是现在这句，请再说一次！再多说几次！」

你到底是怎么了啦。我把诗月推回试衣间拉上帘子，对店员不停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我并不是她的男朋友。

我到Sunshine60的时候离六点还剩五分钟。完全迟到了。

当我告诉诗月有其他事情差不多该走的时候，她脸上的苍白表情让我无法忘怀。虽然诗月马上装出笑容对我说「那我们明天见」，但我的心还是非常沉痛。等一下要去和伽耶见面──这种话我说不出口。感觉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节目已经开始了啊！」

已经等在星象馆的柜台前的伽耶，在看到我之后挑起了眉毛。然而我在看见她的瞬间，却直接愣住忘了心中的歉意。

「……干什么。有什么事吗？」

伽耶鼓起脸颊。

「啊、不是，没什么。真的很抱歉来迟了。」

我无法老实地说自己看呆了。虽然凛子和诗月都费尽心思打扮得很漂亮，不过伽耶不管是发型还是服装都更上一个台阶，让人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找了专业的造型师。哪怕是对周围的客人们说我们在拍星象馆的广告，都不会有人怀疑。

不过，这个嘛。

放眼望去全都是情侣。但毕竟是平安夜的星象馆，要说理所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

再加上星象馆是设计成能让人躺着观看，因此观众席是柔软的地板搭配大型靠垫，营造出两人专用的舒适空间。

……这个没问题吗？要是被经纪人的白石小姐知道了，她恐怕会大发雷霆。

「学长你看，这里的节目虽然经常找音乐人来制作，但今年的圣诞节找的竟然是……」伽耶摊开小册子靠到我身旁。「京子·喀什米尔！」

吃了一惊的我把其他事情都抛到脑后，专心地看起那本小册子。

的确，在音乐·综合制作后面的名字是京子·喀什米尔。

「我猜学长绝对会喜欢。不过我没想到能买到票就是了。因为能抽到的机率听说非常小。」

「我想也是……那个、嗯，谢谢你。」

馆内的照明熄灭了。

那梦幻般的广播的确是京子小姐的声音。

我把头靠在垫子上。感觉重力彷佛消失了，我的身体被吸进夜空中。

那是有如迷幻药般的体验。专门为了星象馆而创作的那首曲子，是非常浓密的情境音乐，在汪洋般的弦乐云海中，时而有打击乐如闪电般划过，听不出来是哪种语言的多重合唱在云层间跌宕起伏。

片刻后，云消雾散。

在通透的漆黑中，彷佛呼应着钢琴的震音逐渐亮起点点星光。我感觉到身体内侧和外侧的界线开始动摇并慢慢消失。

整整四十分钟，我和宇宙空间融为一体。直到音乐停下，馆内亮起昏暗的灯光，我依然有好一段时间无法起身。

「……学长？学长？」

声音刺进我的耳朵。伽耶探头从正上方望着我的脸。大概是我愣着不动太久了，她的眼中充满了不安的神色。

「……啊、呃、抱歉……我只是太享受了没有回过神。」

「原、原来是这样啊……吓了我一跳。」

接着伽耶朝周围接连起身的情侣们看了一眼。

「……啊，我也是，好像有点直不起腰。我们稍微等一下再出去吧。」

这么说完之后，伽耶靠在我身旁再次倒在垫子上。因为她的头紧靠着我的上臂让我心里一惊。事到如今我才对这个情侣座的危险设计感到焦急。这几乎是双人床了吧？

然而我也直不起腰，所以暂时站不起来。

就这样一言不发并排躺着也有点尴尬，因此我想着必须要说点什么才行。

「……嗯，太厉害了。音乐和影像完全同步，歌声的导入方式感觉也在衬托星星，视觉和音乐的相互作用真的很厉害呢。将来我也想办一场这样的演唱会。虽然要花很多钱而且感觉会很辛苦。」

「学长在看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些事吗？」

耳边响起伽耶不高兴的声音。

「唉？……嗯。不是的，在知道是京子小姐的曲子之后，实在无法不把意识放在音乐上。啊，当然我有看星星喔？只是我对星座一窍不通。」

「我说的不是星星。」

「这样啊……唉～？唉～～～？」

「差不多该出去了，学长。」

伽耶硬是把我拉起来。

「肚子饿了呢！要不要去哪里吃个饭？」

因为伽耶这么说，我们来到Sunshine City三楼的美食街。由于是平安夜晚上又是星期五，不论哪间餐厅都有人在排队等候，正当我觉得没什么希望的时候，伽耶毫不犹豫地走向某家义大利餐厅。

「这里不是客满了吗？」

「请学长在这里稍等一下不要进去。我去问一下店员。」

伽耶莫名强硬的语气虽然让我感到有点讶异，但我还是在走廊上等待。只见伽耶走进店里和有点年纪的外场服务生讲了两三句话之后，就马上回到我身边。

「好像有位子！我们进去吧。运气真好。」

「你是不是说了预约什么的……？」我有稍微听到一点。

「嗯？学、学长听错了啦！」伽耶露出有点焦急的表情，先我一步又走进店里。有事前预约也不必隐瞒吧？我只会觉得感激。

由于在凛子家吃了不少东西，尽管已经是晚餐时间我却不是很饿，所以只点了义大利面和沙拉。

外场服务生收走菜单后，伽耶以欢快的声音说道。

「对了学长，今天早上上传的新歌我听过了！非常好听喔！」

「呃……啊、嗯，谢谢。」

动作真快啊。记得她好像是Musa男的粉丝。

「学长上次用巴洛克风格编曲已经是前Musa男时代的第六首曲子《大东京蒙特威尔第忧郁舞曲》了呢，这次小提琴独奏的效果非常好，另外还可以听到铃声，应该是对铃鼓加了什么效果吧，变得有点像玻璃的声音，和学长转假音的部分特别搭调。」

这女孩对我太瞭解有点可怕唉？「前Musa男时代」是什么东东？什么样的世界会用到这样的词汇啊？

「可是没有穿女装呢。只有这点真的让人感到遗憾。」

「我说你啊，那是因为播放次数太少才想出的苦肉计，以后不会再穿。」

「所以我有份礼物要送给学长。」

因为连续三次都这样让我已经不会太惊讶了。只是这个「所以」的连接词让我有点在意。当我打开从伽耶手上接过来的包装──

「是化妆套组！」

布面的盒子里摆满了闪闪发亮的小瓶子。我来回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和伽耶得意的表情。

实在说不出我不需要这种话……

「啊、嗯，谢谢……」

「请转交给学长的姊姊。」

「唉？那样好吗？」本来打算瞒着伽耶这么做的，没想到送礼物的人会这么说。

「因为帮学长化妆的人是姊姊吧？」

「我根本就不化妆啊。」

「今天的衣服也是姊姊选的吧。短大衣也是女用的。」

「为什么你们都能一眼看出来啊？」

「你们？」

「啊、不、抱歉，没什么。」我轻咳了两声敷衍过去。「总之、嗯，我会转交给老姊。她应该会很开心的。谢谢。」

让化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会很麻烦，于是我赶快从包包里拿出礼物。伽耶的反应更加惊人。她的脸颊泛起红晕浑身颤抖了起来。

「给、给、给我的吗？学长、那个、这该不会，该不会是所谓的圣诞节礼物？可是……」

「没什么该不该的，就是圣诞节礼物啊。呃，总不能只收你的礼物却不回礼。」

伽耶迫不及待地解开缎带。

看到里面手掌大小的三个瓶子，伽耶激动地问道。

「学长送的也是化妆品吗？」

「不是喔。这是用来保养乐器的油和蜡。」

为什么会把这些看成化妆品啊。果然没有看过吗？

「你没有经常保养乐器吧。从之前我就有点在意。这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了，先向你道个歉。」

「啊……」

伽耶变得有点惶恐。因为她成为乐手的资历很短，对演奏方面以外的知识还很缺乏。

「这、这么说也是……谢谢学长。」她用怜爱的眼神看着那些瓶子。「学长送我的油和蜡，我会一辈子好好珍惜的。」

「不用珍惜啦。这可是消耗品。」

此时点的餐点正好送上来，于是我一边吃一边教她清洁乐器的方法。

吃完饭后我们离开Sunshine60。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点缀在大楼入口前广场树丛上的灯饰如花朵般绽放。地上的星星太过耀眼，让池袋的天空连一颗真正的星星都看不见。

「那么……」伽耶的声音很兴奋。口中呼出的白气以五彩缤纷的灯光为背景飘荡在空中。「接下来要去哪里呢？去飞镖酒吧好吗？」

「你在说什么啊。该回家了。」

「什、什么！在平安夜和女孩子去星象馆！到义大利餐厅吃饭还交换礼物！都做到这种程度了，竟然要直接回家？」

「该回家了。你不是有门禁。」

「啊～～～～」

伽耶很不甘心地上下摆动双手。

我们在池袋车站的剪票口告别。要坐的电车路线也不一样。

「明天要好好观赏我们的舞台表演喔！我们会拿出超精彩的演出，让你想跪下来求我们让你回去乐团的！」

在走进自动剪票口后伽耶鼓着脸颊这么说，然后朝楼梯的方向跑掉了。

在回程的电车内，我收到朱音用LINE传来的讯息。

〔家庭派对结束的时间比我想像得早，要约几点？〕

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过八点了。不知道伽耶有没有赶上门禁。

就现在吧，我在东口出来的地方。我这么回覆朱音。

到站下车，从剪票口出来到东口。一大片温暖的灯光迎接我。我家附近的站前商店街所准备的灯饰，和池袋那华丽又上相、具有强烈自我主张的灯饰相比之下，相当有居家气氛。像烤面包的炉火一样。许多人聚集在站前广场抬头仰望悠然变幻的灯光，不过阖家前来的明显要比年轻男女多很多。

在广场的正中央，我看到朱音的背影。

明明没看到脸，我却一眼就知道是朱音。

其他人都分散在灯饰较密集的广场外围，所以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无人地带，让那孤零零的背影格外醒目。彷佛随时会消失的幻影和星辰在寿命将尽时放出的光辉并存在一起。虽然我加快脚步想要靠近，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我的双脚也失去力气，最后在只剩几公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明明站在只要再跨出几步就能碰触到的位置，却感到很遥远。好几光年的真空横亘在我们之间。

可是没多久朱音慢慢转过身来。

她那彷佛依然在梦中的双眼，映照出我的身影。

「──真琴小弟？怎么了？咦？为什么你是从那个方向过来？」

大声叫着朝这边跑过来的朱音把我拉回到现实。原来如此，她没想到我会从车站出来，所以才面对马路的方向等我。

「啊～嗯，去买了点东西。」

「哼～嗯？」

因为朱音看向我的包包，我就从里面拿出给朱音的礼物直接交给她。朱音睁大了眼睛。

「……唉？真琴小弟？送给我的？」

「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呃、嗯，抱歉，你是去买这个吗？」

虽然不是今天去买的，不过让她继续误会下去就不用再多做解释，所以我选择敷衍过去。

「可以打开吗？」

看到我点头，朱音解开缎带打开包装。

「哇啊～～～～是循环乐句工作站～」

朱音的欢呼声让我吓得差点跳起来。朱红色的袖珍效果器。可以借由把吉他的短乐句暂时录起来循环播放的方式，用一把吉他实现复杂的合奏效果。是狂热爱好者爱用的好东西。

「之前你不是说迷上了红发艾德吗？所以我选了这个。」

「超开心的！真的可以收下吗？我会拿来用喔拼命地用喔？」

「你就尽量用吧。因为在乐团用不太到，所以我犹豫了一下，不过我也想见识一下朱音会怎么使用循环效果。」

今天第四次松了一口气。她们四个人都喜欢我送的礼物，真是太好了。我完全想不到要送什么适合女孩子的漂亮东西，结果全部都是在乐器行买的，让我一直感到很不安。

「收到这么棒的东西，我准备的礼物好像有点丢脸？」

朱音这么说着露出害羞的笑容，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

我接下她递过来的纸袋并打开。

里面是叠成棒状并包装得很漂亮的几十片泪滴形塑胶薄片。是吉他用的弹片。

「咦，这是……乐团标志？原创的？是你做的吗？」

弹片表面用可爱的字体刻着「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金色字样。

「嗯。起初是打算自己用的，后来想说既然要做就连真琴小弟的份也一起做。真琴小弟是水滴派的吧？我是三角派的所以两种都有做。我还专程用硬邦邦的尼龙来制作喔。」

「……真亏你能掌握我对弹片的喜好……」

在乐团我几乎只弹贝斯，而且是用手指弹，应该没有机会看到我使用的弹片才对。

「前阵子不是有去真琴小弟的房间玩吗？那个时候确认过了！」

「啊，原来如此……嗯，谢谢……收到这种礼物，让我好想立刻站到舞台上啊。」

「明天突然冲上台参加也可以喔。」

那个还是算了吧。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参加乐团排练了。

「啊，八点半！节目开始了！」

朱音指着广场的一角。灯饰的颜色像波浪起伏般从蓝转绿变黄，接着是白色，然后形成一个围绕着我们的圆环传递到空中。

「在这么冷的户外等待还是值得的。」

笑着这么说的朱音脸旁围绕着呼出的白气，嘴唇变得很苍白。

「要不要去有屋檐的地方？这里的风有点大。」

「不用了。这里是特别座喔，视野最好了。而且……」

朱音靠到我身边，把手伸进口袋里。

「这样就暖和了。」

她的举动让我身体一僵。何止是暖和，我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彷佛听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还能感受到朱音的体温隔着厚厚的布料传递过来。

「这件短大衣很棒呢！摸起来感觉好舒服。」

朱音这么说着把脸颊靠在我肩膀上，让我更加不知所措，觉得必须要说些什么才行的我努力运转被热昏的脑袋。

「啊、嗯，这件短大衣其实──」

说到一半，我闭上了嘴。

到目前为止连续三个人都看穿这是我姊帮我挑选的衣服，不过朱音似乎没有发现啊。那样的话还是不要说出来。太丢脸了。

「是你姊姊的短大衣吧？放心好了你穿起来很好看。」

「果然你也是那一边的吗？」

「那一边？」

「啊、不，没什么。」

「我也想穿这样的衣服，可是穿起来完全不好看。原来可以搭配紧身裤啊。很值得参考呢。你姊姊的品味真不错。有在做读者模特儿之类的吗？」

「嗯，不清楚。就算有做应该也不会对家人说吧。」

「为什么？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连衣服都可以借你穿。」

「关系啊……该怎么说呢，嗯，关系不算差，但只是我单方面被戏弄而已。最初会穿女装也是被老姊强迫的。」

「原来是这样。」

朱音笑了起来。呼出的白气变成一大团毛球飘在她的胸前。

「可是我很感谢你姊姊喔。」

我眨了眨眼，盯着朱音的侧脸。闪烁的灯饰让五彩缤纷的影子在她脸颊上跳动，破碎的宝石浮现在她的眼中。

「……为什么？」

朱音朝我这么看过来，然后眯起眼睛。

「因为真琴小弟穿了女装被美沙绪老师抓到把柄，然后才会和我认识的。追根究柢也是多亏了你姊姊的关系。」

这种想法──该怎么说呢？也不能说没有关系。

「能遇到真琴小弟真是太好了。要是没有遇到你的话，我可能现在还在录音室的角落，对那些无趣的乐团廉价地推销着自己，这次的圣诞节也会觉得和父母一起待在家里很痛苦而逃出来，一个人在这里度过。」

朱音的目光又转到光云上。我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向天空的彼方。上下移动的光粒，简直像是对交响乐团发出极弱指示的指挥棒尖端在摇晃的模样。轻柔而细腻，彷佛拥有自己的意志。

要是我们没有相遇的话──彼此都会像孤零零的光粒。

原来如此，或许这也是一种可能性。

可是，我想把这场相遇，塑造成比较不一样的形式。

「要是没遇到，这个前提是不成立的。我猜啦。」

「……唉？」

脸颊感受到朱音的视线。我凝视着光的律动继续说道。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相遇的。就算那天在『Moon·Echo』没有看到你，我们也一定会以别的形式相遇。我是这么想的。」

要说为什么──

因为这是那个人的心愿。

「……这样啊。」

过了一会朱音才小声地这么说。

她娇小的体温倚靠在我身上。可以感觉到她把插在口袋中的手张开，然后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又握了起来。

「像这样有如被命运的羁绊和我连结起来的真琴小弟，却这么自作主张地离开了乐团呢。」

由于她突然换成像在打趣的口吻让我被呛到。

「不、不是的，那是、因为……」

「我明白啦。你也有认真在做个人活动。今天早上上传的圣诞歌曲也非常好听喔。」

「……谢了。」

「要是能再早一点上传就好了！可以用在明天的演唱会上。」

「太久没有只靠自己一个人完成一首曲子，一直抓不到状态，所以花了很多时间。」

朱音嘻嘻地笑了。

「还好啦，我们有准备其他的圣诞节歌曲，没问题的。」

「其他的？」

「嗯，安可用的翻唱曲。因为不是很有名的曲子，真琴小弟可能不知道。」

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最近两、三次的录音室排练我没去，是在那个时候排练的吗？

「难得真琴小弟没有上场──这样讲也有点怪──所以我们想说那就来一首真琴小弟完全没有参与的曲子，抓紧时间练起来的。我觉得你绝对会喜欢，好好期待吧。」

「……那个、嗯……我很期待。」

不久后，光之浪潮逐渐平息，变成令人感到清爽的闪烁。

周围聚集的观众们大声谈笑着三三两两地散去。

「结束了呢。」朱音小声道。「下次好像是九点开始。」

「算了，很冷唉……」

「那，要来我家吗？还是说我去真琴小弟家？」

「你以为现在几点啊？」

「白天就可以吗？」

「我可没这么说！」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超过十点。最后我们受不了寒冷去了车站前的家庭餐厅，和朱音聊了很久。

家里没有任何人。走廊和客厅都是静悄悄的一片漆黑。

在冲澡的时候，我仅存的最后一点体力，也随着从发梢滑落的水滴落到地面，被吸进排水口。

累死了。

换上睡衣后，我连吹头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直接钻进了被窝。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这么累人的平安夜。分别和四个女孩子见面一起相处几个小时并交换礼物──当然过程很开心也是很新鲜的体验，但我不想再来一次。要是能分成四天就好了。真希望圣诞节和过去的欧洲一样有好几天……

明天终于是演唱会了。

我只是个观众，不用参加彩排所以也不用那么早出门，可以尽情睡个好觉。话虽如此还是不能迟到，保险起见还是设了闹钟。

我用手机确认了一下今天早上上传的圣诞歌曲播放次数。感觉还不错。

然后我注意到Misa男频道有更新的标记。

距离上次正好是七天。投稿时间也和之前完全相同。

「Advent #4」是我没听过的曲子。

我很意外。明明前三首都是超有名的曲子。

我猜那应该也是圣诞节的曲子──虽然有可能是玩具钢琴的闪亮音色让曲子听起来有圣诞节的味道──不过我不记得听过那样的旋律。

可是，有种甜美且令人怀念的感觉。

我就这样戴着耳机闭上眼睛。星辰纷纷从眼睑内侧的夜空落下。一颗又一颗的光辉落到地面被琴键弹起、破碎之后化为乐音。

第三卷 8 乐园四重奏：CHRISTMAS DAY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挂天空。

看了一下时钟是十二点。奇怪？为什么时间完全没变？我顶着昏沉的脑袋这么想。意识到真相时我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我竟然睡了超过十二小时。

换好衣服之后才发现手机被扔在枕头旁边，我急忙插上充电器。今天和华园老师约好了要透过电话让她听演唱会。要是中途没电的话就太悲哀了。流量──不知道够不够？我记得只有声音的话应该不需要太担心才对。

来到客厅被父母和姊姊嘲笑睡太晚。你们这些人都是早上才回来的吧？

不知道是昨天吃太多，还是疲劳没有消除，我完全没有食欲，所以只用红茶果腹。

当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家人准备午餐时，门铃响了。

是快递。一个双手合抱大小的瓦楞纸箱。

送货单上的收件人是我。

在看到寄件人的姓氏栏写着「华园」的瞬间，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可是底下的名字是「美智代」。这个人是谁？华园老师的家人？是母亲或姊妹吗？

我把包裹拿到房间里打开。

整个箱子里塞满了防撞材料，放在上面的一张小卡片率先进入我的眼帘。在可爱的兔子图案包围下，有一行手写的文字。

「Merry Christmas from MISAO to MUSAO」

这是华园老师的字。音乐课上有很多用到英文字母的机会，我看过好几次，不会有错。

拿出当成缓冲的保丽龙，从下面露出一台玩具钢琴。我有印象。和老师的影片中使用的那台一样。我启动笔记型电脑打开浏览器确认。发现是同一款商品──不对，就是同一台。琴盖上的小刮痕，还有那个琴键微微歪曲凹陷的地方，都完全一样。

这是要当成圣诞节礼物吗？

（插图015）

我又看了一眼送货单。寄件人的住址是八王子。应该是华园老师的老家吧。这台钢琴应该在住院的老师那边，为什么会从老师的老家寄过来？而且最新的曲子还是昨天上传的？

我的内心一阵躁动。有种怪怪的感觉黏附在喉咙上。

忽然，我注意到一件事。

贴在上面的送货单有点厚。

这是──在原本贴着送货单的地方另外贴了一张送货单吧。在重复利用快递纸箱的时候经常会用到的手法。

我带着侥幸的心思慎重地想把送货单撕下来。然而胶把下面那张单子黏得很紧，很难把两张单子分开。硬撕的话会破掉。好不容易把送货单撕下来，但能看清楚的部分已经所剩无几了。

……12月3日……ELEVEN……医院店……园美沙……

这台钢琴是先从医院里的便利商店寄回老家的吗？然后再请家里的某个人转寄给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啊，对了。应该是不想被我知道是从哪间医院寄过来的吧。可是，只要努力一点还是看得出来不是吗？想办法让还黏在上面的部分撕下来，或者是透着光看。

我把朝箱盖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还是算了。知道了又如何？擅自跑过去吗？老师不是说过不想被人看到吗？

我把玩具钢琴放在膝上，确认琴键能够正常发声。然后我再次打开Misa男频道，确认音色是一样的。

的确是老师弹的那台钢琴。

和画面上同一台的钢琴现在就在我手边，这让我感到某种奇妙的乖离感。彷佛自己和现实之间偏离了十五度左右，各种景色都以微妙的角度映照在眼中，感觉很不协调。

这是怎么回事，有点怪怪的。

尚未完全消除的疲劳感让我的思考变得迟钝。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奇怪。

即使在冲完澡换好衣服、试着连续喝了三杯热咖啡之后，卡在喉咙里的奇怪感觉也没有消失。

下午三点半从家里出发。

在乐团的LINE群组中，从上午很早的时间开始，就可以看到四个人从各自的视点报告自己到达会场、完成彩排、休息室的现状、其他表演者的情况等讯息。不过我并不是表演者，只要赶上开演时间就好了。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大家上传的照片，一路上随着电车摇晃前往台场。

演出场地是一座两层楼的平坦建筑，位于海埔新生地的沿岸。早已西斜的十二月太阳以橙黄色的阳光，照耀着耸立在门前的海滨公园大型摩天轮。在音乐厅入口前等待入场的观众排起长长的队伍，贩卖周边商品和拍照留念的摊位也聚集了黑压压的人潮。队伍前方的人举着写有号码牌号码的板子，负责整理队伍的工作人员大声呼喊着指引观众。队伍沿着层层折返的绳索慢吞吞地前进，看起来就像一条消化不良的大蛇。

「村濑先生！感谢您特地过来一趟！」

有个魁梧的人影朝着我跑过来并这么说。是柿崎先生。

「请从后门进来，啊，这是入馆证。」

得救了。刚才以为要排那么长的队，让我头都晕了。

「可是村濑先生，这样好吗？竟然选二楼最后面的座位。现在还来得及帮您换个更好的位子。」

「啊，不会，没关系。我想从后面看。」

见柿崎先生在听到我的回答后还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我补充道。

「呃，也就是说，虽然我想看乐团的演出，但是比起这个，我更想看来观赏我们表演的客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所以我觉得最后面应该比较好。」

「……哈啊。」

柿崎先生还是一副不能接受的模样。这也难怪。但我想不到其他话来解释了。

在绕道去后门的路上，柿崎先生忽然这么问。

「您身体不舒服吗？」

「唉？」

「那个、脸色──不是很。」

「不，我没事啊。」我敷衍了过去。

有种莫名的情感盘踞在心中。呼吸好困难。我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还以为是心理作用，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表现在脸上了吗？

「在听说村濑先生要离开乐团的时候，我还担心是健康状况出了问题呢。比如说，把想要专注在个人活动上当作表面的理由、之类的。」

柿崎先生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很担心。我急忙摆摆手否认。

「不是不是。真的、呃、只是我任性的决定。」

「是这样啊。哎呀，我自己随便乱猜真是抱歉。您也上传了新歌嘛，我昨天听了喔！哎呀真是太棒了！被工作塞满而报销的24日光是听了那首歌就让心情变成Happy Christmas了呢！上传的时间也完美到极点。」

「哈、哈啊……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这种称赞方式让我很难回应。「上传时间什么的，只不过是熬夜勉强赶在圣诞节前完成之后立刻上传而已……」

「原来是这样吗？呃～我还以为是很久以前就录好然后预约在24日投稿的呢。」

这么说起来影音分享平台好像有这样的功能。我从来没有用过。

我们从建筑物后面的业务专用出入口走进去。走廊上有配戴对讲机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空气中充满紧张感。

「要去见乐团的人吗？她们应该还在休息室。」

「不用，已经没时间了，我直接去观众席。」

和柿崎先生分开后，我走上楼梯。

一进到音乐厅，令人窒息的热气将我包裹住。

眼前的一楼座位几乎快被坐满了。全部都是站位，以格子状的栏杆粗略地分隔成二十个人单位的区块。舞台上准备的乐器是熟悉的PRS、Sadowsky的五弦还有叠成两层的KORG和YAMAHA。

以往我总是用侧眼看着她们，但今天可以从正面看了。

明明我对这天应该是迫不及待才对，可是有什么东西还卡在我的胸口。刚才和柿崎先生的对话不知为何一直在耳朵里打转。

到底是什么让我这么在意？

脸色很差？那大概是因为在熬完夜之后，接着跑那么要命的行程所累积下来的疲劳，还没有完全消除掉的关系吧。不，不是这种事情。应该是某种更──柿崎先生是不是说了很重要的事情？新歌的事。圣诞节。预约投稿。

柿崎先生说的话在变得粗糙的意识表面上刮过。

预约投稿。对了，影音分享平台是有这样的功能。

然后呢？

手机震动了。

是朱音用LINE传来的讯息。真琴小弟你来了吗？该不会睡过头了？

也有凛子传来的讯息。到休息室来不就好了。

诗月的讯息已经传过来很久了。在登场之前想看看真琴同学的脸。

在我阅读这些讯息的过程中，伽耶也传来了。学长该不会已经到观众席了？

我在乐团的LINE群组上回覆。

……我已经到了喔。因为时间很赶就直接去观众席了。我在二楼最后面，你们应该看不到我。大家加油。

四人接连送出表示不满或寂寞的贴图。

华园老师那边──还没有任何动静。

我这边主动打过去可以吧？应该会接起来吧，毕竟都约好了。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还在住院吧？但是既然有办法录影片还送礼物给我，应该满有精神的吧？

影片。每星期一段，录了四段。

在我心中捉摸不定的浓雾逐渐凝聚成形。

影片投稿。给我的礼物。今天早上我看见从医院寄出的送货单。寄件日期是12月3日。怪怪的。心跳声不知不觉间在耳中轰然作响。乔治·麦可和山下达郎还有约翰·蓝侬的歌声不协和地重叠起来，让我的意识陷入混浊。

会场内的照明忽然关闭。只剩下舞台还亮着光芒。观众们的嘈杂声一口气沸腾化为灼热的云朵。

被我握紧的手机再次震动。

是华园老师打来的。我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盯着显示在手机液晶萤幕正中央的巨大听筒图示好一阵子。

然后我屏住呼吸，点击图示，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传进耳中的──并不是我期盼的声音。

而是更加年轻、有点怯懦、带着不安的女性声音。

「村濑同学──您是村濑真琴同学吗？」

我用左手捂住手机想要回话。但沙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我咽下口水把哽在喉咙的那股气赶走。

「……我就是。」

「我叫华园美智代，那个、呃……是美沙绪的妹妹。听说您是……姊姊的学生。」

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有没有好好把「是的」这两个字说出口。妹妹？华园老师的妹妹？说到美智代这个名字，就是把那台玩具钢琴从老师的老家转寄给我的那个人吧。为什么她会用老师的帐号打电话给我？不安的心情像蜜蜡一样凝固并紧黏在耳朵深处。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可以听得出来电话那头的美智代小姐快要哭出来了。

「是姊姊拜托我做的。其实她是要我在今天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村濑同学──然后什么话都不要说，只要维持通话的状态就好了。还要我不要向您解释任何事情。」

拜托妹妹。

因为──自己做不到……？

「姊姊从现在开始要动手术。」

那几个字像寒冷彻骨的空气刀刃一样轻轻插进我的眼窝。将我心中某样重要的东西斩成上下两半，没有让我感到一丝痛楚。

「大概是从上个月起，病情恶化得很严重，于是转到规模较大的专门医院。」

「……这样啊。」

从自己嘴唇中吐露出来的话听起来相当陌生，像是别人的声音。

「不过，手术完就会好起来吧。」

「不知道。」

唯有美智代小姐透过网路传递过来的声音，是当时的我唯一能够感受到的现实。不管是会场的热气、介绍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广播，还是观众们打拍子的声音，都像是在浓雾另一头的影子。

「据说是非常困难的手术，成功的例子也不多……尽管如此，姊姊已经连起身都变得很吃力，想说就这样继续下去反正也……于是姊姊在和医生讨论之后，就……」

为什么会这样？我心想。

从舞台右侧走出来的诗月、凛子和伽耶，还有朱音沐浴在如此耀眼的灯光下洋溢着生命的喜悦，为什么？为什么？

「……请问转院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才不想知道那种事情。可是我却无法让自己不问清楚。

「是这个月的月初。」

这个月的月初。

那台玩具钢琴从医院寄到老师老家的时间，没错，就是被盖住的第一张送货单上的日期。这个月的3日。如果是这样的话。

华园老师是在一天之内把「Advent #1」到「Advent #4」全部录好，设定预约投稿。所以投稿日才会准确地间隔七天，四首曲子的投稿时间也都准时在晚上六点整。然后她把已经用不到的玩具钢琴寄回老家，并安排在圣诞节寄到我家，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天真地为了每星期一次的圣诞节歌曲感到欣喜，自以为是地认为老师是每星期在病床上开心地录制歌曲，用兴奋的心情期盼着圣诞节──

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那个人已经……

「姊姊要我什么都不要告诉您。」

美智代小姐的声音彷佛潮湿的沙块随时会碎裂。

「无论是病情的事，还是手术的事，什么都不要说。如果您以为她的状态不错就好。还说自己虽然没办法打电话，但希望我可以假装成她，只要让电话接通就好……可是，对不起，那种事情我做不到。那样太过分了。姊姊经常和我提起村濑同学的事情，光用听的就可以知道她非常重视您。明明是这样，明明有可能再也……却什么都、什么都、不让您知道、这也──」

朱音和伽耶分别从架子上拿起自己的乐器，把背带挂在肩膀上。诗月伏下身子躲进鼓丛中。凛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用手指温柔地滑过键盘。会场的热量开始气化。炫目的光线让我眯起眼睛。黑暗又空虚的麻木感渐渐逼近将我包住。

「或许……照姊姊说的，什么都不要告诉您会比较好，可是，虽然我这么做可能很过分，但是……」

「不会的。我不介意。」

到底哪一种做法比较好，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或许两种都一样糟糕透顶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我都已经知道了。我已经没有选择。

现在的我能做的事。

「可以让这个通话维持在接通状态吗？你那边是医院吗？医院是禁止打电话的吧。」

「不、那个，可以的……这里有家属休息室，在那里的话应该可以。」

「是吗。那就……」

脚踏钹的4拍子将黏滑地覆盖在我意识上的非现实感挖开、撕裂、扯下，让它显露在外。

「请维持在通话状态。直到我们的演唱会结束为止。」

满载着Flanger效果的吉他即兴重复段随着欢呼声迸发而出，将一丝不挂的我吞没、嚼成碎块。音乐的力量真实到近乎残酷，刺进我现实中的肉体，摇晃我的大脑，激起深处不知道是灵魂、自我还是兽性的东西。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逃离这股力量。我放下握着手机的手，用全身承受风琴以八度音跳跃刮起的狂风暴雨。

内脏彷佛被揪住。

伽耶的节拍在没有乐器可以倚靠、毫无防备的状况下，从一名普通听众的角度感受起来竟是如此地沉重。我被牢牢钉在地面，沐浴在朱音毫不留情的吼声中。

我们竟然把如此罪孽深重的东西散布到世界各地吗？我不禁这么想。

在沉溺于恋爱和歌曲的这个小小会场的外侧，现在也有人降生于世，有人因离别而落泪，有人无言地陷入绝望，有人孤独地划桨航向宁静大海的另一侧。

可是，这些都与我无关。音乐仍在不停响起。天堂的喷泉不会在乎人们的喜怒哀乐，只是在那双曲线的臂膀上缠绕、不断涌出、持续回响。生命的前方有死亡阻挡，跨越死亡的前方又有另外的生命，没有人可以斩断这个圆环。

在歌词之间的空档，凛子高举左手指向上方。右手则化为倾盆大雨敲打、渗入琴键，以扭曲的合成主旋律构成的过渡乐句，如电光般缠住笔直的吉他独奏将其撕扯得体无完肤。

凛子的手指是不是指着我啊。

我要把你劈开。把你里面的东西一点也不剩地全部掏出来。我彷佛可以看到凛子的指尖放出这样的讯息。

这当然是错觉。可是我知道现在挤满这个音乐厅的几千人都看到了同样的幻觉。无视快乐以外所有一切的我们，是一群将自己关在封闭空间里沉溺于喧嚣中的共犯。在这个封闭空间之外，无论世界是如何萌芽、茂盛、结果、腐坏、毁灭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在这里将自身的罪孽投入火中。

回过神来我已经配合着朱音的歌声开始唱了起来。

作为渗入背景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像素，我持续不断地唱着无法传进任何人耳中的歌。

没有人比我还要熟悉的歌。

在深夜让人倦怠的寂静里，我独自一人沉浸在铅笔和咖啡的味道中写在笔记本上的曲子。微弱且不起眼的火种被那些少女赋予了心脏、手脚、语言而获得解放。从我这边夺走了。

为什么我会冒出想从外面眺望那座乐园的想法呢？结果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我只会像这样溶化在悔恨、憧憬还有饥渴之中。

在那一天我明白了。能够发挥出最强存在感的就是不存在这件事。

没有我。

在那片耀眼灯光下的任何地方，都没有我。

我只能在距离遥远的这座沼泽边，唱着无法传达给任何人的歌。虽然低下头就可以看到手机萤幕上还亮着通话中，然而不管经由多少电波、网路还有卫星，最终到达的尽头也是那间休息室。无法连接到那个人在的地方。愿望还有约定都还是悬而未决──

我命名的乐团完美无缺。

那是由四名少女构成的通透结晶。结晶以眼花撩乱的速度改变角度，蕴含在内的光芒也不断变换颜色，然而却从未出现扭曲和混浊。在朱音如烈酒般的沙哑歌声中倒入伽耶甘甜如蜜的歌声让两者交融，填满整个音乐厅。我已经无法呼吸。只能就这样被淹没。

我的意识远离了自己的身体。

我差点昏了过去。甚至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是站着、坐着还是倒在地上。不时出现在视野下半部晃来晃去的应该是一楼观众们的手吧。然后这有如滂沱大雨般的声音是──拍手声？

她们到底连续演奏了几首曲子？已经过了多久了？朱音、伽耶正笑着朝观众席挥手。凛子擦去额头的汗水，操作着身旁的电脑。诗月把宝特瓶内的水一饮而尽。

纷乱而不间断的掌声渐渐变得整齐起来，然后化为令人焦躁的节奏。

是安可。

已经要结束了吗？终于结束了吗？渴望与安心，两种矛盾的感情在我脑中黏稠地想要混合在一起，却又互相拒绝，引来一阵钝痛。

结果一点帮助都没有啊。我这么想。

离开那座乐园，独自一人来到这么遥远又黑暗寒冷贫瘠的星球，却什么都没找到。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也不知道回去的方向。因为没有和任何地方有连结。

「──谢谢大家。那么在最后……」

朱音对麦克风喃喃细语。

「为大家带来一首圣诞歌曲。」

观众们的鼓掌声再次沸腾并碎裂成千千万万。朱音待掌声分散平息后继续说道。

「这是我的老师最喜欢的一首曲子。其实是想让老师听的，可是她现在离我们有点远，大家要是有重视的人，请趁现在好好珍惜。因为他们不一定能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那么，为各位带来雾崎春女的《Wish》。」

呼出的气冻住我的喉咙。手机被我用力握到几乎折断。

朱音看向左手边的凛子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用力张开，弦乐引领着钟声飘扬落下。

伽耶转过身和诗月四目相对。两人配合着步调，悄悄踏入乐音之中。朱音用手指弹出原始音色的琶音，宛如飘落在滚烫土壤上的雪花。接着是钢琴，然后是铃声层层重叠上去。

朱音蓝色的歌声砸向麦克风。

我差点跪倒在地上。

是那首歌。「Advent #4」。我不知道的圣诞节歌曲。那个人以带病的身体和枯瘦的手指编织出虚假的降临节，在其尽头准备的答案就是这个。

我也一样说过很多谎。用谎言伤害了很多人，也让自己吃了很多亏。然而在知道自己被那个人欺骗时，却装成受害者的样子。为什么她不惜花那么大的工夫也要欺骗我呢？那么做有谁能得到什么好处？到平安夜为止充满期待的四个星期。早晚会化为泡沫消逝的日子。最后剩下的，只有祈祷和心愿而已。

心愿──

我用力咬住嘴唇，将左手高高举起。

萤幕依然显示在通话中。我透过背景执行打开影音分享平台，播放「Advent #4」。覆盖在玩具钢琴上的枯瘦双手让我的视线模糊了。

歌曲第二段的起头和玩具钢琴的旋律完全重叠。像冰粒一样闪亮的音色依偎着朱音的歌声。冰冷澄澈的乐音渗透到大气中。

连接起来了。

用同一首歌，把心愿与现实连接在一起。

那个人现在一定是在手术室里，让药物流入血管进入没有梦也没有平静的睡眠中，在那里连时间也是静止的，或许没有办法从那里回来也说不定。没有颜色和温度的永恒会将我们分隔在遥远的两地，无法听见任何人的声音。

可是，只有祈祷和心愿。

我悄悄地举起手机用萤幕挡住舞台的光芒。

乐团和玩具钢琴在我的掌心交织成为一体。大家都在我的手中。

不能把手放开。我这么想着举起另一只手，用双手温柔地裹住。这是属于我的。从我开始的罪孽，也是我该接受的答案。所以我必须度过这片冰冻的真空海洋，回到那座乐园才行。

蓝色和白色的灯光迸发、燃烧起来，合奏开始转调，朱音和伽耶的歌声也变得更高。在闪亮的铜钹另一侧，花朵在诗月的手中不断重复着绽放和凋零的轮回。

凛子放开踏板之后把手从键盘上移开。

不曾停歇的铃声也终于止息，只剩下两个声音的和声，但在不久后也被空气吸收而消失。

在一阵短暂的宁静后，音乐厅被犹如雪崩的掌声和欢呼填满。

我掌中的光芒破碎消失。通话中断了。我把最后洒落的生命余韵按在胸口上，数着自己的心跳。免得弄丢了。Merry Christmas。我彷佛听到有人在远处喃喃这么说。

第三卷 9 乐园五重奏：EPIPHANY

我们要在朱音家过夜──在除夕夜，我收到诗月用LINE传来这样的讯息。

她接着又传送照片过来。中下是朱音，占据右半边的是诗月，从左侧小心翼翼探头过来的是伽耶，然后在后方稍远处是一脸不感兴趣的凛子。和平安夜的时候不同，大家都穿着轻便的服装。所有人都在让我有点讶异。伽耶还是国中生而且门禁应该很严才对，真亏她能得到父母的许可。

然后是朱音传来的讯息。

〔一起去八幡跨年参拜吧。〕

八幡神社是从车站徒步五分钟就能走到的小神社。刚好就在我家和朱音家中间的位置。

可是，和乐团的所有成员一起去跨年参拜吗？

我只标上已读没有回覆，然后趴在床上烦恼了很久。

在圣诞节之后，我就没有和她们见过面了。

演场会结束后我就直接回家，因为正在放寒假也不会在学校见面，已经离开乐团的我也没有参加录音室排练。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进行个人活动。

最近这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有接触乐器。睡醒之后吃饭，心不在焉地玩游戏，一点一点地消化预定要看的书，在萤幕上播放没有特别想看的电影，然后在空闲的时候确认LINE的讯息。连寒假作业都没有做。

就这样完全无所事事地度过了半个寒假。

华园老师的LINE依然停留在25日。最后一条讯息是系统提示通话结束的讯息，让我每次看到都心头一紧。

手术──结果如何了呢？

为什么连个连络都没有呢？当我把脸压在枕头上思考这些时，脑袋里就不断冒出不好的想像。或许只是老师的家人现在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没有时间去理会一个学生而已。可是那样的话就表示本人处于无法和其他人连络的状态──可是……

我看向放在窗边的玩具钢琴。

在圣诞节之后，我就没有碰过它了。包含在内的东西太过沉重。即使只是敲响一个音，似乎都会让那四首圣诞节歌曲从意识的深处喷涌而出。

知道被骗时的痛楚还深深地留在胸口。

但事到如今，我似乎可以理解老师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工夫，也要把它送给我当圣诞礼物。

这个可能真的会变成最后的礼物，但是又害怕就这样开始进行手术的准备，会陷入连网路都不能用的状态，于是计画了这个梦幻的待诞节。为了欺骗自己的成分大于欺骗我。为了塑造出一个和学生一起期盼着圣诞节到来的虚假的自己。

如果老师的妹妹没有告诉我实情的话，或许在平安夜之后谎言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不对──或许现在依然持续着。即使是破绽百出的谎言，只要不说出最后的结果，就会在持续不断的淡出中不停回响。

手机再次响起令人烦躁的通知音效。

还是朱音传来的，是照片。这次不知为何变成凛子的特写。令人熟悉的那张面无表情有点不高兴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

〔因为你无视讯息让小凛气疯了喔。〕

接下来的讯息让我只能叹气。

说老实话，要以现在的精神状态去见乐团成员会让我很痛苦。她们每个人都像能量聚合体一样，要是同时和所有人见面会让我被相互作用压垮的。希望她们能暂时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不过啊。

就是因为暂时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了，才会等到除夕夜。

她们四个人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完成了那么赞的演场会。不，这样的说法也太傲慢了。应该改成，正因为没有我。然而我却一句话都没有对她们说。直接回家躲进被窝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

因为她们都很善体人意，肯定是察觉到什么才没有打扰我。

差不多该回归社会才行了。毕竟都替我制造了机会。更何况我是因为自己的任性而离开乐团，而且还站在对今后动向尚未表态的立场。

结论──其实早就已经出来了。

听完圣诞节演唱会，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想到要把这件事情直接告诉她们就让我感到心情沉重，这也是我一直把自己锁在这无声日常中的理由之一。

但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行。我拿起手机。

〔我会去。几点？到那边集合？〕

才过大概十秒就收到回覆让我吓了一跳，把手机掉到床下。

〔差不多晚上十二点随便太早过去等也很冷。〕

真的很随便。

我看了一下时间。还可以睡三个小时左右。

可是如果直接睡过头把她们放鸽子就完了，再说这么久没见却顶着刚睡醒的呆脸去见她们也不太对──在我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三个小时转眼就过去了。

我在前往神社的路上碰到她们四人。

最早发现我的人是伽耶。在昏暗路灯下的马路另一侧有人在喊「学长！」然后紧接着四道人影出现在光圈中。

因为太耀眼了──这不是比喻──让我停下来用手遮住视线。她们四个人都穿着亮色系的外套，而且没有一个人的服装和平安夜一样。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吗？连冬天的外套都有好几件？

「真琴同学穿的是粗呢！果然这样穿也很可爱让我安心了，当然女用的海军短大衣也很赞！」

诗月追过伽耶跑过来这么说。争先恐后靠过来的凛子突然拉起我的手。

「看吧，跟我说的一样。」

「唉、怎、怎么了？」

吓了一跳的我想把手缩回来，但凛子紧紧抓住我的手腕让我无法挣脱。然后她就这样转头看向朱音和伽耶，高高举起我的手这么说。

「他有好好戴着我送的手套。」

我是有戴着啊？冬天这么冷又难得收到这样的礼物不是吗？有什么问题？

伽耶瞪大了眼睛。

「……真了不起。正常应该都会想要隐瞒吧。」

「我也有稍微想过真琴小弟应该会有点成长，但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啊。这次是小凛和小诗赢了。等一下到便利商店请你们吃点什么。」

「唉、等等、那个、怎么了？」

四人把我围在中间。朱音笑吟吟地说道。

「我们四个人从傍晚到现在一直待在一起，有很多时间可以互相聊天啊。真琴小弟的罪状全部都败露了喔。」

「……什么罪状。」

诗月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露出充满包容力的笑容。

「真琴同学。平安夜那天很努力是吧？时间很紧凑对吧？我还在奇怪为什么来的时候和离开的时候，会露出那种痛苦的表情。」

诗月的眼神没有在笑。

凛子则是维持着一如往常的表情。

「我觉得村濑同学真的很了不起。竟然没有拒绝任何人又成功避开了所有地雷。可以拿诺贝尔和平奖了。」

只有伽耶用不自在的神情盯着我不放。

「那个、必须要容忍这种事才行吗？我有点没信心在这个乐团待下去了……」

「没问题的，伽耶。你很快就会习惯了。」

「真琴小弟并没有恶意啊。」

「有句话说没有恶意才是最恶劣的。」

「等、等等！怎、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忘了自己身在除夕深夜的住宅区，忍不住拉开嗓门这么问。

「我、我干了什么坏事吗？你们看嘛，虽然可能有点迟到，可是我和你们四个都勉强、算是、那个……」

「嗯，真琴同学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了。这样才有真琴同学的风格呢。」

「要是变得会去注意那些小地方的话，反而让我感到为难。」

「村濑同学的这种特质正是我……」

「好了好了小凛你不要混水摸鱼进来捣乱！」

「学姐们的心胸太宽阔了！我真是不敢相信！」

到头来强行打断话题救了我一命的，是在远方响起的除夕钟声。已经不知道响了几十次，连绵悠长的钟声穿透了夜晚的宁静。拜托就这样把那些莫名其妙的烦恼都吸个一干二净。我在心中如此祈祷。

前往八幡神社的参道上，有一段很长又陡峭的石梯。

每年来新年参拜时都会在这里排起长长的队伍，加上只有楼梯正中间有扶手，一直都让我觉得很危险，晚上更是让人看不清楚。而且，原本以为这么冷门的神社不会有多少好事的人跑来跨年参拜，但抬起头来却看到不少人影。

看样子，要排队了吧？

「既然都来了，希望可以在跨年的瞬间把香油钱扔进去呢。」

「可是已经排起队了。要算得那么准恐怕很难。」

「在神社境内稍微打发一下时间应该就可以了。」

我们一边聊着天一边爬上石梯。在鸟居的另一边设置了大量的电灯照亮周围，还有零星的摊贩正在摆摊，通往正殿的石板路上有几十个人排着队，我们重新认识到这里似乎是个很热闹的景点。

朱音立刻去摊位替所有人都买了一杯热呼呼的甘酒。

远方再次传来除夕的钟声。

「……今年，发生了好多事情啊。」

用双手捧着甘酒纸杯的诗月在热气中小声说道。

「这是我人生中最辛苦的一年了。」凛子点头表示赞同。

「我也是。可是很开心。太棒了！」朱音用纸杯依序和我们干杯。

今年就要结束了啊。

我盯着手中纸杯里白色混浊的水面这么想。

真的是很辛苦的一年。最糟和最赞的事情都挤在一起。这一年是如此充实，就算把上高中之前的十五年全部加在一起都比不上。

还有十分钟左右就要结束了。另一个新的循环即将开始。

在那之前──是不是该在这里做个了断呢？

乐团的成员都在这里。听着远方的钟声，我想办法润了润喉咙，手套和甘酒让体温稍微回升。

现在，在这里。

「那个……」

当我挤出干涩的声音时，四名少女一起转头望向我。

和那个时候完全一样啊。我感到沉重的压力。和我请伽耶加入乐团，同时宣布自己要离开的那个夜晚一样。

这些都是从我开始的。

「演唱会辛苦大家了，表演得非常赞。」

所有人的视线中都只有暖意，让我感到一阵心痛。

「在那之后我直接回家，一直没有连络大家……很抱歉。那个、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决定了吗？」

凛子悄悄地插进这么一个疑问，挖起了我快丧失掉的力气。我咽下口水，点了点头。

「希望大家能让我回到乐团。」

诗月点点头靠近我半步。

「欢迎回来。」

「这是真琴小弟的乐团啊。」朱音这么说。「不需要用那种好像在求人的说法。」

只有伽耶一个人满脸笑容地为我的回归感到开心。看得我更加心痛。其他三个人都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毕竟我们认识很久了。

我目不转睛地从正面看着伽耶，再次开口道。

「那么，伽耶。关于你今后的事情。」

「唉？啊，是。」

「我不会采用你当正式成员。」

感觉她那可爱的笑容彷佛出现了裂痕，让人不忍直视。

不行。我要看着她的脸，好好告诉她。

「我一直看着你参加排练，也听了演唱会，然后明白了。伽耶的技术确实比我好上百倍。可是，这个乐团的贝斯必须由我来弹才行。」

可以看到伽耶的眼中泛着泪光。在眼泪落下之前我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这是我的──由我开始的乐团──我是乐团指挥，所以，我在合奏的正中央看着大家是最好的选择。贝斯，由我负责。」

伽耶的脸颊上滑下了最初的泪水。我为了不让声音颤抖，拼命装作平静继续往下说。

「而且，看着伽耶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你应该要单独活动比较亮眼。」

「……唉？」

伽耶愣住了。又一滴泪水从她的另一只眼睛滑落。

「你应该用志贺崎伽耶的身分活动。然后从正面打垮你的父亲。我也会帮忙。应该这么说，请让我帮忙。我想为伽耶写歌。」

现在伽耶的心中，想必有各种感情像漩涡一样混杂在一起吧。这也难怪。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停下来。我已经决定了。要在这里对她倾诉所有的欲望。

「……然后，希望你偶尔以嘉宾的身分参加我们的演唱会。就像你之前说的，有些需要双吉他的曲子要把贝斯交给你，也有些曲子的和声想要三个人的厚度。」

笼罩在我们之间的沉默，被除夕夜的钟声打破。

「……这算什么？」

伽耶的声音颤抖着。

「……擅、擅自把我拉进来代替你之后自己擅自离开，现在跑回来说不需要我了把我扔出去，可是又要我偶尔以嘉宾的身分参加，这、这也太任性了吧，学长……」

伽耶说的完全没错。

在这种时候要是被凛子责骂是人渣，要是被朱音指着鼻子大笑，要是让诗月用一些没有安慰效果的话来安慰自己，不知道能让我变得多轻松。可是她们三个都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而已。我很清楚。这是我该独自付出的代价。

（插图017）

「是很任性没错。可是，这是我真正的心情。因为我想要的不是身为乐团成员的伽耶，而是作为一名女性的伽耶。」

伽耶的脸随着时间慢慢地泛起红晕。

「……唉、什、什──」

她的嘴唇颤抖不停。发出的声音无法拼凑成句子。我表现得过于坦白了吗？不对这不是在生气──其他三人也是一脸无言，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啊、不是、不、不是的、那个、作为一名女性是指独唱歌手的意思，完全没有其他更深的含意……」

凛子的眼神变得冷淡无情，诗月的脸上浮现充满了无尽温柔的笑容，朱音以很做作的方式从微微张开的嘴中叹了口气。

咬牙切齿的伽耶一口气发泄出堆积在心中的不满。

「我真的是受够了！学长是！最差劲最差劲最差劲最～～～差劲的人渣！啊！为什么我会对这种人！」

伽耶大吼大叫的声音吸引其他参拜者的视线集中过来，让我感到如芒刺在背。拜托你，不要再闹下去了。

「呃，伽耶。我还有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要提醒你。」

「什么啦！还有比这个更过分的事情吗？」

「伽耶，你是应考生吧？」

伽耶石化了。

「你说过要考我们高中吧？虽然我觉得我们高中没有特别难考，可是，我听白石小姐说了，你的模拟考成绩有点危险。到三月为止都必须努力用功才行吧。没有那个时间玩乐团了。」

「……啊、啊、啊。」

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现实的打击，面红耳赤的伽耶胡乱地挥舞着双手大喊。

「太狡猾了啦，说了那么多任性的话，却在最后突然用这种现实问题来收尾，太卑鄙了！」

就算你说我卑鄙也没用啊。

这时朱音非常自然地插嘴说道。

「小伽，别担心。我来当你的家教。我可是从国二开始一直没去上学还能考上喔！拥有让人安心信赖的实绩呢！」

脸色苍白的伽耶眨了眨眼。

「……啊，好的。安心……？那个、那是指、呃……」

「朱音的数学完全不行，我也来教你。」凛子也在一旁说道。

「还有我！古文就包在我身上！在我家开读书会吧。」诗月也充满干劲。

「小凛的期末考排名好像比我低很多。」

「那是我没拿出真本事。而且入学考试的范围又不一样。」

「那下次我们来做考古题一决胜负。每个科目就让分数最高的人来教。」

「要是输给伽耶的话就丢人了喔！」

伽耶用非常困惑的眼神盯着聊得很开心的三人。

「为什么、学姐们、会这么……」

「我们想再和伽耶同学同台演出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要是在同一所学校就更方便，绝对会很开心的。」

伽耶胆怯的目光在我们之间不断来回。

「……可是，我没办法加入乐团吧……？」

「没错。我们的贝斯手是村濑同学。让伽耶弹贝斯的话，演奏效果会变得非常好，但是会变得和PNO不一样。」

凛子代替我说出心中的想法。是的──会变得和PNO不一样。

「可是我们以后还想和伽耶一起演奏。如果你当独唱歌手的话，希望可以让我们当伴奏乐团。这种的应该要怎么称呼才对啊。」

「姐妹团体吧。由同一个制作人负责。然后经常合作表演。」

「就是这样！我好想有个像伽耶同学一样的妹妹！」

被诗月从后面抱住，让伽耶惊慌失措。

这时我对朱音说的话有点疑问，虽然觉得现在的气氛不适合，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插嘴问道。

「你说的同一个制作人、呃、是指谁？」

「真琴小弟呀！」「真琴同学啊！」「当然是村濑同学了。」

三人的总攻击把我打得体无完肤。在诗月怀中，伽耶眼中泛着泪光鼓起脸颊，目不转睛地瞪着我。

过了一阵子她才开口。

「……村濑学长想让我成为独唱歌手，然后当我的制作人……是这个意思吗？」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当制作人？我吗？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区区一个高中生唉。只有把自创曲上传到网路上的经验而已唉？

……我拼命把这些理所当然的无聊论调吞进肚里。

简单地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和以往一样，她们比我还要瞭解我到底在想什么。在最初合奏的那一天，从听到伽耶替朱音配和声的那个瞬间开始，我就有股直觉。想要这个女孩。光是为了乐团把自己奉献出来的她，无法让我满足。我想要她所有的一切。

我必须要承认才行。

「……是的……嗯……请让我、当你的制作人。」

伽耶用掌心揉了揉双眼，然后用力抬起诗月的手臂逃离她的拥抱。

「我明白了。」

说完之后伽耶转过身，对凛子等人深深地弯腰鞠躬。

「多谢大家的照顾。入学考试，我会加油的。」

然后她直起身子，看向正殿的方向。

「那么，我去祈祷能够金榜题名！还有也祈祷让村濑学长的天谴稍微轻一点！毕竟除了对我以外应该也做了很多会遭报应的事情。」

伽耶这么说完就大步走向参拜队伍的最后面。她真的很生气。这也没办法。就算会遭天谴我也无话可说。

不过，总而言之──

卸下一个重担了。

在今年还没过去之前，解决了一件不能拖延下去的事情。在大家的大力帮助下，总算告一段落。

然而尽管如此，堵在胸口的重物还是一动也不动。

「辛苦了。」

凛子望着伽耶的背影小声说道。

「这样就结束了？还有什么不能不说清楚的事情吗？」

我无法直视凛子的眼睛。

只能低头让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

当然还有。而且很多。在依然乱成一团的情况下，被不知该从何下手的我塞进空房间里。感觉一旦把门打开就会有无以言喻的感情满溢出来，于是我把门锁上，用背抵着门，筋疲力尽地坐在走廊伸长双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还没有。」

我只能勉强说出这几个字。

感觉似乎有人点了点头。

面对依然无法抬起头的我，诗月的声音碰触我的耳朵。

「那么我们一起去参拜吧。差不多要十二点了。」

我摇摇头。

「……我就算了。你们先去吧。」

向神明许愿这样的行为，实在让我感到非常抗拒。

因为就算许了愿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不是吗？

那个人最后留下的歌依然是那首《心愿》──没有人对此做出回应。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蠢。在这种时候固执己见也只会让大家不开心而已不是吗？不过就是一种风俗习惯罢了。大家也没有信以为真。单纯是浪费一枚五日圆硬币和几分钟的时间。只要照着她们说的去排队不就得了。

可是，我做不到。在我胸口的重物依然文风不动。

「嗯。那我就连真琴小弟的香油钱一起扔进去啰。」

是朱音的声音。

三人踩着石砾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背对着摊贩的灯光，踏进灯笼制造出来的阴影。有下雪的话就好了，我这么想。让天气变得更冷，冷到夜晚被白色完全覆盖，让我被冻得连内侧和外侧都无法区分的程度就好了。

就在我抬头望向没有星星的天空时──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通知音效轻轻响起。

我拿出手机，盯着萤幕上显示的LINE用户名称，还有听筒的图示。胸口一阵躁动。有人拨打语音通话过来。

我脱掉右手的手套，用颤抖的指尖点击图示，把手机放在耳边。

「──新年快乐。」

那声音有点沙哑，还夹杂着气音。

令人怀念的声音。

堵上的门陡然脆弱地崩落，热气不受控制地从里面涌出。持续不断。下巴不住地抖动，甚至传递到喉咙。

「咦？是Musao没错吧？不是猫不小心碰到手机吧？」

「……是我。没有问题。」

我对自己能不能好好说话没什么自信。

「太好了。最近过得好吗？」

「……这句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搞什么啊。还有其他更应该说的话才对吧？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我总是这么别扭。

从电话的那头传来轻笑声。

「这么说也是……昨天好不容易回到一般病房了。在医院过年实在是糟糕透了呢。不过，明天似乎会准备一些有过年气氛的餐点就是了。」

「那样不是很好吗？」

毕竟还活着。我把这句轻率的话吞了回去。

感觉只要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这个语音通话、这个联系，全部都会像幻影一样消失掉。让我感到很害怕。

「你现在在哪里啊？好像可以听到风声和脚步声，还有笛子的声音？在外面？」

原来她听得到啊。围绕着我的现实生活声音，比我更清楚地听到了。

「我在神社。来这里跨年参拜的。啊，对了。乐团的人都在这里喔。要和她们讲几句吗？」

「算了，现在这样就好。」

老师的声音变得像在耳语。

「想说的事情、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这样下去会讲到天亮的。光是能听到Musao的声音，我今天就很满足了。」

「如果老师想听我的声音，尽管开口就好。」

「是吗？那样的话再拜托你一件事好了。可以把镜头打开吗？」

「……唉。」

「我想看看你的脸啊。虽然在影片上有看到，但是已经半年没看到Musao本人了。」

像这样经由网路传递的影像和影片不是一样？而且只有我？老师那边不开镜头吗？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还是算了。总觉得怪恶心的。这样不是好像我也很想看到老师吗？

呃，当然我是很想看到老师就是了。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想法，老师有点难以启齿地小声回答。

「我这边的话有点抱歉。不但蓬头垢面瘦得像根竹竿，皮肤也很糟糕又没化妆。等到能见人之后，好吗？」

等到能见人之后。

只是这样一句算不上是承诺的承诺，就让我的心渐渐溶化。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相机的图示。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的反应。不过我确实感受到了视线。实在让人很难为情。

「你变成熟了呢。」

「没有那种事。你在说什么啊。才过了半年吧。」

回应我的是有如晚风吹动树梢般的笑声。

「谢谢。那么──下次再见。」

通话结束了。

彷佛想不起内容的梦境还在持续着一样，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的萤幕。

上面显示着几分钟前的通话纪录，证明事情真的发生过。

下次再见。

因为还活着。因为还有联系。没问题。我可以用自己的双脚前进。

尽管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抬起头，也能看向明亮的方向。在光亮中有许多摇曳的人影，笛子和太鼓的声音层层重叠，夹杂着油爆声和烧焦的气味。

转过头，少女们挥手的身影在视野中变得模糊、晕开。

把手机放回口袋后，我用掌心按住眼皮，确认自己身体的热量。生命就在这里，再次开始循环。我听着圆环转动发出的轻微嘎吱声，站在夜与火的交界，静静地等待她们的脚步声回到身边。苍茫的钟声在远方响起，短暂地将我温柔包住。

〈完〉

第三卷 后记

从系列开始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多。

有件事从发行第一集一直到现在完全没有任何人发现，让我自己也稍微感到惊讶，那就是本系列的书名是来自亚瑟·查理·克拉克的《天堂的喷泉（乐园の泉）》。要说是由来嘛，其实只是把最后一个字去掉直接拿来用（rakuenn no izu「mi」）而已。这次出到第三集让书名变成《乐园NOISE 3（mi）》，我想在此庆祝这个谐音梗的顺利完成。毕竟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觉得可喜可贺。

话说回来，为什么科幻作品都这么富有诗意啊？这么一本满满都是与轨道电梯相关之晦涩考证的工学小说，到底要从什么角度、用什么样的方式出发，才能得到《天堂的喷泉》这么别致的名字。再加上日本科幻文学界不知为何聚集了一大批最高水准的译者，原文富含诗意的话会在翻译时让诗意增加五倍，原文枯燥无味的话就用强硬的手段意译让诗意暴增五百倍，结果不管是在水蓝色的书背还是粉红色的书背都印满了诗情画意的语句。也难怪我们这些渴求着灵感的家伙会欢欣鼓舞地引用。

在想到要让贝斯手以新角色的身分在这集登场的时候，我买了好几本关于贝斯的书和杂志当成参考资料，其中的贝斯杂志有一期刚好是五弦贝斯特集。上面刊登了许多使用五弦的职业贝斯手访谈，所有人几乎都会说的一句话就是「五弦贝斯是一种和四弦贝斯完全不同的乐器，也存在四弦所没有的缺点」。让原本单纯以为可以向下扩张音域只会有好处的我茅塞顿开。在看到「虽然理想的做法是根据不同曲子分别使用四弦和五弦，但在舞台上是行不通的」这句话的时候，这集的整体构想就成形了。

平时我总是以参考资料的名义大买特买之后就心满意足，几乎没有有效地活用在作品中，不过这次很意外地起到相当大的作用，所以我决定把这件事写在这里，算是为了留下用来申请经费的证据。

新角色的设计让春夏冬老师费了非常大的心血。不过也多亏这样让极为可爱的学妹角色得以完成。这次在时间安排上又给责任编辑的森大人添了麻烦。请容我再次为此表达谢意。

二○二一年七月　杉井　光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1 特醇薄荷与红色蝴蝶

网译版 转自 TSDM轻译组

翻译：真霄蜗牛

图源：真霄蜗牛

——在雾内侧的岛上开拓只属于狗的乐园，之后你们将向二十一世纪宣战。

《贝尔卡，你不吼叫吗？》 古川日出男

—————————————

“你觉得月亮上有回响··吗？”

干活的空闲时，我被黑川小姐问了这么一句。

“月亮？……是天上那个月亮吗？”

“对。在月亮上喊一声，你觉得能听到同样的回音吗？”

“都没有空气，根本没法出声吧？”

“噢，标准答案。”黑川小姐笑了。“不过，据说月亮里面是中空的。”

“哦哦，好像听说过。”

“然后，有个说法是空洞里面可能积攒着什么气体。这么说月亮的地下也能有回响，很浪漫对吧？”

说到这儿，黑川小姐回头看向柜台后面的墙。

挂在那里的透明牌子上，印着录音棚名字的标志。

——“MOON ECHO”。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话说她在讲录音棚名字的来历啊？话题太突然，我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

东新宿这家录音棚被我们当成据点，黑川小姐就是这儿的年轻老板。她时不时给我们免费，但要我帮忙干杂活。我也搞不清算是谁受谁的照顾更多一点。

她懒洋洋地在柜台上撑着下巴，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后嘀咕道：

“本来觉得是个好名字，结果被否决了。”

我歪头纳闷。否决？

“等下，这不是用在店名上了吗？”

“不是店名，原本是准备给乐队用的。”

说起来我听华园老师提过，黑川小姐挺久以前玩过乐队。

“否决了这个，那用的是什么名字？”

黑川小姐在手边的笔记纸上写下三个字给我看。

——黑死蝶。

这……嗯……

各种意义上都让人心头痒痒的。

我脸上努力不表现出来，可似乎立刻被发现了。她自嘲地撇起嘴。

“名字倒是不坏，喜欢的人会特别喜欢。但用了这种名字，不就只能穿哥特服装搞视觉系乐队了吗？比如小调的快节奏曲子，或者有点忧郁的抒情曲。”

“我倒感觉挺合适的。”

她个子高，又有一股忧郁的唯美气质，要是化浓妆用黑色系的服装打扮起来，舞台效果想必很好。

“当时人气还不错呢，但提不起劲一直玩下去。大学毕业两三年以后解散了。”

“呃，是不是因为大家工作以后都变忙了？”

“不对，正相反。感觉是解散以后大家才找工作的。经常演出时是认真想走职业道路的。”

说到这儿，黑川小姐不再出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等她再次开口时，语调仿佛秋雨后的水洼。

“大多数人早晚会放弃呀。百分之99.9的人会不再玩音乐。小真你的音乐生活真的很幸福，所以听这话可能不理解，没法想象自己放弃音乐的情况吧。”

“嗯，是吧……而且我还是高中生，音乐也没玩多久。”

“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她说着转向这边，用手指在柜台上画下一条长线，刚好像是把我和她自己隔开。

“我这干一行之后，见过几万个玩音乐的，基本能看出来。你是属于另一个国度的人。”

这个时候，眼前仿佛出现一条幽深的河川，静悄悄地从我们两人之间的国境线上流过。

＊

正月头三天过后，录音棚刚开始重新营业，我便回归乐队一起排练。下午四点，四个人和以前一样来到“Moon Echo”。是四个人。伽耶不在。贝斯手是我。

年初参拜时已经道过新年问候，于是没有多说闲话，麻利地调好音立刻开始演奏。

由于我时隔已久重新回到乐队，于是先来了一遍固定曲目。

这感觉真棒。

仿佛全身的血液被逐渐替换一新。一颗颗音符甚至渗进骨头，闪亮地燃烧。

去年想要暂时告别整天泡在乐队的日子时，明明那么依恋只属于自己的电脑音乐的世界，可心满意足地品尝过孤独的滋味后，如今乐队中复杂共鸣的热量又显得无比可爱。

我真是任性。

今后我肯定还会这样摇摆不定地被自己的欲望捉弄，在钢丝上走来走去，不断给周围的人添麻烦。虽然过意不去，但恐怕我自己是无可奈何。对不起。真该向全世界道歉。毕竟我是这副样子，至少对音乐要认认真真地全力以赴。

连续演奏四曲，出了一身汗，于是稍事休息。各自补充水分后，还是没有一个人开口。我胆战心惊地依次看过每个人的脸，小心翼翼地问：

“……呃，好久没来排练，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我自己是觉得跟上了。”

“诶？”诗月睁大了眼睛，一脸意外。“没有任何不满呀，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真琴同学。果然我的节拍就是要配真琴同学。”

“本来想要是水平下降就数落个痛快，结果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凛子好像在别的方面不满意。

“毕竟没录用小伽耶，弹得太烂可拿不出手呀。”

朱音嘿嘿一笑，把瓶里剩下的水喝光。

“明明伽耶技术更好，村濑君到底有哪里不一样呢。”凛子说着陷入沉思。

“……性别？”朱音道。

“性别不是一样吗。”

“对哦。”

“不准同意！性别才不一样呢！”

“小真琴不是只有一条染色体不一样吗？”

“这就是性别不一样啊！”

“真琴同学的Y染色体是可爱かわいい（kawaii）的wai。”

实在莫名其妙，我都找不到吐槽的词了。

朱音忽然想起来什么，开口说：

“说起来吧，响子小姐来录音棚的时候，不是和每个人单独谈过吗？那时候有没有听她说女3男おとこ（otoko）1的乐队很危险要多小心？”

“说了。而且那语气好像深有体会。”

“也和我说了，但我回答绝对没问题。”

诶等等，她和每个人都说了？能不能仔细讲讲？

“我说我们乐队是女3真琴まとこ（matoko）1所以没问题。”

“就差一个音！但是差得可多了！”朱音笑得花枝乱颤。

“要是按这个理论，村濑君再增加多少个都没问题。比如女3真琴3。”

“真琴同学さん（san）变成真琴3……太幸福了……”

“小诗，不好意思打扰你做美梦，但变成三个实在是有点……”

“我本人都觉得怕了。”

“是吗？”凛子开口。“我倒觉得挺方便分工。一个负责作曲，一个负责弹贝斯，一个负责唱歌。”

“可这些我都能一个人解决啊！？”

“而且也不用怕圣诞节的安排撞车。”

“那件事真的抱歉！”

突然被戳到痛处，我只好老老实实求饶。

不对等等，时间没重复啊？把四个人的时间一个接一个错开了呀？我在心里嘀咕着找借口。

“要是这么说就还需要伽耶同学的份所以是真琴4。”

“还需要一个人待在家里，孤零零地想着美沙绪老师看视频所以是真琴5。”

“这么下去村濑君要变得到处都是，把地球挤爆了。”

我的脑袋要先爆炸了。

不过啊，我望着三个不停聊些废话的少女心想：

自己回来了。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这副吵闹的情景才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原本的模样。我们每天的活动总是开始于没由来地聚到音乐准备室，在咖啡的香气中闲扯，有她们拿我当由头不停扯些闲话，才像我们乐队的样子。

不过，这一天的小品直到录音棚排练结束后还没收场。

收拾完东西离开屋子，在大厅结账时，从柜台另一边、最里面的工作区域传来什么人的争执声。

其中一人黑川小姐。

“都说了！不是那回事，看了不就知道吗！”

另一个人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但气氛好像不太和睦。

估计是闹什么矛盾吧，我心里想着，但付完钱还是打算转身离开。这时黑川小姐从里面出来了，身后还有一个人露出头来，是个年轻女性。

我和那人对上了视线。

是个面容秀丽的女性。年龄估计和黑川小姐差不多。两人同样是好战的佳丽，但如果说黑川小姐用的是枪支，那另一人便是用剑，风格上是这种差别。

那名女性狠狠地盯着我，悄声和黑川小姐说：

“……难道是他？”

“对。小真，你来得正好。”

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已经来不及跑了。黑川小姐隔着柜台伸出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腕后转身朝背后的女性说：

“这是我现在的男朋友，已经订婚了。”

“呃诶诶诶诶！？”

我忍不住发出怪声。身后的凛子小声嘀咕：

“真琴6……”

“不，不是，等一下，我说黑川小姐！？”

乐队成员们纷纷露出半是怀疑半是好奇的眼神，我慌了手脚。黑川小姐一把搂过我的肩膀，把我拽到大楼外面。和我贴这么紧有理也说不清了吧！

“不好意思啊小真，配合一下，她正看着呢，快笑着招招手。”

黑川小姐用下巴冲玻璃门另一边比划。刚才那名女性在柜台旁怀疑地望着我们。

没办法，我只好生硬地朝她露出笑容。

她那眼神分明在问：你是哪儿冒出来的。黑川小姐在耳边说：

“之后乐队要开会是吧，今天就先走，订婚的事之后再联系你。”

＊

“订婚！？怎，怎么回事！”

不出所料，伽耶听了以后拼命追问。

“不是，呃……快学习吧？”

“学长你打算糊弄过去吗！”

去录音棚排练的第二天，所有乐队成员正围着伽耶开学习会，地点是朱音家。要是碰到凛子、诗月的父母亲会让人（主要是我）尴尬，伽耶也是瞒着父母复习备考，而我的屋子太挤，于是用排除法只能选宫藤家宅邸。

可是，也没法顺利进入学习状态，昨天才刚出那么件事。

“我们也在特别在意，没法集中精神，先把事情说清楚吧。”

朱音说着，端来五人份的茶。怎么看她都是兴致勃勃。

“要是乐队队长因为骗婚被逮捕就麻烦了所以村濑君有责任解释清楚对吧。”

“凛子你真的是变着花样把我说成是罪犯啊……”

“没问题的真琴同学！重婚罪只判两年，而且事实婚姻好像不能判！”

哪里没问题了？话说诗月你为什么要去查这个？

哎，反正这样下去没法学习，只能解释一下。

昨天离开录音棚后，我们和以往一样去了麦当劳，可结果不用多说，每个人都心不在焉，没能讨论什么正经事。

“呃，该从哪儿说起呢，总之男朋友还有订婚之类的都是骗人，”

“后来黑川小姐真的联系你了吗？”朱音插嘴道。

“嗯。夜里用LINE联系的。”

“诶，等一等。”伽耶说着探出身子。“你们是的关系店员和顾客吧？为什么要加LINE！？果然是真的订婚……”

“为什么啊？照这么说，我不是和你们所有人都订婚了？”

沉默笼罩整个房间，其中微微带着热量。

……给点反应啊！为什么这种时候好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所有人都不出声！

诗月忸忸怩怩地开口：

“真琴同学，没问题的，只是订婚的话不会被判重婚罪。”

“我没担心那个！还有其他该说的吧！？”

“我倒觉得和多个人订婚已经不用怀疑了，就是骗婚。”

“少添油加醋！”

“我们被命运的红线Line连在一起呀。”

“LINE是绿的！”

看着她们三个的对话，伽耶一脸不知所措。

“呃，轮到我了是吧，那个，得说点有意思的话才行。”

“乐队里没这种规矩。”

要是让她错以为没能成为正式成员是因为自己没有喜剧天分，那就麻烦了。但伽耶绞尽脑汁地沉思了一会儿，最后两手“啪”地一拍，兴冲冲地说：

“想好了！靠多管闲事おせっかい敲定的是婚约こんやく，靠石灰せっかい定型的是魔芋こんにゃく。”

“有这个精力就用在复习上……”

听我提醒，伽耶顿时垂头丧气。诗月在旁边看不下去，抱着她摸头安慰。

凛子眼神冰冷地看着我说：

“明明挺有水准。古典的谐音梗可能对村濑君来说太高雅了。”

“小真琴搞笑重视的是气势嘛，像推土机一样一处装傻的地方都不放过，但可爱的小花就要被压坏了。”

诶等等，为什么这气氛好像是我不好一样？不，刚才对伽耶可能确实太冷淡了。

“所以呢，和黑川小姐订婚又是怎么敲定的？”

凛子装作逼问，回到原本的话题。不对，这是装作回到原本的话题来逼问我？算了无所谓。

“就说了根本没订婚。以前和她闲聊的时候吧，我半开玩笑说羡慕她能当录音棚老板，我也想靠这个吃饭。”

“这实质上不就是求婚吗！”

诗月是怎么拿这么一点信息得出结论的……？

“呃，为什么算求婚啊？”我朝思维方式还属于普通人的伽耶问道。

还不等诗月插嘴，朱音先开口回答：

“通常来讲哪有办法当上录音棚的老板？最现实的做法就是娶了黑川小姐。”

“哦哦……这，这样啊。学姐们的推理能力真不简单，我得好好学学。”

看到伽耶无意识中一副后辈的姿态，总觉得她通过考试以后一样让人担心。乐队里的女生们会不会更得意忘形啊？

“总之吧，那话只不过是开玩笑，我都忘了自己说过。昨天黑川小姐好像也是临时想起来才当作借口的。”

“借口，是指什么的借口？”凛子问。

“很难解释啊……直接看下更清楚。朱音，能用一下电脑吗？”

“嗯。”朱音应着指了指书桌。

我用朱音的笔记本电脑搜索。

内容是——“黑死蝶”。

搜索结果里出现了好几份演出视频，我点开封面最漂亮的一个播放。

“……啊，唱歌的是黑川小姐？”

朱音隔着我的肩膀看向屏幕后立刻发现了。其他三个人也凑过来，书桌前的人口密度急速增加。

视觉系乐队“黑死蝶”，是个双人组合。

主唱那一整套黑色西装很是合身，而吉他手的服装同样以黑色为基调，但用大量鲜艳的褶边和缎带装饰。

看缩略图好像是两名男性，实际上两人都是女性。主唱是黑川小姐，而吉他手便是昨天那个出现在“Moon Echo”的人。轮廓清晰的面容让我过目难忘。

“……人气好高啊……”

看到观众们狂热的气氛简直要冲破屏幕，诗月不禁声音发颤。

“现在已经不玩乐队了？”凛子问。

“嗯。四年前解散了。”

“四年前？这边好像最近每天还有人评论。”

朱音把手叠在我的手上操作鼠标，往下滚动页面。评论栏处满是粉丝们希望乐队复活的声音。

“这伴奏是音序器做的吧？出现在这种乐队上真少见。”

凛子把脸凑近屏幕，确认舞台上只有那两个乐手。

“乐队成立的时候好像有六个人。”

我开始搜集“黑死蝶”留在网上的情报。还有六个人齐聚时的照片，都非常年轻。据说是大学入学不久成立的乐队，所以年龄和现在的我们差不了太多。整个组合全是中性气质的女性，散发着危险的芳香，很是华丽，但果然还是最中央的两人：主唱和吉他手格外引人注目。

“这个弹吉他的叫蝶野小姐，是个很有手腕的队长。是她明确了乐队的路线，经过运营宣传在独立音乐界得到了传说级的人气，但由于太严格，成员们一个接一个退出了。”

“是说对演奏水平要求太高？”

“哦哦，不是演奏的问题。”

这也是实际上看了更好理解吧，我移动页面回到视频处，把进度条拖到曲子的高潮。

舞台上，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凑近同一个话筒，两人看似是合唱，结果竟真的是接吻。背后的贝斯手和节奏吉他手也热情地把身体缠在一起，观众席已经化作沸腾的熔岩之海。伽耶从屏幕上别开通红的脸，诗月“哇”地一声用双手捂住眼睛，朱音半是难为情半是觉得有趣地“哈呀”一声，只有凛子一个人保持平静。

“乐队的路线是‘男装女同性情侣’。成员会有这么多人，好像也是为了凑够乐队设定的三对情侣。”

“还有走这种冷门路线的组合吗……”诗月叹道。

“嗯，我懂。这种东西，喜欢的人能喜欢到发狂。”凛子表示理解，真是意外。

“诶，那黑川小姐也是这个吉他手的恋人？”朱音睁圆了眼睛。

“不，只是设定，舞台效果而已。但这个叫蝶野的人特别较真，对成员的私生活也要过问。禁止交男友，因为被粉丝知道会降低人气。成员们受不了，就一个接一个退出了。”

“这……嗯，坚持不下去呀……”

“然后最后只剩她和黑川小姐两人，转型成用音序器做伴奏的电子摇滚，乐队才总算能继续下去。”

到头来引人注目的是那两个人，结果人气不但没衰落，反而更高了。

但四年前，黑川小姐的父亲看不下去女儿整天游手好闲，于是来找她提议：

——最近我在东新宿买了栋小楼，就交给你了，要不要搞点生意做。

疲于音乐活动的黑川小姐接受建议，退出乐队，活用做乐手时的经验开了录音棚。

——这便是“Moon Echo”的来历。

“等一下，整个一栋楼就直接给女儿了？”

朱音突然大喊道。

“据说是个大富豪。”

认识的人里面，我已经见过诗月这种家庭环境不得了的大小姐，所以没那么吃惊。话说诗月看样子也完全不惊讶，有钱人真可怕。

“然后这些都是背景。”

我说着合上笔记本电脑。故事真够长的。

“昨天到录音棚和黑川小姐谈了很久的人就是那个吉他手蝶野小姐，好像说想重新组队。”

“诶真的吗！太好了，我也想听！黑川小姐从来不讲她玩乐队的事呀。”

朱音一阵兴奋。通过花园老师，她从很早之前就认识了黑川小姐。见她这副期待的模样，接下来的话真是不好开口。

“不，说是拒绝了。”

“咦咦咦——”

“所以为了找借口拒绝，就谎称我是她男友。”

“哦哦，这样啊。”

至今一言不发地听着的凛子点头说道。

“意思是违反乐队的要求所以不行。讲这么久就为了说这个？”

“反正不从头解释你们也不可能相信吧。”

“不如说从头听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你真的没对黑川小姐出手吗？”

“我白说这么多了！把时间还我！”

“村濑君也把我的纯情还我。”

“你的纯情和这有什么关系！？”

“真琴同学，没事的，我相信你。”

诗月眼泪汪汪地说道。

“我会相信你慢慢等着的……骗婚最长判十年……”

“你这哪儿信了！”还有为什么这么清楚！？正常用得着这种知识吗？

“呃，那个——”

伽耶在我身后听了一连串对话，小心翼翼地环视全员说：

“这个，呃，大家不相信村濑学长的话吗？有哪里可疑吗？我觉得，那个，应该和他说的一样吧？”

“别担心，小伽耶。”朱音温柔地微笑。“他是我们队长呀，大家肯定信任嘛。”

信任这个词原来能说得这么肤浅又让人心寒。

凛子理所当然似地说：

“轻易相信也没什么意思吧。能玩弄的地方就不能放过。”

“你到底是毫不犹豫就承认是‘玩弄’了啊……”

“过去我总是和周围有隔阂，没法表达感情，变得这么坦率都是多亏了村濑君。我表示感谢。”

“为什么总结得像好事一样！？”

“那村濑君对黑川小姐的事要怎么处理？”

凛子无视我的抗议，继续总结。虽然这样我是松了口气。

“还能怎么处理。什么也不处理啊，反正估计也就是昨天应付场面的。”

“嗬？哦是这样。”

凛子回到桌边的坐垫上，其他成员见状也纷纷从我旁边离开，在地板上坐下。

“那事情基本上了解了，开始学习吧。伽耶，要从哪门课程开始？”

“啊，好的，模拟考试时英语很不理想——”

“英语的话就是我了呀！话说大家要不要做一次模拟考试的题？”

“感觉有意思。初中的范围还能记得多少呢……”

四个人围在桌边其乐融融地铺开试题，写了起来。

不过桌子是方形的，已经被四个人坐满。

好像……用不着我吗？

“我能回去吗？估计这里面我成绩最差，派不上用场。”

话音刚落，我便遭到集中炮火的打击。

“不是学长说因为备考不能让我加入乐队吗！请负起责任好好看着！”

“村濑君负责做错连小学生都会的题给大家鼓劲。”

“小真琴来点音乐吧，各种乐器都有。”

“啊服装有很多吧？文化节的时候也是用朱音同学的衣服，就穿成那种可爱的样子给大家端茶。”

我可以！回去吗！

＊

黑川小姐信口胡言的话应付那一次场面还不算完。

“现在有空过来不？有工钱拿。”

我被这条LINE消息叫到新宿，结果是在咖啡馆与“黑死蝶”的吉他手蝶野小姐见面。黑川小姐坐在我旁边，以前从没见过她穿得这么有女人味。这人原来有裙子的啊？

“你看，我一叫就过来。小真已经迷上我了。”

黑川小姐一开口就满脸得意地朝蝶野小姐炫耀，我不禁惊掉了下巴。怎么回事？现在什么情况？

“……他是高中生吧？”

蝶野小姐狠狠地盯着我，眼里的猜疑之色比上次更浓。她穿着长袖T恤配短裤加黑裤袜，比第一次碰面时稳重，但胸口大片玫瑰和凤蝶图案的刺绣很是张扬。

“这不是小你一轮吗。订婚？你没开玩笑？”

哎，这反应也是当然的吧。我缩起脖子打探黑川小姐的表情。记得她和华园老师是高中同学来着，无论对老师还是对她我都没干过问年龄这种不要命的事，但应该是差了十岁以上。

“认真的认真的。当然结婚是打算等毕业之后。”

黑川小姐说得一脸平静，她觉得能骗到底吗……？

“我已经有小真了所以不能再玩‘黑死蝶’，要走的路线和之前一样对吧。”

蝶野小姐来回把我和黑川小姐的脸看了两次。

“你们交往我是明白。”

明白什么啊！首先这件事就不能信好吗，这么明显的谎话！我真想大声说出来。不，其实能直接说出口就好了，但我已经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处境，脑子里一片混乱。

“但这孩子，是PNO的村濑真琴吧？”

听到蝶野小姐的话，我吃了一惊。

“啊，原来你知道。”

黑川小姐显得不以为意。

“现在玩独立音乐的人里面没谁不知道PNO。”

诶，是吗？我是不太了解那个文化圈子。

“跟他交往又不违反我们的规定，没问题。”

听了蝶野小姐这话，我从混乱变得头疼。哪里没问题？

“‘黑死蝶’不是禁止交男友吗？”黑川小姐歪头纳闷。

“男友？这不是女生吗？”

“是男的啊！？”我的声音变了调。

“PNO不是走这个路线的女子乐队吗？”

“没有的事！”

“我是想到了男装女子乐队，但实在是想不到还能有男装女子穿女装这个路线。是我输了。”

“除了蝶野小姐你以外没人能想到！想用请尽管用！”

“拼命否认是事务所的要求？”

“根本没有事务所！为什么啊，怎么看都是男的吧！”

我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蝶野小姐眯起眼睛。

“不，看视频觉得是女的，亲眼见到也就是6：4。”

哪边是6？我不敢问。

“这么一说我都有点没自信了。”

“黑川小姐！？你被说服算什么事！”

“要不给蝶野看看证据？”

这人说什么呢？店里周围都是人，别这样行吗？

“在这儿看实在不好，比如去厕所之类的。”

“不是这个问题！”

“哦对了，不知道该去男厕所还是女厕所。”

“也不是这个问题！”

这时，蝶野小姐点燃万宝路特醇薄荷说：

“这孩子带不带把都无所谓啦。”

有所谓啊？关系到我一辈子呢？

“蝶野，别抽烟。”黑川小姐严厉地说道。这家咖啡馆挺老的，应该不禁烟才对……

“哦呀，知道了。”

蝶野小姐把刚点上的烟按在烟灰缸里。

“是说其他人怎么看。问题在于粉丝们的心理。黑川和这个真琴小朋友交往，然后要是被粉丝发觉，你想想她们会是什么反应？肯定高兴啊，觉得哦她果然喜欢这种。所以没问题。”

黑川小姐把手指背抵在嘴唇上，想了一下点头。

“……确实。”

“你被说服还怎么办啊！？”

“不是，黑蜜蜂——就是说‘黑死蝶’的粉丝，我很了解她们。”

“你就按她说的回归好了？我可不管了!”

“果然拿小真当借口有点勉强吗。”

“自己说是借口了！简直不打自招！”

“况且我对男人想要的是内心的绿洲，小真该说是不太符合那个类型吧。”

“不不不现在没说黑川小姐的喜好。”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突然在意起她对我的评价，于是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

“呃，那个，就当是参考，黑川小姐你喜欢哪种类型呢？”

“连恩·盖勒格那样的。”

[译注：连恩·盖勒格，曾为英国乐队Oasis的主唱，常因态度粗鲁引发舆论评论，与哥哥诺尔·盖勒格争执导致乐队解散。]

“原来是那个绿洲啊！别提什么治愈，直接吵架解散了好吗！”

“对哈，所以‘黑死蝶’也解散了吗。”

“别莫名其妙地回到正题上！啊不对能回去是不错。”

蝶野小姐感慨地从我看向黑川小姐。

“这男友不错，捡到宝了啊。”

“是吧？你可别动歪心思。”

“过去的事我道歉。所以回乐队来吧。”

“我都说不愿意了，已经没那个心思。”

我是男友这谎话她还信吗？另外过去发生过什么？我差点就不看场合把疑问说出口，但还是硬咽了下去。

因为两人的眼神冰冷至极。

“……呃，我先回避一下吧。”

接下来的话恐怕不该给我这个外人听。但身旁的黑川小姐一把抓住我的大腿，按在沙发上。

“坐下，小真当证人听着。”

“可是——”

“要是只剩我们两个，说不定要打起来，所以留下。”

蝶野小姐也说出这种话来。看嘴角翘着还以为是开玩笑，但她眼神可没笑。

“况且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现在我有正经工作，乐队你也和新成员在做吧？”

“如果你还和刚退出的时候一样，我是不会来的。”

蝶野小姐低声说着，朝远处看去。

“不久前在乐器店看到你热心地挑话筒还有屏蔽线之类的东西。”

“去乐器店很正常吧，不然你以为我做的是什么生意？”

嘴上这么说，但黑川小姐好像有点难堪。

“那模样可不像是采购录音棚的备品，而且刚才还让我把烟掐了，肯定是为了保护嗓子，和玩乐队的时候一样。”

“烦死了，你什么意思？”

视野被鲜艳的色彩遮住。蝶野小姐突然站起身来，衬衫上花与蝴蝶的刺绣逼近眼前。

她伸手放在黑川小姐肩膀上，身上散发的热量有一瞬间让我以为是要吻上去——就像那份演出视频里一样。

但，她说出的话比吻更能沁入心脾。

“你还想在舞台上唱歌对吧？”

“……我已经唱够了。引退。”

“还没到喊老的岁数吧。况且你每天在那店里看到那么多乐手，怎么可能甘心当引火的软碳。”

“对现在的人生，我已经满足了啊。”

黑川小姐说着推开蝶野小姐的身体，起身拿起账单。

“小真，走吧。抱歉啊，因为这种事把你叫来。”

离开咖啡馆时，我回头望去，看到蝶野小姐抱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盯着烟灰缸。被按扁的万宝路特醇薄荷已经熄灭，但她眼中仿佛还亮着火光。

＊

那天晚上，我在饭桌上问父亲：

“为什么不玩乐队了？”

父亲听了差点没拿住盛味增汤的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熟人里有以前玩过乐队的，觉得好奇。”

“我说你啊，正在乐队里玩得热火朝天的年轻人可不兴朝一个过来人问这种问题啊？要不是我儿子我早喊出来了！”

“你这不已经大声喊了吗。”母亲态度冷静。

“不是，呃，嗯，抱歉。”我缩起脖子。“那当我没提。”

“玩乐队的放弃音乐，理由大体分四种，最多的——”

“这不是很想发表意见吗？”

“毕竟经历得多嘛。要论知识那真琴你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了。排第一的理由是工作变忙，没了干劲，从梦里清醒过来了。到头来也就上学的时候能随心所欲玩乐队。”

“可能有道理吧。”

我能把大多数时间花在音乐上，也是因为有父母养活。

“排第二的理由是有同伴退出，自己也跟着没了干劲，又没劲头去找新成员，从梦里清醒过来了。特别是鼓手退出就等于宣告结束，很难找到人接替，于是乐队解散。”

这我也懂。能找到几个合得来的同伴属于奇迹，我不禁感慨自己真的很幸运。

“排第三的理由是交了女友，时间和钱都得用来谈恋爱，没工夫玩什么音乐，从梦里清醒过来了。因为单纯是为了受欢迎才玩乐队，交到女友也可以说是实现了终极目标。”

擅自认定人家是为了受欢迎好像不太好，但谈恋爱确实需要钱和时间。

“排第四的理由是没有才能，招不来听众，完全没希望，从梦里清醒过来了。如果是这种情况，很少会有人老实承认，所以统计结果里排最后，但在我看来实际上占比可能更大。”

“统计是谁统计的？”

“我。”

“结果也太不平衡了！难怪全都是为了受欢迎才玩乐队的！”

“就因为我为了受欢迎玩乐队，真琴你才会出生啊？还不快谢谢我！”

没有哪句话能比这更打消人对父亲的感激之情。

“哎，要是当时孩子他爸继续玩乐队不找工作，绝对不可能结婚，就结果而言这么说可能也没错。”

妈你也别说得这么感慨啊，搞得我出生像是走钢丝一样，都没食欲了。

“……呃，那，爸你放弃的理由是第三个？因为开始和我妈交往？”

“嗯？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父亲说得很不干脆，结果再次被母亲从一旁攻击。

“所有理由都是吧。找工作比玩乐队顺利结果工作忙起来了，鼓手还第一个退出，至于排第四那个理由，当时参加livehouse的选拔也落选了。”

“就是这么么回事……”

父亲说着蜷成一团，咯吱咯吱嚼起芦笋培根卷。什么啊，原来是把自己的经历分四份讲，那为什么还装得像个评论家一样？和亲儿子装模作样有什么用嘛。

要是姐姐也在饭桌上，估计会说些更刻薄的话，不过值得父亲庆幸的是这天晚上她出门见朋友去了。

吃完饭后，父亲一边洗碗一边问：

“真琴，你不会是要放弃乐队吧？”

“咦？我没打算放弃啊。”

当时我正在他旁边擦餐具，听了这话吃了一惊。不过毕竟突然问那种问题，他担心也正常。

“那就好。要专职搞乐队吧？”

“职业乐队？嗯……还从来没考虑得那么具体。”

“我的梦想是武道馆！东京巨蛋！你去替我实现！”

“那种大过头的场地音响效果不好，不适合办现场演出吧？”

“少装了，音响效果算什么！重要的是有数以万计的观众想听，演的人和听的人想要的都是个梦！”

我缩起脖子。梦，这个词今晚已经听到好几次了。

洗过澡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查看邮箱时发现新岛先生发来了邮件。就是那个洼井的代理人。

《发布合作乐曲的相关事宜》

标题是这样写的。

村濑先生和洼井共同制作的乐曲将在下周一0:00于视频站发布，同时上架Spotify、Apple Music、Amazon Music……

把事情全都交给对方，偶尔收到邮件时不经细读就做出应允的回复，拿到邮寄来的合同也只是签名盖章便立刻寄回，不知不觉间事情已经不得了。到在线音乐平台发布？上面还写着收益由拓斗先生、我还有莳田旬（的遗属）均分。

这会成为我的出道曲吗？

但我早已经在视频网站上发布过好多曲子，而且尽管没用来搞商业活动，也靠视频赚了些钱，要说早已出道也没什么不妥。都怪父亲说什么职业不职业的，害我想些没用的事。

我没由来地想和拓斗先生说话，于是打开通话用的手机软件。

幸运的是拓斗先生在线。

“抱歉突然打扰您。现在忙吗？”

“不忙，吃午饭呢。要是忙就不接电话了。”

午饭？

哦对，他在英国而不是日本吧。这边是夜里所以他那儿是中午来着？通话的延迟确实挺大。

“什么事？之前那首歌？新岛先生不是仔细和你说过吗？是下周。”

“啊，是，刚才看了邮件。”

“有什么不懂的？问新岛先生能比问我更清楚。”

“不是，呃，那件事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想和您说说话。”

双方都没开摄像头，但我能感觉到拓斗先生皱起了眉头。

“你扯什么呢。”

唔，果然是这个反应啊。怪我，不解释就直接吐露心情。我反省。

“呃，就是吧，我在视频网站上发过很多曲子，但商业性质的这还是第一次。”

“不全是我这边的人做的吗？”

“是的，全都交给您那边处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感觉语气变得有点绕。“不是说这个，呃，难不成我要正式出道了？想到这个就开始紧张。”

“收益平分，但那可是我的曲子，而且MV也只有我出场。”

“嗯，是的，我看了，视频拍得很棒。”

“干什么，想把你的名字写到更前面去？”

“啊不是不是完全没想这个。”

拓斗先生觉得烦也正常，连我自己也没太搞清楚想说什么就拨了电话，真是抱歉。

“最近听认识的人说了不少事情，放弃音乐啦走职业道路啦，捋不清自己的想法就不太痛快。要是打算一直玩音乐的话，是不是走职业道路更好，还有怎么才能算走上了职业道路，等等。”

“这些根本无所谓吧？”

拓斗先生态度冷淡。

“在音乐上，你赚的钱不是已经比我多了吗？”

“诶？哪有的事啊？”

“就是比我多。音乐我属于是基本不玩了。舞台方面的工作和音乐人不沾边，而且上传视频也就是兴致来了会搞一搞。”

“已经……不玩音乐了吗。”

那时，我心里的想法是这样：

这么有才能的人，也会放弃音乐啊。

感觉说出口会惹怒他，于是我把话留在心里，但哪怕相隔地球半圈，能察觉的还是被他察觉了。

“我没有独自搞音乐的能力。”

拓斗先生嘟囔道。

“能作词作曲，吉他弹得也还行，能唱歌，但所有部分都自己做，就做不出个完整的东西。英国这边也好几次跟我提出道，但最后都没能成。要么是打算一个人做结果失败，要么是跟合不来的人一起搞结果失败。就快放弃的时候，有家日本的公司来找我，姿态特别低，说尽可能满足我的要求。于是为了转换心情，我就亲自找了日本的制作人。”

桌面音箱里传出拓斗先生的声音，仿佛在海水细碎的泡沫中不断下沉。

“都不记得听过多少张专辑了。毕竟是很久之前，当时的在线平台上几乎找不到日本歌，我还特意弄来实体盘听。几乎全是垃圾，到中途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

幻觉中，我仿佛清楚地看到拓斗先生憔悴地蹲坐着，屋子里堆满几千份CD盒。伦敦褪色的夕阳打进没有窗帘的窗子，被破碎的盒子反射，光影形成复杂的马赛克。那简直像插在MV间奏时的一幕。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恐怕是首哀伤的曲子。

“最后在堆成山一样的垃圾里面，我总算找到一个人还算行。”

“……是莳田旬先生吗。”

“莳田旬当制作人的事，是我反悔了。然后感觉音乐方面已经没希望，所以放弃了。”

被塑料盒子掩埋，喘不上气来，拼命挣扎，终于在坚硬的水底找到一丝光芒——却被自己毁掉。

“就算离开音乐，演艺类的工作我一样要多少就有多少，而且有很多想画的画。至于音乐，有兴趣的时候偶尔玩玩就行。本来是这么想的……直到有个小屁孩把我和莳田先生的曲子翻出来，擅自改编成那样发到网上。”

“……啊啊，嗯……那件事真的抱歉……”

“道什么歉，我夸你呢。”

刚才那是夸我？

他周围的人肯定相当辛苦。

“那，你不会也不想玩了吧？”

“啊不是不是。……除了音乐我也做不来其他事。”

“我也觉得。你不玩音乐会什么样，完全想象不到。”

拓斗先生叹了口气。

“要是必须在不做人和不玩音乐里选一个，你肯定是选不做人，一秒都不会犹豫。”

他这话也太没礼貌了吧？

＊

寒假最后一天，由于被黑川小姐拜托了点小事，我比排练时间早了一点来到录音棚，却发现柜台处挤满了人。

“黑大人，不在吗？”

“黑死蝶复活是真的？原班人马？”

“和蝶大人复合了？”

一群女性挤在那儿七嘴八舌，年龄都在二十几三十几岁的样子。她们没带乐器，不像是玩乐队的。而柜台里面不见黑川小姐的影子，是年轻的员工们无可奈何地应付场面。来租录音棚的人都在远远围观。

“——小真，这边！”

听到偷偷摸摸的声音，我转头看去，只见大厅更里面通往办公室的门开了个小缝，勉强能看到有手指在招呼我。

我跑过去，侧身溜进门缝。

黑川小姐就躲在那个堆满架子和器材的狭小办公室里，把我拽进去后立刻关上门。

“蝶野那家伙，闹出这么大事来……”

她怨恨地嘟囔一声，咬紧嘴唇。

“我听她们说什么复活。”

“好像是在乐队官网发了公告。说找我做主唱，这个月在我这儿办演出。”

我眨了眨眼睛。“Moon Echo”不只有录音棚，地下还有专业场地可以办现场演出，能容纳三百人左右。

“咦，不是，那个——是骗人的吧？”

“蝶野的乐队要在我这儿办演出，这事是真的。”黑川小姐说着垂下肩膀。“用其他名义过了我这儿的选拔。最近太忙，没时间亲自去看，结果没能发现。”

业余乐队的演出大体分两种，一种是完全由乐队自费包下livehouse，另一种是由livehouse方面的人负责组织，募集出演的乐队。后者属于商业活动，必须保证吸引一定数量的观众，所以通常需要来应征的乐队参加选拔。记得在这儿举办的演出水平相当高，说明蝶野小姐现在的实力也没退步。

“……然后，就变成黑川小姐你也要出场吗？”

“对。再加上演出是在自家场地办，可信度就更高，于是以前的粉丝都信以为真，全都冲了过来。”

黑川小姐无助地看了眼房门。外面隐约传来员工和女性粉丝争论的声音。

“去解释说是假消息不就行了？”

“那些人头脑发热时出去露面只会适得其反。在视觉系乐队的女粉丝里面，黑蜜蜂是出了名的不听人讲话。不过真对不起那些员工，之后额外加些补贴吧……”

怎么看都觉得黑川小姐态度不痛快。

“说白了，蝶野小姐实际要来演出的乐队和申请的时候不一致吧。按违约处理取消演出不就行了？”

“多对不起那些心里期待的观众啊。预售票已经卖出去不少了。”

作为老板，这种心情也正常吧。虽然我还是没法释然。

“呃，那要怎么办呢？”

“嗯……”黑川小姐抱起胳膊说：“小真来替我出场吧，你不是擅长男装吗。”

“才不擅长呢！”

“原来不擅长吗？意思是女装更称心，平时是不情不愿扮成男的？”

“不是这个意思！”

刚才是故意的吧！我都忘了，她也属于喜欢捉弄我的那伙人！

怎么办啊，黑川小姐嘟囔着摊在椅子上。我悄悄开门朝柜台望去，看到堵在那边的黑蜜蜂人数增加了一倍，只好叹了口气。

第四卷 2 幕灯与黑色蝴蝶

第三学期刚开学，学校便开始调查发展意向。

我们高中好像姑且算是升学类学校，到了升二年级分文理科的阶段，就会安排和学生商量想去的大学以及发展方向。

可是高一就让我决定将来怎么办，真不知如何是好。班会上发了发展意向调查表，等到休息时班上到处是叹气声。

“就算让我把专业也写上……”

“偏差值这东西，去年的数字能参考吗？”

“怎么还要填到第三志愿啊？我完全没考虑过。”

同学们纷纷抱怨不已，一个接一个朝我看过来。

“真羡慕村濑。”

“将来都不用愁了呀……”

“该愁的还要愁，不过怎么提起这个？”

听我反驳，他们全都一副白眼。

“现在不已经赚了一大笔钱吗？”

“秘密女装演出的门票都卖到三十万左右了吧？”

“这什么天价！要被抓进去了！”

到了午休，我们聚在音乐准备室时也是最先谈起这个。

“发展意向？嗯，写了写了。拿到之后立刻写完交出去，结果被老师扔回来让我重新考虑。”

首先是朱音拿出自己的调查表。

第一志愿是“P”，第二志愿是“N”。第三志愿是“O”。

“真不知道为什么不行对吧！”朱音撅着嘴说道，但我真不知道她怎么会觉得这样能行。

“朱音同学，这个已经实现了，是不是不能算发展意向？”诗月道。

“哦对啊！”

是这个原因吗？朱音当场把第一志愿改成“和甲壳虫差不多”，第二志愿改成“和酷玩差不多”，第三志愿改成“和林肯公园差不多”。怎么想都要被再退回来。

“小诗已经决定了吗？”

“嗯。是宗家、鼓手、新娘。”

“咦，顺序是第一第二第三吗？”

“不是的，三个全是，没有其他选项，所以第二志愿往后都没写。”

老师也二话没说收下了，诗月得意地讲到。看了这个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不过听这感觉好像不该自豪。

“花道，鼓还有新娘全都是喔！”诗月忽然探过身子凑到我面前。干嘛，你的将来就随你便啊。

该说是意外吧，唯独凛子的反应还算正常，她拿出三项志愿都还空着的调查表嘟囔道：

“果然还是想去音乐大学……”

“哦？小凛的话感觉能轻松考上。”朱音说。

“要考就选没那么容易的。”凛子答道。“有的音乐只有在音乐大学里才能学到，而且能把那方面元素加进乐队的也只有我。”

听了这话，我暗自安心。本以为她要是进了音乐大学，肯定会在毕业时退出PNO。

“音乐大学！音乐大学的事我熟！”

刚才小森老师一直笑眯眯地一言不发，这时忽然大声说道。

“只要和音乐大学的入学考试有关，什么都可以问我！偶尔也要有点老师的样子嘛！”

原来你有这个自觉啊……不过确实，我们偶尔也会忘记这个人是老师。

“那到时候麻烦了。我在考虑去考小森老师的母校。”凛子坦率地向老师低头。“只是一想到必须和父母说，就觉得心情沉重。”

“你父母会反对吗？好像音乐大学的话有点……”

“不，正相反，他们应该会非常赞成，因为原本就打算让我做钢琴家。只不过感觉他们会一脸得意，觉得孩子就该听父母的，想到这个就很不爽。”

“嗯……？”

小森老师一脸不解，但我，诗月还有朱音心领神会地互相看了看。

“总之想考音乐大学的话必须尽早和父母说，毕竟费用很贵的。”

小森老师总是保持常识。

“小凛，学费总可以自己赚吧，音乐大学那么花钱吗？”

朱音不以为意地说着拿出手机，查过后瞪大眼睛。

“天，一年两百万！”

真的假的。虽然听说艺术类的都贵，原来要花这么多吗。

我也自己查了一下。的确，私立里面便宜的也要一百六十万，贵的超过两百万，加上各种费用，四年好像需要一千万。国立的话唯独东京艺术大学能少一位数，但录取率低得惊人。

“……音乐大学里面啊，其实全都是大小姐呀……”

小森老师感慨地说道。

“每天都去很贵的地方吃午饭，听说我在打工便稀奇地问这问那，长假结束过来聊天时还默认你去了海外旅游。不过能收下化妆品或是钱包之类她们用不到的东西，这倒是很感谢了。”

“呃……就是说老师算庶民派吗？”

“嗯。初中时参加竞赛拿过一点不错的成绩，结果被父母误会，勉强了一下。能找到工作真是太好了呀，音乐大学的毕业生里面，干音乐类工作的也就一成？果然音乐算是有钱人的爱好。”

诶，一成？这么低吗？

有钱人的爱好……

回想起来，我周围的有钱人的确不少。诗月就不用说了，凛子家那栋公寓怎么看也是超过平均水平，朱音家是带庭院的独栋住宅，而且请得起家教，肯定相当富裕。还有黑川小姐，能从父亲那儿得到一整栋楼。本以为是偶然，但这或许也是音乐的一个特点，毕竟是花钱的东西。就连我也一样，如果没有父亲送我各种乐器，也不会像现在一样毫无节制地接触这么多音乐。得感谢父母才行。

“哎，要是有什么万一，就让村濑君出学费。”

听凛子突然说这话，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为什么是我出啊！？”

“因为是乐队必要的经费吧。”

“诶？不是，嗯……？”

“而且反正要和村濑君一起算家庭收支。”

“这什么道理？”

“小真琴，我想要新的低反弹枕头，能出钱吗？”

“怎么你也来。”

“我能不能安眠直接关系到PNO的演出效果啊？”

这么说可能确实没错，但按这理论所有事情都——

“真琴同学，婚礼费用也是用乐队经费对吧！？”

“看吧我就知道绝对有人说莫名其妙的东西！”

“哪里莫名其妙了。安定的婚姻直接关系到乐队活动啊！”

诗月你先让自己的情绪安定下来。

“说起来真琴同学的发展意向是怎么填的！？”

“的确，村濑君的未来就是我们的未来，必须检查一下。”

为什么必须给你们检查？尽管这么想，但不说出来她们会更吵，于是我拿出调查表给大家看。从第一到第三志愿全都空着。

“突然让填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朱音一脸意外地歪过头。

“不是新娘吗？”

“新郎才对吧！？”

“是新郎吗？”

“啊，不是，当我没说……”

朱音不听我说话，在三处空栏全都写上了“新郎”。你搞什么啊，交上去都不知道会被老师说什么。

“要，要做谁的新郎呢……”诗月脸色发青，声音也在颤抖。“而且还一直填到第三志愿……那个，排序是按什么标准……”

凛子冷淡地回答：

“按目前的对话，是资产额？”

“那我可不会输给任何人！”诗月神采奕奕地说到。别说了，真没样子。

“包括黑川小姐？”朱音笑吟吟地添乱。

“唔……要查一下才知道……我这就咨询帝国数据银行。”都说了快住手吧

[译注：帝国数据银行，日本最大的信用调查公司。]

“对了，黑川小姐的乐队果然要重新开始活动，网上都传开了。有钱人，又有录音棚，要是再变成同行那可是强敌。”

“诶，传开了？”

可能是我关心的事情出乎意料，朱音吃了一惊。

“嗯。我关注的列表里面，喜欢独立音乐的人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下次在‘Moon Echo’演出的时候她也要出场吧？”

本以为兴奋的只有那群信徒，原来事情完全传开了吗。

“那个吧，是蝶野小姐的谎话……”

“诶，怎么回事？”

我和大家解释了蝶野小姐和黑川小姐两人之间的事情。

“呜哇，真是硬来。”朱音说道，表情里一半是觉得有趣，一半是不安。

“干出这种事，不是肯定要闹矛盾吗……”

“原本那两人就不像是关系好的样子，好像平常经常起冲突。看黑川小姐的态度，也是觉得蝶野小姐干得出这种事，拿她没办法。”

“就算那两个人能接受，发假的演出信息不是影响店里的信用吗？不用发公告更正？”凛子说道。

“没发。黑川小姐的态度好像不怎么痛快，还说什么不想中止演出，不想让粉丝们失望之类的……”

“这是那个吧！肯定是！”

小森老师激动地插嘴，我们都吃了一惊朝她看去。

“还有一点留恋！我懂！音乐大学的毕业生也是，就算工作和音乐完全没关系，也有很多人会加入市民交响乐团。”

哦哦，嗯，原来如此。

这么一说，她的确是那种表情。

就算是软碳，还是会被蝶野小姐心中的火点燃。

所以呢？

不管怎么说，这是黑川小姐的问题。我有我自己的问题要解决。三个空着的志愿栏，难以选择的暧昧未来正拦在面前，没余力关心别人的事情。

可是把调查表放回包里，我还是没由来地继续拿手机查关于“黑死蝶”的话题。社交软件，新闻网站，博客，都翻涌着感激的声音。

回过神来，我已经跳到视频网站，播放起黑川小姐与蝶野小姐的演出，两人在屏幕上奇异地缠绵。

四年前熄灭的火光。

把手掌靠近屏幕，便感觉到跨越四个年头的热量。

屏幕被什么东西挡住，我吓了一跳。眼前有一双大眼睛，是凛子凑近来盯着我的脸。

“干，干嘛？”

“就觉得你又打算干什么了。”

“打算干什么？不不不，什么也不干啊？又没人要求——啊不是，黑川小姐说让我——不不，肯定是开玩笑，呃，总之——”

“我不喜欢村濑君给自己找借口。”

她正面迎上视线说道，我慌了手脚。

“真羡慕凛子同学，能清楚地把这种事说出来。”

诗月在一旁陶醉地说道。

“反正要是现在黑川小姐发来LINE消息，小真琴肯定要乐颠颠地接受要求。”

“怎么可能——”

这时手里的手机吐出提示音，我吓了一跳差点没拿住。

真的是LINE消息，不过对方不是黑川小姐，而是更让人吃惊的人物。响子·克什米尔。

＊

和响子小姐聚餐的地点，是北池袋的中餐馆。

听说是业界内出名的饭店，我还担心里面会有多高级，发现是开在中华街一角的小店才放下心来。店里小巧整洁，只摆得下六张桌子，内部风格安闲,没有任何华美的装饰。我拿起菜单，发现价格也很亲民。

“我约得挺随意的，你也轻松地来了，不过孩子擅自到外面吃晚饭，父母不会担心吧？”

响子小姐拿湿毛巾擦着手问道。

“每到周五，我家父母都会出门去喝酒，所以正好。啊，就算没这回事，只要是响子小姐的邀请我也会立刻过来。”

“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加上后面一句话，你真是有才能。”

“……呃？是什么才能？”

可是响子小姐笑而不语，打开菜单开始琢磨。

“洼井拓斗的歌，我听了。”

刚点完菜，她便说道。

“呃，嗯，谢谢。说起来已经发布了啊。”

突然约我吃饭还以为有什么事，原来是这个啊。昨天收到消息时乐队成员和老师都在场，慌忙中我只能事务性地回复，都忘了问找我什么事。

“说得好像别人一样。”响子小姐笑了。

“因为不是自己的曲子呀……”

“不是有很多你的改编吗？比如所有你唱的部分。”

“原来能听出来啊。”

“当然了，我可是主动说过想当你的制作人。你发表的曲子全都听过，所以一听就知道。”

听到这话真是难为情。

“不过被人抢先真是不甘心。真想让你第一次的时候来找我呢。”

她意味深长似的说法让我一愣，在讲音乐的事对吧？

“说是合作，几乎是拓斗先生的曲子啊，真的。怎么说呢，那个人的光芒太耀眼，完全看不出里面还有我的色彩。”

“这我也懂。”响子小姐喝了口绍兴酒。“说白了这次你是洼井拓斗的制作人，对吧？”

“诶？不是，哪有——”

本想否认说实在不敢当，但嘴边的话被我咽下肚子。

就是这么回事。关于音乐，我没法说谎。

由我找到素材和艺人，制定计划，寻求各方面帮助，征得许可，租下录音棚，好不容易完成了作品。

那首歌，是我作为制作人拿出的第一份作品。

“——很难啊，当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今后还会不会再次尝试，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

“很好啊，有希望。”

“……哦。”

“对演奏感到畏惧是乐手失职，但不对制作感到畏惧那就是制作人失职。对作品负责是最重要的职责。”

“听到这话我更害怕了啊。”

“对了，我说要做你的制作人那件事被一口气拒绝了，不过也可以反过来，由你当我的制作人对吧。”

“不不不怎么敢。”

再怎么说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闻名天下的响子·克什米尔让我来负责？我还是个高中生啊？压力也太恐怖了。

“之前我也说过，制作人代表了所有叫不上名字的工作，没有任何人是一开始就成为制作人的。大家都一样，忙着完成各种工作，不知不觉中手上的事情越来越多，回过神时的确变得出名，但也很难自由伸展手脚了。”

这时我想起个很复古的场景：滑雪时在斜面滑倒，往下滚的时候渐渐变成个雪球。

“不过，和不好应付的人玩音乐也很有意思吧？”

响子小姐拿起酒杯，隔着玻璃注视我的脸。

这次，我自信地回答：

“是的，非常有意思。”

“那就好。你肯定能把这份工作继续下去。”

闻此，我小心翼翼地朝上看着她问：

“那个，我说过打算做音乐方面的工作吗？”

响子小姐睁大了眼睛。

“什么打不打算，不是已经在做了吗？而且赚了不少钱吧？”

“呃……嗯，确实是，但也不算是工作吧。”

我的确靠音乐赚了些钱，但没觉得在工作。每次都是自己想做于是随心所欲地做，没有一次是受人委托。借用响子小姐的话，就是没负过责任，也没想负责。感觉这不能算工作。

“那些具体的定义先不提。我想象不到你以后做音乐以外的事情生活下去，是因为我不太了解你才会有误解？”

“……不，我自己也完全没法想象。而且又没有其他长处。”

这时，第一道菜端了上来，对话暂时中断。是猪肉、不认识的蔬菜和坚果做出的炒菜，味道绝妙，难怪这家店闻名整个业界。

“可是我才高一啊，对将来的概念还很模糊。”

我还惦记着昨天发展意向的话题，不由得发了牢骚。

“我初中的时候已经规划了实现梦想的路线，没什么早晚的说法。”

初中的时候？

不，既然是响子·克什米尔，那没什么奇怪的。

“我老爸好像也很急性子，说什么走职业道路啦替他实现梦想之类的。他以前玩过乐队，可现在和我说这些也没办法，不过响子小姐您初中的时候就决定要走音乐这条路了吗，嗯……”

好像不适合找她来商量。不对，倒不是想商量，只是想听听各种人的看法。

不过响子小姐听了一脸意外：

“不是不是。实现梦想不是说做音乐家。”

“诶？”

“我甚至不记得什么时候有意识地决定要当音乐家，只不过回过神来无论自己还是周围都理所当然地这么想了。”

“呃，那响子小姐的梦想是？”

“世界革命。约翰·列侬没做到的事情由我来做。十四岁的时候就这样决定了。”

好像在哪次访谈里读到过！原来不是故作姿态而是认真的吗。

“所以梦想岂止是还在路上，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进展。更何况，成为音乐家根本不算什么梦想吧。”

“诶……是这样的吗？”

要是父亲听了估计会大怒。

“只要发表一份音乐作品然后自称音乐家就行了，又不需要什么资格。只要想赚钱就能赚。打个比方，让温布利球场座无虚席或者拿格莱美奖，这倒是能算梦想。”

“……确实是……”

“不做音乐的人就只是不做了而已，和梦想没关系。”

音乐本身不是什么梦想。

响子小姐的话渗入内心，毫无阻拦。

仔细想想，自己不玩音乐反而更像是做梦一样。普通地升上大学，入职普通的公司，每天索然无味地工作，到了休息日普通地攥着手机在床上打发时间。这样的情景我没法想象，遇到模糊的细节就只能用“普通”这种含糊的词打上马赛克。

如果是自己玩音乐的情景，便能清清楚楚地在心中浮现。

坐在键盘前，扣上耳机，盯着钢琴卷帘，时而哼唱时而即兴演奏，在笔记上记下灵感，拿起旁边的吉他放在膝盖上，摸索更好的和弦与律动，整理音频传到网上，之后很快便得到回应。有的刻薄，有的热烈，有的暖心。

心头的景象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不过啊，真没想到你会和我商量今后的发展。”

响子小姐手上拿筷子撕开萝卜糕，饶有兴致地说道。

“要是关于这个业界的具体问题，我没什么答不上来的。结果你说的却是要不要进入这个行业。”

“不是，呃，假设，就是单纯好奇才问的。如果不是我，而是其他喜欢音乐的高中生，来问如果想成为音乐家该怎么做……响子小姐您会怎么回答呢？”

被问到这种没礼貌的问题，她会发火吗？话说只因为好奇就问这种问题，是不是我才更没礼貌啊？

响子小姐微微皱起眉头思考。

“我会面对这种问题，挺难想象是什么情景啊。”

“比如是您的铁杆粉丝，因为憧憬，也想走音乐这条路，像这种温馨的感觉呢？”

“憧憬？唔，那真是悲哀。”

“诶？”

我听错了？

但响子小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要是有人憧憬我，并且因此想走音乐的道路，那真是不甘心。因为就算听了我的曲子，那个人依然没有被挫败吧？”

响子小姐用杯里最后剩下的一点酒润湿嘴唇。

“我才不想用音乐给人带去梦想，只想让人屈服。如果有谁把音乐当成梦想，我要用自己的歌把梦想打碎。梦想的残骸堆积得越多，就越能证明我的实力。”

我哑口无言。

这个人的美就是如此打磨出来的。她通往革命的道路，由无数人的尸骨和泪水铺成。

而我——又怎么样呢？

吃完饭后正要拿出钱包，被响子小姐拽住胳膊。她笑着独自付清账单。

“怎么能让高中生掏一分钱，况且是我邀请你的。”

“哦……谢谢您款待。”

“下次有事麻烦你的时候能让你更难拒绝一点，这么考虑的话今天的投资算便宜了。”

“唔，这……”

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是吗。到底会被拜托什么呢？如果响子小姐有什么事，感觉不会是只麻烦我一个人那么简单。

和响子小姐告别后，我来到车站，在站台等电车时拿手机接上耳机，再次播放“黑死蝶”的演出视频。

随着激烈冰冷的节拍，两只蝴蝶妖媚地缠绵着起舞。那是两人露出的肩上刻着的刺青。

黑色凤蝶，还有暗红色凤蝶。

哪怕闭上双眼，两只蝴蝶仍在眼皮上更加激烈地舞动，冲破熊熊燃烧的火焰，留下双重螺旋状轨迹朝着月亮越升越高。

她们最终会到达吗？还是在中途用尽力气，腿、身体和羽翼七零八落地被卷入风中落向地面？

我停下视频，给黑川拨去电话。

响到第6声，电话通了。

“……喂？怎么了？”

“……呃，演出的事……就是蝶野小姐那个。”

“嗯？哦哦，嗯，那个啊，果然只能让她中止——”

“来演吧。”

“诶？”

“你说过让我出场对吧，我会出场的。”

＊

感觉要偶尔声明一下才不会被忘掉，所以再次说清楚，我是男的。

“黑死蝶”的视觉系路线是女性穿男装，如果我这个男的上台，保持原本的性别不就行了吗。本以为如此——直到演出当天。

“怎么样！很完美吧！”

在演出场地的休息室，给我化完妆的小森老师满脸得意地说道。

照过镜子，我哑口无言。这哪里是负负为正。

“这看起来……的确是穿男装的女生。”凛子在一旁感叹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学变得这么英俊，如果平时都是这样我的心脏可受不了！”诗月在另一边大声嚷嚷。

“也夸夸我选的服装！”朱音在背后兴奋地说道。“保持可爱的元素，还要带上潇洒和锐气，这种视觉系服装可相当难选呀！为了找参考素材，我看遍了过去TMR的演出视频呢！”

[译注：TMR,日本歌手西川贵教的个人音乐项目T.M.Revolution。]

这么一说确实。衬衫轻飘飘的袖子感觉是上个时代的风格，外面还有一件紧贴腰部线条的背心勒得很紧。下半身是黑色超短裤加裤袜，裤袜上带金银线的花纹甚是凶恶。西川贵教年轻苗条时就是这种感觉。此外，脸上还画了暗色的口红、眼影，耳朵上挂着大耳环。

来到准备室的黑川小姐也打量着我的脸说：

“嗬，不简单嘛。”

黑川小姐才更不简单。以黑色和银色为基调的服装完美贴合身体线条，让她全身仿佛散发黑色光芒的刀刃。无袖的上衣露出肩上的凤蝶刺青。化妆远比我随意，反而更凸显脸上锐气逼人的魅力，难怪会有那么多信徒。

“是小森化的妆？谢了。”

“能免费看到传说中的复活演出，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小森老师道。没想到她很久以前就知道“黑死蝶”，而且黑川小姐的好友华园老师是她的学姐，她们还不止一次一起出去玩。

准备室的门被打开，进来的是蝶野小姐。

“这么多人啊。等同台演出的人过来要装不下了。”

她也毫不比黑川小姐逊色。红色加黑色的打扮散发着危险的芳香，感觉碰一下就要被烫伤。连吉他都是火焰般深红色涂漆的ESP，做得还真够彻底。

她的视线也停在了我身上。

“相当合身嘛，不过本来没必要这么上心，真琴你不是操作手（Manipulator）吗。”

[译注：中文里没有找到完全对应Manipulator的词汇，暂且直译。]

在音乐领域，操作手（Manipulator）这一角色负责播放电脑制作的音轨，通常意味着幕后工作，几乎不会出现在舞台上。现在的“黑死蝶”是主唱黑川小姐加吉他手蝶野小姐的双人组合，其他乐器全都要播放电脑制作的音轨，所以要有人配合舞台上的节目操作音序器。这次“黑死蝶”的复活演出上，由我主动提出担任这一职责——

“……呃，很抱歉临上台才说，其实不是操作手（Manipulator），我也会出场。”

蝶野小姐微微睁大眼睛。

“怎么回事？”

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但也听不出在欢迎。那表情就像是叫住正要偷吃东西的猫。

见我不知如何解释，黑川小姐在旁边替我回答：

“就是作为乐手出场。难得PNO的村濑真琴把自己的键盘都带来了，只让他待在幕后太可惜了吧。”

蝶野小姐转转眼睛，来回看了我和黑川小姐两次。

接着她垂下肩膀嘟囔道：

“原来如此，只要临上台前再说，我想拒绝也拒绝不了是吧。”

我听了缩起脖子，她说得没错。

“哎，我也干了同样的事，没资格抱怨。”

蝶野小姐也是离演出还有一周的时候突然在网上散布消息，说得好像已经确定要和黑川小姐一起演出，算是一丘之貉吧。虽说这并不能减轻我的罪过。

“刚才彩排很完美，要是能达到那个效果倒也行。”

听到蝶野小姐警告，我毫不退缩地注视她的眼睛。

“我会演得比彩排好十倍。”

“哦。不打扰我和黑川就行。”

她说完便离开了狭小的准备室。

我当然打算打扰。不然，也没必要恳求黑川小姐让我临时参加。

“那正式上台前我也有点工作要做。”

黑川小姐说完，也跟在蝶野小姐后面离开。

接着，门口猛地传来一阵女性的尖叫。

“真的是‘黑死蝶’！我是铁杆粉丝！”

“能一起度过传说般的夜晚，死而无憾了！”

“能在我衬衫上签名吗！？啊啊干脆写满全身吧！”

悄悄从门缝朝走廊打探，发现是大学生模样的女孩们背着吉他盒，把蝶野小姐和黑川小姐围在中间。她们脸上泛着红光，七嘴八舌地表示感动。

“好像是之后同台演出的人。”我朝屋子里的几人报告。

“真的很有人气啊。听说门票也是瞬间就卖光。”

朱音感慨不已地叹道。

“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在观众席上看台上的真琴同学呢！”诗月兴奋地说。“而且是如此美丽——不知是少年还是少女的打扮，再加上被两个男装丽人像黑白棋一样夹在中间，真琴同学要翻过来调换性别了吧……咦？不过男装的女生反过来的话……女装的男生？那不是和以往一样了吗？我糊涂了。”

看到诗月还是老样子，我放下心来。

“村濑君村濑君我可以发到Instagram上吧！？可以的吧！？这可是最高杰作！”

面对小森老师热情的请求，唯独这次我没法拒绝。毕竟擅自决定出演，给老师添了麻烦。

最后是凛子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后说：

“不要拿演出效果当借口在台上接吻。属于性犯罪。”

“才不会呢！”

录音棚“Moon Echo”地下的livehouse能容纳三百人。距离东新宿站步行2分钟，新宿站则是7分钟，考虑交通便利这个因素，在整个东京都也可以说是屈指可数的场地。

业余乐队演出时很少能让观众席满员。可是这天晚上，挤满场地的观众怎么看都不止三百人，估计快五百了。不过之前我也听说，“黑死蝶”复出在网上成了热点，于是主办方调整场地空间后又多卖了些门票。

或许还有个原因在于观众们几乎都是年轻女性，又大多身穿光彩绚丽的哥特式服装，让人感到异样的密度与压迫感。黑色、红色、银色的褶边，反射光辉的饰品，都在黑暗中蠢动。原来如此，说是黑蜜蜂真是恰当无比。

负责暖场的乐队也很有人气，现场已经升温。伴随着嘈杂声，昏暗中能看到工作人员们正迅速更换舞台设置。

在没人用到的爵士鼓前，摆着我的YAMAHA和KORG组成双层键盘，旁边的桌上是笔记本电脑，此外还立着话筒架。蝶野小姐见状问：

“你也要唱？”

“是的。虽说彩排时没出声。”

“嗬。黑川的嗓音的确低沉，加上你的音域可能正好。”

这个人真的很擅长控制感情。至今送走几个退出的成员时，她一定也是像现在这样一脸平静吧。

“不过我的吉他是只为黑川弹的。”

能听吉他手说出这种话，主唱一定很幸福吧。

但——

“嗯，我知道。”

但今晚，我是来掠夺的。

从你手中夺走黑川小姐，还要从黑川小姐手中把你夺走。

工作人员举手示意。场地内所有照明被关掉，紧绷的黑暗让黑蜜蜂们高声欢呼。

我俯身走上舞台，启动电脑上的音序器，接着仿佛看到电子信号化为血流，在线路中循环。

仔细想想，以前也有过几次和乐队同步演奏的经历，但这还是第一次拿出包括节奏音轨在内完全用电脑制作的曲子。今天是你第一次登台——我在心里朝笔记本电脑说道。贝斯和鼓都是你负责，用不着像以往那样顾虑摇滚的风格，尽情演奏我花三天三夜打造的电子乐吧。

准备完成后站起身，眼前看到两道人影。

一人拽过话筒架，另一人从琴架上拿起吉他，把背带挂在肩上。

黑暗中，红色与黑色蝶翼开始拍动。这是战斗的舞蹈。

突然，光倾注在舞台上。

两人的轮廓被刻在视野中，更前方是几百只黑蜜蜂欢声鼎沸。

我明白黑川小姐用后背发出信号。明明她一动都没动，耳边还是听到了她给我的命令。今晚人们聚在这里，或许心里期待她们两人会在开头时说些什么吧，说些赎罪或是感谢的话，来弥补四年间的干渴。

但，两位女王根本没那么仁慈。

我飞快操作电脑，钢琴卷帘开始滚动。虫鸣般的噪音充满整个空间，淹没欢呼声，将其碾碎，最后变成薄厚均匀又冰冷的合成弦乐（Synth Strings）的声压。

蝶野小姐用蛊惑人心的手势戴上耳机，重新捏住拨片。只有我们几人听得到的敲击声宣告节拍的开始。

鲜亮的失真吉他声劈开黑暗。

六根琴弦、二十二条品丝、如银河般辽阔的音域,其中有只深红色的蝴蝶自由穿行。按人类的感官，只能跟上她留下的轨迹。BPM220——这速度已经不是为了起舞，而是要全力熔化理性。对于躲在乐园中不愿出来的我而言，是从未体验过的风暴。观众席化为沸腾的海洋。

而歌声——转瞬间便让海洋冻结成冰，并将其踩得粉碎。

她深深弯腰咆哮的身影，我以前从未见过。坐在录音棚的柜台里注视乐手们时那种年轻隐者的表情已经从她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她的背影已经是接连被鲜血打湿的战士。歌声毫无阻拦地贯穿我的心脏。彩排时不声不响隐藏武器的，原来不止我一个。那不是钉子或是枪弹之类脆弱的东西，而是贯穿大地的打桩机，一直通到意识最底部，让深处汹涌对流的岩浆喷发出来。

整个空间陷入狂热之中，几乎将在场的一切都溶合在一起，但我心寒地想：

——拥有这种歌声的人，还是会放弃音乐吗。

对我来说，她的声音在某种意义上比朱音更加理想。其中同时带有少年般灼热的憧憬、少女般一旦移开视线便再也寻觅不见的美好，以及青年般柔韧的气魄，此外还有朱音所不具备的苦涩。那是支配者的傲岸。

真的，她的生活应该是站在舞台正中央，沐浴聚光灯和大群观众的视线与欢呼。

然而，她却放弃了音乐。

为什么？

两只蝴蝶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一心歌唱，起舞，蛊惑观众，散布火焰。我只好独自寻找答案。

歌声间断时，观众席上蠕动的人群大幅起伏，泛起浪潮。数百支手臂开始挥舞，在黑暗的虚空中撒下花瓣，仿佛呼应吉他独奏的高扬乐句。蝴蝶和蜜蜂们花费几年才实现的互动。这是她们梦幻般的一夜。

我踏足其中。起初小心翼翼，在弦乐中不起眼地加进风琴乐句，有如烟雾缭绕。

只有蝶野小姐注意到了。

她露出的肩膀微微一跳，略微朝我转身。伴随着吉他独奏的旋律，我在激烈起伏的沟壑处不断填入对位旋律来衔接。不能太迟，不能超前，也不能迷失方向。

来到第三次副歌，我冲进两人的合奏中。

一阵震颤传来。那来自观众，以及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两人。

音乐——不是竞争或是斗争。能否回响的世界没有胜负之分，因为那是只靠调和便能成立的短暂幻境。

尽管如此，还是能够将人扼杀。从内侧入侵，灼烧到融化，使其遍体鳞伤，再也无法重振旗鼓。那剂毒药甚至是听众的期望，也是歌手的喜悦。

音乐不是为了给人带去梦想。

我想起响子·克什米尔的话。

要做梦就随你们用濒死的糊涂脑袋去做，但我要连同你们的命一起收割。

黑川小姐转过身来，耳机的末梢划过发亮的弧线。她伸手指向我，接着连聚光灯也随之打在我身上。

她在说：第二首歌你来唱。

我探出身子，将嘴唇靠近话筒。

有一瞬间，节奏音轨安静下来，在四周弥漫的狂热中打开风洞。接着，我用加上移相(Phaser)效果后令人目眩的合成铜管乐（synth brass）奏响大幅跳跃的琶音，灌进空洞当中。

歌声被送进话筒的瞬间，观众席的波涛四分五裂。“黑死蝶”第一张专辑的开场曲，至今每场演出都必定会上演的人气曲目。黑蜜蜂们接受了我的毒药，将其吞服。

一抹红色将我的视野拦腰劈开。

蝶野小姐转身和我面对面，弹出吉他连复段（riff），与我暴走的手指上擅自吐出的乐句完美契合。

叮叮镲炸裂开来。

新的血液合着节拍不断被输送过来，如今已经无法停步。黑川小姐的声音突然与我的歌声重叠，这挑衅有如在高速公路上并行的车顶跳来跳去般危险，却又让人热血沸腾。必须有所回应才行。我们三人一路互相笑着，用身体互相碰撞，带着满身的血迹一同冲进热量卷起的漩涡。

吉他独奏的电流会通向何处，散发何种颜色的火花，在黑暗的墙面描绘怎样的轨迹，我都能在提前一次呼吸的时间预知。这感觉仿佛是一根根神经化作钢制的琴弦，由蝶野小姐的手指在表面摸索。

明明我几乎不了解这个人，如今却陷入可怖却又愉悦的错觉，仿佛五感自生来便被捻在一起。明明我是十天左右之前才第一次见到她。

和弦与律动便是为此而诞生。

和音乐相关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转瞬即逝的错觉，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融为一体。

我用滑音将键盘上迷乱的热气一扫而空，在最高处叩响三次八度音，斩断歌声。

欢呼声涌来，我感觉头盖骨都要被分成两半，脚下一阵摇晃，肩膀撞上背后的叮叮镲。

黑川小姐再次转过身来。

这次她清楚地看着我的眼睛，露出微笑。汗珠在太阳穴处发光。

蝶野小姐懒洋洋地放下吉他琴颈，瞄了我一眼，用下巴朝笔记本电脑比划了一下。

意思是说，下一首。

我朝面板伸出手。

第三首歌，前奏的不和谐音薄薄地延展，用另一种颜色的海水填满整个空间。采样噪声做出的半速节拍从远处越来越近，接着数百观众也加入其中，用手打起拍子。

我用眼神回应黑川小姐，从嘴唇到嘴唇，传递曲中最初一句歌词。

接下来，又轮到你了。

红色与黑色蝴蝶再次描过半圆形轨迹，重新面向观众席，在蜜蜂们泥泞里泛起泡泡的梦境中潜得越来越深。

这时，我心中产生了矛盾的念头：真想永远持续下去。梦醒以后，地面上便横着一道冷酷的界线。是时候下定决心了，到底要跨过去，还是留下来。真想忘记这一切，粉身碎骨，永远被囚禁在这个夜晚。带着这样的期待，我将激烈的震音抛进拨片泛音长久的咆哮之中。

＊

“——盈利了。不愧是你。”

黑川小姐说着，把一个褐色信封递给蝶野小姐。蝶野小姐确认过里面的纸币，没什么劲头地把信封随手塞进吉他盒的口袋。

演出结束后，在“Moon Echo”一楼昏暗的器材仓库。冰冷至极的汗水刺痛皮肤，提醒我现在是一月。黑川小姐说想只留乐队成员聊聊，让工作人员暂时回避。

三个人都还还穿着演出服装，妆也还没卸。

总觉得大型音响的震动仍停留在指尖和耳边，一根根头发都沉浸在令人愉悦的麻痹感当中。

我大概不该在场吧。接下来她们两人应该要说什么重要又不想让外人听到的事情。但，黑川小姐似乎注意到我的尴尬，于是说：

“小真也留下嘛。虽然只有今晚但也是乐队的一员，而且我希望你来做证人。”

能见证自己的所作所为带来的结局，这值得庆幸，但同时也令人心情沉重。证人，我心想着垂下视线。

蝶野小姐先开了口。

“评价看来不错，大家都高兴地说我们完全复活了。”

她说着把手机屏幕朝向我们，估计是查了粉丝们交流的内容。黑川小姐听了面色复杂。

“……那真是太好了。算是在最后留下了不错的回忆。”

蝶野小姐闭上嘴，一时间一动不动地盯着黑川小姐的嘴唇。令人焦躁的沉默过后她再次开口。

“……嗓音没退步，反而比过去更好了，肯定是在坚持练习。观众也听得很起劲。为什么说这是最后？”

黑川小姐正面迎上对方的视线。其实她肯定很想别开脸让内心轻松一些吧，但两人之间的意气或是矜持一类的心情不允许她那么做。

“……虽然很难解释。”

她嘀咕道，用拇指指了指我。

“你觉得他演得怎么样？”

蝶野小姐皱着眉头歪头纳闷。她心里肯定一直有疑问，为什么今晚我这个外人会在场。

“你问怎么样……相当厉害啊，也难怪会冒出来出风头。估计花很大功夫研究过我们的歌，明明没多少时间。能放开手脚的地方可以搅得天翻地覆，不能碰的地方也绝不乱碰。而且除了独奏绝不会比我们两个更抢眼。要是费用不贵的话今后真想把电脑制作那部分都交给他，不过给我们做幕后工作怕是太屈才——”

话说到一半没了声音。

因为她看到黑川小姐露出极其悲哀的微笑。

“相当厉害。这句话之后还能说那么多，意味着你是属于另一边的人。”

“这话什么意思？”

黑川小姐终于从蝶野小姐身上移开视线，仰望天花板，脸上一副已经解脱似的痛快表情。大概她已经不必再固执意气了。

“我呢，听了小真的歌以后，觉得很厉害，但就这么多，没有下文。”

演出时的热量已经萎缩，从身体里溜走。黑川小姐吐露的话语渗进皮肤，带来阵阵疼痛。

“如果有谁被其他人的音乐彻底打垮后心满意足，那走到这里就到头了，自己不再玩音乐也没什么。我就是这样。听了你的吉他也是一样：啊啊，这些人真厉害。感想就这么多。”

这大概是黑川小姐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夸奖我——

然而，我一点也不觉得开心，只感到一阵寂寞。

“我无论如何都只能属于这边的国度，虽说自己也觉得遗憾吧，但怎么也没办法跨越国境，所以要在这儿目送你们走远。”

听了这话，比我更心痛、受到更大伤害的，无疑是蝶野小姐。

她没有回话。黑川小姐的想法中没有一丝谎言或掩饰，仿佛直接触碰心脏般令人信服。

两人告别的动作显得冷淡，却又妙不可言。蝶野小姐的手轻轻包住黑川小姐肩上的黑色凤蝶。黑川小姐也一样，手掌抚过暗红色的凤蝶。

最后一次触碰不带有热量。

蝶野小姐离开后，仓库中萦绕起奇妙的气氛。松懈，令人心头刺痒，略有温热，却又带着寒意。

虽然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但最后我也留下黑川小姐，向走廊走去。

门就要关上时，我看到她在墙边立着的几支话筒架旁，用手指抚过其中的一支，仿佛在念出前方看不见的一块土地的名字。

乐队成员们正等在录音棚门口的路上。三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外套，让我想起现在是冬天，演出的余热从身体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于是赶忙披上用胳膊夹着的粗呢外套。

“真琴同学——！”

诗月最先注意到我，一边招手一边跑过来。

“……干什么呢，不是说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让你们先回去的吗。”

“还能干什么，蹲点啦蹲点！”朱音也凑过来，语气莫名兴奋。“说到视觉系乐队的女粉丝，肯定要蹲点呀！我一直想试一次。”

“黑蜜蜂们纪律特别严格。”凛子说着朝车站方向看了一眼。“粉丝俱乐部好像严禁蹲点等乐队出来，演出结束后全员都立刻回去了。”

所以才一个人都看不到吗，我心想着环视人行道。的确，按她们那个人数和热情劲，再加上那副打扮，要是挤在门口等着，怕是会吓到周围的居民。

“真琴同学也非常棒，太完美了！下次演出时也用这套服装吧，我们也穿男装。”

“不了吧……好像山寨蝶野小姐她们一样……”

“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呢？没和她们一起？不开庆功会？”

听朱音发问，我摇摇头。

没力气解释原因，于是我含糊地说：“她们好像很忙。”

“遗憾。本想让有栋楼的大富豪请客呢。”凛子表示。“那我们自己去。平时那家麦当劳行吧？”

少女们肩并肩沿人行横道走去。

“第三首歌时蝶野小姐弹的好厉害啊！那段全是下拨（down picking）吧？我真弹不出那种感觉。”

“我们也没有这么快的歌。但这个速度能用底鼓踩反拍，得是电脑制作才行呀。不愧是真琴同学编曲，没有律动的地方反而能利用起来。”

“切换音色明暗的地方有点像古钢琴独奏，真有意思。那是手动调的吗？要是有那种效果器的话之后告诉我。”

[译注：Kirisame.Marisa先生からコメントを顶く予定です。]

跟在三人背后不远处看她们说个不停，我心想。

这几个人，听过音乐之后就只会聊音乐的事情啊。

我也一样。明明见证了亲自葬送“黑死蝶”的场面，心里却还是会想：之后再没机会用那段做好的伴奏吗，要不改动一下直接用到自己的曲子里？

黑川小姐说过，“你们是属于另一边的”。

或许正是如此。对身处梦境的人而言，梦境才是现实。

我回头朝“Moon Echo”的入口看去。

在玻璃门里面，柜台处只有一个人影,正忙着更换传单，在墙上贴新的海报。令人流连忘返的夜晚已经结束，下一次演出又会有其他人在台上彻夜舞蹈。

究竟是她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变成了她——没有任何人知晓。

晚安。

我朝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呢喃，转身追上三名少女，在闪烁的绿灯下跑过人行横道。

第四卷 3 王与年迈的兽

乐器之王，听到这个词会想到什么呢？

其实是个挺无所谓的话题，不过曾引起短暂的讨论。

三月，我们学校将举办音乐节，作为本学年最后一次活动。主要内容是以班级为单位进行合唱对抗赛，但在最后准备上演巴赫的康塔塔，由学生自愿报名参加，眼下正在排练。

这支自愿组成的合唱团，是过去靠华园老师的人气加上诗月努力推销（？）从全校募集的人员，有不少没有选修音乐课的学生，结果平均来说对音乐并不算熟悉。练习时经常问出我根本想不到的问题，结果偏离正题。比如高音谱号的形状为什么这么有意思？还以为是叫Tone符号呢。还有为什么A是la而不是do？等等。

[译注：高音谱号日文为“ト音（to on）记号”，但在日文中常被误记为“トーン（Tone）记号”,二者发音相近。]

排练没有进展让人头疼，但能发现新的观点的确挺有趣。

就这样，排练时聊到其实巴赫生前作曲家的身份完全不出名，只有演奏风琴的技术得到认可，家境算不上富裕，说到这儿一名二年级的前辈表示：

“可风琴不是乐器之王吗？不赚钱吗？”

“诶，乐器之王？”

其他同学不同意。

“风琴？就那个？”

有人指着音乐室墙边并排摆着的两台电子风琴说道。那两台琴比立式钢琴还小，毫无王者风范。

“不是这个，是教会里那种，和建筑连一起的。”

是说管风琴。要说规模的确是最大级别了吧。

“咦，乐器之王不是钢琴吗？”

“我觉得是小提琴。”

众人争论起来，一时没法排练。

当天回家前，乐队成员们聚到一年四班开会时我忽然感到好奇，便提起同样的话题。

“乐器之王？当然是三角钢琴了。”

钢琴手凛子立即答道。

“在网上搜，也是说钢琴的结果最多。”

“等等，这种事能少数服从多数吗？”

不知为什么，朱音奋起反驳。

“现在乐器之王已经是吉他了，电吉他！”

她抚摸着手里的吉他盒，理直气壮地说道。

“其他乐器可没有这么厉害的表现力。钢琴是方便，但音色不是只有一种嘛。”

“要说用效果器改变音色，那钢琴也行。”

“不只是效果器啊！小凛你不是吉他手所以不知道，弹吉他是直接接触发声的位置，根据弹法，声音完全不一样喔。”

“那朱音也不是钢琴手所以不知道，钢琴也可以根据弹法随意改变音色。”

“演普罗科菲耶夫的时候大多数声部也都是我弹的！如果不是乐器之王可做不到。”

“但我只靠一台钢琴就能和所有声部抗衡，要说器量是钢琴更大。”

两人争论不休，诗月则在一旁笑眯眯地望着。

“诗月你不参战吗？”我问道。

“说鼓是乐器之王太勉强了呀。”

诗月说着优雅地微笑。

“而且不管谁说什么，演奏时都不能无视鼓。无论王者是钢琴还是吉他，鼓都一样是拥护国王的城堡。”

“小诗的意见这么正经，到此结束吧。”

“真遗憾。拿这个说相声还不够有意思。”

朱音和凛子痛快地结束争论。

“但大家都很喜欢这种话题啊。提到这个的人估计也不是很了解音乐，只不过以前在哪里看过管风琴是乐器之王就记住了。”

“评等级或者排名之类的话题总能引发讨论嘛。”

“明明找不到能说服所有人的结论，可这类话题从来不会绝迹……”

听我不经意嘟囔这么一句，凛子立刻冷淡地插嘴：

“不正是因为得不出结论吗。”

“这么说也是。”

“比如问起谁是钢琴之王，我觉得是波里尼，但肯定有人说是鲁宾斯坦，或者里赫特，估计还有人都没听过就说是拉赫玛尼诺夫。小提琴之王……我觉得肯定是海飞兹，但也有人会说是约阿希姆或者奥尔。说大提琴之王是卡萨尔斯的话十个人里有九个没意见，但绝对有人觉得是罗斯特罗波维奇。”

“要说爵士之王，差不多也有十个候选吧。”诗月道。“比如班尼·古德曼，迈尔士·戴维斯或者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喜欢爵士乐的人光是这个话题就能吵上一晚上。”

她们提到好多人名，但无论古典还是爵士都不是我的战场，听了也不太懂。这几个人也差不多算乐痴了吧？

“要说摇滚之王，倒是找到大家都接受的答案。”

听朱音突然说这话，我吃了一惊。

“摇滚之王？甲壳虫？但也有其他候选的吧。比如普雷斯利，滚石还有查克·贝里……好像迈克尔·杰克逊也被人这么叫过。”

“很遗憾回答错误！正确答案是那个唱直译摇滚的人。”

“原来是那个国王大人啊！确实没意见！”

[译注：此处指日本音乐家“国王大人（王様）”，自称本名叫“王样治郎”，主要音乐风格是将英文歌直译成日文后配原曲来唱。]

正当我们聊着闲话时，音乐室的门被打开，小森老师冲了进来。看到我们，她脸上一瞬间闪过安心似的表情，跑过来后说：

“太好了大家都在！”

这人去年还是大学生，面容也显得稚气，凑到我们中间来到桌边，我只觉得又多了一个同学。

“我问一下，乐团（orchestra）的乐器大家都会什么！？”

听到唐突的问题，我们互相看了看。乐团？是说我们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吗？

“我是贝斯，吉他和键盘也……话说我们负责的部分老师知道的吧。”

“啊不是说PNO，是真正的，呃，就是古典乐团！管弦乐！”

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

“古典吗，我什么都不会。”

“我也只会钢琴。”凛子说。

“我会一点小提琴。”朱音的话让我吃了一惊，但小森老师的兴奋劲可不同寻常。

“小提琴！？ 能拉吗！哇，太棒了！”

“我练过定音鼓。祖父说大乐队（big band）里用得到让我学的。”

“定音鼓！太好了！”

老师坐在椅子上，身体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

“认识的乐团人手完全不够，正面临危机！”

＊

“山野小路交响乐团”是个业余乐团，活动据点位于凛子家所在的区。星期六我们来到的练习场地也是距离高中只两站路的区民会馆。

聚在那里的乐团成员们平均年龄相当高。最年轻的也有我父亲的岁数，好几个老伯看起来是退休后感兴趣来参加的。

“欢迎欢迎，今天能过来真的非常感谢。”

其中看起来最年长的老人过来迎接，他眉毛和下巴上的胡子都完全变白了。

“小森老师教的学生很棒啊，真没想到会带来四个这么可爱的女孩，排练的时候也能热闹不少。”

四个女孩……？嗯？我今天穿着普通的便服啊？

“真琴同学穿过各种女装，已经染上那种气质了。”诗月嗤嗤地笑着小声说，这话好可怕。不对不对不对！

“我联系的时候说‘找到临时的外援了，大家都是女高中生’，可能是因为这个让他误会了。”小森老师道。原来如此，这么回事吗，不是我的问题就好。

然而凛子听了嘟囔道：

“不可能只因为那一句话就误会，是村濑君本人的问题。”

“你少多嘴！我都尽量不去想了！”

我还嘴道，然后再次环视排练场地。

这里是普通的大会议室。长桌全被推到墙边，只摆上钢管椅子，定音鼓和低音提琴等大型乐器已经被搬进来，乐团成员们也一边谈笑一边准备自己的弦乐器管乐器。

“……这地方，隔音之类的没问题吗？”

我忽然担心起来问道。白胡子老人哈哈一笑。

“一点隔音措施都没有，就是个普通的屋子。会馆的业务员说让我们排练时尽量控制音量，不过其实做不到嘛。”

“我也觉得……”

“不过巧的是古典音乐常被看作是高雅的东西，只要演奏不差，便容易被周围当成是提高思维能力的背景音乐。对我们而言可以高兴地利用这种心理，在会馆正中央用大音量练习。”

这样啊。要是摇滚乐就不行了。

“不好意思，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小此木，担任乐团团长，另外负责大贝斯。”

我握住他伸出的手。接着，小此木又依次和朱音、诗月和凛子握手。低音提琴手啊，我回想他手掌的触感，上面带着长年累月肩负起乐团里所有乐器的顽强气质。

“大家好像都是华园老师的学生。”

准确来说，诗月没上过华园老师的课，但也相当于她的学生吧。毕竟直到去年夏天都经常待在一起。

“那个人也给我们留下了美好的缘分呀。像小森老师，还有大家都是。”

小此木先生说着笑了，脸上挤满皱纹。

“小华生病以后，奔着她来的那群大叔再也不来了嘛。”吹双簧管的阿姨也笑着说道。

据说华园老师曾在这个乐团演奏。

“是音乐大学的毕业生聚在一起组的乐团吗？”凛子问道。

“不不不，大家都是外行，没什么水平啦，以前还拜托老师指导弦乐器呢。那个人所有弦乐器都会，我真没见过那样的人。”

正当小此木先生说话时，用胳膊夹着小提琴盒的苗条阿姨也凑过来加入对话。她自我介绍说叫田端道代，是首席小提琴手。

“同时会小提琴和中提琴的人当然很多，但再加上大提琴，就很少有人都会拉，更别提还有大贝斯了。”

“我们这儿人数不够，于是让她演大贝斯。在不懂的人看来可能觉得大提琴和大贝斯差不多，但其实完全不一样。”

“华园老师是负责大贝斯啊。”

我都不知道。

原来她——是贝斯手吗，和我一样。

仔细想想，我对那个人几乎不了解，只看到了她有意展现出的一面，甚至不知道她读大学时的专业。

“她说自己是作曲专业的，所以所有乐器都略懂。”

“那个水平可不只是略懂。”

作曲专业。原来如此，说起来她擅长编曲来着。

本想多听听华园老师的事情，但也不能把宝贵的排练时间浪费在闲聊上。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问道：

“那个，拉小提琴的是哪一位？”

“这里！是我！”朱音说着拿起自己的小提琴盒。

“太感谢了。哪个业余乐团都常年缺弦乐。”

“是吗？”朱音道。“还以为小提琴人气很高呢。”

“果然还是难度太高吧。在高中，社团活动也完全找不到搞弦乐的不是？”

“啊，我们学校也没有，只有铜管乐队。”

“对对。学过吹奏乐器的人很多，可管乐器每个声部只有两三个人的位置，结果乐团经常是遇到很多吹铜管乐的人过来，却完全找不到弦乐的人。”

也没办法，我心想。毕竟小提琴也好大提琴也好都没有品吧？一开始光是想找准音就要花上几年了吧。还不等体会到合奏的乐趣，高中三年的生活已经结束了。

“那你是一提就坐我旁边的位置——”

朱音被首席带走了。

“定音鼓是哪位？”小此木先生问道。诗月上前一步，低头致意。

“虽然练的是爵士乐……”

“哈哈，我们这儿也有，爵士爱好者，还会在全员到齐之前演一演《Sing, Sing, Sing》。”

[译注：《Sing, Sing, Sing》，由爵士音乐家路易斯·普利玛作曲。摇摆乐的代表曲目之一。]

定音鼓被安排在墙边，旁边横放着一个很大的盒子，看来是靠近低音提琴。是不是无论哪种音乐，贝斯和鼓都是离得近更容易配合啊。

这时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说起来指挥是哪位——”

令人吃惊的，是小森老师怯生生地举起手来。原来是你啊？

“我姑且是指挥专业的。虽说录取率最高。”

“小森老师的指挥棒挥得可相当不错。明明这么年轻，真不简单。”

听了小此木先生的话，小森老师显得很难为情,完全看不出指挥的威严。

“好啦！今天有几位是新来的，而且反正人到不齐，就先合奏试一下！”

小此木先生大声说道，乐团成员们纷纷停止闲聊，接二连三地就位。

不久后，第一双簧管肃穆地吹响A音,众人开始调音。被一群老人围在中间的朱音显得发怵，但握弓的手型非常像样。她真的什么都会啊。虽然听说小时候父母遇到什么都让她学，但小提琴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学会的。

听着其他二十几人的乐器在调音中依次跟进步伐，我心想：

好羡慕，好想加入。之前从没有体验过这么多人一起合奏。虽说是外行组成的乐团，或许没那么值得期待。

凛子在旁边小声说：

“要是我也会一样乐团的乐器就好了，感觉现在单纯是来打扰他们，真过意不去。”

旁边的大提琴手开口：

“不用在意，随时可以来玩。能有人在旁边客观评价，对排练也有帮助。”

凛子点点头，拿来两把钢管椅子放在乐团正对面，坐下后双膝并拢，挺直后背。尽管对她散发的紧张气氛感到困惑，我也在她旁边坐下。

事后回想起来，恐怕凛子当时已经意识到了。

和我不同，她从小泡在古典乐里，已经有那个底子。所以就算还没听到演奏，看了也会明白。

“今天铜管不够，两个长笛也有一个请假。”小此木先生说道。

“那家伙好像要忙着老老介护，顾不上玩乐团了。”

[译注：老老介护，指老年人照料老年人，在日本是一种比较普遍的现象。]

唯一的长笛手开口道，众人都笑了。

“演朱庇特吧，只演最后一个乐章。然后，嗯，宫藤小姐和百合坂小姐能跟多少就跟多少，先试一下。要是觉得哪里不顺眼，或者觉得不愿意和我们这些没水平的家伙一起演，不用顾虑直接说就行。”

众人再次笑起来。

但，当首席小提琴手抬起琴弓的瞬间，松懈的气氛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十几根琴弓的尖端一齐冲向天花板。

小森老师站在乐团正前方承受着所有视线，她猛地挺直后背抬起双手。由于乐团规模小，于是没用指挥棒，但我仿佛看到有光束从她指尖射出。

最初的呈示部，是第一小提琴的细语随着第二小提琴烟霞般的震音流淌而出。中提琴、大提琴与低音提琴的透明色涂抹重叠，管乐器以此为信号整齐地抬起头来。

诗月敲响定音鼓，一击便将室内的空气浓密地压缩。

莫扎特最后的交响曲——第41号，《朱庇特》。其乐曲编排之精致与合理性只能以天衣无缝来形容。“山野小路交响乐团”全体的合奏井然有序，以最高速度冲过只用闪耀的玻璃构成的対位法迷宫。

不久前还不以为意地觉得这乐团是群外行拼凑的，真是太惭愧了。精彩的演奏告诉我，他们久经磨练，对莫扎特也研究得透彻。连我都能感觉到被银线穿过脊背般的紧张感，只能在膝盖上紧紧握拳，屏息听得入神。小森老师的指挥棒极其极限地转弯，指引乐团经过距离最短的美妙轨道，冲进结尾的多重赋格。

尽管依依不舍，小森老师还是用指尖干脆地切断最后的和弦。

我下意识起身鼓掌。演奏时的紧张感消失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行动了。指尖传出令人愉快的麻痹感，穿透空气。

身旁的凛子也是同样的反应。

“啊哈哈，多谢多谢。”

小森老师转过身来，难为情地笑着，脸上和以往一样是新任老师那副靠不住的面容。方才支配者的表情已经不见一丝踪影。

“哎呀好久没这么紧张了！指挥莫扎特的时候稍微松懈一点就要变得跟节拍器一样！而且身后还有两个对音乐比我要求还严的孩子听着。”

老师轻快地说道，但我没能立刻回应。

再仔细一看，朱音被小提琴手们围在中间，脸色发青。我只是作为观众听着，但她可是作为乐手死死抓住那辆特快列车跟完了整首曲子。

至于诗月，已经趴在大鼓的鼓皮上。定音鼓可以一击引领整个乐团的呼吸节奏，作用相当重要，可看她这样子，已经完全被大提琴和低音提琴掌握了主导权。

两人的演奏都绝不算难看。

更准确来说，是周围帮衬着没让她们显得难看吧。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暴露出演奏的缺点更让人受打击。

“……对不起。还以为只是来当个外援，想法太天真了……我会多加练习。”

朱音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也是……明天去祖父家拿定音鼓……”

周围的大叔大妈们连忙开口：

“哪有的事，这才第一次合奏嘛！”

“很棒啊，演出莫扎特的味道了！”

听到安慰，朱音越来越畏缩，垂头把小提琴和琴弓放在膝盖上。

“音乐会，是下个月吧。在那之前，我绝对……把朱庇特——其他还准备演什么？”

听了这话，乐团成员们的视线在小森老师、小此木先生和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的脸上徘徊。

“呃，这个吧——”

小此木先生为难地开口。

“曲目还没决定，朱庇特……也只是大家都熟悉就先拿这个练，正式上台时估计不会演……”

“诶，可是，只剩一个月吧？”

虽然不是很了解古典音乐会，但上台一个月之前还没决定曲目，不是很危险了吗？

“是的。但今年开始团员们接连离开，计划好的曲目已经演不了了，现在还在拼命找外援，但怎么也……”

诗月和朱音要面对这么艰难的情况吗，责任太重了。

“果然还是因为失去了区认定的资格啊。”

“那之后一口气就少了很多人呀，毕竟兼任的人挺多的。”

团员们突然一副日子不好过的语气。

“是补助金之类的问题吗？”

“不不不，没那么严重，草根乐团而已。”小此木先生道。“只是得到认证资格以后，可以定期免费使用文化会馆。那里无论是演播室还是音乐厅都很棒，普通人想用只能抽签，概率特别低。”

闻此凛子开口：

“是这个区的——外围团体吗？未来文化创成财团？”

“哦哦是叫那个名字。记得是公益什么什么法人来着。”

为什么凛子这么熟悉？心里的疑问眼看到了嘴边，但小此木先生继续说：

“能在那里定期开演奏会是我们一个不小的卖点，但去年没通过审查。哎，连大贝斯都只有一个人，也没办法。”

“……是因为……华园老师退出了吗？”

“哪儿的话！怎么能怪老师呢。”

听小此木立刻反驳，我便明白自己的臆测基本没错。

“是我们没能立刻补充人手不好，况且如果没有老师加入，一开始也根本拿不到资格。”

“但二月份的音乐会总要想办法呀。”

“而且预售票都卖完了。”

业余乐团的音乐会，预售票卖光了？

“那不是很厉害……虽然人数少，但莫扎特或者海顿就能演吧。为什么定不下来呢？”

“下个月的演出有点特别。观众都是年轻人，估计大多完全不懂古典乐吧。今天找大家过来，也是想商量一下曲目。能不能想到什么曲子，演给高中生大学生那种不熟悉的人也能受欢迎？”

小此木先生说着，拿出一张传单给我们看。

“2/14 山野小路交响乐团 恋情成真！ 情人节音乐会”

纸上没写上演曲目，但印满了心形。

＊

第二天，在学校不着痕迹地打听，发现知道情人节音乐会的学生意外多，还有人说自己认识的人买了预售票。

“山野小路的情人节演出吧？挺出名的，只限情侣入场的音乐会。”

“我学姐就是去看了那个之后和现在的男友交往的。”

“好像要是两人同时鼓掌就代表特别般配来着？”

“有送巧克力的环节吗？带BGM的。”

毫无根据的传言接连不断。

放学后，我们从小森老师口中得知真相。

“华园学姐为了吸引观众，非常努力地散布了各种传言。”

“诶，那成就恋情的效果是骗人的吗？”

诗月紧紧抓住老师问道。

“该说不可能有那个效果吧……啊，不过促成了不少对情侣倒是真的。”

“男女两人已经能在二月十四号一起去听音乐会，还处不上就怪了。”

凛子冷淡地说道。倒也是，人们就是这么被骗的。

“最开始呢，是学姐跟学生还有朋友推销，‘两个人一起来门票打折喔’‘给你介绍约会计划’‘演的曲子很适合恋人听’等等，拿这些理由吸引人过来，不过有对情侣来听过以后进展顺利的传言径自传开，学姐就想到在这方面下功夫，到处散布传言。”

感觉她的确擅长干这种事……

“现在已经是最热门的音乐会了。场地也是文化会馆的大音乐厅，去年还没被取消资格时预约的……所以绝对不能让观众扫兴呀。”

“真的是责任重大，得加紧练习了。”朱音说道，然后忽然朝我看过来。“啊，不过乐队这边有可能留腾不出太多时间……下次演出有安排了吗？”

“下次想加上伽耶一起演，估计是新学年之后了吧。”

“这样啊，那我就努力准备音乐会！如果在PNO加小提琴感觉也会很有意思。”

毕竟给乐队起名时参考了电光交响乐团（Electric Light Orchestra），就我而言把小提琴搬上舞台也是一种憧憬。真羡慕，我也想加入乐团，体验真正的交响乐演奏，可惜哪样乐器都不会。

也不知凛子是不是看懂了我的心情，在旁边的座位上叹了口气说：

“要是我也能帮上忙就好了……可是只会弹钢琴。要是选协奏曲，主角就变成我了，对不起乐团的人。”

“古典乐里没有带钢琴的交响曲吗？就是说，不是乐器独奏，而是作为乐团的一员。”

对古典了解最少的诗月问道。

“不是没有，比如肖斯塔科维奇。”凛子提不起劲地答道。“但特别少，另外我不太喜欢那种用法。钢琴的声音和管弦乐合奏融不到一起。”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在爵士乐里钢琴反而更像是节奏组的一员。”

“在古典乐的世界，果然钢琴是乐器之王呀。”

“啊哈哈，旧话重提了呀。”朱音笑道。

“但是呀，实际上钢琴专业的人很多都一副称王似的气质……”

小森老师小声嘟囔了一句。估计是刺激到了她音乐大学时代的什么记忆。

“不是说性格如何如何，那个，他们都坚信世界围着自己转。”

“会不会单纯是老师你和他们性子不合……”

“都说了是真的啦！钢琴就是这样！那来猜个简单的谜语啊，知道钢琴奏鸣曲是怎样的曲子吧？”

我们一同眨眨眼，互相看了看。

诗月不太自信地回答：

“是钢琴的——独奏曲吧。那个，以前——”

“对。‘奏鸣曲（sonata）’这个词在意大利语的原意是‘被演奏的东西’，说白了就是‘曲子’。钢琴曲。那下一个问题。小提琴奏鸣曲呢？”

不知是不是觉得好对付，老师出题的方向对准了诗月一个人。

“是小提琴的，呃，独奏曲吧？”

“遗憾！回答错误！”

小森老师非常高兴地两手交差摆出“×”形。她真是稚气，这个时候甚至显得比我们年龄还小。

“正确答案是小提琴和钢琴的二重奏！如果是小提琴独奏，要专门在前头加上‘无伴奏’三个字。那第三问，大提琴奏鸣曲呢？”

“呃，是……大提琴的……独奏？”

“遗憾！回答错误！百合坂同学好温柔！为了让我显摆老师的样子故意答错的吧！正确答案是大提琴和钢琴的二重奏！后面不用再猜了吧，长笛奏鸣曲也好单簧管奏鸣曲也好里面都有钢琴，更别提音乐大学所有专业里钢琴都是必修课。无论哪所学校的音乐厅里都理所当然会配钢琴。也难怪人们都误以为钢琴是乐器之王了呀。”

我小心翼翼地问：

“老师，你和钢琴专业的人发生过什么事吗？”

“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们人都很好的，还经常请我吃饭。本来指挥专业的人就少，而且不麻烦别人就什么都干不了，自然而然就和各方面的人都混熟了。但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钢琴手都挺自大的。”

“我懂。”凛子用力点头。“参加比赛时周围到处能看到那种人。”

她说得感慨不已。

“惭愧的是我也是那些女王中的一员所以没法给乐团帮忙。哎呀，头疼啊头疼。”

后一句话根本听不出一点惭愧或者头疼。干什么啊，突然装模作样的。

“没办法，我就在下面当个观众好了。哦限定情侣参加来着？不过正好村濑君一样在乐团帮不上忙——”

“凛子同学！？得意什么呢！”

“小凛也要干活的！想听的话就在舞台后面听！”

两人都卖力反驳。凛子面不改色地耸耸肩。

“就算说干活，我是钢琴手又是女王。”

“演巴洛克的曲子！里面有大键琴。”

“正好人数少，是个好主意！小凛一起加油吧！”

难得能在乐团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可凛子好像一脸不满。你不是说羡慕，还说自己也想加入吗？这又是怎么了？看看我，要是连键盘都能交给你负责，就绝对没机会出场。

“那我当观众听好了，虽然想和你们一起演。”

我说着低头朝情人节音乐会的传单看去。

“啊，一个人不让进来着？嗯……约一下伽耶吧。她一直忙着备考，也能放松一下。”

“真琴同学！？说什么呢，想想音乐会是什么时候！”

“咦？中旬的话看一次音乐会而已……考试是二月末吧？不行吗？”

“不是这个意思！”

“小真琴现在就开始练低音提琴！”

“没有大键琴用的椅子所以村濑君来当椅子。”

我被一阵骇人的炮火集中攻击。干什么啊？

＊

话里的伽耶第二天晚上打来了电话。

“……学长，那个，有点事……想商量一下……”

“商量？考试的事？是可以，但我能帮上忙吗?”

“考试的事——呃，是的，算是考试的事。”

她的语气莫名含糊。由于是视频通话（原因以前她说过）所以能清楚看到她的视线飘忽不定。既然面对面不好开口，不开视频不就好了。

“马上要交申请书了。”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吗。”

“然后必须有家长签字，就只能和父母说。”

“……哦哦，嗯……你还没说啊……”

伽耶是艺人夫妇的孩子，现在上的是完全中学的初中部，那所学校对娱乐圈接受程度比较高。她想来我们高中，就需要参加外部的入学考试。虽然扬言要擅自报考，但交申请书时必须有监护人同意，于是终于到了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

“虽然也想过自己签家长的名字然后盖章交上去，但好像不太行。”

“那种事被发现就完了，千万别干。”

甚至有可能好不容易通过考试，最后却被取消资格。伽耶沮丧地说：

“是的。而且交了申请书以后，我们学校好像还要给家里发什么文件，到时早晚要被父母知道。”

听这语气，简直好像她最近才知道学生成绩报告单[注]的事。都初三了怎么能这样，学校应该早教过了——想到这儿我忽然意识到，完全中学的学生原本用不着参加高中入学考试！学校也没必要给初三学生讲报考的各种事项。

[译注：学生成绩报告单，学生报考时，由母校向报考学校提交的报告单。内容包括学生的成绩、性格、出勤情况等。]

这——因为不是自己的事所以没想太多，不过好像相当麻烦？就算来商量，我也做不了什么啊？

“然后我先是和妈妈含蓄地提过，说是关于升学有事想说。”

“啊，已经说了，太好了。那就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可她回答说大体能猜到……感觉那样子挺无奈的……”

“啊……”

看孩子在学校不开心，或者明明能直升高中却在备考，父母肯定能猜到吧。

“……这，这不是挺好吗，说明父母平时就很关心你呀。”

“就学长来说这安慰人的话还挺正常的。”

等等，那个“就学长来说”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说，具体的事等两个人都在的时候再说。爸爸很忙，要等周末才能回到家。”

“嗯，那样更好吧。”

到目前为止我还觉得事不关己，答话时没怎么多想，但伽耶接下来的话让我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妈妈还说，到时候把村濑学长也带去。所以请来见我父母。”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学长也有责任吧。”

到底是什么理论，自己又有什么责任，我完全一头雾水。接着伽耶突然满脸通红地解释道：

“啊，那个，见父母不是说要送彩礼或者定日子之类的！”

“我知道，不可能有这种误会吧。”

“为什么不可能！”

“为什么你要生气啊！？”

伽耶一时间耸动肩膀大口喘气，等声音镇定下来后才继续说：

“……抱歉。总之爸爸妈妈都想和学长见面聊一聊。”

“诶诶诶诶诶诶诶……不是，等一下……”

伽耶的父亲是歌谣界的王子，在大河剧里也多次出演重要角色，是个知名演员。而母亲则曾是宝冢的首席女角。

面对那两个人该说什么才好？我能跑路吗？

“可别逃跑啊，学长！这可是关系到将来的大事！”

伽耶说着挂断电话。

我根本没心思再提情人节音乐会的事。

＊

星期六上午十点，一名刚到老年的司机驱车来到我家，身上的黑西装和白手套相当得体。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专车来我家。

我被带到涉谷区松涛，这住宅区高档得要命。车在坡道中途停下，面前是座造型复杂的宅邸，搞不清到底有多少层。

“欢迎。谢谢您在这么冷的天气特地过来。”

一名优雅的女性来到大门口迎接，那气质只能让我想到用奢华来形容，却又觉得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反而显得俗气。浅褐色毛衣配白色长裙的打扮明明没有一丝浮夸，却根本掩盖不住她的光辉。就连对艺人完全不熟悉的我也能认出来，是黛兰子。

“我是伽耶的母亲，志贺崎兰子。初次见面，伽耶受您照顾了。”

听她殷勤地报出本名，我也慌忙低头。

“我是村濑真琴。呃……和伽耶同学，嗯，一起玩乐队。”

这关系真难解释。黛兰子微笑着说：

“外套交给我吧。午餐已经准备好了，有什么忌口吗？”

“呃，不，没什么……”

来的路上拼命在脑子里模拟见面时想出的问候语一股脑消失了，就连一句“不必费心张罗”都没说出口。准备午餐？要在这儿一起吃饭？不能赶紧把事情说完让我回去吗？

“妈妈，已经来了吗！？”

走廊里面传来声音，接着是伽耶伴着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出现。她穿着蓝色连衣裙，头发向上扎起，明显下了功夫，和我对上视线便红着脸停下脚步，动作僵硬地低下头。

“学长，今天，谢谢你过来。”

这么一看，两人的确有母女相。不只面容，连身上的气氛都一模一样，将来伽耶长成亭亭美人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这时一抹不安划过心头。今天不会是要和我说伽耶应该成为像她母亲一样的演员，不该待在摇滚乐队里？看吧，黛兰子突然走过来紧紧盯着我呢。

大明星忽然笑靥如花。

“啊，好可爱。我一直想有个这样的儿子呢。我家的儿子吧，你看，老大贤造先生和我一个岁数，老二尚登先生在我嫁过来的时候也已经成年，彼此都用敬称，完全没有做母亲的感觉。”

“哦……”

这个人，记得是第三任妻子，伽耶上面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两个，姐姐是一个。和长子同龄可真不得了，感觉双方都挺尴尬的。

“真琴先生不用客气，叫我母亲就可以。”

“妈妈！？你说什么呢！？”

伽耶的声音变了调。真搞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伽耶觉得叫‘妈妈’更好吗？今天才刚见面好像不太合适呀。”

叫母亲已经很不合适了吧？

我被带到餐间，椅子上一名刚到老年的男性正抱着胳膊等候。他身穿深蓝色茧绸和服，混杂着白色的坚硬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浓眉下有神的眼睛猛地盯住我看。结果我在门口僵住不动，被紧跟在后面的伽耶撞到后背。

“真琴先生请坐，慢慢休息。”

先一步前往厨房的黛兰子朝我说道，但我僵硬的身体仍没有恢复自由。“学长……？”伽耶也在背后担心地小声说道。

男性从椅子上起身，慢慢地大步走来，在我眼前伸出大手。我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他是要握手，于是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

感觉他握手的力道能把人手指给握断。

右手刚被解放，左手又被他抓住抬起来，拿到眼前仔细观察。我已经只想早点回去，一秒钟也不想多待。

“琴弹得很多啊。”

第一次听到志贺崎京平的声音，和他的歌声完全不同，意外地柔和。

“是勇士（Washburn）吧。喜欢Extreme吗？”

花了十秒左右，我才明白他在说我弹的吉他。

“……呃，是，是的。……不对，是我父亲喜欢努诺。”

[译注：努诺·贝登科特（Nuno Bettencourt），葡萄牙裔美国音乐家，吉他手，曾所属于Extreme乐队，使用的吉他主要是Washburn N4。]

“努诺很不错对吧，我年轻的时候也特别喜欢金属。”

父亲很崇拜努诺·贝登科特这名技巧绝伦的吉他手，痴迷到买了和他同款的吉他。而我只是收下了那把吉他，对乐手本身没那么着迷。

“你的曲子我基本都听了，参考的元素有旧的也有新的，真是多彩。还有乐队名，是从ELO来的吧？还是我想错了？你这个年纪听ELO可真少见。”

“哦……我喜欢ELO还有The Beach Boys，所以模仿过。还有，初中时写的曲子参考过Autechre和My Bloody Valentine。”

“啊，后边的我不知道呀，抱歉。”

得意忘形过头了，我想着一阵畏缩。

可是，光是以为要听到大喊或是被说教，结果他的态度太过意外，我顿时浑身没了力气。不过嘛，态度友好当然是最好不过。

“原来您也听摇滚啊……？”

没想到歌谣曲的权威人士嘴里会说出我喜欢的乐手名字。

“那当然了。光听日本歌谣可唱不了日本歌谣，换成别的也一样吧？”

您说得完全没错。

“甲壳虫，普雷斯利，鲍勃·迪伦，史提夫·汪达，他们都是我的英雄呀，比我更了不起的几位前辈也都很用心地研究过他们的歌。”

音乐将人们联系在一起，超越时代和国境。

黛兰子和两名佣人一起把饭菜端上桌来。（大概）是正宗的意大利菜。四人围坐在巨大的餐桌前，在奇妙的气氛中开始吃午饭。这边是我和伽耶，对面夫妻二人，总觉得像在接受面试，能感觉到伽耶也非常紧张。

奇怪的是，夫妻两人都完全没有提起伽耶的事情。

“和哪家事务所签约已经决定了吗？要不来我这儿？办事很方便喔，毕竟我是总经理嘛。钱的事情很重要呀。我年轻的时候，最火的时候呀，被人狠狠坑过一次，收入几乎都被骗走了，自那以后唯独钱要自己管得好好的。”

“两次离婚都没出抚恤金吧。还拿到了抚养权，京平先生真了不起。”

“哈哈。不过放心吧，和兰子小姐离婚的时候该付的都会付清。”

诶，这是夫妇间的玩笑？在女儿面前说这话？

“真琴君也是啊，一看模样就知道以后绝对会因为女人闹纠纷。”

伽耶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瞪过来。所以是什么模样？

“不是，呃，我应该没问题。”

“女人方面的问题，我的直觉很准的。毕竟被我抢走女人的男的都要惹出事来呀。”那不是因为被你抢了女人吗！？

也不知道现在吐槽合不合适，我只好一个劲用汽水润湿嘴唇。朝伽耶瞄了一眼，发现她仍缩成一团。

我为什么要待在这儿？来干什么的？每当吃下一口饭，这些疑问便在胃里越堆越高。

吃完饭后，刚喝了两口佣人端上来的咖啡，志贺崎京平语气沉重地开口：

“那，差不多该说正事了。”

明明是句让人心情紧张的话，我却暗自有些安心。太好了，刚才那些果然不是正事。

但伽耶的心情好像没那么轻松，把喝过一口的橙汁放在远处，僵硬地挺直后背。

“首先，我要道歉。”

志贺崎京平转向女儿说道。

“多管闲事给你和真琴君的乐队搭桥，伤了你的自尊，真的对不起。”

见父亲对自己深深低头，伽耶惶恐得快要躲到桌子底下了。

“不，不会，哪有的事。”

原来你会认真道歉啊。尽管有些冒犯，我还是感到意外。这完全颠覆了我之前对志贺崎京平的印象。

“虽然不想让外人看到难看的样子，但感觉对真琴君也该道歉，于是今天叫你来了。抱歉利用了你。”

“不，我完全不在意。”

意外的事接连不断，结果根本不加修饰的心里话脱口而出。我真的完全不在意。这是伽耶和她父亲间的问题，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得失。

“接下来听听伽耶的话吧。”他再次转向女儿。“你也觉得真琴君在场时更好开口吧？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和我们说？”

伽耶绷紧身体，视线飘忽不定，求助似地看向母亲，但又立刻回到父亲身上。

“……对不起。……和村濑学长交往是说谎。”

“不是说这个吧！？等下你还说了这种谎话吗！？”我忍不住插嘴。

“这我们知道。”

“要不是谎话，他就不可能站着走进这个家门。”

听父母立刻毫不留情地回答，伽耶满脸通红。你搞什么呢？

“……那个，呃……”

看不过伽耶为难，我小声说：

“……要不我来说？”

她用力摇头，然后猛地站起身，朝父母大声叫唤：

“现在的学校已经受够了！我想考村濑学长的高中！”

在对面两人看不到的角度，我偷偷拍了拍伽耶的后背。辛苦了。

一时间，两人没有回答。志贺崎京平和黛兰子若有所思地交换视线，然后点点头。

先是黛兰子站起身。

“那伽耶，一起去一下你的房间吧。”

“……诶？”

“需要的书面材料，在你房间里吧？而且不是还想给真琴先生看看以前的相册吗？”

仍然一脸迷茫伽耶被母亲带走，餐间里只剩下我和志贺崎京平两个人。

……不对不对不对，别把我扔下啊？

再怎么说他比想象中更友好,该尴尬还是会尴尬。

“来聊聊男人的话题吧。”

听到这话，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啊，真的很疼伽耶。是我女儿这点就不多提了，对她个人的才能也很重视。”

这点一看就明白。我默默点头。

“所以才会送她到现在这所对娱乐圈接受程度比较高的学校。比她大的三个孩子也都从那儿毕业，所以大概了解情况。我是希望伽耶也用同样的方式走上艺人这条路。那个孩子的才能足以让她成为第二个千秋直美。你怎么看？”

“……抱歉，这个人我没听过。”

后来查过才知道，千秋直美是个出名的女演员，歌手的实力也足以与美空云雀相提并论，实际听过便明白她的歌声有多么出色，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深感惭愧，不过这些是后话了。

“不是作为第二个谁，作为第一个志贺崎伽耶就很厉害。”

“哈哈，你也很会说嘛。”

“听她说想一起玩乐队，我非常高兴。……还有，抱歉我对演员或者模特那方面不太感兴趣，如果只是音乐的话也不用去那么特别的学校吧。要是能来同一所学校，也能有更多时间相处……虽然是我个人的心情，但她能来的话我会很高兴。但总之要由伽耶同学自己决定。”

“嗯。谢谢你愿意说心里话。”

说完，志贺崎京平暂时停下，拿起咖啡喝光。

“真琴君你可能不是很了解完全中学。”

“……哦。确实不了解。”

“他们平时默认所有人都会直接升到高中部，课程安排也和普通的学校不同。伽耶现在课上学的内容已经是高中的范畴了。毕竟不需要在备考上花时间嘛。”

“啊——原来如此。”

“各位老师完全不会考虑高中入学考试的事，而且没法提供帮助。听说有的学校知道谁要考到外面去，直到毕业都不会有好脸色，给人找各种麻烦。希望伽耶的学校不会做到那个地步吧。”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可怕的事情……？

“而且，你们那所高中水平还挺高的。”

“是，是吗？感觉也就中等水平啊？”

“水平够高但不算顶级的学校，里面的学生都说自己那儿算是中等。”

这个人说话絮絮叨叨却总是切中要害，老实说这奇妙的气质让我害怕。

“虽然你们在陪她备考，但估计挺辛苦的吧。在大多数完全中学，决定要考其他高中的时候就失去直升高中部的资格了，记得伽耶那儿也是这样。毕竟不想让学生跑到别地方去，这规定也正常，落榜就没有高中读了。”

“哦……”

“哎，这方面我可以处理，靠捐款什么的总有办法。当然考上是最好的了。现在明白各方面都很麻烦了吧，你也多注意注意比较好。”

“麻烦我是知道了，不过，”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火辣辣地疼。

“这是伽耶……同学的问题，就算和我说……让我注意也……”

“嗯？哦哦，不是不是！”

志贺崎京平笑得肩膀一阵摇晃。

“伽耶那边的问题当然是我会想办法解决。刚才说的是将来你有孩子以后，意思是做父母的得多注意一下。”

“哦，怎么会说到这个。”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外孙呀。”

“才不是呢！？”

之后黛兰子带着伽耶回来，给我看过去的相册，又拿出甜点一起品尝，度过了一段温馨的时间。伽耶小时候简直是天使，也难怪志贺崎京平对她疼爱有加。不过旁边的伽耶本人倒是难为情得要命。

到了差不多该告辞的时候，志贺崎京平叫来了专车。

等车的时候，他忽然问：

“一直是我们在说，真琴君有没有什么想问的？突然被叫来，肯定很多事都还摸不着头脑吧？”

“啊——嗯……我想想……”

想问的事情吗，是有很多，但对方主动提起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好。

“啊。”

我想到了一个。

“京平先生您曾在音乐会上和大型编制的交响乐团一起演出吧？”

志贺崎京平眨了眨眼睛。

“……有过好几次。”

“那种情况，呃，没有鼓，贝斯也听不出音头对吧。如果是歌手，位置比指挥更靠前，所以看不到指挥棒。我就好奇，要怎么唱得和演奏合拍呢？”

带着一副奇妙的表情僵了片刻，志贺崎京平笑了出来。

“刚才聊了那些，被问到想知道什么时你的问题却是这个？”

我挠挠头。可是没办法嘛，毕竟最想知道的事。

“……乐痴……”伽耶在旁边嘀咕道。对不住啊。

“哎呀，真是耳闻不如眼见。”志贺崎京平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和大型编制的管弦乐团配合的确很难，你打算搞？”

“不，我是没那个资格，但现在认识了乐团的人，还看过他们排练，觉得将来要是能一起演出就好了。”

“不错呀，有野心。”志贺崎京平面露笑容。“和乐团演出吧，不亲自体验就不会理解。怎么说呢，嗯，每到重要的地方都要朝指挥转头，去看指挥棒，但基本来说——”

他用力张开双臂，举在半空，思考了一会儿措辞，不久后握起双手。

“整个人都要被吞没。不是主动配合，而是身不由己地合到了一块儿。”

回家的车里，不知为什么伽耶也一起坐了进来。

“让学长特地过来一次，我送你回家。”

说是送我，实际上送我的是司机才对，她一起跟来只会浪费往返的时间吧？虽然这么想，但没能说出口。而且今天完全没和伽耶说上话，我反而感到庆幸。

“学长，今天真的太感谢了，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我也没想到会聊那么久。”

“没事的，过得很开心，而且听到不少有意思的事情。”

“我，我感觉好丢人……那个，挖芋头时掉进坑里还有看到烟花大哭的事绝对别和别人——”

“才不会说呢！而且有意思的事说的不是那些。”

不对，伽耶还是个小不点时那些可爱的小故事也让我听得挺开心的。

“你父亲在歌手方面经验丰富，我听他讲了很多。其实在见面之前，我还以为他会生气，特别害怕来着。”

伽耶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轻轻点头。

“是啊。……我也是，要是早一点和他们说就好了。……重要的事情果然还是要好好说出来才行。”

“……嗯。”

伽耶两手在膝盖上扭扭捏捏地磨蹭，好几次想开口，又犹豫地把话咽下。反复好几次之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盯着我的眼睛说：

“啊，学长！申请书，提交的日子！”

“诶？”

“是二月的！十四号！”

“这样吗？”那不是音乐会的日子吗。

“然后，因为要去学长的高中，放学后！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陪我放松一下！？我觉得自己复习已经非常非常非常努力了！玩一天应该可以的吧！”

为什么说这么大声啊。不过偏偏是十四号吗。

“十四号吧，嗯，傍晚之后有点——”

正要继续说，却发现伽耶哭丧着脸。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不是正好吗。

我提起情人节音乐会的事。

“然后，你可能对古典乐不感兴趣，不过要是愿意——”

“我去！绝对去！”

伽耶立刻红着脸回答。

放下心后，我又想起之前随口提到约伽耶时三名乐队成员剑拔弩张的态度。当时是被三个人一起训了一顿来着？和临近考试的应考生提这件事可能的确考虑不周，但她本人都觉得放松一下没关系，也不用顾虑——对吧？

第四卷 4 情人节的甘美血液

“——没想到真的约了，太小看村濑君了。”

凛子叹了口气说道。

“不拴上项圈已经不行了呀。”

朱音耸了耸肩。

“真琴同学！明明那么强调要考虑时期的！”

诗月哭丧着脸紧紧抓住我不放。

周末过去，和大家说伽耶来看音乐会的事就是这个反应。

“不是，那个，本人都说可以了不是没问题吗？也不是玩一整天，拿出一个小时左右看音乐会总不会影响考试——”

“没说考试的事。”

诶——那为什么我要被全员攻击？

“唉，没办法。”凛子说。“尽可能提高音乐会的质量，让他只顾得上听演奏吧。”

“小凛的乐观劲和意志力真是了不起。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还会从钢琴比赛中掉队。”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村濑君。”

“凛子同学自我宣传的时候像呼吸一样自然，老实说真让人嫉妒。”

“因为诗月是呼吸过度。”

“是，是啊……我时常觉得自己应该更冷静些……过度呼吸要怎么才能治好呢？”

“好像在哪里看过，接吻就能治好。”

“那还是继续呼吸过度吧！”

她们的对话和以往一样让人莫名其妙，也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那得定下曲目呀。乐团的人也说想听我们的意见。”

然后又和以往一样唐突地回到正经话题上，精神构造也让我搞不懂。

“面向不了解古典乐的观众……很难选啊。我也不怎么了解，就算被问到想听什么也答不出来，因为本来就什么也不知道。”

“选什么曲子很难想到，但绝对不能选的曲子倒是很清楚。”

凛子干脆地说。

“比如难懂的现代音乐？”我问道。别说无调性音乐的时代，斯特拉文斯基还有勋伯格之类的好像也不太行。但凛子摇摇头。

“首先应该避开的是维也纳古典派。”

“咦，为什么？”

“古典派好像是莫扎特、贝多芬等等？不是古典乐的代表人物吗？”

“莫扎特也好贝多芬也好，没价值的作品和名作一样多。就算是名作，曲子里也几乎必然有无聊的部分。比如之前演的《朱庇特》也一样，第二乐章的行板感觉就完全是应付了事的。”

个人意见！只是个人意见！

“呃，意思是说时代再靠后一点的曲子比较好？”

“浪漫派？勃拉姆斯，瓦格纳这两人首先是曲子时间长，我不推荐。而且编制太大，‘山野小路’人不够，特别是德国的音乐很多都是这样，大张旗鼓的倾向比较强。”

“那不是德国的就行了？”

“不是德国的话知名度就要下降一大截。日本的音乐教育太偏重德国音乐了。要说法国作曲家都有谁，肯定一时想不起来吧？就连弗兰克都完全没人知道。也就是圣-桑和拉威尔有人听过？拉威尔的魅力在于管弦乐编曲，如果不忠实地重现乐谱所需要的人员果然很难办。”

“意大利不是很出名吗？是歌剧的发源地吧。”

“绝对不能给不懂的人听歌剧。”

“为啥！？”我再次追问。

“歌曲，特别是独唱曲中歌声太突出，效果好坏完全看歌手的实力。听众也会只关注歌声，体会不到管弦乐的趣味。这次主角到底还是‘山野小路’的各位乐手吧？”

“嗯，哎，那倒是……”

“还有一点和音乐会无关，歌剧的剧本都太烂了我不喜欢。”

个人意见！这百分之百是个人意见！

“那东方的呢？俄国吧。柴可夫斯基或者拉赫玛尼诺夫等等有很多名曲，旋律也通俗易懂，不是挺好的吗？”

“在那个范围选的话我就想演钢琴协奏曲了，根本忍不住，所以不行。”

“那完全是你自己的问题吧！”

说到这个地步，好像根本找不到什么曲子能拿出来演了。

“那让小凛给不了解的人选古典乐，会选谁的曲子？”

听到朱音发问，凛子考虑了一会儿后回答：

“肖邦。”

“他只写过钢琴曲吧！”我立刻吐槽。“不是你说乐团才是主角吗？”

“毕竟是乐器之王，没忍住。”

凛子说得毫不惭愧。考虑到肖邦的名誉姑且补充一下，他也写过少量带管弦乐的曲子，但都是彻底强调钢琴这个主角的协奏曲。

“那干脆不选古典乐不就行了吗？游戏或者电影。比如勇者斗恶龙或者吉卜力的曲子大家都知道吧。”

诗月的建议相当正经，虽然值得考虑——

“‘山野小路’的保留曲目里没有这类曲子。还有，游戏或者电影里的交响曲果然铜管乐器的声音会特别华丽，人数少的话很难实现。音量怎么也没法平衡。”

不管哪个方面，编制问题都是压在头上的一块大石。

这时，音乐室的门开了，大群学生吵吵闹闹地涌了进来。接下来是音乐节康塔塔的全体练习，于是我们才会在开始之前的空余时间闲聊。

总人数八十名，是个大合唱团，音乐室要被挤满了。

做完整套热身运动和发声练习后，用手机连上音乐室的音箱，播放电脑制作的管弦乐伴奏。

赋格也好，众赞歌也好，都已经像模像样。

看到合唱的完成度，我却愈发不满。都怪亲眼看过“山野小路交响乐团”那种高水平的演奏，自己用音序器做出的管弦乐听起来实在寒碜。

果然还是换回钢琴伴奏吗？

可是，混声四部合唱只用钢琴伴奏，气氛就会彻底变成上课一样严肃，我不太喜欢啊。而且加上管弦乐才有巴赫的感觉，特别是众赞歌，里面还有管弦乐做主角的部分。

心里想着多余的事情，结果那天排练期间老是走神，害得我被凛子在旁边用胳膊肘戳了好几次。

排练结束后，二年级男生们离开时的对话忽然传进耳朵。

“感觉最近更喜欢第一首曲子了。”

“啊，我懂。和女生你追我赶的时候，唱得完全合拍就感觉很舒服是吧。”

他们说的“第一首”是从康塔塔节选的第一曲《心与口，行为与生活》。更有名的是放在第二首的终曲众赞歌《主啊，人所渴望的喜乐》，但我也更喜欢第一曲，这感想真让我高兴。

“以前只是觉得在哪儿听过，能了解整首曲子感觉很有意思。”

“全部听过之后发现以前不知道的部分也不错，感觉赚到了。”

“还能在别人面前装作很懂。”

“但曲名完全记不住呀。”

“没错没错——”

“旋律啦主题之类的，就单纯觉得心情舒畅。”

“把古典乐听得这么随便，总觉得过意不去——”

二年级的男生们谈笑着走出音乐室。我猛然回过神来，朝凛子看去，便和她对上了视线。刚才的对话她也听到了，看眼神就知道心里想的和我一样。

我们两个争先恐后地冲进音乐准备室，里面的小森老师见了睁大眼睛。

“可以开一下仓库门吗？想看看乐谱。”

尽管被我焦急的语气吓了一跳，小森老师还是点点头。

＊

“巴赫吗！我们擅长啊。”

小此木先生看了我拿来的乐谱，面露笑容。我点点头说：

“我查过‘山野小路’以前公演的曲目，感觉演过很多巴洛克。编制不大，而且如果是通奏低音，就能掩盖低音提琴少的问题，或者说音量正好平衡。”

“原来如此。这首曲子很有名，感觉大家都知道啊。不过。”

他说着翻动乐谱，表情变得认真。

“只选第三号——或者说只选这个乐章不好吗？毕竟只有这段旋律出名，演整首曲子的话会相当长。而且，要是连第二号和第四号都演的话，有点担心观众会听腻。再选其他出名的曲子是不是更……”

其他乐团成员也围到桌边，探头朝看向乐谱。包括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在内，各声部的首席演奏者都到齐了。我们现在是在上次当排练场地那座区民会馆隔壁的一家小咖啡店里，小此木先生的本职竟是这儿的老板。

“不过我也更喜欢第二号呀。”田端女士说道。“那种忧郁的感觉好棒。但年轻人大概不熟吧。”

“很好啊，我最喜欢法国式序曲了，切换到vivace（活泼）的瞬间心情格外爽快。”

“B小调对我们吹长笛的来说是种憧憬啊，远比普通的协奏曲更拉风。”

“可是……”

“不行啊。要是以往的定期演奏会倒还好。”

“大键琴怎么办？”

“那个我来。”凛子说着举起手。“如果各位能接受用合成器弹的话。”

“这方面我们不在意，不如说很感谢。”

“巴赫的曲子，能受欢迎吗？”

“难道说向朋友调查过吗？其实在年轻人之间第二号和第四号也很有名，只不过我们不知道？”

“不，没有这回事。”我摇摇头。“大家听过的应该只有第三号的咏叹调。”

“我想也是啊，嗯。”

“但是，我非常——”

我说着正要站起身，忽然回过神来，感到过意不去。

“那个，对不起。本来我也不会参加演出，只是个观众，所以这只是个人任性的想法。但是，”

我低头看向乐谱，指尖沿序曲中复音的旋律前进。

这时我心里想的，是这样的事情：

如果是华园老师，会怎么做呢？如果那个人能参加乐团演出，聚在一起讨论曲目时，会在这些人面前说些什么，又会用怎样的办法点燃他们心中的火？

“我想听这个。对现在的‘山野小路’来说，这部作品绝对是最适合的。”

说完，我屏住呼吸，正面迎上他们的视线。

＊

二月十四日放学后，我和伽耶约在校门口见面。

等她的时候，我还看到好几个鼻尖被冻得通红的初三学生跨过校门，又带着紧张得到缓解的面容离开。明明只比我小一岁，看起来却格外稚气，真是不可思议。大概因为是应考生，心里不太从容吧。

回想起来，正好一年前，我也和他们一样，在包里揣着大号信封通过这道门。在校学生穿校服的模样看起来都很高大。记得那天下大雪来着？今天阴天，没有雨雪真是太好了。

已经要过去一年了吗。

时间真是转瞬即逝。回顾过去，总觉得不像是自己的人生。这一年里遇到很多有才能的人，堆砌乐音，在舞台上沐浴灯光——

“学长！”

听到声音，我回过神来。

身穿暖白色外套的小巧人影从人行道向这边跑来。是伽耶。她满身耀眼的光芒仿佛春天提前到来，我不禁眯起眼睛。

“抱歉，让学长久等了。”

来到我面前之后，伽耶两手撑住穿着裤袜的膝盖弯下腰，大口喘气说道。我连忙摇头。

“没事的，没等太久。”

“这么冷的天，不用来外面等……也行啊……”

“不是，今天一直心情激动，正好来外面冷静一下。”

伽耶眨眨眼睛。

“就是说……那个，有那么期待吗？”

“嗯。伽耶说愿意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音乐会仅限情侣入场。凛子，诗月还有朱音都要参加演出，要是伽耶不行就没人可约了，总不能让姐姐和我假扮情侣。当然只要拜托乐团就让我能到舞台侧面去听，但这次实在想在观众席上好好听一听。

古典交响乐会面向观众席给每种乐器安排最合理的位置，保证音响效果与演奏时的呼吸。不从正面听就没法真正体会其中的乐趣。

“是，是吗。……我，我也特别激动，昨晚都没睡好。一直紧张。”

“今天不是只用交申请书吗？又不是上考场。”

“不是说申请书的事！”

伽耶气鼓鼓地大步朝玄关走去。

不用多说，她自然成了校内学生们注目的对象。既是演员又是模特，长相已经被众人所知，而且就算不接触娱乐圈，也没法无视伽耶身上耀眼的气质吧。

“诶，那个女生？”“要考我们这儿？”

四周的学生小声议论纷纷，还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伽耶毫不在意周围的杂音，在访客登记本上写下名字，从包里拿出拖鞋，愤然踏进教学楼。我慌忙追在她身后。

“那我去交申请书，把那些无聊的手续赶紧办完！”

她在楼梯口停下脚步，转头对我说道。

“……嗯，嗯。加油……？”

好像不是什么需要加油的事，但也不至于说无聊吧？

正要踏上第一级台阶，伽耶再次转身。

“学长！请给我传递考试合格的能量！”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白色信封，回到我面前。

“能量……呃，这样？”

虽然不是很懂，但我还是两手盖在信封上，咬紧牙放出某种不明所以的波动。

“谢谢！我走了！”

伽耶振奋地转过身，跑上楼梯。

“啊，我知道这个音乐厅。”

看到区立文化会馆，伽耶说道。

“哥哥说音响效果非常好。”

伽耶最年长的哥哥，如今在音乐方面已经是人气超过父亲的演歌歌手。这场地的质量连专业人士也认可啊。

走进音乐厅四处打量，我也明白了。舞台背后设有反射板，呈优美的曲面，天花板和墙壁的表面都经过复杂的凹凸加工。虽然不是很懂音响工程学，但看着就知道设计上非常用心。

这么好的场馆，以前他们每年能免费用两次吗。

来到后台，在一群穿燕尾服和晚礼服的乐团成员之间，还能看到我们乐队的人。凛子、诗月和朱音也都穿着沉稳的黑色连衣裙，袖口和衣领处搭配网眼面料，显得非常成熟。

“小伽耶！谢谢你过来！”

朱音很快便注意到我们，跑过来抱住伽耶。

“学姐们好漂亮……PNO也这样演一次吧！”

伽耶也抱住朱音，兴奋地说道。诗月低头看着礼服嘀咕道：

“但这一身露得比较多，想藏住真琴同学骨感的体型是个问题呀。”

“为什么说得好像我也要穿一样。”

话说我是想参加乐团演出，但演古典乐是穿礼服啊。感觉自己穿了也不合身，说不定还是当个观众更好。

“呀，村濑同学。和朋友一起来了啊，今天就愉快地——”

小此木先生走了过来，身上的燕尾服很是得体，可他话说到一半时看着我睁圆了眼睛。怎么了？

“……啊啊，没事……男生，是吗。我还以为……”

看我穿校服才发现？太扯了吧！？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听声音就知道。”

“但我听说是女子乐队，看大家都……那什么……”

“最近女孩子也有这样的呀，感觉挺清爽嘛。”

乐团成员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朱音忍住笑意，诗月不知为什么一脸得意地不住点头，凛子则看着我“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模样。我感到一阵头疼，从后台逃了出来。伽耶和乐队的三个人也跟在后面。

“那村濑君。”

在今天服装的衬托下，凛子傲然的态度也显得更甚了两分。

“开演前让我检查下随身带的东西。”

“啥？为什么？”

“别装傻，包里面肯定装着今天到处收到的巧克力吧。”

听了凛子的话，其他三人都瞪大眼睛。

“……是装了。……不过为什么非要检查？”

“队长的女性问题关系到乐队的死活。快点拿出来。”

这什么逻辑？

不过也没什么好藏的，争来争去又很麻烦，于是我打开包。

“这么多！？”

诗月的声音近乎惊叫。

纸袋三个，把包塞得满满当当。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巧克力，都是市面上卖的便宜货。

“啊——不是，这个吧，”为什么我非要找借口啊，心里这么想，我还是和她们解释。“班上的女生说‘村濑不该收而是要送吧，反正你肯定没准备，就拿这个给大家发吧’，把多余的人情巧克力都塞给我了。然后六班和八班的女生也来凑热闹，结果拿到这么多。”

伽耶夸张地叹了口气，凑近了盯着我的脸说：

“学长，这话你当真了……？”

“诶？啊，嗯，……嗯？”

“小伽耶真是直截了当，我们这些已经习惯他的人可学不来。”

“确实呀，看到真琴同学露出这么大破绽，最先想的都是要怎么捉弄。”

“诶，呃，那个，刚才我说错话了吗……？”

“完全没说错，我们纯粹是佩服。”

我纯粹是觉得莫名其妙。

“那村濑君，这些不是从女生那儿收下的情人节巧克力，只不过是为了给别人发才收下她们用剩下的东西，你是这么理解的。”

“嗯……也没什么理解，她们就是这么说的……”

“那现在拿给乐团的人，说是我们发的也没问题？”

“……哦，拿去吧。”

见我递出三个纸袋，朱音笑容满面地从旁边抢过一袋。

“不愧是小凛！把小真琴拿捏得这么熟练！”

诗月也拿走一袋，感叹道：

“要这样诱导啊，毕竟相处得最久……”

夺走最后一袋后，凛子不以为然地说：

“村濑君还没脱下尿裤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

终于连过去的记忆都开始捏造了吗？算了我无所谓。

“那你们两个，”凛子转向我和伽耶说道。“我们会拿出最完美的演奏，让你们根本没心思想起旁边坐的是谁。”

这个中等规模的音乐厅大约有五百个席位，都被情侣们坐满。

随便打眼一看，便能发现观众们平均年龄异样年轻，还能零星看到像我和伽耶一样穿校服过来的高中生。虽然少数观众似是上了年纪的夫妇，但整体气氛怎么也不像是古典音乐会。

或许正因为如此，光是乐团成员在舞台上出现，便响起一阵短暂的掌声。

大概在以往的情人节音乐会上是常有的事，小此木先生他们也习惯了，只是笑着挥挥手，然后准备各自的乐器。

不久后，双簧管开始吹响A音，肃穆地延伸。

别鼓掌！这不是演奏！只不过全员开始调音而已！我暗自向周围喊着，手上打开节目单。

太好了，曲目清楚地印在上面。

由于一个月前还没能确定，传单上没写准备上演的曲目。之前还担心连节目单也赶不上，但还好没出问题。

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

D大调 第三号管弦乐组曲

B小调 第二号管弦乐组曲

D大调 第四号管弦乐组曲

看了上面写的曲目，伽耶歪头纳闷。

“虽然是没听过的曲子……不是按编号顺序演啊。”

“哦哦，嗯，要说原因——”

这时，又一阵鼓掌声响起。

这次掌声没什么问题。调音结束，指挥者小森老师走到舞台上。小巧纤细的身材配上西装衣裤，完全没脱离大学生的风貌。如果是普通的音乐会，说不定就算她从侧面走上舞台也不会有人认出是指挥者，更不会响起掌声。唯独这个时候观众们都不了解古典乐反而起了正面作用。

小森老师走到指挥台旁边，和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握手，向观众席行过一礼。我鼓起掌来，伽耶跟着鼓掌。

“大家晚上好！”

一开口就是熟悉的小森老师，这让我放下心来。话说演奏前指挥者会突然讲话吗？

“欢迎大家来到‘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音乐会！很高兴能看到很多年轻的观众！大家平时可能很少听古典乐，所以先简单介绍一下今天要演的曲子。”

接着老师清清嗓子，再次开口时压低了音调。

“那个吧，虽然有点唐突，但大家常去看流行乐或者摇滚乐的演出吗？一般来说他们不会事先公开要演的曲目吧？不如说事先公开的话就让人扫兴了。但古典音乐会会在传单上写清楚曲目。为什么呢？真是不可思议。”

的确不可思议。我们PNO那次演钢琴协奏曲时也是事先公开了上演的曲名，但更不可思议的是——演奏前开始长谈的小森老师。她打算干什么，大家不觉得困惑吗？不，对不了解古典乐的人来说，这样轻松地开场说不定更合适？

“所以这次配合对非古典的音乐会更熟悉的各位观众，我们也没有提前告知曲目！”

咦咦咦咦咦咦。我好不容易才把内心吃惊的声音挡在嘴边，没有出声。

紧接着小森老师丧气地道歉。

“对不起，骗人的。其实一个月之前还没决定要演什么……”

观众发出爆笑。效果很好。

“要说没有决定的原因呢，大家请看。”老师伸手示意等在她背后的乐团。“人数，很少吧？没什么能演的曲子！但请大家放心，我们找到了。大巴赫的管弦乐组曲，第三号、第二号、第四号。可能有人会奇怪，为什么不按编号来演？”

值得庆幸的是，老师会替我给伽耶解释。

“第三号和第四号都是D大调，曲调非常像！连续演下来大家可能觉得‘诶？这首刚才演过了吧？’不如说我们演奏的人会晕头转向。”

笑声再次响起。好像有种《无标题音乐会》的感觉。

[译注：1964年8月在日本开始播出的古典系音乐节目。]

“所以曲目的安排是把平和的第二号B小调放在中间，换一下心情。D大调和B小调，都有两个升音，同样的调一直持续。这样很轻松，不用换乐器，定音鼓也不用重新调音。啊，这是我们这边的事情了。”

听到这里我实在是开始担心了，这时乐团最后方飞来一声咳嗽。是小此木先生。他旁边的诗月正忍住不笑。

“啊抱歉，弄得像上音乐课一样！我本职是老师，一不小心说多了。说起来观众里能看到我们学校的学生呀？老师我会加油的！”

第三阵笑声响起后，小森老师走上指挥台。

她从谱架上拿起指挥棒的瞬间，我便感觉到音乐厅的气氛彻底变了，浓密得甚至能烫伤喉咙。小森老师挥舞指挥棒，用尖端将其上层因灼热变得通透的澄清处舀起。

全体合奏迸裂开来。由定音鼓滚奏引导的小号光辉夺目，在其号令下，双簧管和弦乐步伐悠然的旋律充满整个空间。每当我听到序曲中这段开头时，心中总会浮现出一群丽人提起长裙裙角，伴随着掌声与喝彩踏入舞会场地。她们脸上洋溢着柔美的笑容，心中暗藏能量，每走一步都渗出将引发狂热的预兆。

壮丽的入场曲很快安静下来，结束音忽然中断后，轻快的节拍袅袅升起。起初是加洛普舞曲不住地涌起泡泡。随着第二声部加入，构成赋格后进一步加速。接着大贝斯加入第三声部，定音鼓和小号兴奋地点火。弦乐与双簧管激烈地互相纠缠，轇轕,恋恋不舍地分离，又再次靠近，踏出舞步。狂热与理性在精致的音乐理论上完美并存，简直像无限延展的分形图。

庄重（Grave）与快活（Vivace），随心所欲地让听众的心情在两种相去甚远的节奏间摇摆不定，这种形式在十七世纪的法国诞生，通过意大利传到德国，十八世纪时爆发般流行起来。作曲家们纷纷互不相让地效仿这一构图写下曲子，安排在作品开头，将听众们拽入自己的音乐当中。

到二十一世纪的如今，应该没有变化。

以数学概念匀称地罗列带有高度和色彩的音符，便能从中感受到美，或是情绪，甚至是神的声音——人类内心不可思议的构造，无论经过多少时间，应该都不会变化。

所以，我们也会无数次因几百年前的音乐而震撼。

指挥棒尖端划断序曲最终一道和弦的瞬间，掌声在几名观众手上响起，接着在观众席间传播开去。

如果是普通的古典音乐会，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上演复数乐章的曲子时，在最后一个乐章结束前保持安静才符合礼节，在观众们都不懂古典乐的情人节才会响起的掌声——但那又如何？和如今心中冲撞得胸口疼痛的热量与悸动相比，礼节就像梦话一样无足轻重。

小森老师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露出苦笑，手掌向下张开两臂，柔和地平息掌声。唯独接下来的乐章，决不能在喧闹还未散尽时开始。

她等待寂静来临。

在黑暗与虚无的交界处，小森老师的左手从中间慢慢一划而过。

那旋律仿佛从树叶缝隙零落的月光，纤细得让我一时没能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开始响起，却深深渗入意识不肯离开。接着是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手牵着手，以对位旋律的回响来做出回应。

咦，这个……我听过……

——观众席上到处有人窃窃私语。

没错。估计不管是谁都至少听过一次。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写过的最为伤感的优美旋律。

不，或许大巴赫对这一乐章并没有特别的感情,只是像每天的惯例一样完成的数千份工作之一。其证据便是他对这个乐章仅题名为“独唱曲风(AIR)”，大概心里只觉得这是带有歌曲般旋律的徐缓乐章。

为音乐赋予特殊含义的永远是听者，而不是创作者。

唯独这个乐章被选中，改编得充满诗意，抓住全世界音乐家的心，深受喜爱。如果改编版没有被起上《G弦上的咏叹调》这一煞有介事的标题，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出名。

我回想起一个月前的事情。那天我抱着一沓乐谱，和其他乐队成员一同前往小此木先生开的店里，插手乐团讨论演出曲目的会议。

“我想听这个。对现在的‘山野小路’来说，这部作品绝对是最适合的。”

我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任性的想法。

“意思是以《G弦上的咏叹调》开头，给观众听管弦乐组曲？”

小此木先生翻着乐谱说。咖啡的香气和老旧纸张的味道混在一起。

“对——不，准确来说不是。……那个，我们最近在学校排练巴赫的康塔塔，就是《主啊，人所渴望的喜乐》那首。”

“那可挺厉害，都是高中生？”

“只节选了第一曲和最后一曲。然后完全没听过巴赫的学生说他更喜欢并不出名的第一曲，我听了非常高兴，然后就想到了这部作品。我——”

犹豫片刻，我还是老实坦白。

“我不喜欢《G弦上的咏叹调》。”

小此木先生只是猛地一抬半边眉毛。首席大提琴的大叔听了笑眯眯的。背后的朱音扑哧一声笑了。我没有在意，继续说：

“编曲太过分了，只是为了突出小提琴手，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还有大贝斯互相缭绕的旋律被抹去。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听到原本的巴赫。”

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小声问“这孩子平时总这样吗？”还能听到凛子回答说“以往可没现在老实。”烦死了，少管我。

“此外选曲时最重要的原因，是编制。”

“编制，唔。”小此木先生道。“的确，巴洛克的话不用再找外援。”

“是的。不过呢，巴洛克的话果然交响乐的味道比较淡。”

“也难怪。”第一双簧管的演奏者说。“毕竟出现在交响乐的体系确立之前。”

“但难得有不太懂古典乐的观众来看‘山野小路’演出，就希望他们能充分感受交响乐的气氛。然后，我就想了一下怎么才算交响乐的气氛。”

“嗯……编制要大，无论弦乐、木管还是铜管声音都够华丽……按我们的人数实现不了也没办法。”

小此木先生一脸遗憾地嘟囔道。我也点点头。

“是这样没错，但是，呃，和各位内行的说这话可能会被笑话。以前，我一直独自做电脑音乐。初中时没钱买不了太贵的音色，就用免费音色勉强应付场面。虽然怎么也做不出逼真的管弦乐声音，但有时无论如何都需要交响乐的味道。试过很多办法后我发现了。定音鼓和小号同时出声··········，就很有交响乐的味道。”

小此木先生睁圆了眼睛。

吧台席位上吹小号的大叔站起身来。

“我懂，我可太懂了！就是那个感觉，一声就能带动全场的气氛是吧！那个瞬间能让人觉得演交响乐太棒了！最近没有定音鼓，完全体验不着。”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这么选吗。”

小此木先生叹了口气，朝手上的乐谱看去。我点点头。

就巴赫写的曲子而言，《管弦乐组曲》的第三号和第四号中定音鼓和小号可以说是异常活跃。也有说法是这两首曲子原本只有木管、弦乐和通奏低音，后来为了在大规模的演奏会中上演才有所修改。

所以——很有交响乐的味道。

“真琴同学！是为我选的曲子吧！我会加油的！”

诗月兴奋地说道。倒不是为了她，但的确需要她多努力，于是我没反驳。

“第二号也要对吧？很好很好，来演吧。”

长笛手欢喜地说着探过身子。

“毕竟第三号第四号都没我出场机会，所以第二号可要坐稳了主角的位子。”

“巴赫呀，对中提琴很有感情。”首席中提琴手说着点头。“挺好的吧木先生，就选这个吧。”

“担心不受年轻人欢迎也没用嘛。”

“是呀。买票准备来看，就说明想听交响乐了。那么我们只有拿出全部实力来演奏吧。”

小此木先生转头朝首席小提琴田端女士看去。

老妇人只是笑眯眯地点头。

接着他转向我，合上乐谱放在桌子正中央，放上自己的手掌。

“……就演这个了。”

咏叹调溶进空气中消失不见，我的意识从记忆的水底被拉起，回到现实中的音乐厅。

笼罩在四周的掌声仿佛黎明时分的暴雨，激烈又真实，却又莫名像是梦境的延续。这一次，小森老师没有等待观众安静下来，停顿一次呼吸的间隔后立刻再次点燃乐团。温和的加沃特舞曲，令人目眩的布雷舞曲，毅然的吉格舞曲……各式各样的舞曲节拍从她指挥棒的尖端涌现，化作波纹，向整个乐团扩散，更加高昂地回响着，填满整个音乐厅。

于是，我得到了答案。

那便是乐器之王·······。

根本不用讨论。无论钢琴还是管风琴都不是对手。小森老师只用一根细棒将其随意操控，奏响乐音。那件名为交响乐团的乐器，是凌驾于所有乐器之上的王者。

所以无论哪个时代和国家的音乐家们，最后都必然深陷其中。面对自由自在地奏响那件乐器这一欲望，没人能够抵抗。

就连我——也一样。

为什么我只能待在观众席的角落，紧靠在椅子上听着？真想立刻加入他们，站到那片灯光下，只用一根手指便从虚空中牵出无数音色——好想将这一幻想变成现实。

已经记不清掌声是第几次响起。等声音自然平息，小森老师再次转向乐团。第二号，B小调。任由几乎将人灼伤的不甘与憧憬堵住喉咙，我沉溺在长笛与弦乐性感的协奏之中。

＊

“——君。村濑君！”

被冰凉的东西啪嗒啪嗒拍打脸颊，我回过神来。

眼前是凛子的脸，冰凉的东西是她的手。这时，身体猛地感到一阵寒意，我哆嗦着扣紧外套。

“从刚才起一直是这样。”旁边的伽耶说。“演奏结束后就像丢了魂一样。”

“说明我们演得有这么好！”朱音拍了拍我的肩膀。

“能着迷到忘了伽耶同学在旁边，目的达到了。”

诗月也一脸得意。

再次环视四周，发现是文化会馆背后，少女们正围在我身边。高高的街道树密集地遮住路灯灯光，她们的影子也变得模糊。

无论凛子，诗月还是朱音，校服外都穿着外套，和刚才身穿黑色礼服完全融入乐团时相比，完全换了副模样。

说起来——

“……这样啊，凛子和朱音也在……”

嘴上嘀咕的话被凛子听到。

“什么意思？”

“呃，发现自己当时根本没意识到你们也在台上。诗月——定音鼓果然还是引人注目所以看到了，但对凛子和朱音就完全没意识。”

“哦？这算是夸奖吧？”朱音问。

“那当然。像我是通奏低音，不被注意到是最合适的。”

所谓通奏低音（Basso continuo）是将大提琴、低音提琴等低音乐器和大键琴、管风琴等擅长和声的乐器放在一起，是巴洛克音乐特有的声部。在摇滚乐队里就类似于贝斯+节奏吉他的组合。为了描绘曲子的轮廓，这个声部需要持续发声，但不能抢眼。特别是大键琴，通常情况下乐谱上甚至不会写音符，演奏者要看情况随着和弦即兴弹奏，尽管处于不显眼的后方，却难弹得要命。这倒类似于摇滚乐队，定下和弦之后其余部分完全交给每件乐器自己发挥，正因为凛子习惯了这种做法才能胜任吧。

所以说没能意识到凛子，是在夸奖。看到她准确理解，我松了口气。

那时在舞台上，没有凛子、诗月和朱音，也没有田端女士和小此木先生。

那里只有一件名叫交响乐团的巨大乐器，以及用复杂离奇的技术将其奏响的小森老师。

乐器之王。

演奏和被演奏的双方想必都非常愉快。

“学长，一直在旁边听得一脸羡慕呀……”

伽耶感慨地小声说道。原来表情上就能看出来啊？太羞耻了。

“不过嘛，我是好不容易才跟上的呀。”

朱音说着，难为情地笑了。

“是啊。虽然以后还想再演，但说这话有些不自量力，大家水平都太高。”

诗月老实地转过头，朝背后文化会馆的墙壁看去。

“华园老师一边做老师的工作，一边还能指导交响乐团，真的好厉害。我可学不来。”

凛子说着叹了口气。

由老师锻炼出的乐团。我真心想听一听老师还没离开时的声音。不，她回归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不该当成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对了，乐团的人呢？”我问道。

“在里面商量开酒会的事。”凛子答道。“我们也不是乐团的，而且没成年。另外有事要趁现在办完，就先出来了。”

“有事？”

凛子无视我的问题，朝伽耶看去。

“伽耶。公平起见，数三个数一起拿出来，行吧？”

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伽耶竟然懂了，那表情明显感到压力，但很快轻轻点头。

“那，准备了！”

朱音把小提琴盒放在花坛边沿上，打开包。诗月和凛子同样把手伸进包里，伽耶也慌忙拽过手提包。

“一、二、三！”

四个人伸出来的手上——

分别是小纸袋、用缎带系上的透明袋子、经过包装的小盒子……

“哇，小诗的是Pierre Marcolini！真是鼓足了劲!”

“果然想选自己尝过最好吃一种，就是这个了。”

“伽耶是手工做的吗？”

“诶，啊，是的。姐姐最近还在办料理节目，让她教我的。”

“原来如此。我的也是手工，不过是让哥哥给做的。”

“不愧是凛子同学，能坦白说出这种事……”

“计划和指挥是我负责，一直待在厨房向里面传送爱情能量。”

“啊，那我也一样！店员包装的时候一直在传送爱情能量呢。”

“相比之下我的就最普通了呀。”

“但朱音学姐，这是北海道限定的商品吧，好像从没在东京卖过。”

“嗯。寒假去北海道的时候吃过。这次麻烦奶奶寄过来的。”

她们的品评会叽叽喳喳的越来越热闹，只剩我一个人置身圈外，只能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

看来话题是各自带来的巧克力。

可是我越来越冷，快坚持不住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

“啊——呃，……是交换巧克力？之类的活动？也用不着现在在这儿办吧。”

四人份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那是无奈、诙谐、慈爱的目光。

“说什么呢小真琴。”

“是给真琴同学的巧克力啊，这还用问吗！”

“那个！学长！受过你太多关照，算是谢礼。”

“你得全部吃完，之后告诉我感想。”

看着四个人递过来的巧克力，我惊讶不已地收下。

“……啊——呃，那什么……谢谢。……以前和这种事完全无缘。”

“村濑君不是无缘，只不过没意识到有缘而已。”

凛子毫不留情的挖苦来得突然。

“真的是呀。”朱音朝我鼓着的包看去。

“不用在意的真琴同学！今后我会每天都送你情人节巧克力！”

准备让我体验什么全新的心理学恐惧是吧？……不不不，唯独今天还是不吐槽了。让我听到那么棒的演奏，之后还送我巧克力，实在不好开口。

这时，一阵脚步声靠近。

转头看去，有好几个人影从文化会馆的后门出来。是“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成员们。大家都背着乐器盒子，显得人员众多。

身穿淡棕色毛皮外套的小森老师最先发现我们跑过来，看到我正要放进包里的东西，兴致勃勃地说：

“噢，送巧克力？真好呀立刻实践！村濑君给我也帮过很多忙，确实想过要送，可是你们看，姑且是老师和学生。”

“是啊，绝对不行。”诗月语气严厉。

“那是性犯罪。”凛子也毫不留情。

这时小此木先生走了过来，身后背着低音提琴琴盒。老人纤瘦的身体显得乐器盒格外巨大。

“哎呀，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

他说着依次和凛子、朱音、诗月握手。脸上笑得满是皱褶。

“这之后大家要去店里喝几杯，小森老师说也一起去。你们，嗯，还是高中生……”

“是的。时间已经不早，就先失陪了。”凛子态度殷勤。

“我演得很开心！”朱音说道。“抱歉拖了后腿！”

“我也是！靠大家的照应总算是没出问题。”接着是诗月。

三个人都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说下次也想参加。

或许小此木先生也有所察觉，他垂下视线，然后回头仰望背后文化会馆黑黢黢的威容。

“真的很感谢。无论是对大家，还是对小森老师，以及为我们带来美好缘分的华园老师。……多亏了大家，在最后办出了一次完美的音乐会。”

寒意更深了。

耳朵被夜风啃咬，传来阵阵刺痛。

“……说最后，”

短暂的沉默后，朱音先开了口。

发现自己出声，她本人也显得惊讶。

“是怎么回事？”

“今后啊，果然很难继续下去了。”小此木先生说。

不知不觉中其他乐团成员也聚到周围，脸上也闷闷不乐。

“区认定的资格，还有华园老师的指导等等，多亏各种好运才总算坚持到现在。但就连巴洛克都必须临时请外援才能凑够人数，已经算不上个乐团了呀。”

小森老师恐怕之前已经多少知情，她低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小此木先生勉强挤出笑容说：

“虽然对不起华园老师，我们考虑要解散了。”

第四卷 5 指挥大师的条件

[朱音没太找到感觉呀

不看指挥而是跟着首席小提琴的琴弓]

[凛子相当不错

但与其说是巴洛克，摇滚的味道更浓]

[诗月需要刻苦练习

硬是咬紧节拍反而显得太刻意]

[但整体来说非常棒！]

把情人节音乐会的录像发给华园老师，很快便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和木先生说一声功夫完全不到家

难得有年轻观众，这么演来年都没有回头客了]

接着老师发来一枚咯咯大笑的兔子贴图。

来年，我心想。

环视自己一片漆黑的房间。“山野小路交响乐团”奏响巴赫的余韵，仿佛还残留在自己身体里。那只不过是几小时前的事情。

被告知解散，也只是在几小时前。

低头盯着手机上的LINE窗口，我感到犹豫。该不该和老师说呢。估计乐团的人会告诉她所以应该等他们先联系？可是面对相信今后还有演出的老师，我没法瞒着解散的事情继续和她聊。

他们好像打算解散，今天是最后一场演出。我输入消息。说是人数不够，已经没法继续了。

[那真是可惜]

[我也突然退出，真是抱歉]

不是的，不怪老师。本想这样发，手指却没能动弹。

老师住院也是原因之一。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希望她自责，毕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早知道就不说是人数的原因了。真后悔自己考虑不周。

把手机放到枕边，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黑暗中，鼓槌在定音鼓的鼓皮上翻滚、跳跃，长笛耀眼地反射从天花板打下的灯光，小提琴和中提琴的琴弓像船桨般倒着划破昏暗的水面。

过去，华园老师也在那里。

在小此木先生旁边，倚靠比自己还高的乐器，扭身看向指板。奏响风声般的低音，支撑整个乐团。

老师还在的时候，他们奏出的是怎样的声音呢？

已经听不到了。

就算老师恢复精神后出院，也没有回去的地方。

我翻了个身。被子滑落到地上，寒意从四周涌来。我连忙捡起被子裹住肩膀。

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他们能办出那种音乐会，有足够的技术，也不缺少对音乐的感情，只不过没有了以前的环境而已。

不——

环境是最重要、也是最难得的。

是我受到太多眷顾，好运一直在持续，所以容易忽视。能自由地玩自己喜欢的音乐，那种日子就像肥皂泡一样虚幻而脆弱。乐团成员们都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就算上了年纪，也未必所有人都能在退休后安闲度日。有些事情只靠对音乐的热爱和熟练的演奏技术是没法解决的。

心里想着自己身边令人愉快的环境，我渐渐沉入梦境。

＊

“巧克力味道怎么样？”

第二天放学后，前往音乐室的路上刚碰到凛子就被她问道。

“……啊，抱歉……还没吃。没那么容易坏吧？”

“对。哥哥很在意品质。……吃过了告诉我。”

本以为她会责备得更严厉，结果我有点泄气。

“毕竟听到了那件事，顾不上巧克力也没办法。”

凛子说着，快步走上楼梯。

已经先到音乐室的诗月也体贴地说：

“……真琴同学，呃，……谁的巧克力最好，只要一个月后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就可以……”

虽然体贴，但让我感到两倍的压力。饶了我吧。

音乐室里，三人沉默寡言地吃着午饭时，朱音跑了进来。

“我查了这些演出和练习的场地！”

她说着把手机举到我们面前。

“果然完全找不到和那座文化会馆差不多的地方。普通人想用那里的话不只很难抽中，费用也吓人。好像因为是区营的会馆所以已经算便宜，但对业余人士来说还是吃力吧。啊对了小真琴，今年的巧克力算我输就行！准备实在是不充分。明年绝对要亲手做，用巧克力做吉他。然后就可以像吉米·亨德里克斯一样用牙齿弹完直接吃掉。”

“诶？哦哦，嗯……”

“我们简单找找就能查到的内容，乐团的人肯定也查过吧。有没有什么其他方面的途径呢？另外真琴同学，明年我也会自己动手做，做成定音鼓的形状。听祖父说，现代音乐里面好像有的定音鼓协奏曲在最后演奏者会把脸砸进鼓里面。用巧克力做的话就能砸完直接吃了。”

“啊，嗯，好像听说过。我说？我有点搞不清到底在说交响乐团还是巧克力了。”

诗月和朱音互相看了看。

“好像失败了。”

“选错了办法呀。”

“听了解散的事肯定会消沉，本想掺点甜蜜的内容中和一下。”

“顺便还能给明年施加压力，明明是一石三鸟呢。”

实在莫名其妙所以能别这样吗……巧克力我会吃完的。

“虽然不算消沉，看起来像吗？”

“是的。与其说消沉，不如说是有怨气。”

“怨，怨气？”

“真羡慕你们，唯独我还没能和乐团一起演出——就是这个眼神啊小真琴。”

“诶，不，不是，呃，是这样！？”

被她说中，我话都说不清楚了。

“昨天回家等电车的时候，真琴同学的眼神太可怕，都不知道该怎么搭话了。然后今天就想先聊点轻松愉快的话题。”

诗月眼睛朝上看过来说道。我听了无力地趴在桌上。

“……真抱歉……”

没想到欲望完全表现在脸上。我羞耻得要死。

“没事的真琴同学！怨气就由我一个人承担！”

“那实在是过意不去吧不如说心里不舒服。”

“啊，是，是啊。真琴同学愿意注意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别说得好像一直被我无视一样啊诗月！？你的事我也在认真考虑，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高兴！”

“一直！就是一直在想我吗！太幸福了我过度呼吸了，不接吻就有生命危险！”

“听说用塑料袋遮住嘴直接吸进呼出的气最有效果。”

“那算什么办法啊一点情趣都没有！我不过度呼吸了！”

既然能主动停下那不就单纯是大口喘气吗。

这时朱音忽然反应过来说：

“小凛怎么了？刚才就一直走神。他们两个的对话这么有意思，你竟然没插话。”

这么一说，刚才凛子的确心不在焉。

被问到的凛子毫不在意她怀疑的眼神，嘟囔道：

“在想乐团的事。要是重新得到区认定的资格，是不是各种事情都能解决了？”

我们三个互相看看，又重新转向凛子。

“是没错，而且是最理想的结果。”

“但那是当官的说了算吧，我们也没法干涉。”

“不是当官的。外围团体。公益财团法人，未来文化创成财团。”

凛子毫不停顿地背出一长串名字，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那个什么未来财团的主页。

最上面写着这样的标题：

为实现人与人互相协作、互相理解、互相尊重的文化都市，公益财团法人·未来文化创成财团致力于有创造性的文化及艺术活动，并推进相关事业，促进交流，发展都市建设——

凛子点击理事名单。

理事长是区长，下面列着一串理事的名字。

常务理事名叫“冴岛 俊臣”。

冴岛？

我朝凛子的脸看去。

“是我爸爸。”凛子不愉快地说道。难怪她这么清楚。

“是区政府的人吗？”朱音问。凛子摇头。

“外部理事。至于本职——我也不太清楚，是顾问来着？听说结婚前一直在欧洲到处走，好像还主办过音乐会，熟悉古典乐。”

原来全家都和古典乐有关系吗。毕竟是打算把女儿培养成钢琴家，父母造诣够深也是当然的。

“就是说，如果是凛子同学的父亲，能让‘山野小路’再次获得资格吗？”

“有可能。”

虽然不知道常务理事有多大权利，但除了理事长的名字以外排在最前头，就是说第二大？可能性足够了。

“可是，估计没法由一个理事做主，而且如果没有理由就重新承认资格，哪怕是亲生女儿的请求也很难吧……”

诗月担心地说。凛子毫不在意地微微歪头回答：

“或许是，但我也考虑了算是正当的理由。”

正当理由，这种说法就已经让人感觉全是歪理，我心里一阵不安。

“我想考音乐大学的作曲专业，那么高中时自己能参加高水平的交响乐团是个很好的加分项。”

“听了这理由，你父亲会说不用非选‘山野小路’，去其他乐团也行吧？”朱音说。

“很难找到哪个业余乐团有‘山野小路’的水平。”

“倒也是。话说这个正当理由有多少是真话？”

“全部。”

“诶，作曲专业也是？不是钢琴专业？”

“包括专业在内全都是真话。”

是吗。哎，毕竟她说过已经没兴趣做父母期望的钢琴家，根本就不会考虑钢琴专业吧。

而更重要的在于“山野小路交响乐团”水平很高。无论她说的正当理由听起来多牵强，唯独这点毫无疑问是事实。

那么厉害的乐团，只因为少了一点人数就失去认定资格，实在太可惜了，是文化上的损失。

……只要能让对方理解，或许有希望重新获得资格。

但，这点姑且不论。

“呃，凛子和父亲关系好吗？这类请求他会不会答应？”

凛子耸耸肩。

“关系反而算不好。和妈妈一样根本看不上乐队这种东西。”

“哦哦……嗯，这样，那就算去找他也要考虑方式。”

“昨天晚上发了邮件。他因为工作要住在外面没能直接说上话。”

“行动太快了吧？”

“然后刚才有回复了，说包括升学方向在内想和老师还有我谈谈，放学后要来学校。”

“你们父女两人行动都太快了吧！？”

这时音乐室的门被猛地打开，小森老师大惊失色地冲进来。

“啊冴岛同学！？你在这儿啊，那个，那什么，刚才你父亲来了，好像说想和相关方面的老师谈谈升学方向，那个，相关方面的老师是说我吧！？”

事出突然，我、诗月和朱音被赶进音乐准备室。她们要在音乐室里面谈。刚看到一年四班的班主任陪同一名穿西装的男性走进音乐室，小森老师已经把我们推进准备室，接着关上门。

“为什么要在音乐室？”

朱音小声问。

“来得突然，没法用会客室，估计是这类原因吧。”

“找个教室不就行了。”

“因为考音乐大学资料都在这边？”

哎，不管怎么说，能稍微听到面谈的内容也不是我们不好。既没有偷听，也没趴在门缝上，只不过声音能透过来。通向走廊的门是经过隔音处理的厚重金属门，但隔开音乐室和准备室的只是扇普通的房门。

没办法，没办法。

我们三个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小森老师说话音调比较高，又带着稚气，隔着门听得最清楚。是的，以前就听她提过。冴岛同学绝对没问题，我会全力提供帮助……

班主任是名五十岁左右的稳重女性，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估计和考音乐大学有关的事情她原本就没什么能说的，但对于有些胆小的小森老师而言，光是能在场应该就很感谢了。

凛子也是，能听出她被问到时开口回答，但话不多，而且态度平淡，隔着门就几乎听不清。

凛子的父亲，冴岛俊臣的男中音清晰悦耳。是的，鄙人知道。昨天刚听女儿说。是的。是的。这一点鄙人和妻子确实没有意见。

恭敬的措辞听着就觉得后背一阵痒。

起初只是事务性的平淡对话，但不久后他的语调开始带上热量。

“请考虑一下凛子在比赛中取得的成绩。为了成为钢琴家，她已经积累了这么多经验。如果想学习作曲编曲，那在钢琴专业也是必修科目，应该能有所接触。请小森老师也劝几句。”

不，这个，可是本人的意愿……接着是小森老师没底气的声音。

这时凛子说了什么。我勉强听到“交响乐团”这个词。她父亲马上反驳道：

“比起人数不够又不专业的交响乐团，在音乐大学接触正规乐团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和那种莫名其妙的协奏曲不一样，到时候有很多机会演真正的协奏曲。”

朱音和诗月都朝我看过来。

莫名其妙的协奏曲。是说PNO演的那个吗，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号。原来她父亲也听了啊。他在区文化事业团体里也被称为有识之士，对于这个死脑筋的古典乐爱好者来说，或许觉得莫名其妙。眼下的场合提出这件事，果然他对那次演出怀恨在心吗。

接着凛子说了什么，她父亲立刻大喊道“凛子别说了”，看来是被凛子刻薄地顶了一句。有可能因为看不起我们演的普罗科菲耶夫结果惹怒了她。

不过，她是说谈升学的方向，再顺便强行带上重新认可“山野小路交响乐团”资格那件事，可现在看完全不是那个气氛啊？果然太勉强了吗。

冴岛俊臣的诘问还在继续。

“况且为什么非要选这所大学。东京都内同等水平的音乐大学还有很多，现在才高一，没必要这么早就放弃其他选择。”

唯独这时，凛子的声音清楚地传到我们耳边：

“我已经决定了，考这里的作曲专业。因为我崇拜的老师从那里毕业。”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门缝。

她说过，要考小森老师的母校。而小森老师是华园老师的学妹……

所以是作曲专业吗。

后面的对话里，小森老师和班主任的语调都变得模糊，几乎听不清内容。不过，唯独被老师和父亲夹在中间时凛子的表情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坚强，毫不屈服，水银般面无表情。

凛子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坚定地走上自己选择的路。

不久后，门对面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接着是冴岛俊臣说“那么，鄙人告辞了”，之后有人离开音乐室，门外恢复安静。

偷偷看了眼朱音和诗月，发现她们俩好像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眼中满是犹豫。

我轻轻从椅子上起身，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向外打探。音乐室里空无一人，看来四个人都离开了。

“小凛也一起走了？是去送父亲吧？”

朱音也走出准备室，朝窗户看去。

这时，三个人的手机同时震动。

凛子在乐队的LINE群里发了消息。

“今天和爸爸回去 试着说服他”

说得像是上战场前要我们祝她好运一样。

我冲出音乐室，跑下楼梯。

来到停车场时，终于追上冴岛父女。他们正要坐上一辆白色雷克萨斯。先是凛子注意到我，缩回正要打开后排车门的手。

“村濑君？”

她父亲也转过头来。

那张脸的轮廓、鼻梁还有眉毛都像是用尺子规规矩矩地画出来一样，匀称得让人心生怯意。和他对上视线，我感到胃的底部猛地降温收缩。

光是看到他俏丽的眉毛皱着隆起一块，我就想掉头逃走。

“……什么事？”

听他发问，喉咙只是一阵钝痛，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原本跑到这里之前就没考虑要怎么办，校服外套也留在音乐准备室里，身体猛地感到屋外的寒意，缩得很紧。

“啊啊，不是，那个。”

见我支支吾吾，凛子的眼神也变得严厉。好像在问：你来干什么？说真的，我来是要干什么？

“……我叫村濑真琴。和凛子——同学一起玩乐队。”

冴岛俊臣放松开皱起的眉毛，朝我全身瞥了一眼后点头。

“哦哦，就是你啊。初次见面，我是凛子的父亲。”

停顿一次呼吸的间隔后，他继续说：

“凛子和内人受你照顾了。”

内人，听到他加上的这个词，我打了个哆嗦。他当然知道我和凛子的母亲不是什么和睦的关系。这是在提醒——我知道你小子是什么人。

“请问有什么事吗？之后我有事要和凛子谈，为此在下午空出了时间。”

对我这个年龄小自己很多的人，他仍保持礼貌的态度，让我感到无法打破的隔阂。我润湿嘴唇，慎重地斟酌用词。

“您知道凛子同学……已经写过好几首曲子了吗？”

冴岛俊臣微微歪过头。

“……不知道。怎么了？”

“我们听过，都是力作。但没能顺利改编给乐队用。我觉得她去作曲专业能学到很多。”

“和我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会是这种回应，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呃，就是，作曲专业这个选择，也有助于积累经验，以及将来的发展……希望您能了解……”

“这岂止与我无关，甚至是对我有害。”

“……诶？”

还以为听错了，我凝视冴岛俊臣的嘴角。

“是说想学习给摇滚乐队作曲吧。她说的业余乐团如何如何也是为了摇滚乐队。我打算让凛子放弃摇滚。”

我咽了口唾沫，胸口的疑问随着呼吸脱口而出。

“摇滚哪里不好吗？”

“是低级趣味。”

听到他的回答，我哑口无言地僵住了。

“不对他人的兴趣置喙，嗯，是最低限度的礼节吧。但凛子和我不是毫无关系。我希望身边的人能保持高雅的兴趣。”

冬天的风毫无阻拦地从我身体正中央穿过。

一时间，我甚至没感到怒火，只是觉得，还有这种人啊。

但，注意到凛子坐立不安地低下头，肺腑深处逐渐泛起热量。

见我一言不发，冴岛俊臣微微低头示意，眼看就要转身朝驾驶席走去。糟了，得说点什么。

结果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最后凛子非常寂寞地看了我一眼，坐进后排的座位。她父亲的身影也被车子遮住，随后关门声响起。

我仿佛被看不见的手向后推了一步。

雷克萨斯的发动机声像老人的咳嗽般空洞，而后安静。车子驶出校门后，我仍站在停车场的一端，身子不住颤抖。

忽然，肩上被什么东西盖住，寒意有所缓解。

转头看去，是诗月。她帮我拿来了校服外套。

“会感冒的。”

她温柔地说着，朝校门方向看去。

朱音也站在她旁边，同样注视凛子被带走的方向。

“……幸好小真琴忍住了。还以为要发火。”

她挤出笑容说道。

我低头看向脚尖。

准确来说，是我甚至没能发火。

就结果而言，我退一步能避免最糟的结果。对那个父亲发怒也没有任何意义。我们需要他帮忙，重新让“山野小路”获得资格。这样做没错。唯唯诺诺地听着就好，没什么不对。如此说服自己，胃的底部便猛地涌起一股不快。

做法没错又怎么样？我可是被说得无言以对，而且是在凛子面前。

回到音乐准备室，正好小森老师也刚回来。

“村濑君！没事吧？好像在停车场和冴岛的爸爸吵起来了？不能急呀，能谈拢的亲事也谈不拢了！”

“不是没吵起来啊，只不过有点事想说。”亲事是什么意思？

“我们也有点急了，害怕会不会打起来。”

诗月说着苦笑，给我们泡了热红茶。现实感从拿马克杯的指尖上火辣辣地渗进身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一阵令人生寒的悔意涌上心头，我不禁弓起后背。

“哎呀，还真有那种家长。虽然之前也听华园学姐说过几句，说是冴岛同学的家庭好像挺复杂的，不过比想象中更难办。”

小森老师向来格外乐观，连为难时也显得兴致勃勃。

“听说她父亲是什么什么财团法人的理事，是真的吗？突然听说这事我吃了一惊。但看起来不是特别宠女儿的那种类型，今天反而起反效果了呀，升学的事也好，‘山野小路’的事也好。”

就结果来看，正是如此。说不定两件事分开拜托他还有希望。

“‘山野小路’，我也不想让他们解散……”

小森老师嘟囔着坐在椅子上，拿过自己的马克杯。

“老师……是知道的吗？解散的事。”

诗月小心地问道。

“嗯。上次拜托我指挥的时候，他们就说可能是最后一次演出，所以绝对要成功，还让大家都来帮忙……不行，这样下去没脸见华园学姐啊。明明她都说自己不在的时候拜托我照顾，结果乐团却要解散……”

“不是老师的错——”

“确实不是，但心里还是会想啊。”

老师把腾起热气的马克杯举到嘴边，却没有喝又放回桌上。

“如果我是更厉害很多的指挥者，音乐会结束后得到暴雨一样的掌声，观众们哭着挤到后台喊请下个月也办演出！我们会来听！然后其中有大富豪说这个乐团我来赞助！钱的事不用操心！……之类的。啊哈哈，妄想了一下。”

小森老师开玩笑似地说着，但眼神中带着寂寞的阴云，我们看了笑不出来。

“如果是学姐，这种时候或许能想到什么办法。她很擅长鼓动别人，而我只会挥指挥棒。”

如果是华园老师，会怎么做呢。

会不会轻描淡写地笑笑，装作毫不在意，背地里却四处奔波，最后总算把事情解决呢。

不，现在她不在，反而必须靠我们想办法解决。为了让老师以后能回来。

忽然，门外传来什么人的动静。

“老师！小森老师在吗——”

随着喊声，门被用力敲响。老师起身开门。

是两名二年级男生，我都有印象，是参加康塔塔的人。两人一起搬着一个很大的硬纸箱。

“我们来送这个。收件人是老师，就搬过来了。”

“咚”地一声，纸箱被放到地上。

“啊啊！抱歉呀，明明应该我自己去拿的。”

“小事小事，老师的力气搬不动吧。”

“感觉要被压到下面动不了。”

“真没礼貌！这点东西还是拿得动的！”

“搬搬看？”

“看吧——唔，唔，好沉！？”

看到箱子一毫米都没离开地面，男生们哈哈笑了。小森老师同样和学生很亲近，只不过方式和华园老师不同。

“乐队在开会？打扰了啊。”

“那村濑，明天排练也麻烦你了。”

两人摆摆手离开。

小森老师用美工刀划开胶带，打开箱子。里面放满了一沓沓纸。这可相当沉吧。

“这……全是乐谱吗？”

诗月朝箱子里面看着问道。小森老师拿出几份，哗啦啦地翻着点点头。

“嗯。拜托小此木先生送来的。‘山野小路’至今演过的曲子，全部。是觉得说不定能想到什么。比如下次音乐会能演的曲目。……话虽如此，根本没有下次就是了。”

全部。

乐团的历史，全部堆在里面吗。

“我也可以看看吗？”

朱音说着探头朝箱子里看去。老师点头。

“……演过这么多啊。西贝柳斯，马勒，理查德·施特劳斯，以前还能演这么大编制的曲子呢。协奏曲也演过不少。……还有日本的曲子。伊福部昭，池边晋一郎。……还有完全不知道的曲子，是不是现代音乐？”

我也看了看从朱音手中接过的一份份乐谱。涉猎真的广泛。普通的交响乐爱好者聚在一起组成业余乐团，很多时候只会在特定的狭窄领域内选曲子来演，但从“山野小路”演过的曲目中，能感受到高雅的贪欲，一心搜集有趣的东西，想要将其消化吸收。

里面有很多手写乐谱的复印件。高音谱号尾部独具特征的卷曲形状，还有八分音符上旗帜状符尾迎风飘舞的模样，我都很熟悉。是华园老师的笔迹。看来是配合“山野小路”的人员编制进行编曲。乐谱上到处能看到细致的演奏指示。弓法、重音、缓急。还有对特定乐团成员写下的详细注意事项。

“小此木先生比大提琴更早一点进”

“唯独田端女士是射下一束光的感觉”

“平森先生到这里别忘记换气”

……

翻动乐谱的手停不下来，看完一曲后立刻从箱子里再拿出一份。就这样，我脑中被不断鸣响的管弦乐填满，在“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历史中向前挖掘。

看到第二十几首时，我找到了那份乐谱。

翻开第一页的瞬间，我便僵住了，甚至喘不上气。只有眼睛沿那串手写的可爱音符前进。

身旁的诗月注意到我的样子。

“怎么了真琴同学？……那首曲子，有什么奇怪吗？”

朱音也好奇地朝我手上看过来。

“……梅德韦杰夫作曲，呃，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标题好长。……没听过的曲子啊，小真琴知道吗？”

我点点头。是自己知道的曲子——应该是。

手上翻动乐谱，继续向前读。

不会有错，我知道这首曲子。

我合上乐谱，交给诗月。

“我去一趟学生会办公室。”

“诶？啊，好的，为什——”

诗月刚问到一半，在我的眼中看到了什么便咽下后半句话。

暂时还什么都不能说。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面前有好几面必须跨越的高墙。

凑巧的是，不只学生会会长，音乐节的各位执行委员也都在学生会办公室。听了我的请求，大家一脸为难。

“用真正的交响乐团伴奏——是吗？”

执行委员长是名二年级女生，她一脸不敢置信地重复我的话。

“是的。难得要演康塔塔，只用钢琴伴奏太可惜了，所以起初打算用电脑制作伴奏，到时候播放。但换成现场演奏的话效果会提高好几倍。”

“村濑君，我说啊，离音乐节只有两周，你知道的吧？”

学生会会长苦笑着问。

“知道。可是，无论如何都想用现场伴奏。”

我说着用手机打开“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演出视频，给大家看。

“虽然是业余乐团，但水平非常高，也特别擅长巴赫。有两周时间就没问题。我们合唱团的接受能力够强，整体彩排只要上场前一天合一次就可以了。”

“只彩排一次？没问题吗？”

执行委员会的副委员长睁大眼睛。这名二年级男生也是康塔塔合唱团的一员。

“比如歌剧或者第九交响曲那种大型音乐会，基本上都是这么做的。乐团和合唱分别练习，到正式演出前一起彩排一两次。因为人数太多，日程很难安排。”

尽管算不上安慰，我还是向他们解释。就算拿出专业人士的例子，恐怕实际演出的人仍然没法放心。

“哎，演奏方面倒是相信村濑的判断……”

副委员长抱着胳膊，盯着空中。

“那个乐团，有三十人左右？加上合唱队——能行是吧。那个场地的话，舞台够大。”

“追加的一首曲子有多长时间？”委员长问。

“十五分钟左右。”

“那时间上也……不是不行……”

“如果用真正的乐团，绝对有气氛，而且家长和来宾都会高兴。最重要的是能给同学们留下一生难忘的回忆。”

我罗列着教科书式的理由，连自己都觉得假。其实单纯是任性，是自己想演。学生会长一直笑吟吟地看着，或许是看透了我内心的想法。

“村濑君，这件事和乐团的人说好了吗？”

“呃……不。”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还没有。”

“没说好就行动了啊。”

“抱，抱歉……可是，那个，要是先说要一起演，事后又因为运营方面的情况取消，不是很对不起他们吗。”

“同样的道理，就不觉得对不起我们吗？”

“唔呃……”

正如学生会会长所说。“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人愿不愿意来，现在还不知道。

可是，询问双方意见然后商讨——根本没这个时间。如果同样是失礼冒犯，那选同一个学校的学生还能轻松些。

而且，学生会欠我一个人情。文化节时被会长拜托，在中夜庆出演，甚至穿女装参加了选美比赛。不过这种理由由我说出口就好像黑道威胁人一样，于是藏在自己心里好了。

会长打量着我的表情，眯起眼睛。

“哎，毕竟欠村濑君一个不小的人情。”

太好了，她帮我说了出来。

“假设他们愿意来，那乐器都由乐团的人自己准备是吗？”

“啊，对，是的。”

“拿不出演出费喔？”

“不，这个——”

毕竟是业余乐团——这句正要说出口的话被我忍住。既然要拜托他们过来，就没什么业余不业余的说法。有可能需要付演出费。

“——需要的话我来付。”

把接近三十人的乐团包下一天，一共要花多少钱？我心想着出了一身冷汗。糟了，要征求同意把演出视频传到频道上才行。虽然不知道能弥补多少开销。

“嗯。挺好的呀委员长，好像很有意思，就这么办吧。”

听了会长的话，执行委员长为难地笑了。

“我就知道，最后绝对会变成这样……”

“老师那边我去说。现场的安排就拜托委员长了。”

“真的太感谢了！”

我向正要离开办公室的会长深深低头道谢。

这天傍晚，小此木先生经营的咖啡店里只有我一个顾客。我点了拿铁。虽然不是很了解咖啡，但香气很浓，热气仿佛渗进五脏六腑，在大冷的天走过来，喝着很舒服。

“康塔塔的伴奏，是吗？”

吧台对面的小此木先生停下手上擦到一半的玻璃杯，来到我旁边。我递出乐谱。

“巴赫的《心与口，行为与生活》，第一曲和最后一曲。”

“我们练过，不过找不到哪里能一起合唱，到头来没能搬上演奏会的舞台。”

“诶，以前排练过吗？太好了！”

“哎呀，可是……”

小此木先生低头看着谱子。

冬天的傍晚，玻璃门外已经安静又昏暗。能不能有谁过来呢，我心想。虽然是起因是自己任性的想法，但独自面对小此木先生又让我心情沉重。

蠢货，不准依赖他人。我暗自斥责自己。

“我们已经收摊了。”

“拜托了，最后再演一次。”我不肯罢休。“虽然是高中生的合唱，都是外行，但半年来一直在练习，效果已经相当不错。现场用乐团伴奏演康塔塔，这种体验我们今后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有机会，感觉能给大家留下很棒的回忆。而且——”

我拿出叠在巴赫下面的另一份乐谱。

“还有一首，可以在最后只用器乐演，我已经征得执行委员会的同意。所以来演这首曲子吧。”

“梅德韦杰夫作曲的文艺复兴变奏曲吗。这个，好像——”

小此木先生柔和地抚过乐谱封面，注视我的眼睛。

“的确……是特别的曲子，我也明白你的心情。”

“是的。对不起，完全是我任性的请求。我比任何人都想听。”

“我懂。嗯。我懂。”

他反复低喃，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

“我们在这首曲子上也花了很大功夫。结果华园老师住院，最后没能练成。”

我注视着他的脸。白胡子仿佛裹在老树脚下的积雪。在更下面，想必积攒了我这样的孩子根本无法想象的年月，厚重而又复杂。他干燥开裂的嘴唇很久没有动作。

应该不是没能练成才对吧？我在心中大声问道。曲子就在手上，乐团还存在，场地也已经准备好，又有听众等着。其他还需要什么？

就算他不回答，我也明白。

能点燃内心火光的东西不够。

但，我已经做完所有自己能做的，现在只能等待。

终于，小此木先生长出一口气，从凳子上起身回到吧台对面。果然不行吗，我正要垂头丧气，只见他朝我笑笑，拿起老旧的固定电话听筒。

“两周后是吗。不保证全员都有空啊。”

“谢，谢谢您！”

在咖啡香气的笼罩下，我带着祈祷般的心情，望着小此木先生一个接一个给乐团成员打电话。

等到那天很晚时，我才能给凛子发去LINE消息。

“你和父亲谈得怎么样？”

这问法好像有些生分。

那对父女回家后有过怎样的对话，光是想想就怕。不会打起来吧？

“没怎么样 因为升学方向吵架是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那能算是“没怎么样”吗？我忍住不安写下接下来的消息。

“我有事想和你父亲说，现在方便吗？”

“传个话没问题 什么事？”

她说的没问题是哪里没问题啊。不会是说能克制住离家出走的念头所以没问题吧？

把想说的事情写到一半时，手指停下了。

不对吧，这情况不该靠传话，事情不完全是因你自己而起吗？

我删掉所有内容，重新写道：

“直接和你父亲说行吗？”

凛子立刻打来电话。

“没事吧？不会说他是死脑筋或者木头人？”

“才不会呢，又不是想吵架。”

“哦。刚才我是说了。”

原来你说了啊？这哪儿没问题了？

“该说是请求，或者是邀请吧。总之我觉得应该亲自和他说才对。”

凛子沉默了一会儿。还以为她在考虑，但很快从听筒里传来移动的声音。敲门声。爸爸？现在有空？里面远远传来凛子的声音，我开始紧张。

很快——

“……您好，电话换我接了。”

男性的声音轮廓清晰得让人害怕。

“……啊，那个，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村濑。……下午的时候，见过您。”

自己狼狈的声音真丢人，和他形成鲜明对照。

“有什么事，最好简单明了。”

我也不打算说多久，精神上受不了。

“……下下周的星期六，我们学校办音乐节。您能来看吗？”

“我打算去。”

我悄悄松了口气，小心不让他听到。

“到时候，各班合唱全部结束后，会由自愿报名的学生表演巴赫的康塔塔。”

“这我也听凛子说过。”

“康塔塔的伴奏，我们拜托了之前提到过的‘山野小路交响乐团’。”

电话里没有任何回应。大概是没什么可讲的吧。沉默中带着压力，仿佛在说：那又怎么样？

“康塔塔之后还有一首曲子，只有管弦乐。希望您能听一听。”

“既然去了，就会听到最后。”

作为社会人士是理所当然的礼节，所以会听。他是这个意思吧。

不对，光这么想还不够。但，剩下的内容已经不属于该用语言解释的范畴。

“非常感谢。我会让您明白，那支乐团有怎样的实力。”

我挂断电话。

之后，我也给凛子发去LINE消息道谢。把手机放在桌上，接着拿起堆在上面的乐谱。

巴赫的康塔塔。然后是另外一首，《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

靠很多人帮忙，又给很多人添了麻烦，如今已经跨越大多数高墙，之后只剩下最后一面。

当天，必须拿出最完美的演奏。

但唯独这件事，我已经没什么能做的。负责演奏的是“山野小路”的各位乐手，还有挥棒的小森老师。

只能祈祷了。

＊

然而第二天早上，向小森老师报告说“山野小路”会在音乐节上演出时，老师说：

“不用我指挥更好吧？”

“诶？”

康塔塔和变奏曲，老师把手分别放在两份乐谱的封面上，看着我的脸说：

“到现在这个情况，已经是村濑君的音乐会了呀。我觉得应该由你来挥棒。”

我来——挥棒？意思是指挥？

看到我困惑得说不出话来，小森老师捉弄人似地笑着，把指挥棒握在我手里。

“加油吧，指挥大师maestro！”

第四卷 6 镜中国度的地图

指挥者有存在的必要吗？

——这是我从小就有的疑问。

要说交响乐团的现场演奏，也就是学校的音乐鉴赏时听过，其他大多都是在网上看的视频。明明一点声音都不出，却在台上最了不起似地挥着小棒，那个大叔站在那儿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算现在上了高中，我还没有彻底解开小时候的疑问。

“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音乐会上，小森老师指挥的演奏的确非常棒，但其中到底有多少是老师的贡献呢？

为了人数众多的乐团演奏时能找准节奏，我也知道需要有人打信号，但让乐团的一员负责不就好了？实际上我好像也在电视节目上看过，就算没人指挥，只要其他人配合首席的动作，乐团演奏就能保持步伐齐整。

指挥者到底是干什么的？

到了高一这年的冬天，童年时率直又不礼貌的疑问转了几圈又回到自己头上。

我要站到那个台子上，同时承受乐团和观众两方面的视线，只握着一根小棒一声不出，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

“就算说让我教你指挥……”

小森老师为难地微微歪头。

“按我听到的说法，指挥法要在三年里大量练习才总算能掌握基础呀。”

“是老师说让我指挥的吧！？”

“啊哈哈哈。只有两周呀。”

真亏你笑得出来。

可是已经对小此木先生以及合唱队说了是我来指挥，而且他们都没有反对。小此木先生甚至说“一开始就以为是这样”。

我想指挥的心情表现得这怎么明显吗？

我很想指挥，当然想了。自从情人节音乐会之后——不，还要更早，从第一次听“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朱庇特那时起。

被小森老师怂恿时，心里的确是觉得“就等这句话呢！”

即便如此，突然接过指挥棒时，我又不知如何是好，完全没有头绪。

“指挥者的工作中，实际在台上挥棒只占百分之一左右呀。”

单独在音乐准备室听小森老师指导，她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我还是刚毕业第一年的菜鸟，所以完全是照搬教授的话。指挥者的工作，首先是读！”

“读乐谱，是吗？”

“对，完全掌握乐谱上写的所有内容，没写的内容也要完全掌握。为什么这个地方的这个音指定了这种弹法？要对几十万个蝌蚪一样的音符依次思考同样的问题。”

“还没开始我就要晕了……”

“第二点，是听！”

“听别人的演奏来研究吗？”

“那个要做，另外自己乐团的声音也要听。谁会发出怎样的声音，需要有所把握。乐手不也会拿自己的乐器做各种尝试，确认怎么做能发出怎样的声音吗？和那是一个道理。”

“……哦哦，果然，是把乐团当成一件乐器来考虑呀。”

知道不是只有自己这么妄想，我多少有些安心。但老师接下来的话反而让我不安。

“没错。把乐团成员当人看可不行！因为是乐器的部件！”

“呃，啊？”

“可不是说无视人权或者不当人对待啊？该怎么说才好呢，好难解释。就是说，如果把乐团成员和指挥者看成对等的人类来考虑，那演奏难看的时候就要考虑是谁的责任对吧？”

“……哦。要说是谁的责任，负责演奏的是乐团成员啊。”

“就是因为这种想法不好！”老师好像很高兴地指向我说：“演奏难看是指挥的问题！乐团是乐器！演不好总不能怪乐器吧？”

“哦哦……嗯，也是……”

“然后第三点，是思考。”

小森老师的指尖在乐谱上划过从长笛到低音提琴的段落，留下锯齿状的轨迹。

“怎样演奏，用怎样的方式牵动观众的心，都要反复锤炼后得出结论。”

这——我懂。乐队的曲子也一直在这样做。

“最后是对话吧。教授说这是最重要的。”

小森老师定睛看着我的脸说道。

“不是和乐团成员喔。不，和乐团成员也需要对话，但这里说的是和作曲者。不过多数情况下作曲者已经死了。话语、思维方式还有心情都浸透在乐谱里，所以要通过对话将其找到。这个呀，是最难，也是最有趣的事情。”

“……这世界对我来说难度有点高……”

演普罗科菲耶夫的时候也完全没考虑过这种事。说不定要惹怒不在人世的谢尔盖先生。对不起。

我拿起两份乐谱。

和巴赫对话。然后是——

“刚才说的四点里面，有三点村濑君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诶？”

“听乐团的声音把握全体的情况，除了这点以外都做到了，做得远比我好。”

“不，哪有——”

我正要否认，又看了一眼乐谱。

“——的确，是这样啊。”

熟读乐谱，深入考虑乐曲的全景，然后——与作曲者对话。

我能做到，应该能。

“那么剩下的就只要自信地挥棒了呀。”

“对方活的岁数都有我的四五倍，就算说自信……”

“该拿起的不是指挥棒，而是自信心！”

“这也是教授的格言吗？”

“不，是我刚才随便想的。”

越来越没自信了……

和凛子见面让我相当尴尬。毕竟昨天打电话时自己和她父亲说了个痛快，然后直接挂断电话，相当于把收拾残局的麻烦完全丢给了她。

“昨天在那之后？没怎么样啊。”

凛子来到音乐准备室，听我小心翼翼地发问，和以往一样态度平淡。

“又不是对爸爸提什么要求吧？只不过向他夸下海口。他人很现实，对这种事完全不在意。”

“这样也感觉不太舒服……”

“不说这个了，听说村濑君连指挥也要做？”

她来回看着小森老师和我问道。

“哦，嗯。顺其自然就变成这样了。”

这几天里，各种事情以极快的速度决定下来，我还完全来不及和周围的人联系。康塔塔的伴奏拜托“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由我负责指挥，这两件事应该都还没有和乐队成员说，估计是小森老师告诉她的吧。

“然后今天五点就是乐团排练，接下来我几乎没法参加合唱的排练。”

“没办法，我来带着。”

“多谢了。”

“毕竟是为了让爸爸认可村濑君和我的事，不用道谢。”

“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诗月冲进了音乐准备室。

“打算让你父亲认可什么！就算他认可我也不同意！”

你又是不同意什么？

不过，最近让人心情沉重的事情一桩接一桩，这种久违的气氛真是求之不得。

可以说是不出所料吧，朱音也来到准备室参战。

“小真琴和所有成员的家长都见面聊过啊。更别提小伽耶了，甚至和她父母一起吃过饭吧？”

“……你怎么知道。”

“我们和伽耶说过，关于村濑君的事要毫无隐瞒地报告。”

这几个学姐可够可怕的啊！就算她通过考试，来年没问题吗？

“唯独我家父母太通情达理了，反而有点不满足。小真琴只和他们见过一面，而且就随便闲聊过几句。”

“……相处融洽不是挺好的。”

“到头来我的母亲也痛快地认可了乐队的事，就阻碍来说完全不够惊心动魄……”

“那不是很好吗！”

“伽耶那边好像也解决了，唯独我家的事格外麻烦。”

“为什么说得这么自豪！这种事较什么劲啊！”

“呃，那个，我父亲有点死脑筋，到现在还要求我晚上按时回家。”

“老师请别来添乱！”

闲聊中已经到了出发时间，我穿上粗呢外套。

“这次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诗月问道。

“嗯。曲子用不到定音鼓，他们也说这次用的版本里通奏低音可以用木管乐器弥补。而且大家都练了歌，很想参加合唱吧。在乐团演奏就没法唱了。”

“这……倒是没错。”

“一个人没事吗？要不我也陪你去吧。”

听到小森老师开口，我摇摇头。

“没事的。要是指挥还要人陪同，不是会被小看吗。”

我半开玩笑地说道，但有一半是认真的。小森老师竖起大拇指送我离开。

前往车站的路上，我一边迈着快冻僵的腿，一边回味老师的话。

该拿起的不是指挥棒，而是自信心。

排练场地和前些天来参观时一样，是老旧区民会馆里的大会议室。

集合起来的乐团成员都是见过的面孔。靠小此木先生的电话联络，上次参加演出的成员几乎全都来了。

不过，周围完全没有紧张感。有的为儿子或者女儿夫妇的事发牢骚，有的商量旅行计划，还有的在交流正骨院的情报。要是没有乐器，完全就是养老院里的一幕。

尽管如此，当小此木先生清清嗓子，从虎鲸般巨大的盒子里拿出低音提琴后，其他人也纷纷就位，开始准备自己的乐器。

不久后，双簧管的A音传遍整个屋子。

我缩在会议室角落的钢管椅子上，读着不知道已经读过多少遍的乐谱，等待调音结束。

“麻烦开始吧。”

小此木先生在会议室最里面说道。

我站起身，双手反复张开又合上。抬头看去，便迎上二十几人的视线，顿时一阵腿软。不能逃走，而且我必须站到他们现在注目的位置上，直到排练结束。

这可是你自己提起的事情，抬起头来，不准被小看。

我走到指挥台旁边，再次环视乐团。

“那个……”

干燥的嘴唇黏在一起，起初没能正常出声。感觉大家都在嗤嗤地笑。

“非常感谢大家能再次聚在一起。离正式上场还有两周，时间不多。巴赫那首我相信大家，只需要整体过几遍。排练时间基本都会用在文艺复兴变奏曲上。”

“行吗？有歌那首才是重头戏吧？”

吹长笛的大叔说道。

“没问题。巴赫那首……嗯，虽然还没听大家演过，但演奏应该没问题。”

“这话说的，意思是文艺变奏曲有问题喽？”

我咽了口唾沫，看着他的眼睛说：

“是的，恐怕会有问题。”

嗬。到处传来轻轻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自己也能感觉到心跳变得剧烈。

今天，我是来战斗的。

战斗开始。我把乐谱放上谱架，拿起夹在上面的指挥棒。

“首先是主题。这里是用葬礼进行曲的感觉——”

＊

二月的最后一周，我们高中设有两天假期，完全禁止本校学生进入。

是入学考试当天，以及前一天的准备日。

准备日那天晚上，伽耶在乐队的LINE群里发来消息。

“我紧张得睡不着！”

朱音立刻有反应。

“我做了份安眠的播放列表！”

接着她分享了一份标题只写着“sleep”的播放列表，里面全都是硬摇滚和重金属。听着BON JOVI、Metallica还有Iron Maiden你能睡着？

“我泡了洋甘菊茶。请想象我喝的样子睡个好觉。”

不应该她自己喝吗？

“我推荐热牛奶加白兰地。”

未成年！初中生！

她们聊着聊着便开始群语音。被朱音骚扰，我也只好参加。手机屏幕被分割成几小块，分别映出四个女生的脸。

……大家都穿着睡衣真的没问题吗？朱音披着浴巾是刚洗过澡吧？诗月穿着连衣裙式的睡衣，透过轻飘飘的布料都能看到里面了。还真有人穿这种衣服睡觉啊。凛子一样不遑多让，那件带猫耳的连帽衫是等人吐槽吗？

“线上的话是不是能即兴演奏了？”

朱音说着抱起吉他。

“鼓实在是没办法……不过我会用最喜欢的象海豹布偶理查德君发出扑哧扑哧声！”

我仿佛看到理查德君在诗月那块屏幕的角落掉眼泪。

“合成器我这里倒是有。”凛子说着朝下看去，接着手机上传来电钢琴的声音。“但线上的话有延迟，感觉没法合奏。”

“嗯——来试试看吧。One，two。”

朱音开始拨响正三和弦，诗月拍打膝盖加进节拍，凛子也只是即兴加上钢琴旋律。但因为网络延迟，演奏很是生硬。

“哎呀——效果好差！”朱音笑道。

“但刚才听过基本知道有多大延迟了。”

“简单来说，让小伽耶听起来合拍就行了吧。”

不敢置信的是，之后三人演奏的《玛丽有只小羊羔》节奏完美。恐怕是考虑到延迟，比倒计时提前一点开始演奏。期间一直听着跟自己不合拍的声音。真亏她们没乱。

“怎么样？对上了吗？”

弹完后，朱音猛地凑近屏幕。

“谢，谢谢学姐……”

伽耶眼泪汪汪地双手捂住嘴。

“这样就能忘掉一切睡着了。”

“英文词还有公式可不能忘啊！？”

“小真琴也是唯独忘不了吐槽呀。”

伽耶一时从屏幕上移开，好像是躺到了床上。回到屏幕上时朦胧的眼睛快要闭上了。

“前辈们去年——考试前一天是什么心情呢？”

听到伽耶轻声发出的疑问，我们纷纷回忆起一年前的经历。

一年。已经一年了。才只过去一年。

两种矛盾的心情同时存在，而且刚好各占一半。入学考试吗，我是按自己的成绩选了不太勉强的学校，所以记得没有太辛苦，也没有紧张。反而是现在更紧张。明天，几乎一整天都要和乐团排练。

“我紧张得要命呀。明明一直不上学，被美沙绪老师鼓动着动了心，要是落榜不就没脸见父母和美沙绪老师了吗？而且当时好久好久没穿着校服到很多同年级学生都在的地方了。”

“我也一直绷紧了精神。自己说不选有音乐科的地方，要去普通高中，没考上就太丢人了。”

“我也单纯不放心数学……”

诶，大家都相当紧张吗？那不能只有我说些泄气的话吧。

“……嗯，我也挺紧张的。”

“小真琴肯定是轻松加愉快吧。”

“为什么觉得我轻松？”

“如果是真琴同学，感觉光是写下可爱的名字就能合格了。”

“别说得好像我走后门一样。”

“我在考场上看到过村濑君，他答卷时哼着小曲。”

“少造谣！真那么干要被赶出去吧！”

伽耶嘿嘿嘿地笑了，然后她那边的屏幕变暗，看来是关上了灯，接着她把被子盖到肩膀。

“前辈们谢谢，我会努力睡着，明天也会加油。”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抖。这时凛子说：

“伽耶，我已经在钢琴比赛中拿过几十次冠军，要说登上不能失败的舞台，这几个人里面数我最有经验。”

她这是想说什么？我一瞬间感到不安。伽耶明天就要上考场，她没打算施加多余的压力吧？

“自信点，或者，保持冷静就没问题，或者，只要发挥至今积累的实力就行，像这类话我已经听父母还有老师说了无数次，而且很清楚其实没有任何意义，所以现在不会说什么老套的话。不过——”

被分成小块的屏幕上，凛子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

“这两个月，一起开学习会努力到现在，对此我有自信。我相信我自己，这点你不要忘记。”

黑暗中，伽耶看起来眼泪汪汪。

“……嗯，谢谢学姐。”

“考完以后一起去吃蛋糕呀！”

“我们在校门外不远处等着。”

“前辈……谢谢你们……”

“晚安！”

“大家晚安。”

“晚安……”

她们纷纷挂断，最后只剩我被留在昏暗的绿色屏幕前。

考完以后吃蛋糕放松一下。真好啊，棒极了。虽然她们都有意不提，但我没法参加。明天下午也被乐团排练安排得满满的。

时间只剩一周，却完全没练好。

把手机塞到枕头下，我也钻进被子里。

＊

“……老师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还看不明白啊。”

到了休息时间，吹长笛的大叔嘟囔道。这个人在“山野小路交响乐团”里面算是最直言不讳的，虽然的确难得，但感觉不太好应付。“老师”这个称呼大概也是带着嘲讽的意思。

“总觉得像是上了各站都停的车，然后打瞌睡坐过站才下车。”

“嗯，是啊……”

我再次环视排练场地。和以往一样是区民会馆的大会议室。还能在这里排练两次，之后要在正式上场前与合唱队彩排，再之后就是正式上场了。

已经到了三月，却还完全没找到感觉。

“再从头开始。到第六变奏为止声音稍拖沓一点。从第七开始不太能分辨大调还是小调，所以用巴松管和双簧管吹空五度和弦——”

我做出详细的指示，从谱架上拿起指挥棒。

亲自指挥，我便再次明白。“山野小路”真的不简单。总之节奏就是不会乱，沉稳，而且反应迅速。

但，我还没能顺利带动他们。

如果是不了解的人看了，可能以为他们是配合我的指挥棒来演奏。但实际上，是首席小提琴手田端女士有意无意诱导我的指挥棒，而其他人则是看着田端女士的琴弓演奏。

我只是个稻草人，连节拍器都算不上。

寒冷的大屋子里暖气完全没起效果，我身上却冒出黏糊糊的汗珠。

小森老师，你很厉害啊？能把二十几个这么熟练的人掌握在手中，不由分说地指明方向让乐团全力奔跑，指引他们自在地过弯到达终点。而我还完全摸不清该怎么做。把他们看成乐器的部件，而不是人？做不到啊。大家都有各自的人生和经历，只不过靠练习的成果找准音程和节拍、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厉害了，但和用音序器制作后播放没什么两样。

指示乐团奏响曲末的和弦，这便是我作为指挥者唯一能发挥的作用。

众人沉默着看过来，我简直要被视线压垮。

小森老师说过：指挥者一言不发可不行。练习告一段落时不能沉默地思考该说什么，而是要不停地说出简单的感想，以及下一步的指示。必须在演奏期间想好该说的话，不然大家都会不安的。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办？大家都好强，合奏顺利，只不过感受不到热情。这么暧昧又抽象的话说了有什么用？只会让大家迷惑。总之要说点什么。况且上次情人节音乐会后他们本打算干脆地解散，却因为我任性的想法再次聚了起来，空出宝贵的时间。必须练出实际的成果才行。

小此木先生看不过去，在最后一排刻意明快地说：

“熟练了很多呀，渐强、渐弱的起伏也有了。”

“嗯。还不赖。”

“差不多恢复了小华老师还在的感觉。”

“哎，难得有这首曲子，最后确实想演一次留个纪念嘛。”

众人适当应付着。

这样不行，我想要的不是最后留纪念，或者达到和过去差不多的完成度。该怎么表达才好？目前我相当于什么活都没干，只不过到处嚷嚷着把人怂恿过来罢了。大家都在努力，我也不能闲着。朱音，诗月和凛子都曾作为乐团的一员努力过。伽耶现在也正努力答题，或者差不多所有科目都考完了？是几点考完来着？不行，现在不是想伽耶的时候，注意力要分散了。

胆怯地抬起不知不觉中垂下的视线，发现乐团成员们注视我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没办法。

只是个高中生，没办法。

毕竟是新手指挥，没办法——就是这种眼神。

不对吧。我来不是为了受到如温柔的对待。这首曲子真的很特别，这次一定要将整部作品完成。但我找不到该说的言语，来让只有我才能做到、在我心中已经成型的东西与现实中的管弦乐相连。

言语。

我紧紧握住谱架两端，凝视乐谱。

写在上面的全都是言语。英文字母、表情记号、强弱记号、白色与黑色音符、数字与点线，一切的一切都是用于传达音乐的言语，不是音乐本身。音乐沉在比言语更深的底部。

小森老师说过。

——对话。这是最重要的。

黑川小姐说过。

——你是属于另一边的。

华园老师也说过。

——是你做到的喔，我都看在眼里。

必须对话才行。如果言语不够用，就要用上能用的一切，传达心中的想法。

我合上乐谱，放下指挥棒后离开指挥台。乐团成员们有半数一脸惊愕，另一半则满脸无奈。

环视众人，我开口道：

“呃……目前一直在练的文艺复兴变奏曲，请大家先全部忘掉。”

听了我的话，所有人都面露困惑。

“有首曲子想给大家听一听。和文艺复兴变奏曲，嗯，完全没关系。”我说着朝房间角落的立式钢琴转身。“接下来我来弹唱。是我们乐队完成的第二首歌，原本是我初中时——啊，那个，抱歉。自吹自擂还是算了吧。”

感受着背后令人刺痛的视线，我走向钢琴。

坐在椅子上，掀开盖子，确认琴键的手感。没有话筒，而且背对着他们。对于摸不着头脑的观众，甩出他们没听过的歌。没有比这更糟的条件了。

好啊，就让我来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安静地按下最初的和弦。

＊

音乐节的场地，位于距高中一站路远的区立多功能厅。

由于是这个时期，三年级不参加，但能容纳全校三分之二学生的场地还是有相当大的规模，比前些日子情人节音乐会的场地更大一圈，很是气派。一楼的席位给学生用，二楼则是给监护者以及外来的观众。以前是用学校的体育馆，但想来听的家长越来越多结果装不下，于是开始借用外面的场地。

共计十六个班，每班各唱一首固定曲目加一首自选曲目，大约需要十分钟。漫长的评审工作接近三个小时，结束后小森老师已经摇摇晃晃了。

“好累……但又全都要认真听……”

颁奖仪式结束，逃到后台的小森老师说话都不利索了。

“大家都有进步，老师好高兴……但选第一名的时候校长和教导主任争了起来，太难办了……”

“老，老师辛苦了……”

我们的重头戏接下来才真正开始，现在听她发牢骚也没办法。

“但村濑君的班级！本以为能争第一名呢，白期待一场！不多用心可不行呀！”

“诶诶诶诶诶……可是，我精力全在康塔塔和变奏曲上，根本顾不上啊。而且整体水平都很高，真是吃了一惊。”

前五名的颁奖仪式上，我们一年七班根本就没有出现。可是诗月所在的三班和凛子、朱音所在的四班分别是铜奖、银奖，可能也没法拿康塔塔当借口。

“哎呀哎呀，不是恭维，这儿的学生合唱水平很高嘛。”

小此木在背后悠闲地说道。后台的屋子里挤满了“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男性成员，不过他们烟民众多，现在有一半左右去了吸烟区，人挤人的情况缓和了不少。

“小森老师教得好啊。”

“不，我什么也……应该都是华园学姐的功劳。”

不不不华园老师一直把指导合唱的事塞给我和凛子来着。虽然这么想，但我没说出口。

“彩排的时候合得很顺利，真是惊人。”

“习惯了钢琴伴奏以后再换成交响乐团，正常来说来很难适应嘛。”

“是那什么吧，好像老师做了管弦乐版伴奏，平时就用来着。”

“不愧是老师啊。”

听了乐团成员的对话，我缩起脖子。老师，说的是我。这个明显别有用意的称呼到头来在所有人嘴上安了家，求你们饶了我吧。

后台的门被敲响。

“各位，时间差不多了！”

诗月探出头来。她和平常一样穿着校服，而且今天是学校的音乐节，但屋子里全是身穿无尾礼服的大叔，进来后反而是她显得突兀。

看见我，诗月顿时眼睛一亮。

“真琴同学也是礼服！好棒！还以为肯定是穿校服指挥呢。”

“哦哦，嗯。就觉得，多少要像模像样的。”

我低头打量自己的穿扮。纯白色蝴蝶结配带饰边的衬衫，外套的衣领处是发光的面料。穿得这么浮夸真的没问题吗？

“没错没错，打扮很重要的。”

“指挥这位置，打扮也相当于干活了。”

大叔们纷纷笑了。语气像是玩笑，但现在的我能理解基本算是实际情况。

“那差不多该过去了。”

“老师不用急哈。”

“卖关子不出来让观众心急更像个指挥大师嘛。”

全员离开后，我被一个人留在后台，再次伸出手指抚过厚纸上印刷朴素的节目表。

十六个班一长列的自选曲目下面，写着我们接下来要上演的曲目。

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作曲

教会康塔塔《心与口，行为与生活》BWV147

第一曲 心与口，行为与生活

第十曲 主啊，人所渴望的喜乐

伊果·梅德韦杰夫作曲

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 op.6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之后只剩下由我挥手点火。

来到舞台侧面时，乐团已经在舞台上就位，调音也结束了。合唱队的学生们则集合在舞台左侧等待出场。他们这边全员穿着校服。

“噢，村濑挺帅啊。”

“能拍一张吗！？”

“我们也想穿类似礼服的服装呀。”

果然我穿无尾礼服的样子引起众人注目。不是，现在混进一群穿校服的学生里可能的确显得突兀吧？但毕竟要在齐刷刷穿着礼服的乐团成员最前面登场，我也选同样的风格才更协调不是？大概吧。

“小真琴，我们演出时候想穿的服装越来越多了呀。”

朱音围着我打转，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说道。真难为情。

“要是给伽耶看了她肯定特别开心。”接着是凛子。

“今天她不来吗？”

“至少LINE消息好好看啊。”凛子说着把手机按到我面前。脑子里全是指挥的事，完全没顾得上看手机。

“我非常想去但是发表成绩前已经什么也看不进去了这个状态没法认真欣赏太对不起前辈们了。”

看文字也能感受到心不在焉的气氛。入学考试是上周结束的，但发表结果是在后天，估计她心情浮躁，没法享受音乐会吧。

“代替她——这么说也不太对。”

凛子指了指二楼席位的方向。

“我父母都来了。”

就算这么说，从舞台侧面也看不见吧。本以为如此，结果我清楚地看到了冴岛俊臣的位置。二楼席位从后数第四排，中央偏左。他旁边的位置上，是我只见过一次的凛子的母亲。两人分明匀称的五官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异常显眼，浑身散发的气氛近似于威慑。从小和那种父母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肯定很累吧……不对不对，首先要感谢他们过来才对，毕竟是我先挑衅的。

戴着袖章的音乐节执行委员小声指示：“合唱队的各位，请出场！”

一时间，我再次被留在黑暗中。

我又一次感到，指挥者真是孤独。无论前往舞台，还是退场，无论备受称赞时回礼，还是在众人冷笑中逃回舞台侧面，都是独自一人。

大多数时间，都要独自面对乐谱另一侧沉默寡言的死者。

回想起来，我一直在做类似的事情。躲在自己的屋子里，扣上耳机，独自面对电脑屏幕沉默地在钢琴卷帘上排列方形的音符。这么说来，难不成我适合做指挥？

我自虐地笑着摇头。

光是完成一首曲子就已经喘不过气来，一点也不适合。

而且再尝试也——

“——指挥，一年七班，村濑真琴。”

主持人叫到我的名字。

再次系紧领结后，我从舞台侧面踏入灯光。

掌声如同暴雨般从侧面袭来。

“村濑君——！”“真真——！！！！！！”“Musao——！！！！！！”

没走两三步我就忍不住停下。不是，各位同学，能别这么兴奋吗……？别吓到家长啊？

乐团成员与合唱队都笑嘻嘻地朝这边看，我只好快步走到指挥台旁，僵硬地行礼。鼓掌声更响了两分，里面好像还混进了“呀啊啊啊————”或者“哇噢噢噢————”之类野兽一样的咆哮。

和苦笑不已的田端女士握手后，我走上指挥台。

背对观众席，低头看着铺架，一动不动地等待骚动平息。我故意乐观地想：能帮忙缓解紧张，说不定还挺好。

终于，掌声和说话声都安静下来。

我真想转身说一句“各位花了两分十八秒才安静下来”，但还是作罢，只从谱架上拿起指挥棒。

首先是巴赫。

视线先从乐团成员们的脸上飘过，接着是合唱队，确认大家都准备完毕。女高音最前排的朱音笑眯眯地挥挥手。快放下。她身旁的诗月也较劲似地挥起双手。遗憾的是负责叫停的凛子在女低音声部，离她们有点远。

我用力扬起指挥棒的尖端。

小提琴和中提琴的琴弓一齐指向天花板。小号的炮口笔直地对准观众席。

真是完美的起步。庆贺的喇叭带动弦乐与双簧管，穿透万里晴空，活泼地回响在女声合唱之间。答题，对题，接着又是答题，层层重叠的赋格以鲜艳的色彩涂抹延展。

这互相纠缠的旋律何等令人愉快。合唱队里每个人的眼睛都炯炯有神，心情爽快极了。德语硬质的韵脚、八分与十六分的工整对应、触碰耳朵的东西、留在唇边的东西，一切都令人无比畅快。那快感在生命温和的根源处回响，好似用叉子连续戳动，分开刚刚烤好的馅饼。

每次听巴洛克音乐时，我总会想，音乐原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生命喜悦的律动。

从依靠狩猎维生的时代，人们便会用棒子敲打猎物的头盖骨，歌唱、舞蹈。后来出现音阶，和声被人发现，和声功能形成理论，对位法、管弦乐法、电力、扩音与录音、麻药、宗教……各种因素不断被添加，音乐愈发臃肿。

但，位于最根基处的东西，几万年也不会变化。

庆贺的旋律回归，与合唱巧妙地捻在一起，二者浑然一体，填充整个空间。不久后歌声烟消云散，喇叭划过高空，飞舞着降落在我的指尖。

尽情延长曲末的和弦，然后留恋不已地画下句号。

只停顿一次呼吸的间隔，我立刻挥起指挥棒。朗然的旋律引导终曲的众赞歌，从弦乐间潺潺涌出，开始流淌。第一小提琴和双簧管奏响无限澄澈的三连音旋律，再经过第二小提琴的附点节奏微微泛起泡沫，由泉水变为小河，劈开山谷，化作溪流，通向更前方纯粹雄壮的四部合唱。

据说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把作曲当成每天的惯例。

在他一生留下的作品中，光是明确经过分类、用目录记载的曲子，数目便已经过千，如果再算上未完成、未被发现的曲子以及即兴的段落，其数量恐怕要增加到几倍。对他而言，活着、祈祷以及音乐活动这三件事的地位没有分毫不同。他的呼吸是管风琴风箱送出的风，他的话语是圣歌押韵的诗句。

醒来，祈祷，进餐，写下乐曲，进餐，祈祷，书写，歌唱，祈祷，入睡。

只是如此反复，不断老去。

简直是无比美妙的生活。但，我们已经再也做不到了。经我们之手写出的音乐，无论如何都会充满复杂的理由、借口或是虚荣。

所以，这首众赞歌歌唱着人类不变的喜悦，对我来说太过耀眼。

合唱结束，全身沐浴在尾声的弦乐中，我几乎要哭出来。听到沸腾的掌声，一时间没能转过身去，甚至没能放下指挥棒，陶醉地站在指挥台上。

不安的表情在乐团间扩散，合唱队也被传染，看到诗月甚至一副要跑过来的样子我才回过神来。

我用双手安抚大家，表示“没事的”，然后转身走下指挥台，行过一礼。伸手指向合唱队，示意为他们也送上赞美，掌声更响了一倍不止。随着汗水一同从全身流下的，还有令人愉快的疲劳感，同时，那也是生命的喜悦。

超过半年的练习没有白费。任性地硬加进真正的交响乐团一起演出，真是太好了。这次合唱非常完美。目送大家从舞台左侧退场，我打心底觉得：

如果演奏会能就此结束，该有多么平和。

观众们肯定也这么想——现在愉快地结束不是很好吗？写在节目单最后这个莫名其妙又啰里啰嗦的标题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我的私欲。

先演巴赫真是太好了。太过纯粹而美好，更显得接下来将要强加的罪孽有多么深重。

在寒意中猛一哆嗦，我再次站上指挥台。

消失的掌声中带着疑惑。

你们问接下来是什么？

是送葬。

我缓缓地把指挥棒举到眼前，刻下最初的节拍，手势仿佛轻触水面，不泛起波纹。

主题从黑暗的底部蠕动着呈现在眼前。忧伤的小快板allegretto lamentoso以抬着棺材的步伐前进。随着中提琴、大提琴和低音提琴阴郁地奏响漫长又简单的旋律，第二、第三、第四和高音部依次被层层涂抹。巴松管、双簧管，木管群蕴含着哀伤，缭绕悠长。

我一动不动地屏住呼吸，克制自己等待第六变奏。

看到铜管反射的光芒在视野一端扬起，我高高举起指挥棒。

小号空虚透明的回响打破寂静。

凉飕飕的感觉涌到身边。正在演奏的乐团成员们都睁大了眼睛。观众们肯定也听到了。

钟声。

1917年俄国革命中遭到袭击而毁坏的大教堂，从钟楼被拖到泥土上的钟发出了最后的呼喊。明白自己将被铸成炮身、头盔和锅具的命运，它发出了悲叹。

这正是我想要的声音。

练习时未曾实现的死者之声。

舞台真的是种生物。以充满生命喜悦的赞歌为垫脚石，背叛几百人的掌声与喝彩，才终于奏响这阵丧钟。

还不算完吗？小提琴的琴弓起伏着问道。还没完，还要更深、更冰冷——我用指挥棒的尖端作答。第十二变奏，随着狂躁的舞曲踏出彻夜不休的舞步，管乐器一个接一个被鼓动着加入其中，沐浴灯光，又再次被抛进黑暗，加入圆舞的行列。好怕啊，要坏掉了——长笛的曲调颤抖着求救。坏了也没关系，现在你们就是乐器的部件，如果坏了，只要由我重新捡起再次拼装。

指挥者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这件乐器中的王者，就算放着不管也能独自不断吐出完美、均整却又无聊的演奏，而我要将其敲打得四分五裂，将内部激烈搏动的东西拽出来，展现出只有当它活在舞台上的瞬间才能创造的东西。被虚无与死亡分隔的那个瞬间，是生命燃烧得最为灿烂的一刻。

连我自己都不曾知道。

文艺复兴变奏曲——是这样的曲子。

过去，与作曲者的对话仿佛在两面相对而立的镜子中迷路，没能找到答案。而现在那份答案就在眼前。

从未想象过的声音由自身内部接连涌现。没错，是来自我的内部。我和乐团完全融合在一起。手指上一丝轻微的动作便能让中提琴和大提琴的内声部出声应和，每次眨眼，便会有双簧管与长笛以轮唱作答。

可怜的尸骸从灰里苏生，跳着几乎将四肢扯断的舞蹈，前往第二次更加华丽的死亡。现在我总算明白，它是这样一首曲子。来吧，我来杀死你们。第二十四变奏，舞步已经跟不上舞曲白热化的节奏，向崩坏的瞬间冲去。备受摧残的骨头关节处喷出火焰，小号的上升音型则沿着火焰向上攀爬。

指挥棒被我猛地敲向虚空，几乎要被折断。

第二十五变奏。

唐突降临的寂静中，烟云在映着晚霞的天空扩散开去。

无限简化的主题在眼前延展，最后的赋格从中逐渐出现。终于来到了这里。第二十六变奏。手指一瞬间不听使唤，我惊险地抓住差点掉下去的指挥棒。

低音提琴强劲有力的低吟将我托住。

这时，我看到了。

尽管心里明白，那一定是幻觉。

但我的确看到了。

在小此木先生旁边，她依靠着比自己还高的乐器，手指按上粗弦，用安抚幼子般的动作来回拉动琴弓。

同时，也支撑着我。

把幻影留在原地，我将视线移向第二小提琴。对题，答题，改变声部，改变曲调，主题呈几何学变换，化作透明的结晶体后碎裂成成千上万的碎片，那些碎片又分别分解成十万、百万，令人目眩地组成分形——

终于，六重赋格注入整体的合奏，迎来昂扬的终结。

我用浑身的力气挥下指挥棒，张开双臂，用全身承受曲末的和弦。

全身的细胞都仿佛沉浸在乐音当中。

究竟是如何给曲子画上句号的，我自己也不太记得了，回过神时周围已被暴雨般的掌声淹没。

肘部和膝盖都无力地颤抖着，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的东西淌到下巴，沾湿礼服的领子。

我慢慢睁开下意识闭上的眼睛。

乐团里所有人的脸上都泛起红潮，双目有神地看着这边。

低音提琴——只有小此木先生一人。

我知道，那是幻影。由于极度的紧张和兴奋，看到了本不存在的东西。但我也知道，自己的的确确得到了支撑。

我做到了，用出了全力。现在浑身上下一丝余力也没有，一旦低头就要瘫坐在指挥台上，甚至没法转动脖子。但掌声不肯停歇，不断拍打后背。

要回应他们，好好行礼道谢才行。

腿动不了。

“……怎么了，指挥大师？”

吹长笛的大叔忍笑挖苦道。

“连转身的精神都没了？用不用我牵起你的小手？”

我好不容易才朝他露出苦笑。

“……我没事。”

嘴上这么说，我还是差点从指挥台上摔下来，被第一小提琴田端女士扶住。尽管当众出丑，却得到了更响亮的掌声。

正和“山野小路”的成员们在后台讨论庆祝的酒会等等事情，手机上收到了凛子的LINE消息。

“爸爸说想和你聊聊 在大厅等着 能出来吗？”

看了消息，我仰天叹了口气。

凛子的父亲。我完全忘了这码事！自己光顾着演奏了。

可是，毕竟是我主动挑衅要他来听，现在结束了，也不能把人晾在一边。

“我出去一趟。”

我小声和身旁的大叔说道。

“啊？喂老师你不会想跑吧！”

“别忘了你可是今天酒会的资金来源！”

“老师得陪我们待到第三摊喝完呢！”

我立刻被大家给逮住。这次让大家出演，是说好由我承担今天酒会的一部分费用，用来代替演出费。酒会去哪儿这个问题对我来说还挺要命的，所以尽量不想离开。但没办法，只能祈祷他们不会在我不在的时候选太贵的店。

“我很快就回来！”

留下这句话后，我离开后台。

正要在背后关上门时，乐团成员们的话传进耳朵。

“老师是高中生，可不能喝酒。”

“明明是高中生还叫他老师也有点怪嘛。”

“话说这个嘲讽的叫法也该改改了吧？”

“对嘛。今天他可不简单。”

“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演出那种声音。”

“演的时候一直浑身鸡皮疙瘩。”

“文艺变奏曲，还能继续往深了挖掘——”

我关上门，隔断对话，不然就要走不动路，一直偷听下去了。不能让凛子的父亲等太久。

全身仍然瘫软，腿用不上力气，但我跑过走廊时脚步轻快。

学生们早已退场，来听演出的家长们也差不多都回去了，入口处的大厅非常冷清。空间宽敞，天花板又高，暖气完全没效果，我开始后悔不穿外套就出来。无尾礼服的防寒效果简直可以忽略，因演奏的余韵而发热的身体可吃不消这股寒意。

我在沙发套件旁、大株观叶植物下找到了那个人影。

对方先注意到我，微微低头。是冴岛俊臣。

“……抱歉，让您久等了。”

跑过去后，我也低下头。

“哪里。是我叫您过来。抱歉在疲惫时打扰。”

他的态度依旧像念剧本一样殷勤。

“非常感谢您今天特地来赏光。”

我也只好做作地回答。冴岛俊臣摇摇头。

“之前也说过，我本来就打算过来。虽说没有钢琴演奏，既然凛子公开表演音乐，来看是理所当然的。”

乐队演出你一次都没来过吧？没当成音乐是吧？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顶他一句，但还是作罢。现在不是说那个的时候。

“凛子……同学呢？”

还以为她肯定也一起等着。

“和我爱人在车里等着。感觉爱人也在旁边就谈不下去了。”

我在心里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太感谢了。完全不讲道理的母亲，还有太讲道理的父亲，被这两个人夹在中间，恐怕我脑子要裂成两半。

可是啊，我转念一想。

实际上，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怎么办呢。

“呃，……那个，演奏……怎么样？”

冴岛俊臣微微眯起眼睛，垂下视线朝手上的节目单看去。

“巴赫那首，毕竟是高中生，感觉也就这样吧。指挥是外行，基本在依靠乐团。没有管风琴，于是靠管乐的弱奏弥补通奏低音，做法很不错，但也就这点看头。”

他真是一点也不留情面。

不过这评价完全没错，我无言反驳。

“可是，最后的曲子——”

他用手指描着节目单最下面一行，沉默了片刻。

“不可思议。里面有什么骇人的东西。还有笔法，用最合理的方式让那么小的编制发挥了最大的效果，乐团演奏时也格外集中精神。那首曲子演奏的水平……我觉得值得付钱来看。”

我低下了头。

“……谢谢您。”

“恕我孤陋寡闻，之前没听过这首曲子，作曲者也……梅德韦杰夫，是俄罗斯的作曲家吗？随处能听出柴可夫斯基的影响。”

“哦哦，嗯……是的。”

必须老实地解释清楚啊，我心想。

“伊果·梅德韦杰夫，乌克兰作曲家，生于十九世纪。比拉赫玛尼诺夫和斯克里亚宾晚三年入学莫斯科音乐学院，以首席成绩毕业。由于是贵族出身，在十月革命中被处刑身亡。文艺复兴变奏曲是他的遗作。”

“是这样吗。我竟然不知道这么厉害的作曲家——”

“……刚才说的设定是骗人的。”

冴岛俊臣一脸不解。

我忍住尴尬，继续说道：

“第一次给凛子同学提供曲子的时候呢,我捏造了根本不存在的作曲家，把曲子写得像是莫斯科乐派,结果立刻被识破……呃，就是说，名叫梅德韦杰夫的作曲家不存在。曲子是我写的······。”

尽管是个很难分辨表情变化的人，但这时我的确看到他面露惊讶。

“那首变奏曲，原曲是我初中时传到网上的电子乐，名叫文艺复兴·颓废主义Renaissance décadence，嗯，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不过为了押韵而已。把它改编成管弦乐变奏曲的，是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估计是听凛子同学讲过我还有梅德韦杰夫如何如何，觉得有趣才会用来当作曲者的名字。虽然总是没正经的，但作曲技术货真价实。凛子同学说因为崇拜也想去作曲专业，说的就是那位老师。”

说到这里，我闭上嘴打探凛子父亲的反应。他表情没变，但眼睛深处是不是划过一了道光？

喘了一口气，我继续说：

“您听过应该明白，为了让‘山野小路交响乐团’这种小巧的编制能够华丽地演奏，编曲时做了最大程度的优化，但光是那样还不够。‘山野小路’的各位早已反复练习过，一开始的演奏质量就非常高，但我听了完全不满足。如果是我自己，就能做得很好。因为原本是我写的曲子。”

小森老师说过，指挥者最重要的任务，是和作曲者对话。

必须坦然面对自己。那既是我的曲子，又不是我的曲子。明明清楚地看在眼里才对，却没能成形。在我心中卷起漩涡的音乐，没能传达给乐团。

靠言语完全没能实现。

所以我只能毫无保留地展现自身，一首接一首地给他们听自己写的歌。就连原曲“文艺复兴·颓废主义”，本来也想写成歌，但最后放弃了。旋律中浸染着歌词朦胧的意象。

我相信，如果是华园老师。

如果是比任何人——某种意义上甚至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那个人，一定能从连绵的电子音中汲取我编织的灼热歌意，留在管弦乐之中。

如果是由那个人锻炼出的乐团，一定能够理解。

只不过还在沉睡而已。

只要踢一踢，将其唤醒。

“……所以，全世界只有‘山野小路’能演那首曲子……而且，或许，只有我能指挥——”

这想法说出口会很难为情，但也毫无虚假，所以老实说出来好了。

“——如果能让您满足，我真的很高兴。”

沉默持续了一阵子，让我心生不安。

一名穿西装的男性不解地看着我们，横穿过入口大厅，大概是这里的职员吧。

之后，冴岛俊臣做出了以前从未有过的举动：由他先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

刻意吐出很长一口气后，他再次开口：

“……我承认‘山野小路交响乐团’水平够高，也有其他乐团不具备的长处。但能不能靠这个理由重新认定他们的资格是另一回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这次轮到我不自然地愣住，实在没理解他在说什么。

“……诶？……哦，哈。”

我半张着嘴，禁不住发出犯傻的声音。冴岛俊臣皱起眉头。

“不就是为了这个才让我听的吗？”

“哦哦……是的。抱歉。是这么回事来着。”

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对了，一开始确实是这么回事。

让这个公益财团法人的常务理事听听“山野小路”精湛的演奏。

但——

我挠挠头。

“最开始，对的，是这个打算。请您来音乐节是这个目的，如果能明白他们的实力，说不定能帮忙说几句话……呃，不过现在已经可以了。如果能再次获得资格当然非常感谢，但到头来音乐会不会继续，还要看他们自己的决定。”

我说着朝走廊深处望去。

后台那边，差不多已经说好酒会要去哪家店了吧。是不是已经在商量第二摊和第三摊去哪？说不定，还有接下来的打算。

“我只是想演那首曲子，想让大家听到。有那么厉害的乐团，我的曲子又被改编那么好，不演一次太可惜了。”

而且。我在心里补充。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全盘否认我们做的摇滚乐。那么，就算稍微说点谎话，也想把自己的曲子以古典乐的形式展现给他。

如今得到认可，实在是痛快极了。

这种愉快的心情便是音乐的全部——

无论继续的理由，还是放弃的借口，用话语说出口，便都会成为谎言。

只要心中的火光没有熄灭，那么任何情况下都会继续下去吧。而心中火光消失的人则会放弃。就这么简单。

我向那支乐团传递了微不足道的热量。除此以外，已经没人能再做什么。

“我知道了。”

冴岛俊臣轻声说。

“您让我听到了精彩的演奏。请向乐团的各位成员也道声谢意。还有。”

能看出他在犹豫要不要说。这举动也是第一次在他身上出现。

但最后他还是把话说出口。

“今后，凛子也请您多关照了。”

行过一礼后，他转过身去。我默默地目送他离开。

＊

“今后也请多关照？爸爸说的？说我？……唔，该理解成允许交往还是允许结婚呢？”

“是客气话啊！凛子同学你想什么呢！”

“肯定是说作为乐队成员要多关照呀！”

“可是爸爸不可能认可我参加乐队活动，所以理解成对他个人的态度更妥当。”

“但解释成男女关系也太跳跃了！”

“而且你父亲说不定以为小真琴是女生呢？好像第一次见面都没发现是男的！”

“对我来说就算村濑君被当成女生也没什么影响。”

“就算凛子同学或者你父亲允许，法律也不允许啊！”

……不用多说，后来乐队里闹翻了天。

第四卷 7 春天到来，你将——

“一个人不敢去看成绩 前辈们能陪我一起去吗？”

“果然还是自己去 要是没考上就太丢人了”

“果然还是心虚！”

“要不让前辈帮忙看成绩告诉我吧”

“果然还是应该自己去看！”

公布成绩的前一天，伽耶手忙脚乱的。到了快睡觉的时候，每隔五分钟左右就往LINE群里发近乎自言自语的消息。

虽然对不起她，但那副模样实在是令人莞尔。

和考试当天不同，公布成绩那天正常上课。回想起来，去年去看成绩的时候，就有在校学生从走廊兴致勃勃地望着我们，甚至有人找到考上的学生想早早拉进自己的社团来着？

“反正要上学就一起去看吧 到学校以后联系我们”

“其实我请求花道社把明天放在玄关的花交给我做 绝对是力作 为伽耶同学精心准备的”

“午饭也一起吃怎么样 趁现在就该熟悉学校周边哪家店好吃”

三个人回复得都很快。

像这种时候，我总是很难立刻想到什么起来听顺耳又体贴的话，犹豫再三后写道：

“放学后去录音棚吧，好久没一起去了。”

伽耶立刻回复：

“要去！好久没碰乐器了！要是没考上我要连唱两个小时，到时候陪我！”

别说得这么不吉利。虽然这么想，但她大概是想先主动提起不好的结果，免得真落榜时受太大打击吧。我懂。

考试和阅卷都早已结束，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祈祷。

一定要考上。

希望这个春天起能和伽耶共度校园生活。

＊

最后，我们决定等到中午去车站接伽耶，乐队的四个人全体出动。车站到学校的路上肯定心里不踏实——朱音这么说着表示关心，但肯定只是想早点见到她。

早上来到学校，看到一进校门的广场上摆着一块大公告板，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合格者的准考证号。从上午就看到被冻红了脸的初三学生紧紧裹着粗呢外套，接连走进学校。有人高兴地跳起来，用手机和人联系，也有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校门。

伽耶没说过自己的号码，所以我们也还不知道结果。

虽然不是自己考试，但心里还是感到紧张。

到了午休，四个人一起前往车站。

“前辈！”

看到一个身穿亮橙色外套的身影挥手穿过自动检票机跑来，我眯起眼睛。总觉得很久没见了。最后一次见到伽耶是情人节音乐会那天，有三周吧。

“小伽耶！”

朱音立刻以拥抱迎接。

“让你们特地来到车站，实在不好意思……”

伽耶过意不去地环视我们。

“不用在意，我们想早点见到伽耶同学嘛。”诗月答道。

“而且要是小伽耶一个人脚步沉重地走到学校，进了校门一眼就看到那么大一块公告板，心脏肯定吃不消的吧？去年我就是这样。”

“唔……这，确实……是这样……”

我们结伴返回学校。

“对不起，没能去音乐节。我真的很想去……但当时的心情没法专心听前辈们演奏……”

伽耶沮丧地说道。

“没办法呀。不过有录音，之后一起听吧。”

“其实要是能上传视频就好了。不过里面拍到了学生，不太合适呀。”

“最后的变奏曲应该是说好可以传。”

“啊，嗯。今早上传了。”我说着拿出手机给她们看。“小此木先生完全不用邮件或者SNS，交流时比较费事，花了很长时间。”

“咦，那乐团排练之类的事情要怎么联系？”

“全是打电话。”

“毕竟都是老人呀。”朱音说着笑了。

“智能机他是有，之前让他装上LINE又给了我的ID，结果还是一直用电话联系……”

和他说过的LINE，可能也不会再被用到。

征得上传视频的许可以后，我和小此木先生已经没什么其他事情可。如果“山野小路交响乐团”就这样解散，也就不会再和他们见面。

大概是察觉到伤感的气氛，伽耶刻意快活地说：

“学长是穿无尾礼服吧！？我看了照片！乐队演出也那么穿吧，舞台效果绝对好！”

“怎么大家都这么说啊……古典乐的舞台上看起来是不错，但夹克不是纯黑色的吗，乐队演出的时候灯光暗下来就不明显了吧。”

“那就穿纯白色的！”

听了伽耶的建议，诗月突然满脸通红。

“不行的伽耶同学！要说纯白色无尾礼服是新郎穿的呀！”

“我们也穿纯白色的所以没问题。”朱音爽快地回答。真不知道哪里没问题。

“不行的朱音同学！那不就是婚纱了吗！”

“唔。说起来前些天爸爸还和他说了今后请多关照。”

“凛子同学你还惦记着那件事吗！”

对话越扯越远。我们走过商店街，经过寺庙和墓地，终于看到校门。迎面走过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女生，开心地谈笑着在身后走远，看来是都考上了。

见伽耶的表情变得僵硬，朱音轻轻把手搭在她肩上。

“那肚子也饿了，快点看成绩吧！没什么可紧张啦。”

伽耶胆怯地看向朱音，又依次看过我们的表情，朝脚下看了一眼，之后想开了似地转向路前方。

她大步走过剩下的十几米，然后一口气跨过校门。

我们也急忙追上她的背影，走进学校。

宽宽的公告板迎接我们的到来。抬头寻找号码的考生只有伽耶和另外两人，大多数人都是上午来看过了吧。

我瞄了一眼她紧紧捏在右手上的准考证。

号码是407。

我转向公告板，正要从400开始找——

忽然，轻快的管弦乐曲调从教学楼方向飘来。

是巴赫。

不可能听错，是我和“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演奏。校内广播在放音乐节的录音。

窗玻璃反射午后的阳光，我感到眩目便眯起眼睛。耶稣是我不变的喜悦——如此宣唱的歌声从空中倾泻而下。感受着冬日将尽时掌心微薄的暖意，我悄悄将手握紧。

当时，那阵回响的确被我攥在手心。

二十几人与一人完美地融合，创造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乐器。那是魔法般的时间，或许我已经没有机会再次触碰。

梦醒了。

张开的手掌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拍打翅膀，要向阳光飞去。我伸出手，正要将其抓住——

“——找到了！”

少女的声音传来。

幻像破碎散去后，我看到伽耶转过身来。她眼里噙着泪珠，脸颊也红彤彤的，高举着准考证朝这边跑来。

“我考上了！”

朱音第一个抱住伽耶。

“恭喜！这下就真的是学妹了！太好啦！”

接着伽耶钻进诗月怀里。诗月用左手温柔地搅和伽耶的头发。

“恭喜你。伽耶同学真的很努力了，我一直相信没问题的。”

伽耶想回答什么，但脸上哭得皱皱巴巴的，没能发出声音。

连凛子都以拥抱表示祝福，让我有些吃惊。

“恭喜。好高兴。等春天开始能经常在一起了。”

她说着拿出纸巾，帮伽耶擦拭鼻子和眼睛。

“……呜，……谢……呜呜，谢……”

伽耶终于发出的声音也断断续续。

我盯着公告板，亲眼看到上面写着407号后，朝空中吐出很长很长一口气。闭上眼睛，用眼皮遮住阳光，在心中玩味。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睁开眼睛，发现少女们都在朝自己看。朱音笑吟吟的，诗月一脸不情愿，伽耶在凛子怀里扭扭捏捏。

“……没办法，今天算特例允许了。”

凛子话音刚落，伽耶便朝我扑了过来。

事出突然，我差点朝后仰过去，好不容易才站稳，接住伽耶的体重。

“学长呜呜呜呜呜——”

伽耶带着哭腔朝我外套的胸口处吐出热气。背后被她搂住用力拽了过去。喂，这儿是学校，现在午休，来到广场上的学生也不少，大家都在朝这边看呢。

不过，算了。

毕竟是个特别的日子，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我也抱住伽耶的肩膀，轻轻抚摸后脑勺。

“……恭喜。”

“好，好嗨心，真的，呜，呜呜呜呜——”

她把脸在我胸口来回磨蹭着抽泣。

背后的胳膊缠得更紧了。这姿势要持续多久？我越来越担心。“呃，伽耶同学，差不多该……”诗月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嘟囔道，但伽耶因为呜咽没听见。

最后，是我胸口处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打断她漫长的拥抱。伽耶吓了一跳把我放开。

“啊，抱歉。”

“啊，没事，……是我不好……”

好像是冷静下来回想起自己的举动，伽耶的脸红到了耳朵。

我拿出手机一看，立刻睁大眼睛。

真是吃了一惊——是小此木先生发来的LINE消息。

“我让乐团的人都装了LINE。”

一行一行分开的消息框接连从屏幕上冒出来。

“还建了群。”

“不介意的话指挥大师也来吧。”

“今后也请多关照了。”

手机上收到了名叫“山野小路乐团”的群邀请。加进去一看，里面已经有近三十人。

我不禁翘起嘴角。

行动真快。我没教的时候，小此木先生甚至不太明白应用商店是什么东西，可只学了两天，他就连群都用熟了。或者可能是乐团里有人已经在用LINE所以熟悉。再怎么上了年纪，这年头只用电话联系的人也算少数吧。

今后也请多关照。我写下同样的话回复，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今后”两个字。

还有今后。

发动机里怀揣小小的火种，如今仍在不停运转。

只要持续燃烧，火便会再次扩散，转递光和热。拥有今后，拥有未来，能够沿着地图探寻新的景色。

那要第一个告诉谁？

手指在LINE的好友列表上滑动，停在“美沙绪”上。

毫无疑问。还能有谁？乐团是那个人培养起来，也是那个人该回去的地方。而且低音提琴的人数完全不够。如果今后成员增加，就需要为此重新编曲。

尽可能简单、直白地表达喜悦。为此斟酌话语花了很长时间。

刚写完给老师的消息，朱音的声音传来。

“小真琴！快走啦，不然午休要结束了！”

从手机上抬头，少女们的身影已经站在校门外。

“因为是庆祝所以去摩斯汉堡吧！”诗月指了指车站方向。

伽耶脸上还留着哭红的痕迹，但还是满面笑容地挥手。而凛子不等我过去已经迈开脚步。

我慌忙把手机塞进口袋，朝她们跑去。正要跨过校门时，忽然停下脚步。

如今我才注意到，门两侧各有一颗樱树。抬头望去，树梢上是小小的花蕾靠在一起垂着头，在三月初的寒风中缩成一团。

不过，很快就要开花。

生命的循环转过一轮，春天再次到来。向阳处微微的香气告诉我不会再等太久。

“学长！快点！”

听到喊声，我穿过风中来到人行道，加快脚步追上少女们并肩前进的背影。身后很远处，管弦乐古老又令人怀念地摇曳，崭新澄澈的众赞歌从中涌出,称颂着喜悦滋润整片天空。

<完>

第四卷 后记

我家父母喜欢古典乐，每周日早晨都会在朝日电视台看“无标题音乐会”。当时我还是小学生，记忆已经模糊，但记得那个音乐节目带有实验性质，又充满对音乐的热爱，好像有一期节目以“交响乐团中必须有人指挥吗？”这一疑问为主题。

节目中分别在有指挥和没有指挥的情况下由大编制的乐团演奏交响曲，但对于小孩子来说完全听不出其中的区别。不记得是首席演奏者还是主持人说过这么一句话：就算没有指挥，整首曲子的演奏也能做到完美，但毫无趣味。

上高中以后，我去过音乐类的俱乐部，还有过几次机会拿起指挥棒，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老是被抱怨看不清打的拍子或是找不准节奏。

在吹奏乐社团有位前辈指挥格外拿手，甚至有老师打包票，于是我去请教：

“指挥要怎么做才好？”

前辈只是笑着糊弄过去，什么也没告诉我。

当时还以为是故意不说，但现在我能理解前辈的心情。我也一样，如果被人问到小说要怎么写，只能用苦笑回答。前辈对不起。虽然现在道歉已经太晚，但我还是决定写在这一卷。

交响乐团和指挥者的故事本打算写一章就结束，但实际动手后越写越多，回过神时已经占据了这一卷的大半篇幅。于是封面当然是负责指挥的真琴。终于作为男生登场了！

感谢春夏冬ゆう大人倾尽全力的画作。太美了，收到图后我直接设成了手机壁纸。还有责任编辑森大人，年末日程吃紧时真的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此外，漫画版的计划也在推进。本系列的第四卷终于在很多人的支持下完成，在次我致以诚挚的谢意。

二〇二二年一月 杉井　光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1 甜美与甜美的代价

网译版 转自 TSDM轻译组

翻译：真霄蜗牛

图源：真霄蜗牛

群山孕育着浸染钻石的温暖阳光

小河洋溢出可爱新娘般的黄金色微笑

树林中是芬芳的檀香与各色胡椒繁茂生长

或许那里有你们的天堂

《拉拉露哈 / 天堂与仙子》托马斯·摩尔

——————————————————————————————

有时看着镜子或是视频里穿女装的自己，会越来越搞不清楚那到底是谁。

手指，眉毛，嘴角……仔细观察各个部位，的确是自己熟悉的身体，可一旦把视角拉远，打量整体，就无法意识到眼前是那个名叫村濑真琴的人。

这货谁啊？

只要有一次没能形成清晰的认识，恐惧感便没由来地笼罩心头，仿佛整个人被丢进细细的陶土管子，无止境地向下滑落。

实际穿上女装站到镜子前还算好的，只要拽下假发，卸妆后换身衣服，就能轻易变回村濑真琴。但，重新看自己演奏的视频时，总会迷失自我，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哪怕关掉浏览器，关上电脑，那景象仍停留在脑海的一隅。想到如今全世界的人也能把视频下载到自己的终端上观察，不协调的感觉便愈发膨胀，无法抑制。

我在意外的地方发现了平复心情的特效药。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那个地方是姐姐的毕业相册。

以前就常有人说我们姐弟长得像，而且我自己也不是不同意。毕竟经常拿到她不要的衣服，而且提到我值得纪念（？）的第一次女装，穿的也是姐姐高中时的水手服。

打开相册，上面映着视频里那个熟悉的少女。

年龄和现在的我相同，发型以及穿的校服都和演奏视频里的我一样。高中时姐姐还没戴眼镜，几乎完全一致。

哦，原来是这人啊。尽管是骗自己，我还是感到安心。

＊

“小真，能不能扮一下我女朋友啊？”

临近学年末的一天，晚饭后姐姐突然说了这么句话。

“……啥？再说一遍？”

我听错了吧？虽然想不明白怎么听能错成这样。

姐姐不高兴地又说了一次：

“就是说你扮一下我女朋友。”

“完全听不懂啊……不是扮男朋友？”

“让你扮我男朋友没戏吧？”

“什么意思？”

“诶？你觉得能扮出我男朋友样来？认真的？”

见姐姐打心底觉得意外，我气得转头就走，躲进自己的屋子。而姐姐毫不惭愧地追上来。

“是我不好啦，先听我说。”

“那你得先愿意好好说！”

“我是没想到你这么想扮我男朋友。”

“你先把我的话听进去行吗！我根本没说过吧！？”

“上个月的人情巧克力发太多了呀。”

姐姐无视我的怒气，坐在床上讲了起来。

“有个人误会了，纠缠不休的。那人是同一个研讨会里的学长，忘年会还有新年会上一起喝酒的机会挺多的，但两个人一起出去玩也就那么一次。”

“这种事老姐你不是常遇到吗，怎么说，没准备点好用的对策？”

这女的从十几岁起就特别受欢迎，至今交往过的男人光是我知道的就有将近十个，但没有一个超过一个月。本以为能行就试试看，结果果然没戏——每次把对方甩了的时候她都这么说。

“嗯。所以这次认真准备对策了。”她一本正经。“给自己加上了对男人没兴趣的设定。”

“……为什么说这种麻烦的谎话……”

“还说我有女朋友。”

所以才让我扮女朋友啊。

“去找你女性朋友啊，为什么来找我？”

“怎么能把我重要的朋友牵扯进这种事来。”

你弟弟就不重要了？……我差点直接问出口，但最后还是作罢。这种话自己说出来实在是别扭。

“而且要是跟他介绍说谁是我女朋友，那女生说不定要被记恨或者被人找麻烦。”

“我也有可能遇到同样的事吧！？”

“换成小真就没问题。因为穿女装嘛，实际是个不存在的女朋友。”

“啊。”

确实没错——这念头一瞬间从我心头划过。不行不行。

“所以麻烦了。我知道学长打工的地方，两个人装作偶然一起过去，给他显摆一下，然后回来，结束。很简单吧？”

“咦……呃，不是，等下，那我要穿女装出门是吧。”

姐姐睁圆了眼睛。

“是没错，不行吗？现在还说这个？不是有过好几次了吗。”

“我才没走到外面去呢！实在太羞耻了！”

“明明更羞耻的是上传的视频点击量过百万，或者站到舞台的聚光灯下，你这感觉是不是不对劲？”

脑子里的血液仿佛冻结了。

这么一说，确实。但是！怎么说呢，呃，在舞台上为了演出效果穿和日常生活里穿上街应该是两回事吧！

没法清楚地用语言表达，我从其他角度尝试最后的抵抗。

“不过啊……虽然自己不太想提……我穿女装不是和你一模一样吗，不会被当成妹妹？”

“说什么呢？视频里像是因为我就是那么搭配的。让你扮女朋友的时候要按不像的来。”

有这回事？我第一次听说……

结果我无计可施，被迫接受扮演女朋友的任务。以前也写过，我欠了姐姐大量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人情，如果是被她拜托什么，到最后总是没法拒绝。

“不会让你白干活喔。”姐姐怜悯地看着我说：“马上到白色情人节了吧？选回礼的时候我会帮忙。反正收到好几份对不对？”

“啊……这……”

老实说，帮大忙了。但因为心里火大所以不会说出口。

＊

我们决定那周的周六行动。

姐姐从早上开始摆弄我的头发和脸，细心创造出自己的“女朋友”。衣服当然是姐姐的。

“呀，真不简单。能靠这个吃饭了吧？”

母亲在右边说道。

“两人都长成孩子他妈一样的美人，不像我真是太好了。”

父亲也从左边开口。

“等下，为什么你们俩在旁边观察？一边儿去！”

“来，两个人站一起，我拍张照片。”

“来年用在贺年卡上吧。”

“住手啊！”

可是姐姐在身后紧紧扭住我，让母亲拍了照片。

收到分享过来的照片一看，不得不佩服姐姐的手腕。

的确——不怎么像。

姐姐是在奶油色v字低领连衣裙下配一件偏浓的米黄色高领套衫，少女味十足。而我是天蓝色开襟衬衫加白色长裤，没戴假发，头发被搅得蓬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看起来就像女的，但的确是扮成了女性。可能是因为裤子细瘦的线条，也可能是因为化了很淡的妆。

“唔，妈妈我也想带着这孩子出门，去到处显摆。”

“下次借你。那我们走了。”

完全不把我当人对待的对话结束后，我们姐弟两人离开家。明明能接受我穿女装却完全不接受我的人权，这便是村濑家的现状。

前往车站的路上，我暗自祈祷不要遇到熟人。这次女装在打扮时相当克制，感觉离远了也能认出是村濑真琴。

然而祈祷终究徒劳无用。穿过站前的广场时，我们被人搭话。

“咦？小真琴？”

我吓得跳了起来，躲到姐姐旁边。是朱音。毕竟家离得近，在这儿碰到也不奇怪，但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我不禁抱怨老天。

“……哦，是姐姐。你好呀！”

朱音从巴士转盘对面绕了一大圈跑过来。她手上提着购物袋，围着我转来转去观察全身上下。

“怎么了怎么了，打扮得这么可爱！姐妹约会？”不准说是姐妹。

“对。很厉害吧。”姐姐说着，抓住我肩膀一下子推向朱音。我只好尽全力背过脸。

“本以为小真琴在女装方面已经做得相当到位了，没想到还有更高境界。”

“朱音你选的搭配只突出了真琴身上少女的一面，能发掘的还有很多。”

这两个人较什么劲呢……话说什么时候混熟的？难道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接触？

“我想学姐姐是怎么打扮！”

“下次一起去买衣服吧。”

“太好啦！”

那我走啦！小真琴也拜拜！朱音说着朝车站方向跑去。

“和那个女孩怎么样？”

“怎么样，是指什么？”

“就是说最近怎么样。”

不是很懂姐姐想问什么。

“嗯……？相处融洽啊。刚认识的时候各种方面都不安定，但现在已经能支撑整个乐队了。毕竟本来全身都是才能，只要有自信，演出时的水平要多好就能有多好。”

“我没说乐队的事。”

“啥？明明是乐队的成员，不说乐队的事那还能说什么？”

“没事了，想问的已经知道了。”

这么半天她搞什么？

按姐姐所说，那个男的在购物中心的美食广场里一家可丽饼店打工。

我们在池袋下车，从地下通道来到商场。由于是周末，人流相当密集，食品街里人气高的点心店全都排着队，电梯也总是挤满乘客。和不认识的人贴在一起，不安的心情便涌上心头。女装不会暴露吧？别人会不会觉得一个男的穿女装太怪异？

来到女装卖场所在的三楼，被姐姐牵着手走下电梯，我吓了一跳问道：

“美食广场不是在屋顶吗？”

“难得一起来一趟，光是办完无聊的事情就回去也太蠢了吧。来买东西嘛。”

她说得倒是没错，但乐器店或者书店姑且不论，我又没兴趣逛女装卖场。

“小真偶尔也自己买几件衣服嘛，不然越来越不会选衣服。”

“已经不会选了，拜姐姐所赐……”

与其在衣服上花钱，不如去买乐器、软件或者书，而且我和姐姐的体型几乎相同，她给我的旧衣服要多少有多少，有时候还特意买来新的说想让我穿，于是我自然而然成了和时尚审美无缘的男人。真是抱歉。

“有时候衣服买来以后发现自己穿着太浮夸之类的，就我来说这种失败品全都能一股脑塞给你倒是不错。”

“之前就隐约有这个感觉，原来是真的啊……”

姐姐姑且也会给我中性风格的衣服，所以我倒不怎么在意，就心怀感谢地留下来穿了。

“啊，看这个，怎么样。春季款的V领毛衣有点过于强调胸部，我穿不太合适，不过小真你好像能行。”

店员也笑眯眯地靠过来，和姐姐聊了起来。

“您同伴的话可以把上半身轮廓弄得轻飘飘的，下半身选贴身的裤子，整体就非常——”

“是呀。内衣配粉色之类的。”

同伴。实在是个万能又不得罪人的词，真方便。对不起，我一个男的混进了女装卖场。会不会已经被发现……没这回事？没被发现吧？我已经对周围的视线在意得不行。

花两个小时不紧不慢地逛过卖女士用品的三楼和四楼，姐姐朝饭店一条街走去。

“既然去美食广场有事，去那边吃饭不行吗？”

“我才不愿意到办事的地方吃饭呢，像顺带一样。而且也算麻烦你一趟，得请你吃顿饭吧。”

这么说也是，看来姐姐还有人性。我两手已经提满了购物袋，累得不行，最好能在饭店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在炸猪排店各自点了套餐，等待上菜时，我朝姐姐问：

“那，那个男的是什么样的人？我想先做下心理准备。”

“你问什么样？哦对，有照片。”

姐姐拿手机给我看照片，中间是个刚到老年的男性，身穿皱巴巴的白外套，他周围有八名男女凑在一起。看来是教授和学生们。前排最右边是姐姐。姐姐指着站在她背后的男性学生说：

“就是他。”

“……这好好青年看着很爽朗啊。”

本以为会比这更轻浮，结果看照片的模样却是精明伶俐，面容随和。

“不能凭外表判断别人。你靠外表骗了几十万人赚点击量，应该很清楚吧？”

听了姐姐毫不留情的话，我只好缩起脖子。

“哎，一开始我也没想到他这么轻浮。这个学年一直在同一个研讨会，跟他学了不少东西，也一起去喝过酒，关系近了不少。但之前从没看出他有那种意思，我也就没警惕。”

“哦？所以给了他巧克力？”

以前姐姐也遇到过不少被男人误会的麻烦，要是那种一眼就看出对方喜欢纠缠不休，那她应该连人情巧克力都不会给。原来是以为对方没那个意思结果放松警惕了。

“给教授巧克力的时候顺便给的，研讨会里其他人都给了啊。而且不是情人节当天，而是前一天，就是为了强调是人情巧克力。”

“那情人节当天老姐你都干什么了？”

“什么也没干。骗周围说要和弟弟去音乐会，在家里懒了一天。不然有人来约又很麻烦。”

咦，被她拿去当这种借口了吗？那其实当时可以和姐姐一起去听“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音乐会？不对，都和伽耶一起去了，而且远比和姐姐去更好。

“可是啊，十五号参加研讨会的时候，他突然就开始凑近乎，问我家住哪里高中在哪儿上的还说离他家挺近能不能去玩。本以为不是那种人，还真不能凭外表判断。”

“真的只给了人情巧克力？没有过什么更明显让人误会的事？”

“除了巧克力以外什么都想不到啦。当时情人节都过去一天了啊。”

“哦。嗯，真挺倒霉的。”

“别说得事不关己，今天你是我女朋友，所以是当事人。”

“别提醒我这种不愿意想起来的事。话说你和那个男的说过自己不是独生女吗？要是他知道，拿我们俩一对比不就露馅了？”

“和他说过有弟弟，但今天你是女的所以看不出来。”

“不是，穿女装能掩饰的也有限吧？”

“我说啊，今天带你在女装卖场逛了那么长时间，有哪次被人怀疑过吗？”

我回想了一下，顿时心情低落。

“心里是一直没底……但看结果，好像没被人发现吧？”

“就是为了确认这点才带你到处逛的。”

“呃，是这样？还以为只是买东西呢。抱歉，我考虑不周。”

“为了买东西也占九成左右吧。”

那不就是几乎百分之百吗，我白道歉了。

说这说那的时候套餐被端上来，于是我和姐姐悠闲地吃完。味道非常棒，价格也相当贵。但我还是说服自己可不能因为这顿饭就当她还清了人情。

吃过饭后，我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

“……我想……去厕所，怎么办……”

抬头看着走廊深处挂着的红色和蓝色人形标志，我嘟囔道。

姐姐毫不在意地指着红色标志说：

“大大方方进女厕所呗。”

“我才不去呢！是犯罪吧！”

“那就正常去男厕所。”

“不会吓到别人吗？我看起来是女的吧？”

“以前是怎么解决的？不是穿过好几次女装吗。”

至今穿女装时间最长的是文化节那次，但也是在自己学校，而且大家都知道我参加选美比赛的事，直接去男厕所也没闹出什么乱子。“黑死蝶”演出时去了员工用的单间厕所。像今天这样穿女装出门还是第一次。

好在更下面一层楼里有多功能厕所，才总算没出大事。

太危险了。今后长时间穿女装外出之前得先确认厕所的位置。

……不对，为什么前提是以后还会有？必须把这当成最后一次！不然每次都要被说服！

美食广场所在的楼顶似乎没有电梯直通，我们来到八楼，寻找其他电梯。

经过展销会场时，不巧又遇到了认识的人。

插花展会——看到这的时候我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感。展会场地到处是上了年纪的女性客人，结果身穿樱花色和服的少女格外显眼。她微笑着到处和客人们问候，看到我们经过接待处时睁圆了眼睛。

是诗月。

我反射性把姐姐当挡箭牌躲起来，快步从会场前面走开，然而已经晚了。走到楼层另一头时手机一阵振动，诗月发来了LINE消息。

打开一看，是个吃惊的熊布偶表情。

“咦，刚才那是鼓手？”姐姐反应很快。

“不是不是，你看错了。”

我拼命辩解，却被姐姐拽着胳膊回到刚才的会场。

“果然是真琴同学！还有姐姐大人也在！”

朝场地内打探，诗月便跑了过来。她身穿春花烂漫的长袖和服，头发盘起来用簪子紧紧扎住，模样很成熟。

那么远都能认出我来，反过来说就是不像女的吧——我刚萌生的希望被诗月的话无情地踏碎：

“今天的打扮也好棒……搭配是姐姐大人选的吧？是上户彩风格吗？”

“诗月小姐也很不错。和服我只在成人仪式上穿过一次。虽然想给真琴穿，但自己完全不懂。”

“真琴同学的话可以选黑色的质地，带山茶或牡丹图案的长袖和服一定合适。领子部分加上金线之类的……我也想给他搭衣服！”

“好啊，要不成人仪式的时候交给你吧。”

为什么自然而然就按我要穿长袖和服考虑了？

“好的！婚礼也请交给我！”

“诗月，你们说什么呢……？”

“啊，对了，母亲也来了。今天主要是母亲出展，虽说我也出了一份展品。”

“诶，你母亲？”

“我去叫她过来，之前都没好好介绍过真琴同学。”

和诗月的母亲之间——应该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但也不能说芥蒂彻底消失。毕竟她有段时间打算让诗月放弃乐队。虽说后来改变想法，但最后一次和我对话时气氛相当险恶。

“那个，这副模样和她打招呼好像不太好。”

诗月歪头纳闷。

“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啊，看起来就是正常的女生。”

“就是这个问题吧！”

“还是说和母亲见面时想穿长袖和服？真琴同学太心急了。至少请等到下聘礼的时候。”

谁下聘礼？不对，不管是谁下我都不穿啊？

“总之，呃，你母亲估计很忙，我们也还有事。”

“啊——”诗月面色变得暗淡。“对，对啊。抱歉，打扰你们姐妹游玩。”

不准说什么姐妹，你是故意的吧，说的时候还加重了点语气。

“不不没什么大事——”见姐姐正要开口，我拽着她胳膊离开展会场地。

坐电梯的时候，姐姐时不时朝展销会场的方向回头，向我问：

“感觉那个女孩可能性最大吧，怎么样？”

“可能性？是说当职业乐手？诗月的水平当然已经是专业级的了，但不只是她，我们乐队的人都有走职业道路的实力。”

“就说了没提乐队。”

“那说的是什么啊！？”

“但我想问的已经知道了，所以没事。”

又来这个？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三月初的阴天天气还挺冷，美食广场里零星有些客人。并排开在栅栏边的食品店看着都挺冷清。可丽饼店在广场的左端，走近了看去，摊位里有两名戴三角帽子的店员。站在外侧负责接待客人的那个，就是刚才姐姐照片上的男性学生。

“太好了，今天有他的班。”姐姐小声说。

“怎么办，装作买可丽饼偶然遇到？”

“对。你跟着我就行，什么也不用说。”

姐姐说着突然挽住我的胳膊，把身体贴上来。我吃了一惊差点躲开，然后想起要装作恋人，结果就这么一步步被拖向可丽饼店。

“要草莓的？还是巧克力香蕉？”

在柜台前，姐姐大声朝我问道。那个男的立刻注意到我们，睁大了眼睛。

“诶……？”

听到他禁不住出声，姐姐的视线也从菜单移到男的脸上，非常自然地露出惊讶的表情，演技实在逼真。

“学长？……啊，之前说打工就是在这儿啊。”

语气中透出的少许感情也实属绝妙。就算我知道实情，还是差点相信她真的是偶然来到这儿。而且她仍紧紧抱住我的胳膊，演得滴水不漏。

“确实是，……呃，难道说，”男人的眼神移到我身上。这时候尴尬似地别开视线更自然？还是应该假装不明白情况和他对上视线？

“啊啊，之前和你说过，是——”姐姐正要接着说，是我女朋友，却被对方打断。他一句话便让我们的打算彻底付之一炬。

“村濑的弟弟？是吧，果然是！”

弟弟。

看吧，果然一眼就被发现是男的！涌上心头的想法不是计划受挫带来的遗憾，更主要是知道自己正常像个男的于是感到安心。

可对方继续说：

“咦，可是，是女孩？这样啊，果然？妹妹？呃，到底是男是女？网上现在还有人在议论。”

真是莫名其妙。网上在议论？议论什么？

我侧眼打探姐姐的表情，发现她也一样满脸困惑。

“是PNO的真琴吧？哎呀其实我是你们粉丝，听到村濑这个姓的时候就觉得说不定，而且长得也像，果然是这么回事！”

男的说着满脸喜色。我也姐姐只能哑口无言。

摊位里面负责烹调的店员故意咳嗽，朝这边瞪了一眼。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周围完全没有其他客人，姐姐和她学长那个好好青年隔着柜台聊了一会儿，我也得以了解情况。是这么回事：

他原本就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粉丝，据说还来看过现场演出。在大学研讨会里认识姓村濑的学妹，发现和PNO的村濑真琴长得很像，但还是不敢肯定。

可是今年的情人节发生了一件事。

没想到他去听了“山野小路交响乐团”的情人节音乐会。虽说在高中生和大学生之间确实有人气，但这种偶然还是很可怕。

那时，他看到了我。

因为志贺崎伽耶就在旁边，他便确信那是PNO的村濑真琴。然后，他想起姐姐说过的话：情人节和弟弟一起去音乐会。

于是他确信学妹·村濑是PNO村濑真琴的姐姐。

这样一来，就想了解我的各种情况，甚至想直接见面，于是才会在情人节之后的一天突然接近姐姐。

“能给我签个名吗？话说，呃，是女孩子吗？到底是男是女？那什么，验证网站上支持是女性的一派现在也特别顽强。”

他嘴里说出的词让我我没法忽略。

“……什么验证网站？”

“Musao性别验证wiki。”

那是什么东西，好恶心！还有那种荒唐的闲人吗？

“学长，现在还在上班吧，之后学校见啊。”

姐姐说着打断学长热情的语气，拉着我的胳膊前往美食广场入口。这种时候她真的很可靠。

可是到了室内，把我拽到周围没什么人影的自动售货机前面，姐姐突然蹲了下去。

“……怎么了？”

“连我都有点受打击了。误会的竟然是我……简直像个自我意识过剩的女人。”

的确，如果光看表面情况的确没错。

“可是，这种事情谁都预料不到吧？”

“再加上被弟弟偷了男人……”

“我可没偷啊！？况且那也不是你的男人！”

“是没错，但心情是这样。”

姐姐说着站起身来，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失落的样子。

“不过啊，今后你可多小心点。长相和名字被很多人知道，在网上挺有名的吧。估计学校里都知道了。”

“哦哦，嗯，是啊……我也觉得该小心……”

虽然没什么自觉，但实际上已经发生了这种（未遂？）事件。不只是我，乐队里所有人都必须警惕起来。特别是伽耶，和PNO打上交道之前就已经是名人。

“唉——忘了吧忘了吧。抱歉啊小真，把你牵扯进这种事。”

姐姐竟然老实地向我道歉，看来精神上受了不小打击。

“就这么回去也挺别扭的，而且今天逛的都是我想去的地方，到小真想去的地方逛逛吧。”

“不用操这个心啊。”

“哎呀别废话啦！我很好奇弟弟平时在池袋都去哪里！”

“……这，哎，果然是乐器店……”

跟着我来到店里，姐姐环视四周后叹了口气。

“其他的店也就是JUNKU堂吧。”

“因为乐谱专柜大？”

“偶尔也买乐谱以外的东西。”

“是偶尔啊。”姐姐笑着抬头看向身旁的架子。“不过这里还卖很多乐器以外的东西，是什么店？”

“不，全都是乐器，或者说是音乐方面的机器。”

在不熟悉的人看来，可能完全想不到面前的效果器、采样器、节奏器等等是乐器。

其实我更想去PARCO的大型商店。那家店我常去，吉他类商品非常丰富，但有几个店员和我脸熟，今天穿着女装实在是没勇气露面，于是选了没那么常去的电脑音乐用品专卖店。如果是这里，穿女装应该也不会被发现。

……结果我还是太天真了。

在软件合成器（Software synthesizer）的卖场深处，有个熟悉的人影，想拽着姐姐的胳膊逃走时已经晚了。

“村濑君？怎么了，打扮得这么漂亮。”

是凛子。我已经想没头没脑地大喊一通。

“咦，是凛子，好久不见。”

姐姐推开我，毫不拘谨地挥挥手。

“哦哦，姐姐也在。姐妹一起来买东西吗？”

“为什么大家都若无其事地说是姐妹（姊妹しまい）啊！？”

凛子歪过头。

“大家？”

“啊不，呃，没事。”

“因为如果是这副模样，在外面被人叫做姐弟（姊弟きょうだい）不是很危险？”

“没有的事！‘兄弟姐妹きょうだい’这词不分男女吧，况且口语哪有人用‘姐妹（姊妹しまい）’，一般都用兄弟姐妹きょうだい概括了，为什么大家都非要特地说姊妹しまい——”

[译注：日语里“きょうだい”可泛指兄弟姐妹，相同读音可写作“兄弟”、“兄妹”、“姊弟”、“姊妹”。]

“所以‘大家’是怎么回事？”

“啊不，没事。”

我在干什么啊……

“这家店凛子你也常来吗？”姐姐问。

“第二次来。不久前才听真琴同学提到。”

听到凛子开口叫我“真琴同学”，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刺痒。

“姐姐也玩什么乐器吗？”

“我完全不懂。今天带着真琴到处转，算是回礼吧，想送点什么他喜欢的东西。然后不出所料，果然到了乐器店。”

“送我的圣诞节礼物也是合成器的音源，估计是在这家店买的。”

“真的？该说是不愧是真琴，没救了。”

“但包括这点在内，真琴同学的各种方面我都能接受。”

“可以啊，真想要个凛子你这样的妹妹。”

“好的，我随时欢迎。”

两个女孩聊着我听不太懂的内容在店里逛了起来。得救了。要是被夹在中间听她们问这问那，精神上可吃不消。

和凛子告别，来到车站月台，姐姐向我问道：

“凛子是你第一个女孩来着？”

“第一个？哦哦，乐队里第一个认识的确实是凛子。”

“我没说乐队的事。”

“就说了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基本上明白了，你不用回答了。”

我可什么都没明白。可这种时候姐姐真的什么都不会告诉我，只会看着我摸不着头脑心里偷着乐。我越生气她兴致就越高，不搭理她是最合适的。

坐上开来的电车，看到伽耶时我惊得跳了起来。

话虽如此，也不是她本人，而是车厢顶部悬挂式广告上的照片。

那是护发素的广告。伽耶俏丽的面容占满整块广告。轻柔的头发上卷着轻飘飘的广告标语，迷人的眼神对准镜头。车里所有的悬挂式广告上都是伽耶的照片，感觉好难为情。

“啊，是那个女孩。志贺崎伽耶。”

姐姐当然也注意到了。

“真厉害。这不正是出名的时候吗，好像春天起和你一个学校？”

“嗯。之前上的是有很多艺人的完全中学，这次专门考了我们学校。我们这边对出名的学生没什么特别的关照，真担心会不会被骚扰或者偷拍之类的。”

“感觉没问题吧？大家不是挺有节制，你们不也没遇到这类麻烦吗？”

“咦？……哦哦，嗯，这么说也是。”

无论朱音，凛子还是诗月，现在人气都非常高，但在学校完全不会有人缠着要签名或者找她们合影。我们身处的环境真是难得。

“但考到同一所高中来还真厉害。是憧憬小真追过来的吧？”

“嗯……是吧……与其说是我，不如说听就之前就对我们乐队……”

不，不是PNO而是Musa男的粉丝来着，换句话说就是追着我过来的。如今重新一想，各种方面都觉得心情沉重。

“小真你又怎么样？认识伽耶之后，果然被迷住了？”

“那还用说。当时一见面就开始合奏，却看到她练熟了我的所有曲子，而且演奏不只是照搬，我不足的地方也都得到补充，更重要的是歌声真的太厉害——”

“都说不是指音乐啦。”

“啊啊受够了到底搞什么！？”

见我面露烦躁，姐姐咯咯地笑了。

“小真你啊，偶尔把音乐忘了怎么样？”

听到这话，我定睛看着姐姐的脸，眨眨眼睛。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一天24个小时心里想的全是那些东西吧？”

“24个小时……倒也……不是不对……”

“自从组了乐队，平时的精力就全放在乐队上不是？偶尔休息一下，说不定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呢。”

“我根本没想过啊。又不是工作，没什么休不休息的说法。”

“也是，你做音乐以外的事情时明显更累。”

“还真是，今天累得要死……”

被姐姐提醒，疲劳感便一口气压到肩上。

我靠在电车的车门上。在玻璃窗另一边，街上过晌时分的景色向后退去，一成不变的光景催人入睡。

“真想快点回家换衣服。感觉皮肤火辣辣的。”

“因为化妆了呀，你还没习惯。这样不会伤到皮肤倒是好事。说不定一开始应该更相信素材本身，把妆化得更淡一点。”

虽然这份体贴值得感谢，但如果不穿女装不就用不着考虑这些了？话说今天穿女装完全是白费力气吧？

“一想到今天彻底白跑了一趟，感觉更累了。”

“为什么？没白跑啊。学长那事是捎带的。”

“诶？干什么捎带的？”

难道接下来还要去办什么正事？

可姐姐苦笑了，用胳膊肘戳了戳我手臂。

“只是想把你打扮得可爱带着到处逛，学长之类的只是借口。啊——今天好开心！”

我不禁无奈地仰天。

真是受够了——这女的……

“你也很开心吧？”

“根本不开心！”

老实说，多少有一点，但我当然绝对不会说出口。

第五卷 2 若在银色的梦中相遇

我的视频频道——现在也成了乐队的官方频道——上公开的邮箱里，每天都会收到大量邮件。

其中大多是粉丝发来的声援，或是热烈地表达喜爱之情，但来自企业的要约 也不在少数。要不要合作，要不要在活动中出场，请让我们做制作人……要么条件太过分，要么乱提要求，明显不了解我们PNO。遇到这种邮件我特别想直接扔进回收站，但考虑到今后有可能打交道，还是要象征性回复一下。这种时候高中生的身份就很方便。由于学业繁忙——只要写上这种千篇一律的理由就能解决问题。

写回信累得不行，我抬头看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心想：

开始真心想找个经纪人了。

比如回复这种邮件，还有活动的策划运营，另外还有视频的拍摄、制作、上传等等，除音乐外的所有事情都想完全扔给其他什么人去做。

同样的事情之前我也想过好几次，但估计是因为和志贺崎伽耶这个名人一起演出，自圣诞节演出以来，商业方面的要约增加了几倍。随着知名度迅速提高，嗅到赚钱机会的家伙也大量出现。

一切都麻烦得要死！

之前伽耶的父亲劝我加入他的事务所来着？他的话可以当真吗？如果是同一家事务所，今后的活动好像在各种方面都很方便。但毕竟是正式的艺人事务所，估计会给我们提各种要求，不想去的活动也要被迫参加。到目前为止，所有采访或者拍摄之类的事情都被我们拒绝，但加入事务所以后可能就行不通了……

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想做的事就是不想做。

回味着三岁小孩似的心情，我趴在合起来的笔记本电脑上。

姐姐曾和我说过，偶尔把音乐忘了怎么样，但对我来说更想忘了一切音乐之外的事情。

＊

三月初，录音棚排练结束后，朱音在回家的电车里提起这么件事：

“小真琴，下次能不能陪我去见制作公司的人？”

她是等凛子和诗月各自下车之后才开口，看来是不太想让另两个人听到。

“制作公司？”

“嗯。圣诞节演出的时候，在我们之后出场的组合，是他们的制作人。对方给了我名片。”

她说着拿出名片给我看。

Yasunaga Production股份有限公司。连我也知道，记得是业界最大规模的艺人事务所。执行董事、第二企划事业部负责人，三栖野冬弥。头衔非常不得了。看名片这人是部长吧？

把名片翻过来，便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印着些眼熟的名字，估计都是所属于他们事务所的艺人。怎么说呢，非常像模像样。

“之前就好几次联系过来，说想见面聊聊，每次我都拒绝了，但对方真的是不肯罢休。我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感觉见次面听他说说也行吧。”

“你说YASUPRO……呃，这方面我完全不了解……但记得他们事务所主打的不是音乐人，而是演员和偶像来着？”

“对对，那个第二企划好像正是负责偶像的部门。”

“等下，被他们找到就是说——”

“嗯。诶嘿嘿。”

朱音靠在车门和座椅靠背间的直角上，难为情地笑了。

“他问我有没有兴趣。”

朱音做偶像吗。

我忍不住想象。意外的是脑海中很快浮现一副光景。本来我就亲眼看过她在舞台上沐浴聚光灯的模样，如果服装和发型换成轻飘飘亮闪闪的，那就完全是偶像了。

唔唔……

“……好像不怎么吃惊呀？”

朱音说着，表情复杂。

“嗯？吃惊——是没有啦，不怎么惊讶。因为朱音你的人气不是已经很高了吗？收到的粉丝声援也最多。”

“那只不过是主唱站的位置最显眼啦。”

总觉得像这样一直面露羞色的朱音很新鲜。

“然后，呃，就是问你们三个要不要做偶像？凛子还有诗月？”

“不是，只有我。”

“哦？为什么呢？”

“是不是因为小凛和小诗都不唱歌呀？”

“……哦哦，原来如此。”

的确，演出时没有她们两个的人声，而且毕竟是鼓和键盘这种位置固定的乐器，演奏时完全不会做华丽的舞台动作，更别提凛子对人态度那么冷淡。

“一开始我也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先不提唱歌，首先要长得可爱才行对吧？挖掘偶像的人不是该要找小凛或者小诗才对？”

我歪头纳闷。

“要说可爱，朱音你完全不输给她们吧。”

闻此，朱音愣住了，然后睁大眼睛盯着我瞧。怎么了？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正当我心生不安时，只见朱音的脸越来越红，然后低下头不停拍打我的胸口。

“干嘛啦，小真琴，突然说这话是犯规！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嘛！”

“准备什么？”

“啊——真是的，吓我一跳！遇到这种突然袭击心脏可受不了。”

“我只不过怎么想就怎么说的……呃，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惹你生气了？”

“怎么想就怎么说的……啊啊啊啊抱歉小真琴，能不能等一等，让我冷静一下，暂时还没法抬头看你，那个，生气是没有啦。”

没生气就好……也不对。朱音一直弯着腰不肯看我，周围的乘客也在朝这边瞧，我开始担心了。

正想朝她肩膀伸手时，朱音总算起身。

那张笑脸仿佛火候过大快要融化的年糕，眼角冒出泪珠，脸颊和耳朵仍然通红。

“最近都没尝到小真琴100%的味道，这下可算彻底满足了一回！”

她好像很高兴。说没生气看来是真的。虽然不太懂是什么让她又哭又笑的。

“那明天能不能也按这个劲头陪我去？事务所在目黑。”

“是可以……不过为什么带我去？对方找的只有你吧，可以带别人去吗？”

“让我一个女孩子自己去，小真琴你放心吗？”

“咦……哦哦，嗯，这样啊……”

假装星探欺骗年轻女孩，这种事经常听说。毕竟是大名鼎鼎的YASUPRO，而且是圣诞节演出的相关人士，应该不是假货，但还是不保证一定安全。

“说是可以带朋友一起去，还告诉我联系所有人时都会这么说，可能是为了让对方放心吧。听说还有孩子是带父母过去。”

“这样啊，不过带我去没问题吗？”

“小真琴不是乐队队长嘛，我找不到理由拒绝的时候果断来一句就行了呀。说我要把精力放在PNO上。”

“咦，已经打算拒绝了吗？”

“当然了！这次是要见面聊一聊，让他们彻底放弃。我要上学，还有乐队，哪有时间做偶像。你想什么呢？觉得我去当偶像也没关系？”

被她面对面问起这话，我不由得别开视线，看向车窗外朝后飘去的晚霞。

刚才非常真实的想象让我有点想亲眼看到——这话当然不可能老实说出口。

“哈哈，意思是想看我打扮成可爱的女孩？”

结果被她一下子看透了。

“偶尔吧。”

“那明天久违地打扮成少女风格吧！小真琴会陪我的吧？”

都说到这份上，我根本没法拒绝，结果就这样被她轻易诱导，定下来第二天和她一同去目黑。

回到家，晚饭后洗过澡，打开YASUPRO的官方网站，看到上面放的照片里有连我也认识的知名演员。如果将来朱音也和他们一起被放上去，嗯……想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这时，在最新消息的位置，我看到一条只听过标题的电影。

是伽耶出演的电影。消息上写着“开始在Amazon Prime公开”。记得在电影院首映是去年的这会儿，过了一年已经开始在线上发布了吗。不，按最近的情况来看已经算晚的？

回想起来，我只了解伽耶作为乐手的一面，于是决定看一看。

主演是所属于YASUPRO的年轻女演员，现在人气正旺。电影似乎是气氛苦涩的爱情片。在海报上演职人员一览的第四段处小字写着志贺崎伽耶的名字，看起来不是什么主要角色，但认识的人出场肯定能立刻发现吧。不过这电影感觉挺无聊，不知道能不能坚持看到最后，看完伽耶出场的镜头就睡吧。

我彻底想错了。

电影根本不是讲什么苦涩的恋爱，而是部悬疑恐怖片，剧情是潜藏在日常生活中不可思议的神秘现象不断深化。而且伽耶很早就已经出场，我却没能立刻意识到。只有一个镜头给了伽耶脸部特写，我才总算发现，而且那是她的死亡场景，估计是最后一次出场了。

伽耶是这么没存在感的女孩吗……？

我立刻意识到不对，是她抹去了自己的存在感。毕竟扮演主角后辈的朋友，是配角中的配角，作用是渲染悬疑气氛。对剧情来说不可缺少，但直到死前都绝对不能引人注目。伽耶完美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

回想起来，贝斯也一样。如果在乐曲响起时立刻让人联想到几根粗弦在嗡嗡振动，演奏就算不上成功，必须作为构成元素的一部分，恰当地融入曲中才算内行。

——演技也一样吧。

在剧中死后，伽耶果然再也没有出场。

我盯着结尾的滚动字幕，看到志贺崎伽耶的名字才放下心来。

结果，还是看到了最后。

我关上笔记本电脑倒在床上，却因窥见世界上不曾了解的深奥之处而感到心情激动，没能立刻睡着。

如果朱音也加入YASUPRO，或许有一天会和伽耶一同出现在银幕上。由于刚看过的电影里出现了现实中熟悉的面孔，脑海浮现的光景格外清晰。

感觉——如果是朱音，说不定会很顺利。

那样一来，她就会离开，前往我无法触及的遥远世界……

不对不对，她不是说要拒绝了吗，在这儿擅自妄想什么呢。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裹住全身，硬是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不是周末，但是有高三的毕业典礼，在校生放假。

我和朱音约在车站见面。正如她昨天所说，露出膝盖的牛仔褶裙配上暖色的七分袖罩衫，少女魅力尽显无遗。

“明明我这么努力了，小真琴为什么没打扮得可爱一点啊！？”

看到我T恤配夹克加牛仔裤的平凡穿扮，朱音发了火，真不讲道理。平时没人帮忙选衣服，我一直是这么穿的。

不过朱音的坏心情没有持续太久。坐上电车，提到这周新出了很多优质专辑，她立刻兴致勃勃地回应，一起聊了起来。

我们在JR目黑站下车，从西口出站，沿又窄又陡的坡道往下走，途中便看到一座形状扁平的五层小楼。靠近屋顶的墙上，嵌着一块写有“YASUPRO”七个字母的金属板子，反射出春天午后时分的阳光。按业界最大规模的制作公司来说，这办公楼显得有些小巧玲珑。

朱音用门口的内线电话报上名字，过了五分钟左右，一个人影在玻璃门对面出现。

“朱音小姐！真是麻烦您今天特地过来。”

看到那个身穿奶油色西装的男子，我不禁因他的美貌打了个冷颤。光是打开的门走来的举止，便让人感到异样的姿色与香气。看到我，他微微睁大眼睛，破颜一笑。

“真琴先生也一起来了呀！初次见面，我是三栖野，很高兴能见到您。”

这名男性明明一举一动都像演戏一样装模作样，却丝毫不显得刻意，浑身上下笼罩在奇妙的气氛当中，仿佛唯独他周围的一切都发生在银幕当中。年龄也让人看不透。一眼看去好像是二十几岁，但模样莫名老成。

我和朱音被带到YASUPRO的二楼。

提起和艺人有关的事务所，我以前到访过位于青山的Naked Egg公司。这边同样是办公桌周围散乱地摞着宣传资料遮住视线，但人的数量和空气中的热量与Naked Egg截然不同。十几名员工各自接连不停地讲着电话：好的麻烦您了，非常感谢，哎呀这些是下个月开始一口气处理，没问题本人也说接下来是关键时期，我说你啊对方也有对方的情况，等等这我可不知道怎么昨天没早说？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调整安排后马上——

周围充满干劲十足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一直想直接感受一下这种气氛！”

朱音高兴地说道。

“以前没见过艺人制作公司里面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来的是这儿吗？以前肯定收到过各种地方的联系，愿意选我们真是荣幸。”

三栖野先生打心底高兴地笑着，带我们前往更里面的会议区。

“被很多地方联系过吗？我都不太清楚。”

朱音跟在三栖野先生身后走着，转头朝我问道。

“哦哦，嗯，有好几家……虽然我都拒绝了。”

我开始担心起来。

出道做偶像的事，朱音是打算拒绝的吧？总觉得她好像很起劲？虽然之前多次拒绝，但如果是大名鼎鼎的YASUPRO那可以接受——要是对方以为我们是这个想法就麻烦了。

来到会议区，三栖野先生再次向我低头致意，递来名片。咦？这和朱音给我看的名片不一样。职位相同，但名字是这么写的：

“水野智也 （三栖野冬弥）”

大概是察觉我的疑问，三栖野先生难为情地笑着说：

“哦哦，三栖野是艺名。最近换了新名片，把本名一起写上了。”

“咦，三栖野先生原来是艺人吗？”朱音睁圆了眼睛。

“过去做过一阵子演员。”三栖野先生腼腆地说道。这副美貌加上气质，说曾经是艺人的确让人信服。

“不过不适合自己，就转行做幕后工作了，但三栖野冬弥这个名字是总经理让我继续用下去。毕竟在这个业界，别管是经纪人的名字还是什么名字，能让人记住是非常重要的呀。”

“啊，抱歉，我不熟悉娱乐圈，完全不知道。”朱音道。

“没事没事，别在意！反正根本不出名，而且已经差不多二十年之前的事了。有时候和自己负责的孩子的父母见面，能听他们提起以前在电视上看过我，哎呀真是难为情。”

果然他年龄已经不小了，估计有四十几岁。之前听说是偶像的制作人，本以为会态度会更加贪心，但实际见面发现他性格爽朗，让人愉快，再加上是这种美男子，就算朱音被说服也能理解。

话说回来——

从刚才朱音就一直笑呵呵地和三栖野聊这聊那，呃，她真的是来拒绝的吧？

“三栖野先生您地位很高的吧？名片上写着董事呢。不过还同时做经纪人的工作呀。”

“地位没那么高啦，毕竟是平头董事。我们公司把制作和经纪人的工作完全区分开，不过有个组合从出道起一直由我负责，唯独那边是我和总经理坚持要求继续做经纪人的。而且我个人也不适合做管理职位，果然还是更喜欢现场吧。比如舞台上的热量。”

[译注：平头董事，日本特有的一种俗称，中文无此词。原文为“平取(ひらとり)”，是“平取缔役”的简称。在日本企业的高级管理职位中，地位最高的“副总经理”、“专务董事”和“常务董事”一般负责辅佐总经理负责全面运营工作以及日常管理工作，且这些职位的人常具有代表权，不具备这几种头衔的董事通常俗称“平取缔役”。]

“我懂！我也特别喜欢舞台。”朱音说着朝我看了一下。“小真琴的话不演出也没问题吧，感觉一直窝在工作室做音乐就能满足。”

“哦哦，嗯。其实组乐队之前差不多就是这样。”

“是吗，但真琴先生已经很习惯舞台了吧。”

三栖野先生隔着桌子微微朝我探过身子，两眼放光。

“咦？不，还完全没习惯。”

干嘛让我接话啊？我只不过是陪朱音来的。

“虽然只在视频上看过，但站在朱音小姐这种天生的明星身边，而且是贝斯手，正常来说会被忽视。但真琴先生一直能保持存在感。本以为圣诞节演出的时候能和您聊聊，还挺期待来着……”

“啊，哦，抱歉……”

恭维我有什么用。

“对了三栖野先生，小凛和小诗感觉做不了偶像，但小真琴怎么样？”

身旁的朱音突然说这话，我瞪大了眼睛向她凝视。

“真琴先生吗，嗯——”

看吧，三栖野先生这不也为难该怎么回答吗！

“制作方面非常难，但是有潜力。”

“啥？呃，不是，用不着恭维我吧？”

“不，不是恭维。最近出现了不少非常美丽的女装男性活跃在各行各业，但偶像方面至今还没有成功的前例。您们知道为什么吗？”

“嗯嗯？这么一说还真是，为什么呢？”朱音皱起眉头。不是，你用不着考虑得这么认真。

“有好几个原因。但在我看，来最大的障碍是声音。”

三栖野先生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喉结。

“所谓偶像，贩卖的是一种幻想，而女装男性这一幻想非常容易被打破，哪怕一瞬间让人感觉是男性就全完了。长相、体型以及举止总可以靠装扮解决，但嗓音很难调整。就算是虚拟艺人用的高性能变声器，也最多能处理说话声，想变换歌声就非常困难。目前的技术还无法实时创造出包括音高都很自然的女性歌声，这样一来，对偶像活动来说是致命的问题，因为最大的卖点便是现场演出。”

原来如此，的确有道理，不过用得着这么认真地考察吗？算了，毕竟是他所处的行业，就当是理所当然吧。

“不过，真琴先生能跨越这一障碍。”

“啥！？”

“原本音质就偏中性，而且高音部分的音域相当广，甚至能给朱音小姐配上方叠加和声。此外我有个推测，如果是误会还请见谅。您配下方叠加和声的时候，会改变音色来贴近朱音小姐的声音吧。”

我屏住呼吸，认真打量三栖野先生的表情。

“……啊，是的，呃，并不是误会。”

知道他听得这么仔细，我内心相当忐忑。

“如果和平常一样用偏低的声音唱，朱音的声音就太突出，我是有意换成相近的声音。”

“是这样吗——？”朱音睁圆眼睛。“完全没发现。明明是给我配的和声，抱歉呀，每次都只觉得和声配得很舒服。”

这种事能发现反而奇怪。三栖野这人，关注的地方不对劲。

“就是说能靠自己发出少女的声音。唱功不必多说，长相也有保证，女装男性偶像面临的困难都已经解决了。除此之外就是考虑面向哪类观众群体，主打怎样的表演风格，但是很抱歉，我们公司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但在我看来不必炫奇，只要走正统路线——”

“不对不对，那个，为什么还一本正经地往下说啊？”

我伸出双手打断三栖野先生热情的论述，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一只手捂住嘴。

“实在抱歉，自顾自说得太远了。”

“不，呃，那个……”

“真琴先生还没有成年，首先要征得您父母同意才行。”

“本人的想法呢！？”我忍不住大喊，连声音都变了调。“那个，我可不做偶像啊？真的不做。今天只不过是陪朱音一起过来的。”

三栖野先生一脸丧气地来回看了看我和朱音。

“——这样啊。哎呀，真抱歉。朱音小姐自己不感兴趣，但带真琴先生过来，而且提到这些事，我还以为……”

“我也是对三栖野先生认真的考察太感兴趣，忍不住听得入神。抱歉呀小真琴。”

说真的你们饶了我吧！

“不过完全没提起正常作为男性偶像出道，真不简单，不愧是小真琴。”

“咦？啊，不是，这——”

我朝三栖野先生看了一眼，发现他面色非常惶恐。

“的确。哎呀，实在抱歉。之前每次看到真琴先生穿女装的模样都太完美，结果只想到那个方向——而且我们公司以前没有过男性偶像的制作经验。”

“用不着道歉！这件事到此结束！朱音也是！来这儿不是要说我的事情吧！？”

“啊——对了对了，我是来正式拒绝的。”

朱音两腿并拢，挺直后背，看着三栖野先生说：

“所以三栖野先生，感谢您特意空出时间，但很抱歉我想专注在乐队上，而且对偶像活动没有太大兴趣。被您邀请我很荣幸，但是真的对不起。”

她坐着用力低下头。

三栖野先生为难地笑了。

“别在意，我们才是，不肯罢休地联系了好几次，朱音小姐实在太有魅力，怎么也没法彻底死心。”

一本正经地说出如此肉麻的台词却不让人扫兴，世上竟然真的存在这种男性。简直爽朗得让人害怕。

“然后吧，呃。”

朱音扭扭捏捏地眼神朝上看着他，继续说：

“虽然这么说非常自私。偶像的事不提，小真琴的事也不提，可不可以……拜托您做我们乐队的经纪人？”

我张大了嘴，朝朱音的侧脸看去。

既然不打算接受邀请，为什么还特地到人家事务所跑一趟——没想到是为了这个。

三栖野先生小心翼翼地让脸上的笑容少了一分明快，而后开口：

“非常抱歉，这件事我做不到。”

也难怪，这回答理所当然。朱音脸上也没有特别遗憾。三栖野先生冷静地继续说：

“我们是娱乐界的制作公司，工作内容是销售艺人个人的魅力，或者说是以那个艺人为名的角色。如果说从手段来讲如何有效利用音乐，我们掌握的技术超过其他任何地方，但贩售音乐本身的知识却完全在能力范围之外。”

这是谦虚吧，我心想。毕竟连朱音都没发现我唱歌时在细微调整音色，这个人却能看透。

但，我立刻明白，他不是谦虚，而是坦诚。

“PNO的音乐很特别，不能让我们这种门外汉随便接手，请交给更能胜任的人。”

“……好的……对不起。……谢谢您的建议。”

朱音老老实实地答道，丧气地垂下头。

见她这副模样，三栖野先生微微翘起嘴角，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们在音乐业界有很多门路。和音乐制作人或者唱片公司有意无意地提一下还是没问题——”

“太感谢了！”

朱音猛地抬起头大声说道。

“没错！今天过来就是期待这个！牵线搭桥！”

我只觉得无地自容，用手捂住脸。你别说得这么直白……

三栖野先生笑逐颜开，笑声也很优雅。

“我也一样。为了搭上关系才不肯罢休地多次邀请朱音小姐。毕竟今后您说不定会改变想法，觉得试着做偶像也不错，我就不抱期待地等下去好了。所以也不必对我有太大期待。您们并不是说为了出道可以接受任何条件对吧？更何况PNO早已经开始参加商业活动了。”

“是的。我们想随心所欲地玩自己喜欢的音乐，所以在找完全不干涉具体活动又愿意接手所有麻烦事的人。不过如果比较熟悉音乐业界就最好了，在这方面能帮上忙。”

这一次，三栖野先生的笑容已经是忍不住的那种捧腹大笑，而我早已不敢直视他的脸。朱音脸皮这么厚实在抱歉……明明拒绝了邀请，却还让对方接受自己的任性请求……具体内容更是任性到极致。

“要是找到那种人，我们都想招进公司来了呀。不过，我会找找看。”

“抱歉啦！今天一直让你吃惊。”

回家的路上，前往目黑站时朱音说道。

“哎，真的，吃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我疲惫地回答。

“三栖野先生看起来非常能干，要是愿意做我们的经纪人不是棒极了？我是这么想的，才不抱希望地提了一下，结果果然不行，不过说不定能搭上什么门路吧。”

“没想到你也在帮忙考虑经纪人的事情。”

“总不能一直把乐队的杂活全都推给小真琴你呀。”

“啊啊，嗯，也是。”

“再就是单纯想看看偶像的事务所是什么样，还想听听娱乐圈的故事。对三栖野先生本人也非常有兴趣！比如为什么这种超级美男子会做经纪人，还有会不会和自己负责的女孩有故事之类的，想着这些心里可激动了！”

朱音的语气和脚步都非常快活。

“嗯。那么漂亮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他说原来是演员。”

我拿出手机搜索“三栖野冬弥”，立刻查到了大量结果，一张张美到让人毛骨悚然的青年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有电影的宣传材料，还有采访报道等等，很多都是过去的老照片，图像模糊。由于是二十年前，发型和服装透着时代的差别，但可怕的是长相和皮肤的光泽和刚才亲眼所见的真人几乎没多大差别。

“真让人怀疑他是吸血鬼……”

走在身旁的朱音探头看着我的手机嘟囔道。我听了点头。

维基百科上也有词条，于是我查看他出演的作品一览。

“数量相当多，不过完全没当过主演呀。无论电影还是电视剧，哪部都没听过。他自己说不出名，原来那种气质的演员都火不起来吗……”

“估计娱乐圈里全都是吸血鬼吧，吸血鬼算是及格线。”

朱音说着嘿嘿地笑了。

“但多亏三栖野先生转行到幕后，我才能认识他呀！虽然这么说不合适，但对我来说是不错的缘分，还能听到不少有意思的事，要不下次问问他演员时代的事？”

“啊——……还打算见面吗？”

这时我们正等待交通灯变绿，朱音愣了一下，朝我的脸看过来。

“……当然，还会见啊。他都说要问问音乐业界的人，而且还说有其他事也随时联系。”

那是客套话——不对，如果擅自断定是表面功夫，对三栖野先生很没礼貌。

“我和三栖野先生见面，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不会是觉得我可能真的考虑做偶像吧？绝对不可能呀？和粉丝打交道之类的我可做不来，太累了，我想专心玩音乐。”

“我是觉得绝对不可能，但实际见面聊过之后，那个……他人那么好，会说话又体贴人，朱音你好像也挺高兴的，多见几次之后，怎么说呢，就担心会不会被他拿花言巧语说服。”

怎么越说越觉得害臊得要死？为什么啊？

朱音的眼神变得像是发现了小鸟的猫，使劲把脸凑过来。

“说白了就是担心我会不会被他哄骗？小真琴你担心这个？”

“哄骗——嗯……是不是概括得太随便了……”

不完全对，但也差不多。毕竟是那种不得了的美男子，朱音也是女孩子，目前已经对他相当有好感。

“啊呀——小真琴竟然担心我这个！是不是可以拜托妈妈今晚点寿司了。”

有什么可庆祝的？

交通灯变成绿色，朱音立刻朝车站方向跑去，我也连忙快步跟上。

进站后穿过中央检票机，来到站台时我才总算追上。

朱音猛地转过身，带着灿烂的笑容说：

“不过不用担心！别看我这样，但用情很专一的！其他男人再怎么美貌也不会动心啦！”

“……诶？……唔，嗯。”

我只能呆愣地回应。

我明白，对音乐用情专一是吧。竟然有点担心她会被帅哥哄着转去做偶像，我真是太傻了。抱歉怀疑你。——明明只要这么说就好了，可不知为什么没能开口。

总觉得，在朱音笑脸的背后，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明明知道有什么东西潜藏在幽深澄澈的水底，可水面反射的阳光太过耀眼，只能屏住呼吸眯起眼睛——就是这样的心情。

很快，朱音的笑容如幻影般淡化消散，随后列车滑进站台，在她背后缓缓停下。

回去的车厢很空，我和朱音并肩坐在座椅的一头。

“今天谢谢啦，小真琴。”

朱音伸了个懒腰说道。

“虽然也想和三栖野先生聊聊，但最主要的还是想和你说说话。”

“诶，我？为什么？”

“最近都没两个人单独说话嘛。”

“嗯？嗯，也是。有什么要说的吗？乐队的事？还是有什么烦恼？抱歉我没注意到。”

“不是有事才说而是想和你说话！为什么不明白呢！”

“啊，是，抱歉。”

……她为什么生气？

“以前我在铁桥下面咪呜咪呜地哭的时候，是被小真琴发现然后收留的吧？不好好照顾我可不行喔。”

“自称是弃猫，拿的吉他可不便宜。”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

“对了，以前我还没玩电脑音乐，刚开始弹吉他的时候经常去那片河滩练习，你也是吗？”

“嗯，初中时常去。毕竟不去上学，一直待在家里也觉得过意不去。说不定初中时好几次和你擦肩而过呢。”

“我是在比铁桥更上游的水泥那边练。啊对了，自行车道有小转弯的地方，每到傍晚是不是总有个转呼啦圈的大叔？”

“没错没错！一次转五六个！他身材特别好，动作又灵活，在附近挺出名的！”

“是是，穿的运动衫紧绷绷的。”

“另外经常看到有个姐姐牵着五只西伯利亚哈士奇散步，可爱是可爱，但感觉挺辛苦的。”

“啊，那个我也见过一回。到了六点左右有移动面包店开车过来——”

一时间，我们入神地聊起了在河滩的经历。

以前都没怎么注意过，但家离得近就有很多共同话题。比如常去的店，常走的路。虽然初中不在同一所学校但学区相邻，所以各种参观和活动的地点都一样。此外，我们还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发现了共同的熟人。小学时我和朱音去过同一家英语会话培训班，不过我只去了不到一年。据说是英国出生的老师俨然一副贵妇人模样，却经常接连说些糟糕的笑话，是个有意思的人，课外时说话很有趣。如果我再去久一些，说不定能在圣诞聚会或者什么活动上认识朱音。

在山手线坐过半圈期间，我们一直漫无边际地聊着这些小事。回想起来，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上次花这么长时间聊音乐以外的事情是什么时候了，而且对方还是乐队的成员。

[译注：山手线为环状线路，按固定方向往复行进，运行模式分为“外环”（顺时针方向）与“内环”（逆时针方向），两种模式运行一周所需的时间均为60分钟左右。]

就算是我——也不只有音乐，至今有过种种经历，呼吸过各种空气，接触过各种事物，之前只不过视野太狭窄而已。

在池袋站下车时，对话像中途换气般自然地中断。

换乘下行方向的电车后，乘客数量一下子减少，横在我和朱音间的沉默不可思议地显得温暾。斜阳照进车厢，在坐席和地板上打碎，变成一串菱形的光斑。

很快我们就要到站。

这段奇妙又短暂的旅途即将结束，自己也不太清楚有没有目的和收获，不过一个简单的周末就要过去。

收获——大概有一点吧。比起见到三栖野先生，更让我高兴的是知道朱音连乐队的杂务都放在心上。

乐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得再多学会依靠别人，否则恐怕早晚要做不下去。

“要是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朱音忽然说道。

在她注视的车窗外，屋顶、街道树、阴云密布的天空混杂在一起，变成色调暧昧的细密条纹，不断向后延续。

“总觉得，现在这样子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朱音的话语轻轻倚上我的思绪，流向窗外，渐渐远去。

“但应该不现实吧。小真琴你呢，不会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

“诶？……哦哦……嗯。”

“就算独自一人也完全没问题。如果发现亮闪闪的东西，便会立刻冲过去。啊哈哈，原来小真琴比我更像猫吗。”

“不，这么说——好像也不是不对……？像拓斗先生的曲子，还有音乐节时的管弦乐伴奏，都是我擅自决定来着。嗯，应该多和乐队一起商量才——”

“不是乐队的事啦。”

朱音轻声笑了。

“不过，到头来也算是乐队的事吧。毕竟是小真琴你嘛，我也是这个样子。还有PNO，要是都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说到这儿，朱音闭上嘴，突然伸出双手拿起我的右手，确认似地摩挲一根根手指，又翻过去用指尖描过手背上的筋脉与血管，我莫名感到心跳加速。

“肯定总有一天会结束呀。”

朱音注视着我的指甲。也许是因为阳光打下的角度，她的侧脸显得非常阴郁。

“……朱音？说什么呢，怎么会——”

“我待过的很多乐队都散了，所以什么事都容易往不好的方向想。不过呢，人都是这样，早晚会离开的。”

这，或许就像地球自转的速度在不断下降，或者几十亿年后月亮会落到地面上来一样，都是无可置疑的事实，但也不是十几岁的少女该惦记的事情。

“我呢，这一年里一直很幸福。终于找到能认真起来的乐队，开始上学，也交到了重要的朋友，偶尔就不敢相信——会不会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其实自己依然不去上学，校服连一次都没穿过，每天慢吞吞吃完早饭以后，去处仍然只有那座铁桥下面。有时我会想到这些。”

说完，朱音垂下头。沉默将我笼罩，四周凉飕飕的。

必须说点什么才行。

没事的。

一切都是现实。

我们不会离开。

心里想到些肤浅的话语，却像糖衣般在舌尖融化消失。

于是我放弃这些话，吐露出苦涩却又毫无掩饰的心情。

“……我也会想同样的事。”

脸颊上感到朱音的视线。在玻璃车窗另一边，架线柱的阴影以固定的节奏横穿过视野，仿佛钢琴卷帘上的一条条小节线。

“原本我一直独自一人，时不时做出曲子传到网上，也不知道谁会来听。后来运气太好才变成现在这样，但如今在自己的屋子里做音乐时，偶尔会忽然怀疑，一切会不会都只是个梦……之类的。”

或许，不该说是运气。

不属于我自身的那部分力量太过强大，让我不由得以为只是自己运气好，但那终究是其他人的力量。或许，应该称为缘分吧。

人与人的联系循环往复，于是我与朱音这个理想的歌手相识。像做梦一样。如果永远不会醒来就好了。但只要是在梦里起飞，总会飞舞到高空，扯断想象力的丝线，从梦中惊醒。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该起飞，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地面。一旦有了翅膀，我们便抑制不住飞翔的心情。

这时，视野被什么东西遮住。

是朱音的手心。

不知不觉中，她的脸已经近在眼前。她猛地斜过身子，把脸凑了过来。看到那双眼中盈满不可思议的色彩，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朱音倏地伸手，抚上我的脸颊——

然后突然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我脸上的肉拧了起来。

“横横横横横——”

嘴角被她拽着，我发出了怪声。

“你，你汗什呃呢？”

朱音在很近的眼前咧嘴笑了。

“是确认没做梦！”

这办法够老套的。

朱音手指上的触感和体温，的确无比真实。

“来嘛，小真琴也掐一下我的脸蛋。互相帮助。”

为什么啊，自己掐去。虽然想这么说，但嘴上没法顺利出声，而且如果不动手，感觉要一直被她掐着不放。我轻轻抬起手，捏住朱音左边的脸颊。

她的笑脸变得像一块煮过头化掉的年糕。

“嘿嘿嘿。感觉怪怪的。”

这话我还想说呢。

话说我们在电车里干什么呢？肩并肩四目相对，捏着对方的脸蛋，冷静下来一想羞耻得要命啊？其他乘客都不住地往这边瞄。朱音好像也终于意识到有多难为情，满脸通红地放开手，双膝并拢把脸转回正面。

之后尽管明白不是做梦，我们还是感到不真实，只是一言不发地数着列车踏过铁轨的节奏，度过下车前剩下的时间。窗外，向晚的天空正愈发昏暗。我的脸颊和指尖依旧留有朱音微热的温度，轻声呢喃着什么。

我忽然觉得，要是还要很久才下车就好了。

明明朱音就在身边，却没有响起任何音乐。这段时间轻飘飘的，不带轮廓或是重量，却莫名让我愉快。

但车内的广播无情地告知站名，列车在站台摩擦着车身停下。

我们从座位上起身。

“要是小真琴家也住六丁目就好了。”

走过检票机时，朱音忽然说着先穿过自动检票机，小跑到车站的走廊，我用眼神追着那个背影。

她家在六丁目，我家在二丁目，两家之间夹着车站，方向相反。

“那样就能一起再多走一会儿。”

朱音转过身来笑着说。和以往不同，我竟能坦率地迎上她的视线。

“……也行啊，我送你到家。”

“诶？不过天还不太黑，而且没多远。”

朱音一脸吃惊，从出站口朝天上望去，表情还挺认真的。的确，太阳还挺高。

“不是说这个，我也想再多和你待一会儿。”

“哎呦。”

朱音的脸红了起来。

我也是，刚才说什么呢。不过毕竟是真实的心情，又没有别的说法。话虽如此，倒也不是有什么特别想和她说的。

“小真琴你，别这样啦。”

朱音两手到处乱扇，像聚在火边的飞蛾。

“别看我这样，今天可是一直很紧张的！好久没和你两人独处，而且音乐以外的事情聊了那么久，小真琴成分已经吸收得够多再多来的话要装不下了！能不能把这份温柔留到下次什么时候不然太可惜了！拜拜！”

朱音飞快说了一连串莫名其妙的话，然后硬是道别后调转脚跟，转眼间从出站口跑远。

她这是干嘛……？

等到看不见朱音的身影，我也垂下肩膀，朝反方向的出站口走去。

可是朱音从视野中消失后，我意外地发现，自己也在紧张，肩膀和胳膊都僵住了。和女孩子单独出门，而且竟完全没聊音乐的事情，这或许让我下意识感觉到精神上的负担。如果真的送朱音回家，说不定在看到宫藤家宅第时精神便迎来极限，不受控制地唱起井上阳水之类的。

我们之间有音乐真是太好了。就算下次有类似的机会，还是和以往一样，聊音乐的话题吧。

只要有音乐，哪怕活到一百岁时我和朱音仍然在一块儿，也不会因为找不到话题而尴尬。

在向阳的廊台用煮豆做茶点，聊着弹拨片泛音（Pinch Harmonics）磨没了指甲，或是今年格莱美奖的面孔。想象那时我们颤颤巍巍又满脸皱纹的模样，我只能苦笑，却又觉得幸福极了。

第五卷 3 呼唤春天的声音

常言道，弱奏之乱乃心之乱。

估计大多数人都觉得没听过，也难怪，是我最近自创的。

演奏很大程度会受到精神方面的影响，特别是在节奏舒缓或是乐句悠长的地方。如果是华丽的独奏速弹或朗声唱到高潮，很容易靠气势一口气糊弄过去，而相对收敛的地方则更需要集中精神。

放到负责维持节奏稳定的鼓上，这点便更加明显。在旁边弹贝斯能立刻察觉,透过皮肤感受到不安定的味道。

三月上旬，在录音棚排练时，我感到诗月的鼓点中不整齐的步伐。这天的新歌是应伽耶毕业而写的慢歌，编曲以及朱音的唱法都很恬静，于是节奏组的凌乱格外显眼。

话虽如此，诗月毕竟是一流的鼓手，能很快重整步调，没过几小节便恢复以往的律动，所以朱音和凛子应该都没发现。

只有同属节奏组的我注意到了。

“……新歌，是不是哪里写得不好？感觉你敲的时候一直犹犹豫豫。”

到了休息时间，我追上到外面买饮料的诗月问道。

“咦！？不，哪有，真琴同学的曲子和以往一样棒极了！”

诗月急忙回答，然后重新转向自动售货机。

紧紧握住“咕咚”一声掉下来的瓶装饮料，她背对着我思索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真琴同学真是的，对人家不想被发现的事情总是这么敏锐……可能是演奏时表现出来的。看来我还要多加锻炼。”

“不是，呃……？”

是不该问的事情吗。

诗月喝了口瓶里的水，等呼吸平静下来，下定决心直视我的眼睛说：

“今晚，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那天晚上，诗月打来电话。

拨过来时选视频通话好像已经理所当然一样，这样一来只有我这边关上摄像头也不太合适，于是直接接通。诗月穿着之前见过的那件非常有情调的睡袍，焦点对着胸口，我实在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才好。

可要是提出来，感觉又会被问到为什么那么关注睡衣，只好装作不在意。

“真琴同学，谢谢你空出时间。”

诗月说着，在屏幕上深深低头。

“啊，不过稍等一下，为了说话的时候能保持冷静，得在左右放上白熊卡列林和企鹅娜塔夏才行。”

屏幕上映出布偶的脑袋。

“真琴同学。”诗月的声音变得沉稳。“今天拿出没水平的演奏非常抱歉，明明练的是新歌。”

“没事。嗯……遇到什么事了吗？”

“是的。……是家里人的丢脸事，所以本来不必和真琴同学说，但与乐队也不是毫无关系，尽管丢人还是说出来吧。……其实父亲又被发现出轨。”

她的回答完全出乎意料。

出轨。而且是“又”。

以前就听她说过，因为父亲出轨，夫妻关系濒临破裂。说是“又”，就意味着当时的纠纷姑且平息，但他又和别的女性——是这么回事吧。

“这……嗯，真不容易……和乐队有关是说？”

“以前父亲都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了，但这次事情传到了母亲的老家，终于到了要离婚的地步。”

事情越听越麻烦，但我还是不明白和乐队的关系。

“如果离婚，我当然是跟着母亲……‘百合坂诗月’和‘村濑真琴’在所有姓名占卜里都非常般配，可换成旧姓‘织野诗月’以后占卜的结果就变得非常不乐观！”

“这扯太远了吧？”

哪里和乐队有关系……？

“啊！对不起，刚才那个只对我是件大事。”

诗月一下子满脸通红，抱紧了企鹅。

“先不提名字如何，如果离婚，母亲恐怕会搬家，回到织野老家所在的藤泽。”

“藤泽啊，湘南对吧？好像……相当远。”

到我们高中的路程估计要花两个小时左右，每天这样可吃不消。

“如果提到转学之类的事我会坚决反对，要是和真琴同学分开绝对受不了。”

诗月两手握紧拳头，精神百倍地说着，又立刻垂下肩膀。

“可是如果只有我租房子留在东京——就只能和母亲分开，做不到两面兼顾。”

“哦哦，嗯，和你母亲。”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虽然犹豫该不该问，但感觉最好能知道，于是慎重地斟酌用词：

“你和母亲关系不错吧？那个，虽然有段时期乐队的事遭到她反对吵过架，但那件事已经结束了吧，太好了。”

“不。关系并不算太好，而且我不记得她向我道过歉，所以吵架还在继续。只是她不再多嘴而已。”

诗月语气冷淡。

“不过从花道家的角度来看，我对她感到尊敬。母亲是我的目标，比母女关系更重要的是师徒。”

正常来说应该反过来，更重要的母女关系吧？

“所以，父母之间关系再冷淡也没关系，只是希望她们别离婚。”

她这说法也够过分了。

“以前就觉得，你对父亲，呃，好像不怎么……”

“是的。那个人没有一点值得尊敬的地方。”

这话你没当面说过吧？要是听自己的孩子说出这话可要哭了。

“然后呢，我也不能一直袖手旁观，就想和父亲的情人见面，把事情解决。”

“啥！？”

我忍不住大喊，声音都变了调。情况变化太快了。和父亲的出轨对象见面？到底要说什么？

“诶，难道说拜托对方分手？”

“要是那样能简单解决问题倒还好。分手费之类的……我也没存太多钱……”

对话越来越现实了。

“不是，也用不着诗月出钱……应该当事人来付——不对，不是说这个，我明白你担心，但这不应该是你父亲想办法吗？”

“这次出轨也有我的原因。”

“咦？”

“父亲的那个情人，是准备高中入学考试时给我找的家庭教师……”

“呜呃。”

我又发出了怪声。

这——怎么说……真够复杂。

“不是陌生人。所以才会去见面是吧。嗯。”

“岂止不陌生，她对我还很亲切。如果我不选那么难考的高中，父亲也不会认识那个人，所以我也有责任。”

“不不不我觉得完全没责任。”

不然按这个道理，那中东地区的纷争还有全球变暖都要变成诗月的错了。

“呃，既然是家教，那和你母亲也见过面吧。这还敢搞婚外恋吗，真有胆量。”

知道对方的妻子是那种强势的女性，一般人都会怕得不敢乱来吧。

“老师一次都没见过母亲。”

“明明是家教？是到家来教你的吧？”

“是的，但母亲很忙，经常不在家。而且她对我入学考试的事完全不关心，甚至觉得不上高中更好，能有更多时间练花道。”

真可怕。这么一听我再次体会到她的家庭环境不得了，真亏她能正常长大。

“所以考试相关的事情都是由父亲安排，包括每次和老师沟通。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才变得亲密过头。”

唔。

现在看来，情况和刚听说她要直接去见出轨对象时想象的场面差别相当大。尽管如此，果然还是觉得这不是诗月该做的事情。不过双方互相认识，应该不用担心事态向险恶的方向升级。

“然后已经和她说好了，明天放学后见面。”

“明天？动作真快啊！”

“一直在考虑该怎么说，结果新歌进不到脑子里……那首歌，不是直白的毕业歌吗，然后想起自己毕业的事情，怎么都会联想起老师……啊啊抱歉，好像怪罪真琴同学一样。”

“没事，倒不用在意这个。”

见面后要说什么呢，这疑问一直在脑子里盘旋。

话虽如此，我又没理由继续深究，只能祝她好运吧。本以为如此，可诗月在屏幕里猛地把脸凑近说：

“真琴同学，能陪我一起去见老师吗？”

“啥！？”

我吃惊地挺起身子，结果靠在枕头上的手机也跟着“啪嗒”一声倒下，慌忙捡起来后，屏幕上是诗月比刚才更心切几倍的面容。

“因为不知道见到父亲的出轨对象后该说些什么嘛！”

“我就更不知道了呀！？”

“真琴同学吧，那个，对出轨很熟悉吧……？”

“才不熟悉呢！你怎么会这么想？”

“另外我觉得为了将来婚后的生活考虑，应该提前了解出轨以后会遇到这种麻烦事。”

你也太多管闲事了吧！

“不是，我也没必要知道……只要不出轨就行了……”

“不会出轨是吗？真琴同学会对着戒指发誓绝对、绝对不会出轨是吧！？”

“戒指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不过嘛，结婚戒指可能也有见证这种协定的含义。

“这事和我没关系吧，出轨的又不是我。”

“如果绝对不会出轨一心一意清清白白的真琴同学愿意陪我一起去，问题一定能顺利解决。”

“这实在太牵强了吧……？”

“总之就是希望真琴同学能陪我去！理由是什么根本无所谓，单纯是现在想任性一下！”

诗月满脸通红地大声嚷嚷。你也用不着说得这么实在。

“啊，我可不是说要穿女装过来啊？要是担心这个——”

“才没担心呢。肯定按平时的穿扮去啊。”

“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啊啊啊啊啊糟糕。一吐槽就被诱导了。

＊

第二天刚放学，我和诗月约在校门口见面。

虽然这天没有排练，但朱音和凛子两人的班级就在诗月隔壁，注意到她急急忙忙准备回家便跟了上来。

“今天！呃，我要和真琴同学两人谈很重要的事！仅限今天要包下真琴同学！”

诗月赶忙向两人宣告。

“那要听过情况再判断。”凛子摆出好大的架子。

“我总是在回家的电车上独占小真琴，只有一天就不在意啦。”朱音从不同角度摆起架子。

“虽然家里人的丢脸事不能细说……”诗月扭扭捏捏，不住地瞄着我嘟囔：“不过是为了彻底清算出轨的事。”

“干脆细说吧！不然糟透了！要莫名其妙闹出误会！”

“我倒觉得没什么误会，村濑君的确容易见异思迁。”

“看吧立刻就变成这样！”

“明明成员齐全，可遇到优秀的贝斯手就乐颠颠地去邀人家，怎么看都是见异思迁吧。”

“唔呃……”

真没法反驳。和那件事没关系——可不触及诗月的家庭问题又没法解释清楚真的没关系……

“等下等下小凛，乐颠颠邀请人家的结果也是小真琴被赶出去了呀。”

“唔，这么说也对。”凛子装模作样地抱起胳膊。“出轨的是村濑君，因为出轨哭的也是村濑君。怎么回事呢？”

“我还想问呢！”

“总之今天真琴同学是我的东西！”

诗月伸手环住我的胳膊，用力朝校门外拽去。

“记得买礼物呀！”

“如果对方也未婚的话就宽大处理。”

听着两人暖心的话，我和诗月前往车站。

在站台等电车时，诗月面色奇妙地问：

“和对方见面前想先确认一下，真琴同学，呃，就是……对出轨是什么看法呢？”

“啊？”

总觉得诗月从昨天起发言就一直出乎意料，思路已经跟不上了。

“根本没想过啊，就算问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请现在考虑！”

“为什么考虑这个。我也没和谁交往过，没法想象啊。”

“没和人交往过吗！？”

为什么你满脸笑容又问了一遍？我没有女性经验很有意思吗？少管我。

“那，那，就当是假设！假设，对，用具体的人来考虑可能更容易想象，比如说，只是假设啊，就当是我和真琴同学交往，然后我出轨——”

诗月的声音越来越尖，脸红到了极点。

“——是不可能的！我绝对不会出轨！”

“怎么了这么突然，冷静点。”

“是真的！相信我！”

虽然现在带着哭腔拽着我不放，但先让我假设的也是你吧。

“不是假设吗，我根本就没想过你会做那种事，别担心。”

“真的吗！”

能不能别在车站吵闹啊，其他乘客都在往这边看呢。

“那，只是假设，虽然绝对不可能，但如果我出轨，真琴同学会怎么想？”

“嗯，不，毕竟——”

毕竟是每个人的自由，也没办法。我本想这么说。

但，话没能说出口。

想象诗月和谁亲近时，那副光景便在脑子里的什么地方被卡住，无法顺利浮现在心头。这什么情况？

“怎么了真琴同学？”

诗月扭身打探我的表情，嘴角似乎在隐约往上翘。

“没事，呃……总觉得，该说是很难想象吧，一想心里就乱糟糟的。”

笑意在她整张脸上扩散。

“这样吗。嗬，连真琴同学也是这样，嗯。”

哪里可笑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情绪说变就变。以后谁成了诗月的恋人估计相当辛苦。

我们在第六站下车。记得这里是离诗月家最近的一站。

和对方见面的地方是开在车站大楼里的咖啡店。看见一名短发女性坐在僻静处的位置撑着下巴看手机，诗月小声说“找到了”，然后快步靠近。

对方也注意到她，抬起头来，笑眯眯地招手说：

“诗月，好久不见。”

她戴着无框眼镜，身穿高领毛衣配牛仔裤，打扮清爽朴素，但身材相当好，充满大人的魅力。年龄看起来是三十岁前后吧。

“风间老师，久违了。”

诗月郑重地说着微微低头。

注意到我，那名被称为风间的女性面露意外之色。见此诗月向我伸手介绍道：

“这位是村濑真琴同学。是我的，呃……是保护我的人。”

这么说她能听懂吗？不过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跟来，可能确实不好介绍。

“真琴同学，这位是以前担任我家庭教师的风间光穗老师。”

“初次见面……”

搞不清楚该用什么心态和她接触，于是我先低头打招呼。

“初次见面，我姓风间。你是诗月的男友？”

距离突然被拉近。

“不，不是的。是乐队成员。”

“真琴同学！为什么立刻否认！这时就该先承认，掌握对话的主导权！”

明明我连自己是来干什么都没个把握，突然讲这种策略也是难为人。

“就是说关系超过朋友，但还不是恋人？上同一所学校吧。”

光穗小姐看着我们的校服外套说道。

“看你在高中挺开心的，太好了。”

“是的！每天全都是开心的事情！”诗月铆足了劲回答。“真的是老师的功劳，因为当时选的志愿学校对我来说很勉强，如果没考上也不会认识真琴同学，人生只会一片黑暗。”

一片黑暗是夸张了吧……？按诗月的器量，无论在哪里肯定都能超过平均水平。

“是诗月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啊，不过能帮上忙我的确很高兴。”

“当时我完全没意识到老师的讲解有多细心。这次冬天和准备考我们学校的孩子开学习会，明明我成绩不好，对方却说我讲得非常简单易懂，其实我只是在模仿老师的做法。”

“诶——是吗？那我就更高兴了。最后考上了吗？”

“考上了！真的完完全全是老师的功劳！”

“难道不是诗月适合当老师吗？要不要朝这个方向努力一下？啊，不过要继承花道来着？”

“与其说继承，不如说想开创自己的流派，不过还有其他打算做的事——”

两人和和气气地聊了起来。

店员过来点单，我点了牛奶咖啡，诗月和光穗小姐点了分量十足的蛋糕套餐。桌上的红茶散发香气，还摆着柠檬馅饼和巧克力蛋糕，家教和学生谈论往事的温馨空间就此形成，而我在角落里缩起身子小口喝着牛奶咖啡，怀疑她们到底在干什么。

不对，呃，她不是因为父亲出轨的事来交涉的吗？

我打探着诗月的侧脸，全力传送意念。看两人聊得非常愉快，插嘴实在不识趣，于是没法出声。

当然，诗月没能领会。我又不会超能力！

到头来，只能老老实实等待对话转向那个方向。

“——敏夫先生好像想让诗月往花道以外的方向发展呀，为此没少和我商量升学方面的事。比如那所高中水平怎么样，要去出名的私立大学升学率有多少，就职时能有多大优势等等，刨根问底地问这问那。”

听到父亲的名字，诗月的眼神立刻变了。

“对了老师，我差点忘了正事！”

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

“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请和父亲分手。”

之前偏到那么远的岔路上，可谈到正题时直接得出奇。

“啊——嗯。……叫我来果然是为了这件事吗。”

光穗小姐苦笑道，喝光剩下的红茶。

“嗯，会分手的。被发现就差不多是时候了呀。”

事情这么顺利，反而让人有点泄气，诗月也一脸茫然。

“咦，真，真的可以吗，这么痛快。本以为老师会大哭大闹，所以才带真琴同学来当保镖的。”

“……就算你对我有这个期待……”

“反正是借口，不用在意！要是真的闹起来我会保护真琴同学的！”

既然都不打算隐瞒，那根本没必要找借口吧。

“关系真好呀，好羡慕。我也想在高中的时候谈一次这样的恋爱，可现在已经是个大妈，只能尝到这种不检点的恋爱。”

我倒觉得她还很年轻，远不至于自虐地自称大妈，但更重要的是进一步深入主题让人心情沉重。我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嘴角，然后侧眼打探诗月的表情。

“……和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诗月用控制着抑扬的声音问道。

“难不成来做我家教的时候就已经——”

“不是不是。”光穗小姐苦笑着摆摆手。“记得那时候敏夫先生正在为六本木的俱乐部里的姑娘花大钱。和我是诗月考上之后，到现在一年左右。”

这人坦白得实在痛快。

“从外资企业离职以后，我一直没工作游手好闲，也就偶尔在俱乐部打打工。存款就快花光的时候，敏夫先生来问我要不要做家教。但诗月你考上以后不是又要失业吗，正发愁怎么办的时候，敏夫先生找我说每个月的学费会继续付，虽然实在过意不去，但又没法拒绝，然后嘛，就拖拖拉拉成了那种关系。”

她说得好像没当回事，但听着只觉得现实至极。诗月叹了口气说：

“恩师和父亲——您知道我听说这件事时受到多大打击吗？”

“虽然觉得对不起你，但当时缺钱，该说是顾不上这些了吧。”

“请顾着点啊！况且说到钱，既然知道对方有家室，要是打官司毫无疑问要输，肯定要付精神损失费吧！？”

诗月似乎渐渐克制不住语气。

“敏夫先生说是老婆自尊心强，怪罪的时候肯定全都冲他去，彻底无视情人。”

“……我父亲……简直无可救药了……”

我在心里举双手赞成。

“是吧，还挺渣的。”

光穗小姐也咯咯地笑着说道，这人一样没救了。

“老师也是，明明能找到很多更优秀的人，为什么是父亲这种男人……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吧？”

闻此，光穗小姐脸上稍稍出现了一点认真的表情。

“诗月，你不懂你父亲呀。”

诗月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

“敏夫先生是个很棒的男人喔。情人不是换了又换吗，光有钱的男人可做不到。”

“刚才老师也说他是人渣吧……？”

“人渣和有魅力不矛盾嘛。”

听了光穗小姐的话，诗月睁大眼睛，一时间无话可说，然后感慨不已地嘟囔道：

“……我懂……！”

喂，刚才你是不是朝我瞄了一眼？我看错了？

“而且，诗月你喜欢母亲吧？”

“喜欢——倒算不上。她身上有很多我接受不了的地方。但贯彻到底的审美观和对自己的严格要求都让我尊敬。”

这措辞怎么想都不该是对母亲的看法。光穗小姐淡淡微笑着继续说：

“敏夫先生是这样的母亲选择的丈夫啊，而且和她一起把诗月你培养成现在的好孩子。除了钱以外当然还有很多其他魅力。”

“这么说也是……”

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特地听她父亲的出轨对象讲两人的情事？

“所以对我来说也不想分手，哎，不过没办法。”

光穗小姐站起身，拿起账单。

“我会和他划清界限的。那，诗月拜拜啦，好久没和你聊过，今天挺开心的。”

“啊，是我找您来的，钱我来付——”

“不用不用，反正我钱包里都是敏夫先生给的钱。”

说完，光穗小姐悠然走向前台。

“……今天真的抱歉，让你陪我过来。”

离开咖啡店等电梯的时候，诗月在身旁小声嘟囔。

“没事，嗯，我又没帮上忙……”

之前和朱音一起去艺人事务所的时候，我就基本毫无意义地跟着跑了一趟，今天更是如此。自我介绍之后一句话也没和光穗小姐说过，真的是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两人之间奇妙的沉默让人难耐，于是我开口道：

“……要不要去哪儿玩？难得一起出来。”

“可以吗！？”

诗月猛地转身问道，简直要抱上来了。

“不是，你看，光办完事情就回去，总觉得一整天都白费了。”

“呜呜呜呜，是呀，抱歉……”

“啊不是我没责备你。”

“那，要不要来我家？离这里很近的！”

“诗月家？”

“是的。很久之前就想让真琴同学看看我插花。”

这——其实我也一直想看一次。

我们先去了车站大楼一楼的花店。环视着店内满目琳琅的馝馞花卉，诗月的眼神中同时带有猎人的严肃与孩童般毫不遮掩的期待，待在她身边，连我都没由来地感到情绪高涨。

“是在普通的花店买啊？没有专门面向花道行业的地方吗？”

付过钱后，等待店员包装时我问道。

“在市场采购的时候更多，但无论在哪里买，花一样是花。”诗月笑着说道。“我也喜欢在街上的花店买。枝叶类的东西种类不全，选项有限，但怎么说呢，能感受到店家的意图吧。”

离开车站大楼，前往住宅区的路上，诗月忽然在坡道的路边蹲下。

“是阿拉伯婆婆纳！好漂亮。”

紧贴在水泥缝隙间繁茂生长的草丛里开出蓝色的小花。诗月毫不害怕地伸手将其全都拔了出来。

“诶，这个？要拿来用？不是杂草吗？”

“无论长在哪里，花一样是花。”

诗月的笑容深深刻进我的胸口。

百合坂家是座远超出我想象的豪宅。穿过造型闲寂的大门，便看到铺着砾石的宽敞庭院。院子里有精心修剪的繁茂树丛，砾石上一块块间断的踏脚石通向正屋的玄关。光是左手边另建的屋子，规模也相当于普通人能想象的那种带庭院的独栋住宅，至于正屋的大小，环视一遍还是很难估计。

尽管心里发怵，我还是跟在诗月背后穿过院子。

在玄关侧面，有名满头白发的男性正在保养铲子。

“哦哦，大小姐您回来了。”

他身上穿戴长靴、劳动手套和工作服，估计是园艺师吧。

“我回来了，城岛先生。”诗月道。“母亲回来了吗？”

“刚回来不久。”

她母亲在家吗，我开始紧张了。园艺师朝我看过来，默默行礼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玄关处的三合土地面宽敞得要命，我脱下鞋，踏上木质地板。

不愧是花道家的住宅，玄关两侧自不必说，走廊途中也摆着陈列架，上面放有花盆，每一盆作品都很有品味，让人心情平静。跟在诗月背后走着，感觉心中的紧张也慢慢缓解。

可是在走廊里不知第几次转弯时，与迎面走来的和服女性不期而遇，我心里的紧张感再次达到顶点。

是诗月的母亲，过去我曾见过她一面。或许是因为在自己家，她没有扎起头发，相比上次显得年轻很多，容貌中能看出几分诗月的影子。

“母亲。”

诗月的声音也略有些僵硬。

“我回来了。抱歉，突然招待真琴同学来家里。”

诗月的母亲严厉地向我看过来。讲评弟子的作品时，她一定也是这副眼神吧。

“请慢慢坐,不必拘谨。”

她殷勤地说着低头。

“打，打扰了。”

我只能愣愣地回应一声。

接着，她注意到诗月手里的花束。

“我想给真琴同学看看自己插花。”

听了诗月的话，她母亲轻轻点头。

“切记要拿出不给本流派丢脸的作品。”

母亲对女儿说的竟是这种话。比起母女关系更重要的是师徒——看来这说法毫不夸张。

“用菖蒲号房间吧。”

说完，她朝我们来的方向走去。

我被带到一间十二叠大小的日式房间，午后的阳光透过拉门深深打进屋内，造型朴素的凹间空荡荡的，估计之后会摆上插花。

诗月在地上铺开一张大垫子，摆开插花材料、剪刀、水桶、插花容器等等，然后挺直后背摆正坐姿，两手放在地板上低头致意。

“那么，请多指教。”

“诶？……啊，唔，嗯。请多指教。”

不知道该待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看。感觉待在正面的话诗月不好动手，于是我退到隔扇旁坐下。

一时间，诗月只是定睛看着铺开的插花材料，一动不动，静谧的姿态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明白她在做什么。虽然完全不懂花道，但一切创作活动中，在身体行动起来之前都有一个必不可少的阶段。这是在构思。

不久后，诗月忽然浮起身子，姿势变成半蹲，将花插放在盆底，静静注水。她拿起带白花的大束枝叶，挑出细枝剪掉，用柔和的动作掰弯，理成曲线立在花插上。

接着，是正中间的花冠带着淡淡红色的黄水仙沿花枝而立。最后，群生的阿拉伯婆婆纳被她散放在水边，从容器边缘稍稍探出头来。

每个步骤的举止都婀娜优美，没有哪里让人感觉像事务性的程序。我甚至觉得听见了铃声。

整体的调整结束后，诗月呼出一口气，恢复端正的坐姿，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也一直在屏住呼吸。

“感谢您的欣赏。”

诗月深深行过一礼，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

“今天买到了枝势非常好的荚蒾，所以主题是‘呼唤春天’。而且阿拉伯婆婆纳也是早春时开花。怎么样呢？”

我没能立刻意识到她是在问我。

“……真琴同学？”

“诶？啊，啊啊，嗯。……呃，非常——”

说到这儿，我怎么也想不出接下来的话。

细枝从广口盆描着柔和的螺旋伸向空中，纯白剔透的花朵一团接一团在弓着腰的叶子上浮现，仿佛由还没化完的冬雪变化而成。带颜色的水仙共有三朵，一朵仰头探寻阳光，一朵忧郁地低头，还有一朵留恋地回首。阿拉伯婆婆纳惹人怜爱的蓝色想要从水面站起，充满朝气。

呼唤春天的声音，我的确听到了。

“——好厉害……真的。”

词语也太贫乏了吧，我对自己感到绝望。在我心里，想不出什么话语来称赞花的美丽与强劲。

但诗月柔和地对我笑了。

“是的。我自己也觉得做得相当不错。”

她麻利地收拾好工具，把容器挪到凹间。午后的阳光照进采光的小窗，刚好打在水面，亮起温和的色彩。

“花道呢，有很多流派和样式。”

诗月和我一样注视花盆，嘴上说道。

“但我觉得最重要的东西不会改变，那就是生命力。思考要如何表现花朵活力中蕴含的美。所以，虽然是空间艺术——但我觉得也有时间艺术的一面。”

时间艺术。

诞生，启程，迁移，扎根，绽放，最后终将消失。

就像音乐一样。

“所以，那个……”

诗月支吾的声音中慢慢渗出感情。

“在我心里，喜爱花的心情和热爱音乐的心情无法分割——所以，呃，作为PNO的鼓手，今后一样会多加磨炼技术，但对花道果然也是认真的，真的想以宗家为目标，这不是用情不专，而是两方面都尽全力。”

“……诶？哦，嗯。”

知道了诗月为什么这么心切，我有点泄气。

“没事……嗯，这我还是明白的。”

“真的吗……？”

被诗月定睛凝视，我不由得别开视线。

“一开始我就明白。从第一次见面——不对，是从见面之前。我是看到装饰在学校玄关的花才知道你的，当时看到后立刻明白：这人会为了花拼尽全力。所以，呃，看到第二份束手束脚的作品非常失望，又因为再后来那份精心制作的插花感到陶醉。而且比起鼓，我是先因为花被你吸引的。”

诗月脸色微微发青后泛起大片红潮。

“真，真琴同学，刚，刚才的，”

被她猛地逼近，我吓得撞上背后的隔扇。

“刚才的话请再说一遍！”

“诶？为了花拼尽全力？”

“再后面一点！”

“看到束手束脚的作品失望——”

“更后面！”

“看到精心制作的插花陶醉——”

“还差一点！”

“因为花被你吸引”“啊啊啊啊再来一次！再和我说一次！”

我们俩额头都要贴上了，别离这么近大喊大叫的，耳朵好疼。

“我是因为花被你吸引的，呃，那个，当然听过鼓之后也——”

“天呐太幸福了，插花和鼓都无所谓了，今后我的目标就只有新娘！”

刚说好的尽全力呢？

＊

第二天午休是我最先到音乐准备室。和小森老师一起吃午饭时，因为体育课换衣服耽误时间的诗月、朱音和凛子一同进来。

“啊，真琴同学，昨天的事非常感谢！”

诗月立刻坐到我旁边，快活地说道。

“后来母亲问我下次什么时候再带你去，好像是想正式打个招呼。”

“什么事什么事？”

朱音来了兴致。

“你们两个昨天干什么去了！？去了小诗家？”

“啊啊，那个——”

也不能说情人如何如何的。我刚犹豫如何解释，诗月马上在旁边回答：

“不用担心，出轨的事已经彻彻底底地解决了。”

凛子眼中静静浮现怒火，话里带刺：

“我这里还什么都没解决，赶紧从头解释清楚。”

“出轨？怎么回事？我能听吗？还是说最好回避，留下当事人单独谈？”

连小森老师都一脸起劲，说真的饶了我吧。

第五卷 4 马卡龙狂想曲

有时候我就想，白色情人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情人节可真好，要送的东西毫无疑问是巧克力。白色情人节就不一样了，糖果，棉花糖，饼干之类的，甚至还能送食物以外的东西，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买什么了。”

三月十二号晚饭时，饭桌上提到白色情人节，于是我抱怨道。

“参考下孩子他爸呢？”母亲端着盛味增汤的碗，撇了父亲一眼。

“有什么好办法吗？”

父亲得意洋洋地告诉我：

“对不住我没钱——就拿这话道歉。学生时代是这么干的。”

“这不完全没用吗……”为什么还说得一脸得意？

“但不管怎么说我可是用情专一，只需要和孩子他妈一个人道歉就完事了。”

“就说了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吧？”

“那，真琴你收了几个人的巧克力？”

“嗯……呃……”

“喂喂收到那么多吗，都没法立刻数清了？”

“乐队的人都送了所以是四份，还有班上的女生把多余的人情巧克力全都塞给我……啊，还有两边隔壁班的，那些算不算啊？”

“嘁！给所有人都买路易威登然后破产去吧！”

和亲儿子说这话合适吗？

“今年我要带孩子他妈去银座的希腊餐厅，就是因为用情专一才能奢侈一下，羡慕不羡慕？”

“羡慕……嗯……？”

“我只是在成城石井买了500日元那款巧克力熔岩蛋糕。”

母亲一脸平淡地说。

“我们俩只不过是找借口去吃好吃的！”父亲道。

这两人都快到庆祝银婚的年头，夫妻关系依旧和睦。要说羡慕也没错。

“之前都说好了，我陪你去买。”姐姐开口。“到时候告诉你怎么选回礼能尽量提高性价比。”

听到这话，父亲又多嘴来了一句：

“结婚登记表怎么样。纸是白的，正适合白色情人节，而且在区政府能免费领到，性价比最高。”

“这事你实际干过结果被我揍了吧？别怂恿儿子。”

这夫妻俩关系实在和睦，不过我已经不羡慕了。

＊

第二天傍晚，我和姐姐一同去了百货商场。

刚进店里，便看到向导柜台旁边的架子上放着“白色情人节特辑”这种应景的传单。姐姐从上面拿起一张给我看。

“这些能参考吗？”

“诶……上面不都是珠宝或者手提包吗，和我扯不上关系啊。”

“也是，毕竟这传单是为了让人多花钱。过去是说白色情人节要按三倍回礼，不过现在时代已经变了。”

嘴上这么说，坐电梯时姐姐还是仔仔细细地把传单看了一遍。

“啊哈哈。‘回赠意中人的经典礼物！为您特别的人送上雅致的内衣’，谁觉得经典啊？小真，选这个怎么样？”

“才不要呢！送内衣肯定被人当怪胎，搞不好乐队都要解散。”

“这上面说‘纯白布料上点缀心形的设计，无论怎样的女性都会喜欢’。”

“姐，要是你在白色情人节收到男人送的内衣，会怎么想……？”

“恶心死了。”

她这么说实在有点过分，可不能让内衣厂商听到。

“要是男友立刻分手，不是男友就报警。”

“至于吗？”

“内衣尺寸不合身就没法穿，可要是合身又要怀疑他怎么知道的尺寸。”

“哦哦，嗯，也是。”

“小真你也注意点啊，不合身的胸罩戴着对身体不好。”

“我根本就不戴好吗！？”

周围这么多客人呢，能别随口说这话吗？

最后我们还是去了地下的食品街，来到西式点心卖场。尽管比不上情人节的时候，但人还是相当多。不知是不是错觉，看起来平时和点心无缘的高龄男性有些显眼。

“你从班上的女生那儿收到了一堆便宜的？”

“嗯。大袋装的那种。”

“那些买三袋Country Ma'am解决就行了吧？”

“最好是这样。”

“再就是乐队的四个女生了。”姐姐说着环视点心卖场。“对了，你知不知道白色情人节时按回礼种类有不同含义？”

“……这倒不知道。”

“比如说——”

姐姐拿出手机开始搜索。

“饼干代表‘我们做朋友吧’。”

“诶，那不就没法和喜欢饼干的女生两情相悦了吗，好可怜。”

“巧克力代表‘我和你心意相同’。”

“因为回赠同样的东西吗。算是……无可非议吧。”

“棉花糖代表‘我讨厌你’。”

“咦！？为啥！？”

“谁知道，估计棉花糖业界没给日本白色情人节联盟交保护费。”

姐姐时不时就这么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估计是女性杂志的编辑随便想的，不过现在网上都能搜到，棉花糖算是被谣言害得不浅。”

“算了别管了，反正我们也没办法。”

“内衣代表‘有所企图’。”

“那还用问！没企图反而更可怕！”

我终于开始烦了，扔下姐姐开始在卖场逛起来。Godiva，Yoku Moku，Gramercy New York，BEL AMER，Morozoff——光彩绚丽的店铺连成一排。

凛子，诗月，朱音，还有伽耶。四个人要么是手工制作，要么是买了昂贵或是稀奇的品牌，送给我的巧克力都相当不错，而且多亏了她们四个，视频也赚到不少钱，回礼得有一定水平才行。

可是望着玻璃柜里摆放整齐的甜美宝石，我不禁觉得：

贵得要死。

名店的巧克力都是这个价格？一盒只放八个，价格却足够租一个小时录音棚——不对，这么换算也没意义。

“……送吉他弦之类的消耗品她们会不会更高兴啊……”

我嘟囔出真心想法，被后面追上来的姐姐听到了。

“都说过暂时先忘掉音乐的事啦。要是圣诞节她们还能接受，这次可是白色情人节。”

“可看了这个价格，怎么都会怀疑性价比。比如用同样的钱买乐器用品、专辑或者乐谱之类的。”

“我说啊，再怎么乐痴，晚饭的时候给你端一大碗吉他拨片让你吃，你怎么想？”

“……是我错了……”

我顿时垂头丧气。

“那，一共四个人，要有差别吗？”

“诶？”

“就是单独给中意的女生选份特别的。”

“不用不用，况且也没什么中不中意的。她们也是当人情——嗯，怎么说，就是友情巧克力的感觉，估计没把我当男的。”

姐姐听了瞪大眼睛盯着我。怎么了，我说什么让她生气了？

不久后她长叹一口气，嘀咕道：

“……我是真心觉得可怜。”

“为什么？人情巧克力也好友情巧克力也好我都收到了，已经够高兴，也不至于被同情——”

“没说你。”

“哦……”

姐姐的表情真的非常冷淡，我想继续追问，但又有点害怕，不敢深究。

“算了，尽量让你买够贵的，做好心理准备。四个人都送同样的东西，可以吧？”

“……嗯。”

“唔，这样的话。”

姐姐在众多顾客走来走去的过道正中间停了一会儿，环视整个卖场，不久后小声说：

“就选Hermé吧。”

她带我来到“Pierre Hermé Paris”店里。玻璃柜里是小巧的圆形点心，像五颜六色的扁平硬币一样依次排开。

“……马卡龙？”

“如果是自己，很少会买这个吧。”

的确，在便利店基本见不到，一看就觉得高档。

我一共买下四盒，每盒三个。就算这样还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姐姐强烈推荐说“没有女生会讨厌马卡龙！”

既然能保证大家开心，就当是好事吧。

回家的电车里，每次看到我手上拎着的纸袋，姐姐好像都忍不住笑。有什么好笑的？我买高级点心一点也不协调是吗？

＊

第二天早上，我在上课前拿着Country Ma'am来到隔壁一年六班。

“这个……呃，那个，之前收了巧克力，算是回礼吧。”

班里顿时热闹起来。

“诶村濑君给的？这些？人人有份？”

“可以收下吗？”

“没问题吧不会有人生气？”

“哇好舍不得吃我要珍藏一辈子！”还是早点吃吧不然会坏的。

“多亏之前送了巧克力呀，虽然是那种不起眼的。”

“来年送的时候会用心准备！”

别了吧——我回礼的时候也会更头疼，像今年这样就足够了——

拿着同样的东西去了八班，骚动进一步扩大。也不知道事情是在什么地方被人传歪，白色情人节回礼这点被彻底漏掉，只剩下我在给女生发点心这个消息到处扩散，结果大批二、三年级的学姐们都跑到一年级的教室来。

“听说能从村濑君那儿拿到饼干？”

“先到先得？”

“每人最多拿几个？”

“能带上签名吗！？”

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但好在开始上课铃声响起，结束混乱的事态，我才总算得救。

到了午休，我在小卖部买了面包后前往音乐准备室，发现凛子、诗月还有朱音三个人都已经到了。

“听说村濑君一大早就特别活跃。”

“真琴同学！你早上好像很辛苦，午饭就悠闲地吃吧。”

“小真琴也要茶吗？奶茶？”

三个人都显得坐立不安，好像有什么期待。小森老师不在，但她们擅自用了烧水壶，桌上按人数摆着杯子，散发出红茶的香气。嗯？我感到纳闷。以往我到准备室的时候，三个人都已经开始吃饭了，可今天却没人打开饭盒。

“午饭呢？不吃吗？”

听我发问，三个人难为情似地互相看看。

“被我上午吃掉了！”

“今天带的量比平常少。”

“有种甜点会从天而降的预感。”

嗯？哦哦——是这么回事啊。

看她们这么期待，心里有点紧张了。她们会喜欢吗？我忐忑不安地从包里拿出纸袋。

三个人脸色完全变了。

“……Hermé。”

“是Pierre Hermé Paris吗真琴同学！？”

“咦，Hermé的马卡龙！？”

我心里一惊。办了什么错事吗？

“你们怎么知道是马卡龙？”我还没从口袋里拿出来呢。

“提到Hermé肯定是马卡龙了吧。都不了解Hermé就买了？”

“啊，是吗？这家店的马卡龙很出名？”

是姐姐帮忙选的——这句话被我咽回肚子里。之前姐姐告诉我，说是自己选的能让她们更高兴，这忠告完全没错。

“看着感觉挺好吃的，就选了这个。”

“诶，诶，真的是马卡龙？我们三个都是吗？”

朱音兴奋地半站起身，两眼放光。她这么喜欢马卡龙吗。

“嗯。抱歉，给大家买了一样的东西。”

“真琴同学的马卡龙……也就是马可龙……”

诗月陶醉地嘟囔起莫名其妙的话。

“真没想到是马卡龙，让我做一下心理准备。”

连凛子都有点脸颊泛红。这反应在我看来也觉得意外。虽说听姐姐讲“没有女生会讨厌马卡龙”的时候还半信半疑来着。

“可以打开吗！？可以吃吧！？”

“哦哦，嗯。请吧。”

话说你们一开始不就这个打算吗？连茶都准备好了。

三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拆开包装，打开盒子。凛子感到耀眼般眯起眼睛，诗月心醉神迷，朱音像幼儿园的小孩一样不安分地拍动双脚。连第一口都是三个人同时咬下。凛子细细咀嚼后闭上眼睛，感慨地吐出一口气，诗月捂住嘴角冒出眼泪来，朱音兴奋得眼看就要在屋子里兜起圈子，我只好抓住她的肩膀。

“……真琴同学，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一天……”

太夸张了吧？不就是点心吗？

“只有三个真是太好了。要是更多的话简直要感动到窒息。”

凛子也发颤地低喃，用茶润湿嘴唇。

“唉，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虽然一口气吃光了，不过说不定分三天吃更好。”

朱音疼爱地抚摸空盒，把盖子盖上。

看她们这副模样，我实在是有点怕了。

“……呃，那个，你们高兴比什么都好，但没想到反应这么强烈，我有点吓到了……”

“我想也是。”凛子突然恢复平静。“因为想让你准确地体会这份感动，才相当夸张地表现了一下。”

“诶！？呃，那，那刚才是骗人的？”

“没骗人啦。是真的很开心！”朱音把拳头抵在我小臂上拧来拧去。“不过太开心了所以稍微加了点演技。”

“自我陶醉的感觉比想象中更舒畅……”诗月也害羞地笑了。“刚才是假哭，没事的，我很冷静。马卡龙同学送的真琴我会镇定地品尝。”

“话都说反了啊！”你真的冷静吗？

三个人端起茶杯喝着，感慨地谈论起来。

“真没想到竟然是马卡龙。”

“要说完全没期待马卡龙倒是骗人……”

“更何况三个人都是马卡龙喔，哎呀真吓了一跳。”

感觉今天已经把这辈子的“马卡龙”都听到耳朵里了。明明自己没吃，却感觉肚子饱饱的。

正要把Pierre Hermé Paris的纸袋收回包里，被朱音眼尖注意到了。

“给小伽耶的也是马卡龙？”

“啊……嗯。”

我低头看看纸袋里剩下的最后一盒点头，接着莫名感到窘迫，迅速把纸袋按进包里。

“打算放学后去伽耶的学校给她。其实本打算今天安排排练的，但录音棚已经被约满，没有空位置。”

嘴上解释着，我忽然感觉像是在跟三个人找借口。

借口？什么借口？把回礼送到伽耶的学校这事又没骗人。

这时，三个人脸上浮现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笑意、无奈或是为难，却又哪种都不是。

“哦？直接送到伽耶手上。”

“弱点有时也会变成优势啊，失算了。”

“早知这样，说什么也要租一次其他录音棚，强行安排排练啦。”

——嗯？怎么回事？

思考片刻后我有了头绪。原来大家都想见伽耶吗，毕竟那么疼爱她。

“……要不大家一起去?”

听我开口，刚才难以形容的表情向“焦躁”和“困惑”的方向转移了五毫米左右。为啥？说不定我脸上也是同样的表情。真是莫名其妙。

很快，凛子用她常有的那种装模作样的动作叹了口气，然后低声说：

“村濑君啊，我们非常喜欢伽耶。”

“……嗯？……嗯。”

这我倒非常清楚。

“所以在任何方面都想和伽耶成为互相对等的朋友。但认识伽耶还不到半年，学校也不一样。只有伽耶起步晚了一圈。”

“晚了——是指什么？”

“是说唯独伽耶同学劣势太大。”

“这次就让着她，所以小真琴你自己去。得让她见识到前辈的从容！”

“完全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给我解释一下啊！”

“要是给村濑君解释清楚，那实在是让步太多，我们反而变成劣势要输了，所以不行。”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时门被打开，小森老师走进来。

“抱歉抱歉工作拖到现在！大家已经吃完饭了？噢，噢，噢？好像在吃好东西！”

发现桌上的马卡龙盒子，老师两眼放光。

“这是村濑君的白色情人节礼物？竟然是Hermé，可以啊。果然我当时也该送一份巧克力。”

“绝对不行，那是犯罪，请老师去谈成年人的恋爱。”

“音乐大学的指挥专业完全没机会认识男生！本来学校里男女比例就相差悬殊，再加上按照受欢迎和不受欢迎的专业差别特别明显，啊，话说起来就长了我也想要杯茶，然后男生就算长相普通，只要演奏水平够好那简直——”

接着小森老师讲起音乐大学里的恋爱故事，话题转移到她在情人节和白色情人节等等闻者落泪的体验，我的疑问也就此不了了之。

＊

伽耶上的完全中学位于表参道的一等地区。

在校门外简单打量，便能看到宽敞气派的校园和造型优雅的校舍。穿过大门来到人行路的学生们身穿别致的校服，每个人都隐约散发出华美的气质，与街头极其时髦的气氛十分相称。

我和伽耶约好在咖啡店里见面，从店里能看到路对面的校门。

“学长，抱歉我来晚了！”

等到太阳已经西斜了不少时，一个身穿深色水手服的身影跑进店里。是伽耶。她找到我后径直靠近，用力一低头，然后在桌子对面坐下。

“补习拖到现在……学年末的考试，我理科和公民考得特别惨。”

“咦，补习？学年末考试？入学考试不是已经结束了？”

“我们是初高中一体的，只有我考到外面去，其他人都直升高中部。”

“哦哦，这样啊……咦？那伽耶你不是不用考吗？”

“考到外面去就偷懒不是也不太好吗，而且反正是复习高中范围的内容，也不算白费功夫。”

她积极的心态简直耀眼。

“我现在就对升入高中期待得不行，校服已经买了！之前试着穿了一下，怎么样？”

伽耶说着探过身子，给我看手机屏幕。

上面是她穿我们高中校服的自拍。熟悉的服装和熟悉的面孔组合起来，却莫名显得新鲜。

“我现在的学校也只有校服设计得不错，我挺喜欢。一想要到最后了就有点舍不得。不过高中校服也非常可爱对吧！”

这时我忽然想到什么问道：

“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吗？记得初中一般是这段时期办。”

伽耶的笑脸蒙上阴云。

“……初中不办毕业典礼。因为是完全中学，只有结业式。发完通知表之后讲讲春假的注意事项就结束了。”

她说着锁上手机屏幕，放回包里。

“啊……这样……抱歉。”

“不，没事的。”

伽耶勉强挤出笑容，似乎已经看淡了。

“反正我对这学校没什么留恋，而且也没有朋友。”

这时店员过来，伽耶点了冰茶。眼看要变尴尬的气氛正好恢复，于是我从包里拿出纸袋。

“这个，是巧克力的回礼……”

我打探着她的表情递出盒子。伽耶见了睁圆眼睛。

“诶，Hermé？是马卡龙吗！？”

难不成Pierre Herm的马卡龙在女生之间属于什么基础修养？

“真，真，真的可以吗？我这种人竟然收下马卡龙？”

“什么‘我这种人’，别这么说自己……”

“可是可是，如果我收下马卡龙，凛子学姐和诗月学姐还有朱音学姐不会在意吗。”

“在意什么？和前辈后辈之类的没关系吧？话说大家都是马卡龙啊。”

“大家——”

伽耶的脸颊染上朱红色。

“也，也是呀。……毕竟是村濑学长。对不起，呃，是我判断得太仓促了。”

什么判断仓促？怎么感觉今天所有人都怪怪的。难道马卡龙里加了这种成分？

伽耶把装着马卡龙的小盒子紧紧抱在胸口，轻声说：

“谢谢，我真的很开心。”

之后我们聊了聊去录音棚排练的日程安排，之后事情也办完了，于是我起身打算结账离开咖啡店，这时伽耶突然大声说：

“呃，那个，学长！……今天……已经没什么事，要回家了吧，都过五点了……”

“……要是有什么事倒是能陪你。”

“诶，可是，马上要到晚饭时间了呀。”

“今天我父母都不在家。白色情人节这日子他们两个去外面吃。”

伽耶听了睁大眼睛，然后屏住呼吸，半站起身子，用力咽了口唾沫后鼓起干劲说：

“那，那！要不要再到我家坐坐！？”

我是第二次到访位于涉谷区松涛的志贺崎家宅邸。

“今天我家父母也都因为工作出门了。”

在半路听到伽耶说这话，我吃了一惊。

知道不会和那个具有强大吸引力的志贺崎京平再会，我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遗憾。

“诶，等，等下，那就只有伽耶你自己？”

单独和一个女生待在她家？这，真的好吗？我正感到不安，伽耶慌忙说：

“呃，那个，姐姐会过来。今天是她教我做饭的日子。然后就想干脆找人来试吃。”

“伽耶的姐姐——就是……”

伽耶的父亲、志贺崎京平拥有“歌谣界王子”这一绰号，年轻时容貌俊美，和诸多知名女性传出过绯闻。现在的妻子是第三任。伽耶有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志贺崎——不对，是泷田琉璃子，对吧？那个女演员。”

“是的。不过最近已经完全成了研究料理的专家。”

在我意识里，对志贺崎琉璃子的印象还停留在连续剧的女主角上，但据伽耶所说，自从她结婚改姓泷田后，出演电视剧的频率大幅减少，拍戏的工作主要转移到电影方面。最近上电视时几乎都是综艺或者料理节目，听说在埼玉当地还有一个节目以她冠名。

“她差不多每个月来家里做一次饭，真的非常好吃，后来就拜托教我做饭。我很憧憬她。”

这说法怎么听都不像是对姐姐的态度。可能是因为年龄差距大，母亲也不一样。如果几乎没在同一个家里生活过，那姐妹的感觉估计很淡。

“呃，我会不会碍事？不会给你姐姐添麻烦吗？”

“完全不会！琉璃子小姐也想见一见学长。”

想见我？这实在是不可能吧。伽耶是怎么和她说我的？

嘴上聊着，我们已经走进高级住宅区，来到位于坡道中途的大宅子。

“我回来了。”

伽耶穿过玄关朝里面大声说着，让我也进屋。

宽敞的厨房里，有一名高个子女性戴着褐色的围裙。

“伽耶你回来啦。”她说着朝这边转头。“知道味醂放在哪里吗？有段时间没来，不记得了。随便乱翻我怕兰子小姐生气。”

这时，她注意到我跟在伽耶背后。

以前我也和很多活跃在娱乐圈的华丽女性见过面，但她在其中格外突出。挽起袖子的长袖衬衫配牛仔裤，再加上朴素的围裙，明明是极其普通的居家打扮，她浑身上下却充满凶暴的魅力，彻底吸引周围所有人的视线和兴趣。年龄一样是让人看不透，但估计在三十五岁上下，看起来和伽耶的母亲黛兰子差不太多，但那个人相对于年龄而言外表也太年轻了。

“啊，是男友君？带过来了？对啊，今天是白色情人节嘛。”

泷田琉璃子破颜一笑，凑到我跟前。

“初次见面！父亲和兰子小姐都一个劲讲男友君的事呀，听得我也想见一见了。今天运气真好。慢慢坐啊，吃过饭再走对吧？”

“诶，啊，是，是的。”

明明初次见面却毫不见外，我连纠正不是男友的机会都没有。

“这位是我的姐姐，琉璃子小姐。”伽耶难为情地介绍说。“这位是我乐队的队长村濑真琴。今年春天起就是同一所高中的学长。”

“对了对了，伽耶你考试通过了呀！恭喜，庆祝等到下次再说可以吗？”

“啊，好的，非常感谢。”

“那男友君，坐那边等一会儿行吗？再过半个小时左右就做好了。”

每当琉璃子小姐说一次“男友”，伽耶都红着脸扭扭捏捏。她凑到我身边小声说：

“抱歉，学长，呃，我也去做饭。马上给你拿杯茶来，请坐在桌旁等一下。”

“啊，嗯。”

刚才一直被琉璃子小姐的兴奋劲压得开不了口，能独自待在餐桌旁实在是得救了，总算有机会喘口气。

隔着柜台，我望着厨房里忙碌的姐妹。

或许是因为母亲不同，两人不怎么像，虽说面容中都能看到父亲志贺崎京平的影子，但伽耶继承的是其中的甜美，而琉璃子小姐则是威严，血缘的联系真是不可思议。

三十分钟后，饭菜被摆上餐桌。今天好像没有佣人，把盘子端过来的也是伽耶和琉璃子两人。不知该不该说意外，都是纯日式菜品。鸡肉炖根菜，拌油菜花，竹笋蒸饭，粕汁，盐烤鰆鱼。

吃之前，琉璃子拿手机拍下整张餐桌。

“一半是伽耶你做的，我可以发到Instagram上吗？”

“啊，好的，没问题。”

伽耶答着摘下桃红色围裙，在我旁边坐下，琉璃子小姐坐在餐桌对面。之前和伽耶父母四个人面谈时也是同样的位置，我莫名感到紧张。

可一旦吃起饭，紧张的心情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实在是太好吃了。

“好厉害……原来可以做得这么好吃……”

表面上都是非常普通的家常菜，我禁不住老实地感叹起来。

“伽耶你听到了吧！太好了。”

“不，我只是在旁边帮忙——”

“哪有的事，真的进步了，下次自己给男友君做一次饭怎么样？”

感觉是个纠正的好机会，于是我清清嗓子，放下碗筷。

“那个，我——不是男友……”

总觉得声音越来越没底气。伽耶在旁边难为情地缩起脖子，琉璃子小姐睁圆眼睛。

“咦？可是按父亲的说法……”

她说着来回看了我和伽耶好几次。

“听那口气，好像将来变成一家人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不不不完全没那回事。”

京平先生，你到处宣扬些什么啊。这关系到你宝贝女儿的名誉吧？

“啊，难不成是指工作？志贺崎家族之类的。有时候是这么称呼事务所的归属。要加入我们事务所吧？”

“不不也没这回事。”

“咦，父亲说的时候很起劲啊。算了，他以前就是这性格。”

尽管眼下的对话让人非常为难，琉璃子小姐的笑声依然非常令人愉快。

这时身旁的伽耶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过，学长在给乐队找经纪人吧？”

“诶？啊，嗯。你听谁说的？”

“朱音学姐说过。”

一直被朱音挂在心上啊，得早点想办法解决才行。

“感觉加入我家的事务所也是个选择……”

伽耶小心翼翼地说道，眼神朝上看着我。我眨了眨眼睛。

“……你不是说，不想再依靠父亲的关系吗。”

伽耶一下子脸红了。

“这……可是，不是学长告诉我的吗，能利用的东西就该尽情利用！”

这倒没错。

琉璃子小姐微笑着望着我们说：

“感觉我们事务所相当不错。像白石小姐那么能干，都想让她来当我的经纪人了。不过呢，无论如何都会带上志贺崎一派的记号。你们也看到了，父亲他个性太鲜明，难保不会反过来变成为你们的枷锁，所以再认真考虑一下比较好。”

不过如果愿意加入我是很高兴啦，她带着迷人的笑容补充道。无法否认，我心里的确产生剧烈动摇。

“而且也方便把我其他工作放在一起调整时间。”

伽耶也打探着我的表情说道。

可是，加入艺人事务所吗。

怎么都觉得是其他人的人生，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朱音，凛子还有诗月与伽耶属于同一家事务所，从事艺人的工作，那副情景能轻易浮现在脑海。大家穿着同样的校服，放学后直接前往工作室，拍摄、接受采访、与制作人及唱片公司的人一起开会，等等。但要把我也加进去，就没法顺利想象。幻想外裹着一层透明的厚膜，毫不留情地将我与梦境般的世界隔开。

见我默不做声，琉璃子小姐更明快地开口：

“抱歉抱歉，吃饭的时候不该提这事！聊点更有意思的吧。情人节的巧克力怎么样？”

“……啊，非常好吃。说起来是您教伽耶做的。”

“对对，伽耶说什么都要学。其实做饭和做点心完全是两回事，我也做不出太厉害的东西。但伽耶说是绝对不能输。”

“琉璃子小姐！”

伽耶红着脸站起身，两手一阵乱晃，然后转向我解，声音都变了调：

“那个，是和学姐们比谁准备的巧克力更厉害，然后就觉得不想输，当时是这种比试，呃——”

“哦哦，嗯，这么一说你们还弄得像品评会一样来着。”

“赢了吗？”琉璃子小姐问道，语气明显是觉得有意思。“果然还是心形更好？用上覆盆子之类的。”

“呜呜，这，要是学长喜欢的话也可以……”

伽耶嘀咕的声音越来越小。

接着，对话不出所料提到白色情人节，知道我的回礼是马卡龙时，琉璃子小姐非常兴奋。

“这样啊，马卡龙吗，还请你来到家里。看来我没白帮忙。”

“……是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伽耶又一次红了脸，低着头说道。

吃过晚饭后，琉璃子小姐站起身。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

“咦，这么早吗？”

伽耶一脸不舍。

“一直待在这儿还打扰你们，而且明天一早要去长野录节目，得回去做准备了。”

琉璃子朝我瞄了一眼。

“男友君，冰箱里还有甜点，再多坐一会儿啊，之后帮伽耶洗洗碗。”

“啊，好的。……今天非常感谢您。”

我们到门口送琉璃子小姐离开。

门关上以后，周围仿佛突然倒回两周前，冬天的气氛更浓了几分。从走廊回到客厅时，总觉得宅邸内格外空旷。

结果直到最后她还是叫我男友君……

“啊，那收拾桌子吧。”

把撤下来的餐具放进洗碗机，然后从冰箱拿出蛋糕摆在桌上。伽耶泡好了咖啡。

“今天多谢款待。真的非常好吃。”

“哪，哪里，我才要道谢，硬是请学长过来。”

总觉得对话有些拘谨。仔细想想看，现在是在女生家里两人独处，没问题吗？记得她父母是因为工作不回来。

“……那个”

“——那个！”

开口的时间也撞到一起，两人都一阵畏缩。我们在干什么啊。

“你说。”

“啊，学长先说吧。”

“……啊，嗯……就是事务所的事。”

伽耶一下子僵住了。

“很高兴你也在帮忙考虑，但总觉得，艺人的事务所果然不太合适吧。我们还是高中生，最好能从个人层面去找到谁能放我们随心所欲地玩音乐，同时又愿意在各种方面关照我们。”

“……是——这样吗。……也对啊。我也……差不多该和白石小姐商量今后的事情了。也不能一直待在爸爸的事务所，还是和学长一起——”

“啊，关于这件事，我觉得你继续留在现在的事务所更好。”

听了我的话，伽耶睁大眼睛，嘴唇颤抖。

“为，为什么？……呃，那个，因为我不是正式成员……？”

“啊抱歉，不是不是。”

见伽耶就快哭出来，我慌忙解释：

“不是说要排挤你，真的抱歉，呃，要说原因。”

连我自己也没整理好想说的内容，于是先喘了口气，停顿片刻，在心里思考。

从产生这个想法的契机开始，按顺序讲是最好的吧。

“……电影，我看了。就是你出场的那部。”

“诶？”

那双已经湿润的大眼睛里闪过吃惊之色。

“在Amazon Prime上看到了，就好奇伽耶你演的是怎样的角色。本来对电影本身没多大兴趣，只不过想看下你出场的镜头。结果看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你，明明出场还挺频繁的，直到那个被诅咒死的镜头才总算发现。”

“毕竟……是配角，目的是衬托诅咒的恐怖。”

“嗯，所以才觉得很厉害。”

我用喝下的一小口咖啡洗刷舌头粗糙的表面，然后继续说：

“在屏幕上的不是志贺崎伽耶，而是不知道名字的女孩，完美地演到死去。当时就感觉你的演技到家了。”

“是，是吗？”

伽耶不知所措地摆弄着发梢，视线飘忽不定。在音乐方面明明充满自信，看来是还不习惯被人夸奖演技。

“听学长这么说，我倒是很开心。”

“然后我想到了，伽耶，虽然你说已经不想再做拍戏的工作，但其实心里还想继续做演员吧。”

伽耶绷紧嘴唇，凝视我的脸。

“刚才你也说憧憬琉璃子小姐。如果不是讨厌演戏这种工作本身，而是单纯心烦靠父亲找的关系一类事情，那也不至于勉强自己放弃。”

一时间，伽耶低着头一言不发。

沉默漫长得让我心生不安。难不成完全是误会，让她生气了？

“……学长……”

她的低喃声滑落到桌上。

“明明连这种事都能看透，为什么……”

“……诶？”

伽耶摇摇头，朝上看过来，眼眸仍然像水底般幽深。

“……可是，如果兼顾音乐和拍戏，两边都要半途而废。本来作为演员的水平还完全不熟练。”

“也未必，像诗月可是干劲十足地打算在鼓和花道两方面都登峰造极。现在还没上高中，不用这么早就限制自己的可能性。你看，像我就已经很了解自己，除了音乐没有其他长处了，但伽耶还有演戏的才能，现在放弃很可惜啊。如果演员的工作你也喜欢，继续留在现在的事务所更好吧。”

“是——这样吗。”

伽耶朝上看过来的眼神中，困惑已经几乎消失。

“是呀……今后还有各种各样的可能呢。”

我松了口气，点点头。

她正处于十几岁的正中间，脚下各个方向的道路依然畅通，通向尚不知会是什么颜色的未来。

“说不定！将来根本不是做什么艺人方面的工作，而是成为妻子呢!?”

“啥？”

听到伽耶红着脸突然说出这话，我忍不住叫道。

“我觉得自己还有做妻子的才能！学长怎么想，刚才吃了我做的饭吧？”

她猛地把脸凑过来，可是就算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诶……？不是，饭确实非常好吃。但妻子和工作不冲突吧，而且也不是说非要妻子做饭。像我家是老爸做饭更好吃，厨房的事都是他管。”

“难道说学长也会做饭吗！？”

“啊，嗯，会一点。因为父母经常不在家。”

伽耶不停逼近，我只得一边回答一边拖着椅子挪动，尽量和她拉开距离。

“那以后不用练得更好了！今后我会更熟练的！”

为什么因为这个较劲？和我比有什么用啊？

回到家时已经超过八点。

餐桌上有个打开的外卖披萨空盒，还摆着三个空啤酒罐。

“白色情人节怎么样？”

听姐姐带着几分酒意笑吟吟地发问，我只应了句：“嗯，哎，大家都很高兴。谢了。”便把她赶到一边，走向浴室。

父母好像还没回家。反正那两个人一有借口就跑出去喝酒，有时候还错过末班电车。

冲过澡，我缩回自己的屋子。

在椅子上坐下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疲惫感爬上肩头。

明明没做什么大事——去学校，分发Country Ma'am，送出马卡龙，前往涉谷，受伽耶款待吃晚饭——就只有这些，却累得要命。为什么啊？

能让大家开心倒是好事，但事到如今我开始在意她们对马卡龙的反应不对劲。是有什么说法吗？

我忽然想到什么，打开电脑，搜索“马卡龙 白色情人节 含义”。

在搜到的结果里选一个打开，我愣住了。

“马卡龙的含义是‘你对我是特别的’。”

我差点发出怪声。诶，真的？看了下其他搜索结果，最后摆在我面前的全都是同样的描述。看来这已经是全国公认的看法。

我瘫倒在床上。

难怪大家的反应都那么怪……送给每个人的都是马卡龙……

接着我想起一件事，忍不住跳了起来。不是老姐选的马卡龙吗！这么一说，让我买了之后她还在那儿笑，是故意的吧！？

本想去抱怨几句，可回到客厅发现姐姐已经醉倒在沙发上，懒散地睡着了。我有气也没处撒。

第五卷 5 无论生病还是健康

“听说你要出道当偶像？”

连华园老师都发LINE消息来问。

“才不会呢。朱音说的？”

“嗯。出道的时候设定是男生还是女生？”

“就说了我才不当。”

她接连发来偶像类游戏的贴图表情，聊天窗口充满华丽的气氛，感觉有点吓人。

“不过差不多必须考虑事务所之类的事情了吧？”

“之前和很多人聊过，但还是定不下来。”

“毕竟涉及到钱，人选不能随便呀。”

是啊，我心想。要是拜托个人而不是公司，就必须找到相当值得信任的人。

“如果只需要躺着发LINE那我也行。”

“这么有精神很不错嘛！”

我也连续发些莫名其妙的贴图表情回敬她。

老师立刻换了个话题。

“对了，音乐节的康塔塔不能给我听听吗？”

“抱歉，一直忙这忙那的，给忘了。”

音乐节时，我们演的《以文艺复兴中期为主题的二十六段变奏曲》已经上传到PNO的频道，华园老师也很快就听了。但巴赫的康塔塔没那么简单。视频里出现了很多在校学生，如果上传到网上隐私方面问题太大。

“我传到网盘上 只有声音可以吧”

“视频也要 Musao指挥乐团和合唱的帅气样我都想看”

我叹了口气。如果是视频，编辑以及编码处理等等很麻烦，不过这点要求还是满足她吧。

毕竟——在音乐节表演巴赫的康塔塔，是华园老师提出的计划。

“直接把音乐节的视频全发给我不就好了”

“文件太大 流量不够用吧”

“没事 我这儿的单人间有无线网”

是这样啊。说起来她上传视频都挺随意的，不像是在意流量的样子。

不过等等，给她看之前得先剪一下才行。里面有很长一段是观众朝我欢呼，挺没样子的，她要是看到肯定会捉弄我。

“音质也想尽量调好一点 让我处理一下”我这么写道，一半是骗人的。

“我想快点看 文艺复兴变奏曲棒极了 巴赫那部分肯定特别厉害”

她给我增加难度。

那天的文艺复兴变奏曲是在种种因素加持下才大功告成，说好听点是一辈子难得的一次演出，说难听点是靠侥幸才做到那么精彩。而巴赫——勉强及格吧，她过度期待也没用。

“我今天传上去”

老师回复一张到处撒欢的刺猬贴图，对话就此告一段落。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机，转向笔记本电脑，一边处理视频，一边想华园老师的事。

这次也没能问——她身体怎么样了。

不知道该不该问，而且就算她愿意回答，我也害怕听到不好的结果。话虽如此，如果再像平安夜那样一无所知，突然从别人嘴里听说手术的消息，又会感到心痛。

只靠线上的交流，什么都无从得知。

那个人会用无数温柔的谎言欺骗我。

＊

三月中旬，柿崎先生也久违地发来邮件。他所在的公司Naked Egg主营活动的策划与运营，我们也受过很多照顾。

“抱歉在百忙中打扰。邮件里大致列出了敝公司下个月以后计划举办的活动，如果您们愿意考虑出场——”

看到和过去相比措辞越来越小心，我只觉得心情复杂。起初委托时说的是“诚邀出演”，现在已经变成“如果愿意考虑”。

毕竟有最初推举PNO的恩情，能回应他的期待最好不过，但我们还要上学，时间很难调整，而且如果完全按对方的计划来演，也多少觉得束手束脚。此外，虽然柿崎先生没有错，但那家公司的玉村经理从贬义来讲干什么都起劲（这么说也挺怪的），让我不敢继续打交道。

我忽然想到，如果只是柿崎先生的话。

能理解我们的情况，又有活力，还足够细心体贴。

咦？这个人难道不正适合做经纪人吗？

工作能干，对音乐业界挺熟悉的，算是吃得开，礼节方面也无可挑剔。

不过嘛。

那个人已经是Naked Egg的员工，有策划活动这个本职工作。如果再提到关照我们的事情，很难避免和公司扯上关系。这可不行，最好和玉村经理保持距离。

话虽如此，又不能让他辞职。我们没资格提这种要求，况且付不起能让一个成年人维持生计的工资。再说我们是一边上学一边玩乐队，经纪人的工作量也没那么大。

此外，要说柿崎先生是不是完全值得信赖——受过那么多照顾还说这话实在对不起他——但我的确没法干脆地肯定。我完全不了解那个人。就算从今天起他忽然完全没了消息，我也毫无办法。

柿崎先生这个方案被我放弃。

到头来，期待的条件还是太苛刻，不可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与其四处奔走寻找奇迹般的相遇，不如嘴上嘟囔着麻烦麻烦但还是自己亲自来做反而更快吧。

总之先是下一次演出。目前还从没有加上伽耶五个人一起演出。有五个人才能实现的编排和创意已经积攒了很多，她也顺利通过入学考试，得快点计划一下。

计划……

调整日程，预约场地。

告知，卖门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昏倒在床上。

嫌麻烦的念头卷起漩涡，钻进脑髓。

受够了，我一根指头都不想动。

虽然至今都没意识到，但自己恐怕相当不适应社会。必须做的事情就认认真真去做，这种行为对我来说是极大的痛苦。

不妙，真的不妙。快点行动，爬起来。要是睡着的话，PNO今后永远办不了演出，成员们也会失望地纷纷离开，只剩我一个无能的家伙孤独终老，最后死在床上。

眼看着马上要沉浸在离谱的妄想中，我硬是撑起胳膊，强迫身体离开被子，回到电脑前。

首先，给柿崎先生回邮件说“我们会考虑”，然后打开“Moon Echo”的网站。总之先安排五个人排练吧，合奏之后估计也会有干杂活的干劲。

然而打开预订页面一看，直到下下周之前，地下那些我们平常租的宽敞房间全都不能预订。

上面还写着“因改装施工”。改装？那儿的录音棚还挺新的，屋子又干净，感觉没必要啊……

能预订的全都是六叠、八叠和十叠这种小房间，要是五个人可相当挤。没办法，我先订了目前最大的十叠房间，和乐队成员联络。

接着，我在LINE上查看和华园老师的聊天消息。

她要的那份康塔塔视频，我已经在两天前上传后发去链接。

然而别说回复，连消息都仍然是未读。这是这么了？

是不是因为忙啊。比如在做什么耗费时间的检查，或者是康复训练。

不然——就是又转移到特别病房……？

肋骨内侧一阵刺痛。

我晃晃脑袋，甩开不吉利的想象。

才两天没看消息，慌什么，想也没用。我扣下手机，回到床上。

＊

第二天傍晚，来到位于新宿的“Moon Echo”，的确看到有工人在大厅忙碌地来往，耳边还隐约听到施工声。

“是在改装电梯和演出场地啦。”

柜台处的黑川小姐告诉我们。

“施工时旁边有客人的话挺危险，就把地下全关了。”

“这样啊，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下周。”

没办法，结束之前就勉强用十叠的C号录音棚应付一下吧。

“对了，你们下下周的周四有空没？演出场地改装之后，我想拍份介绍用的视频。”

黑川小姐猛地从柜台探过身子。

“反正也想拍演奏的镜头，让你们来的话宣传效果更好。有工钱拿。”

“……从那天起已经开始放春假了。”

诗月看着手机上的日程说道。

“那时间很足呀，拍吧拍吧。”

朱音说道，但忽然捂住嘴朝伽耶看去。

“小伽耶你呢？有没有其他安排？”

“啊，那天我有结业式，上午结束，如果是下午就没问题。”

“这样啊，太好啦！那来拍吧，大家都没问题对吧？”

我和凛子也互相看看，点头同意。

这时诗月担心地说：

“呃，说起来伽耶同学的毕业典礼呢？毕业之后还有结业式吗？”

“啊……这，呃。”

伽耶犹豫着垂下视线。

对啊，之前她和我说过，但大家都还不知道吧。

见伽耶不好开口，我替她解释：完全中学里初中不办毕业典礼，正常上完第三学期的课程以后就只有结业式。

“诶，不办毕业典礼吗？”

朱音的反应比谁都强烈。

“太遗憾了吧！初中的毕业典礼我没去参加，但真的好后悔。”

伽耶显得越来越窘迫。

“可是，学校里又没什么特别的回忆……没有也无所谓……”

“我以前也这么想，毕竟一直没去上学！但该说是没有个完整的结尾就没法重新好好开始吧，也不对，怎么说呢，总之没有毕业典礼太遗憾了。”

尽管没能顺利用语言表达——不，正因为没法顺利表达，朱音的意见才更有说服力。

“那我们来办吧。”

凛子突然开口。

“结业式那天去伽耶的学校迎接，把她抛起来庆祝，然后到‘Moon Echo’来。正好这里能借我们场地，到时候为了伽耶尽情演毕业的曲子。”

“好呀！是伽耶同学的毕业公演吧！”

诗月也兴奋地说道。

“啊，说毕业公演容易变成别的意思。呃，怎么说才好，总之就是办演出来庆祝。”

“可不让观众进来啊？得优先拍摄。”黑川小姐冷静地插嘴。

“没关系！这是为伽耶同学办的演出。”

“我觉得是好主意……伽耶你呢？”我说着朝她看去。

“谢……谢谢大家，我很开心。”

伽耶说道，眼泪汪汪地捂着嘴角。

“就这么定了！那排练吧！”

朱音从柜台接过篮子，里面装着租用的话筒和音频线等东西，快活地朝楼梯走去。

“尽情演毕业的曲子就是说……除了之前的原创曲，还有翻演的吗？”伽耶问道。

“既然没有观众，我们自己玩，翻演也不错吧。”我点头道。

“说到毕业的歌，真琴同学能想到什么？”诗月从另一边问道。

“嗯……《Mrs Robinson》。”

“那才不是毕业曲呢！单纯是电影名字里带‘毕业’两个字吧！”走在前面的朱音立刻转身吐槽。

[译注：《Mrs Robinson》，Simon & Garfunkel的歌曲，早期版本是电影《毕业生》的配乐。]

“而且电影讲的还是出轨，不愧是村濑君。”

“真琴同学！之前你不是刚对着戒指发誓绝对不会出轨的吗！”

“诶，戒，戒指？学长，这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随便想到首歌说出来，就遭受众人集中炮火的袭击，这也太过分了吧。

“呃，翻演先不提，我会再写一首原创的毕业曲。现在那首是朱音唱，所以新写的一首给伽耶唱。”

我拼命岔开话题。

“真的吗！学长为我写歌……”

伽耶眼睛湿润了，紧紧抱住贝斯琴盒。太好了，顺利转移了她们的注意力。

虽然结果要加急再写一首歌，但反正很早之前就想给伽耶也写几首，这次是个好机会吧。

＊

“村濑君，去看看新的录音棚吧。”

第二天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凛子提起这件事来。

“昨天排练的屋子实在太小了。如果光靠‘Moon Echo’，今后可能还会遇到类似的不便，得看看其他地方，找一下备选方案。”

“嗯嗯。确实。”

“靠我哥哥的门路发现了很不错的地方，而且位置在池袋，很方便吧？”

那比“Moon Echo”所在的新宿更近一点，不过反过来会离伽耶更远，有点过意不去。但反正四月份之后她就和我们上同一所学校，要说放学后去录音棚，那无论池袋还是新宿都没什么区别吧。

“但这么重要的事，刚才全员都在的时候怎么没说？”

预备铃已经响过，诗月和朱音先去了教室，我们两人迟一步正要离开准备室时她才开口。

“她们两个听到了肯定要跟着一起去吧。”

“诶？不是大家一起去吗？”

“只有我们两个人。”

“为什么？”

“最近完全没有两个人独处，因为这个，你大概已经相当松懈了。”

“松懈是指什么……？”

“没头绪吗？”

“一丁点都没有。”

“这就是已经松懈的证据。”

诶诶诶诶……这算什么理论，我都没法反驳了。

“这一点也在路上的电车里好好聊聊吧。”

话虽如此，朱音和凛子同班，诗月的三班在旁边，不排练的日子基本上也是一起回家，我和凛子不可能避开她们单独去车站，四个人在教学楼门口聚齐了。

“今天我要一个人用村濑君。”

她终于不遮掩了，彻底不把我当人对待。

“我总是在回家的电车上独占小真琴，只有一天就不在意啦。”

朱音的回答和之前一模一样。

“呜呜……之前我也尽情独占了一整天……按顺序来说确实轮到凛子同学了……”

诗月嘟囔着，满脸不甘心。

“不是，四个人一起去不好吗，反正是去看录音棚。”

明明是随口一说，可朱音和诗月都竖起眉毛。

“小真琴你没有人性吗！？”“请体谅凛子同学的心情！”

最近老是莫名其妙地被各方面责备，我都要哭了。

在车站等电车时，我又被凛子教育：

“朱音还有诗月，你和她们两个都单独出过门吧。听说之前又去伽耶家玩了。”

“嗯。……哪里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这种事多来点。”

“哦……”

“但机会要均等，保持公平。因为你是乐队福利的一部分。”

我好像连东西都不如了……

“看你好像没什么自觉，这次就把话说清楚。我们全员都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听着好可怕。”

“所以一有机会就想拿村濑君玩——啊说错了，是想和村濑君玩。”

“换一个字这差别好大啊！？”

“而且你光是变身成女生点击量就不得了。”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不喜欢面对别人的爱吗。”

偶尔，凛子会朝我露出这种苦涩的眼神，我真的应付不来。就算明白是装出来的，还是觉得压力好大。

“……倒不是不喜欢，毕竟比被讨厌强多了。”

要是大家都拿捉弄我取乐能相处融洽，那再好不过。估计大家选巧克力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种想法。

“那就好。”凛子说着微微笑了。“但要说我完全不后悔也是骗人。”

“……后悔？”

“是说一开始说服诗月继续做鼓手。如果没那么做，我就能一直独占你了。”

真不知道她话里有几分是认真的。

可是，凛子看向铁轨另一边站台远处的眼神飘忽不定，于是我坦率地说出心里的想法：

“这种‘如果’，或许没有意义。”

隔了一会儿，凛子才转向我，眼神澄净。她面无表情不代表没有感情，而是各色的光都有一些，均等地混合在一起，结果是没有颜色。

所以我也继续说：

“如果你听了诗月的鼓声却不觉得可惜，那我一开始也不会被你弹的钢琴吸引。所以假设没有意义。”

无论怎样，我们一定总会相识。

虽然和朱音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如今我再次深有感触。

“或许吧。”凛子说着，露出更加透明的笑容。

列车开了过来，遮住了为她描绘轮廓的光线。

那是被杂司谷陵园和都营荒川线夹在中间的一角。

细长的胡同里并排开着米店和老酒馆，远处建筑中的高层大楼里传来空荡的施工声。在停车场的向阳处，一群野猫聚在一起取暖。

“这一带是再开发地域，再过十年就全都是高层公寓了。我们公司能拿下这块地单纯是运气好呀。”

辰人先生说着笑了，拿出钥匙指着建筑的玄关说道。

冴岛辰人——是凛子的哥哥，刚才到荒川线的杂司谷站来接我们。他身上是一套非常得体的亮灰色西服，看起来价格不菲。这副好青年的模样和凛子不怎么像，或者说面容中根本看不出父亲或者母亲的影子。这爽朗的气质到底是怎么遗传来的？真不可思议。不过冴岛家的人也只有他会对我露出友好的表情，说不定单纯显得例外而已。

辰人先生带我和凛子来到外观独具特色的三层建筑。走进宽敞的玄关大厅，他最先脱下鞋，然后给我们也拿来拖鞋。四周漂着崭新涂料的味道。

穿过走廊左手边的大玻璃门，看到眼前的客厅非常敞亮。虽然还完全没摆家具，但感觉就算放四个沙发以后还能再给窗边来一张大桌子，之后空间依然绰绰有余。右手边更里面是独立的餐厅，更里面能看到厨房。

“厨房这么宽敞不错吧，我自己都想住了。凛子完全不会做饭，感觉挺可惜的。”

辰人先生说着笑了，这时我忽然想起来。

“啊……对了，巧克力是您做的来着。还有圣诞节时的饭菜也是。谢谢您，非常好吃。”

“那就好。我对音乐完全不懂，结果母亲把做饭的知识完全教给了我，凛子甚至没拿过菜刀。”

“人尽其才。”凛子淡然说道。

可是，我环视着配置奢侈的现代化厨房心想。

客厅？餐厅？厨房？嗯？

“只有钢琴已经搬进来了。二楼和三楼各有一间弹钢琴用的单间。大录音棚在地下。电已经通了，但还一点器材都没有。要不先去看一眼吧。”

“浴室我也想看看。”

“浴室和淋浴室各有一间，还没通水。”

浴室？

看着还在讨论个不停的冴岛兄妹，我忐忑不安地开口：

“……呃，……这儿是录音棚？对吧？可是看着怎么像普通的住宅。”

辰人先生睁圆了眼睛，来回看看我和凛子的脸。

“录音棚？嗯。录音棚也——？凛子，你没说清楚吗？”

“带录音棚的共享住宅（share house）。我没说吗？”

“根本没说！你说新的录音棚，我还以为是普通那种租用的录音棚呢。”

共享住宅。没错，这就是共享住宅。一共三层，而且公用部分宽敞到这个地步。

“这栋共享住宅打算面向音乐大学的学生出租，女性专用，今年四月开放。”

辰人先生解释道。

“我打算考的学校离这儿很近，现在看来设备也非常不错。”凛子说着点头。

“你们慢慢看，我还要回去干活啊。”

辰人先生把钥匙递给妹妹，摆摆手朝玄关走去。

“看完记得锁好门，把钥匙放到信箱里就行。那村濑君，凛子拜托你了。”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凛子，还有依然摸不着头脑的我。

“那到处看看吧。从哪边开始？你也关心浴室吗？”

“不对不对等一下！共享住宅是怎么回事？”

凛子眨眨眼睛。

“共享住宅（share house）指多人共同入住的租借住宅，是日式英语——”

“我没问这个词的意思！你不是说看录音棚吗？”

“都说了这儿有录音棚。那去地下看看吧。”

凛子说着立刻朝楼梯走去。

地下的录音棚相当正式。里面只有一台三角钢琴，其他什么器材都还没有，但音响看起来很不错，旁边还设有控制室。鼓摆这处墙边，吉他音箱放这边，然后贝斯音箱放那儿……我在脑海里一件件摆下乐器。空间相当宽敞，甚至能再放差不多十把椅子给观众用，办一场小型演出。

“相当不错。这种屋子能整天自由使用，不觉得棒极了吗？”

“确实棒极了。呃，难道说四月起你要住在这儿？”

“怎么会，是高中毕业以后的事。”

“原来是那么久以后啊……”

除了“Moon Echo”以外，再找找其他合适的录音棚。来之前听她这么说，还以为是普通那种租用的呢。

“听说一共有六个房间，要是有空位，可以让PNO全员都住进来。随时能合奏，而且要做饭也有你和伽耶。”

“等下，不是说女性专用的吗？”

“管理员来的时候女装就没问题。”

“全是问题好吧！况且先不说管理员，同居在各种方面都不行吧？只有女生还好说。”

凛子歪头纳闷。

“我完全不在意，其他三个人应该也非常赞成。不信现在发LINE问问大家？”

“别啊事情肯定越说越麻烦！”

见凛子拿出手机，我立刻拽住她的胳膊。

我痛切地感到，自己是真没被她们当男人对待。

“但乐队的人一起生活，不是很棒吗。”

“呃，嗯……感觉是很有意思……但一直待在一起不好说啊。”

总觉得要适当保持距离才行，不然容易因为些小事闹矛盾。没办法，我天生爱担心这种事。

“上面也去看看吧。”

凛子再次快步朝楼梯走去。

二楼是笔直的走廊，左手边连续有三扇门，尽头处厚重的隔音门里估计是钢琴房。来到三楼发现是完全相同的构造。

凛子打开离她最近的门进去。

“嗬，卧室也是隔音的。”

摸着门和墙壁，凛子点头赞叹道。原来如此，这样小提琴之类的可以在自己的房间练。

不仅如此，每个单人间里甚至配备了厕所和盥洗室。

“考虑真是周到，太棒了。”

凛子微微翘起嘴角，语气更强了。她平时表情缺乏变化，这副模样已经等同于兴高采烈。

可是。

“房租不会很贵吗……？”

我忍不住问道，语气有点奇怪。

“我想也是。要是按父母的意愿去钢琴专业，估计他们会高高兴兴付钱，但作曲专业就不好说了。”

“你父亲不是说过，去钢琴专业也能一定程度上学到作曲知识。没有这个选项吗？”

“没有。”

令人吃惊的是，凛子干脆地否认。

“既然不打算在钢琴方面登峰造极，去钢琴专业是对不起老师。而且因为我考试合格毁掉一个本来能考上的学生的未来，也觉得于心不忍。”

她这说的，好像确定自己想考就能考上一样。不，如果是凛子那肯定没问题。

这种简直有些危险的自傲——或许就是凛子最吸引我的地方。

“最理想的是到高中毕业为止赚到足够的钱，但也不会那么顺利。”

“唔唔……可能也……不是做不到。”

由于不够自信，我说得断断续续。

“已经能吸引到观众了，转型以视频为中心，或者专门翻演人气曲目，说不定能赚够钱……”

“你对那些没什么兴趣吧？”

“嗯，那倒是。”

到头来，我最喜欢的是作曲，如果可以，还是想继续以原创曲活动。演奏本身我确实喜欢，也有很多想翻演的曲子，但如果一直做那方面的东西，估计早晚会腻味。

“而且以现在的PNO为基础，不管赚到多少钱，那都是村濑君的功绩，算不上是我赚的钱。”

“诶？没这回事吧。要是没有你们，乐队根本就组不起来，最开始那首曲子火起来也是——”

凛子悲哀地摇摇头，打断我的话。

“村濑君你不懂。”

“……不懂什么？”

“响子·克什米尔应该也和你说过。PNO里面无可替代的部分，是村濑君，只有你一个。我们几个再怎么换人也不会出问题。”

“没——”

刚开口，我便停住了。

本想断言，没这回事。

因为乐队是从我和凛子开始的。在那个充满青草香气的狭窄乐园，彼此的情绪以及手指互相缠绕，音乐乘着除天空外别无去处的风获得自由。那一天只有我们两人的合奏造就了如今的我。

对上视线，看到凛子眼中盈满那个春末午后的色彩，便知道我们在思索同一份记忆。

但凛子摇摇头，继续说：

“你的看法……虽然从个人角度来看算是安慰，但从接受音乐的角度来说与事实无关。我只是最先与你相遇而已，并没有成为特别的人。”

听到她冷淡地断言，我只好沉默不语。

凛子张开双手，眼神沿着自己的每根手指从指根移动到指尖，仿佛在分别给它们取名字，然后在心中呼唤。

“所以，我也想成为对你来说无法替代的人。”

凛子的视线从食指指尖轻轻飘起，停在我脸上。

“等到我真正做到的那一天，就光明正大地一起生活吧。”

“……啥？”

我猛地回过神来。

“呃，那个？什么意思？是说凛子你去音乐大学学习作曲能给乐队做出更多贡献的意思吧？就算那样，共享住宅还是女性专用的，两件事没关系吧？”

“我没说乐队的事。”

“咦咦咦咦……”

没说乐队的事，最近被很多女性这么数落，每次我都不知如何是好，而这次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为什么？怎么回事？怎么理解都是乐队的事吧？

“虽然我除钢琴以外牺牲了一切，甚至没握过菜刀，但还是要忠告一声。你脑子里音乐的事想太多了。”

“全世界我最不想被你说这话！”

“那去看看我个人最重视的浴室吧。应该在一楼。”

凛子说完立刻离开房间，接着传来走下楼梯的脚步声。我一阵头痛，在地板上蹲了一会儿，喘过一口气才站起身追上凛子。

浴室位于一楼走廊最里面。从脱衣间来看就已经有高中泳池的更衣室那么宽敞，角落处的供水排水口估计是给洗衣机准备的。

“哇。”

打开浴室的毛玻璃门，凛子发出感叹。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至今根本没听过她发出“哇”这种声音。第一次竟是她看到浴室的瞬间。

不过，里面的确值得她感叹，差不多相当于小旅馆的浴池了。清洗身体的地方设有三组淋浴，浴缸也是从地面往下挖出来的，感觉四、五个人一起泡进去都能悠闲地伸开腿。

“棒极了棒极了。感觉入住的人能全员一起进来，每天都像是修学旅行。”

“你这么喜欢洗澡吗？”

“没错。选住处时浴室是最优先确认的项目。这里我很满意，不过——”

凛子环视四周，再开口时音调低了几分。

“有一个问题。”

“哦哦，这么宽敞的话打扫起来很累人？”

“不是说这个。要是一起洗澡，村濑君就算女装也要暴露。”

“那还用问吗！为什么前提是我要住进来！？”

“……我觉得会暴露，不过真的会吗？”

“当然会了！别看着我下面问，也太露骨了吧！话说根本就不会一起进来！”

“就是说唯独你在淋浴室洗？”

“别说得好像我要住进来！”

“配备村濑真琴的共享住宅，我倒觉得这条件不错。”

“这说法感觉我像地缚灵一样，好可怕。”

“村濑真琴完备，不觉得很吸引人吗？”

“毕竟是我自己吧！”

“对自己多肯定一点。”

“要和我说这话，有其他更合适的时候吧！？”

后来，我们又详细看过屋顶的园艺区域和各楼层的收纳空间等等，结果离开时已经过了晚上六点，天色完全黑了。

“今天真是充实。”

凛子在玄关门口转过身，轻声说道。

“设施和地点都无可挑剔。问题是两年后会不会刚好有空着的房间。我和哥哥商量下能不能预留。村濑君觉得怎么样？”

“诶？啊，嗯。我觉得房子很不错。房租……要是考虑能省下租录音棚的钱，说不定反而更划算呢。”

“就算村濑君隐瞒性别入住这个计划行不通。”那肯定行不通吧。“招待客人一起用录音棚好像没问题，也不至于连客人都只限女性。”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毕业以后的事情对吧，没什么真实感。两年后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周围会变成什么样。”

“这倒是确实。”

并肩走在身边，凛子轻声笑了。

“像去年这个时候，我根本想不到自己上高中以后竟会组乐队。当时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碰音乐……不如说，想象不到自己会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毕竟那时我像僵尸一样。”

“怎么还像僵尸呢。”

当时状态有那么糟吗？

我回想起刚认识时凛子的模样。

“放弃钢琴，固执意气选了难考的高中，只是为了争一口气而备考，精神上已经快撑不住了。所以刚认识的时候对你态度很差，希望你能原谅。”

“唔……这时候提起来……太狡猾了……”

“那个时候我内心颓废，才把村濑君当性犯罪者对待。”

“现在偶尔也会吧？”

“最近是当成心中有爱的性犯罪者。”

“你是不是觉得加上‘心中有爱’就可以随便说了？”

“实际上那时候我确实很过分，对吧？”

被她本人毫不在意地问出这话，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嗯，哎……当时是浑身带刺吧。”

“从小泡在钢琴里，把一切都献给比赛，这种孩子果然有些扭曲。如果继续弹钢琴，那些扭曲的地方也会成为武器，可如果放弃，就只剩下形状别扭的心。其实我知道几个类似的人。比如发现一直拿第二的人最近没来参加比赛，后来才知道是放弃了钢琴，已经住院了。”

那个世界好可怕。凛子淡然的语调更让我感到真实。在那个音乐的世界要分出胜负，和我完全无缘。

“就算听到这些事，以前的我也只觉得他们太软弱，觉得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该以钢琴家为目标。然而等到自己也落到同样的处境，才发现四周真的一片漆黑，无依无靠，什么也听不到了。”

凛子的声音在空洞的暮色中消散。

民宅的间隔变宽，眼前能看到栅栏对面都营电车的轨道，还有更远处高层楼群中忙碌的团团灯光。在西边，晚霞余烬的正上方是没有星星的黯淡天空，铺出一抹平坦的渐变色彩。

“所以，能遇到村濑君真是太好了。”

我在电车道口停下脚步。

警报声响起，像不合时宜的虫鸣，拦路杆被放下。很快，一辆不长的列车从我们眼前开过，车窗中透出淡淡的灯光。

我用力咽下唾沫，注视凛子的侧脸，结果和她对上视线。

在凛子眼中，是我自己无依无靠地站住不动。

“……怎么了？”

看到我的样子，她歪头问道。

“……呃，没事，……就觉得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吧。”凛子说着撅起嘴。“今天一直在说这个。”

“嗯……？是，是吗……”

“我无论说什么都容易被当成是开玩笑——问题的确出在我自己身上，”

拦路杆抬起，一阵崭新的风拂过，凛子迈开脚步踏入暗处。

“不过，唯独非常感谢你这件事想好好说出口。今天让你陪我来，其实是为了这个。谢谢。”

一阵凉飕飕的夜风从开放的铁路吹过，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热量。

“……哦，嗯。”

我断断续续地回答，期间凛子已经穿过铁轨，见她快要到达道口对面，我慌忙追上，走在她身旁。

我也有同样的心情，不知有没有如愿传达给凛子。如果用语言表达出来，会被她笑话吗？会不会因为已经走过铁轨，能让我们变得坦率的魔法只在周围停留片刻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村濑君。”

感觉到我已经追上来，凛子开口：

“如果愿意多依靠我一些，我会很高兴。”

“呃……”

“最近在找经纪人吧？这种事希望你别独自烦恼，和我也商量一下。……话虽如此，我并没有门路，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其他事说不定能帮上忙。”

“啊，哦哦，嗯。……抱歉。”

是啊，问题也不是必须由我独自想办法解决，弄得好像不信任其他成员一样。

“互相帮助，互相支持。无论生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贵。”

“嗯。……嗯？”后面好像跟着什么奇怪的台词？

回到家，我立刻写下至今寻找经纪人的结果。发到乐队的LINE群里，成员们立刻有了反应。想找男的还是女的；最高能付多少工资；让经纪人做哪些工作；哪些事属于自己能做到的范围——自作主张的对话接连不断。

虽然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但总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果然不能独自承担啊，能依靠别人的时候就该依靠。正如朱音和凛子所说，如果其他人能做到，就让大家一起分担，而我集中精力做那些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

给新歌编排节奏吉他……然后还要继续写新歌才行。

我叹了口气，正要锁上手机屏幕，忽然在LINE的好友列表里看到了”Misao”。

因为凛子，今天一直很开心，都忘了华园老师的事。

我身不由己地点下那个名字。

发出康塔塔视频的那条消息依然没有回音，甚至还是未读。

好不容易有了些从容的内心，又被灌进冷水，心脏仿佛直接被毛线缠住。

这样一来，已经是第四天没有消息。虽然她应该没法每天打开平板查看，但到了第四天实在让人担心。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深呼吸后，我扣下手机。

自己和老师之间的联系，就只有手中这台巴掌大的机器。不知道她在哪里，而且已经超过半年没见过她的脸。就算现在老师出了什么事，我也根本无从得知。

我又在视频网站上确认“Misa男”的频道，里面的时间依然停在圣诞节。

手术平安结束了——没错吧？不久前还正常用LINE聊天呢，已经没事了——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再怎么想也没用。来做自己现在能做到的事吧。已经说好要为伽耶写毕业歌，说什么也要在她毕业前赶上。

打开电脑，扣上耳机，启动音序器。

鼠标指针开始颤抖，小节线模糊涣散，耳边响起毛毛细雨般的噪音，指尖已经摸不清乐音的方向。

第五卷 6 依然无法毕业的人

“编曲小真琴没做？”

“真琴同学竟然没拿出编曲方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村濑君，撞到脑袋了？能想起自己的名字和年龄不？”

“原来学长也有对音乐疏忽的时候啊……”

大家一同表示担心。

这天我们来到“Moon Echo”排练，伽耶的毕业演出就在下周。贝斯交给伽耶，我负责弹节奏吉他，可直到排练当天都完全没想好新歌的节奏吉他怎么弹，几乎是两手空空来到录音棚。至于由伽耶主唱的毕业歌，连一句也没写出来，完全没有成果。

“呃，嗯，抱歉，一直没什么思路。”

排练刚开始十五分钟，我就说去休息，马上逃出录音棚。

在厕所，我拿出手机确认。

发给华园老师的消息——依然是未读状态。

由于一直担心，音乐的事完全做不下去——我不想这么说，好像把原因怪到其他人身上一样，实际上单纯是我偷懒罢了。

回过神来，发现每隔十五分钟就看一次LINE。

打开和“Misao”的聊天窗口，看到内容没有任何变化，再叹一口气关上，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徒劳地耗费时间。

仔细想想，我的音乐总有华园老师来听。我还不是Musa男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是听众，即便后来她住院也没有变化。等到见不到面，音乐便是唯一的联系——

而这一联系，是如此纤细又脆弱。

一动不动地注视变暗的液晶屏幕，上面映出自己的脸，灰色的自己也从对面注视过来。

不就是短短几天没看消息吗？为什么想得这么严重？

发问后，镜像中的自己也同样发问，却得不到回答。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身来。

总之，不能再浪费宝贵的排练时间。

我回到屋子，和大家道歉后重新把吉他挂在肩上。描摹和弦，倚靠手上习惯的动作，在朱音充满歌意的独奏与凛子令人目不暇接的经过句之间填补缝隙，细心调和。

可怕的是乐团的成员们个个技术精湛，哪怕我是这个样子，演奏也能成型。而我依然心思朦胧，被周围的节拍吞没。

排练结束后，我们直接在录音棚的大厅开了反省会。以往开会是去麦当劳，但这天黑川小姐说“我想商量下周的事，你们留一下”。

“中药怎么样？不过得找到符合真琴同学体质的药才行。”

“不是说乐痴无药可救吗，比起药，针灸如何？”

“要治乐痴这毛病？治好的话小真琴存在的意义不会消失？”

“那个，如果只治好‘痴’的部分，剩下的不就都是学长优秀的地方了吗？”

四个人依然在担心，结果我继续遭受集中攻击。她们说得毫无顾忌，连伽耶都受到熏陶，嘴上毫不留情，但我没力气回应，只能“嗯……”地嘟囔着应声。

“竟然连吐槽都没了！真琴同学！我真开始担心了。”

“诗月你刚才是假装关心？我可是一直认真的。”

“凛子同学！这么说好狡猾！我，我也是真心的，而且是从一开始，从真琴同学出生的时候！”

“从出生就开始关心，所以小诗是小真琴的妈妈？”

“诶？这……如果是母子关系，伦理问题很难处理……但能和真琴同学变成一家人所以也不是不行。”

“伦理是怎么回事？学长和学姐？呃，一家人？”

“伽耶你听不懂也没关系，理解不了说明你很正常。”我插嘴道。对话实在太荒唐，让我稍稍冷静了一些。

“呃，抱歉让大家担心。只不过是最近太忙，没事的。”

谎话会不会被看穿啊，我暗自捏了把汗。

“最近在找经纪人，而且学年末的考试成绩有点差，各种事情堆在一起，嗯，不过不用担心。”

“诶，小真琴没考好？不及格？”

“要是不及格，这时候可没法来排练吧。”

“也是。不过我是差点不及格啦。”

“我也是，数学和以往一样危险。”诗月道。

“我还以为自己所有科目都考砸了，没想到语文数学和英语这三科成绩还不错。可能准备入学考试也有复习的效果。”

“诶，小伽耶明明已经有入学考试了，还要参加定期考试吗？简直是地狱！”

“已经考上高中，也不用在意成绩报告单了吧？明明可以不参加。”

“那样好像逃跑一样，我不喜欢。”

“伽耶同学的这份自尊心真的好棒。”

幸好话题转移到考试上，我暗自松了口气。

这时黑川小姐过来了。

“啊，排练结束了吗。地下的工程基本结束了，去看看吧。感受下舞台之类的。”

我们跟着她走向电梯。

“电梯变得好宽敞！”

朱音一看到便发出感叹。里面的确变宽敞了。以前站四个人就相当挤，现在是乐队五个人加黑川小姐，其中三个还背着琴盒，周围仍有转身的空间。

“门也改大了不少。”

黑川小姐得意地说着，按下关门按钮。

“以前太窄了，搬器材的时候特别费事，周围一直有意见。不过升降井本身没法扩大，纵深和原来差不多。”

来到地下一楼，走出电梯，便看到狭窄的走廊里杂乱地放着水桶、成捆的缆线还有从音乐厅暂时搬出来的照明器具。我们小心地走向演出场地，免得脚下碰到什么。

“啊，台阶变成斜坡了！之前经常害怕在这儿绊倒呢。”

诗月最先走进去，看着脚下说道。

“调音（PA）室到高处去了。是不是宽敞了一点？”

“舞台好像几乎没变。”

“是呀。感觉像是宽敞了，但估计是因为器材被搬了出去，其实面积没变吧。”

“你们期待这个也没用。”黑川小姐说着苦笑。“光是改装电梯和入口周围就已经用光了预算。不过还找了清洁工人，到处变干净了对吧？”

“诶，休息室的墙也清理了？”朱音问。

“放心吧，那儿还和原来一样。”

在休息室露出水泥的墙上，来演出的人留下签名已经成为惯例，那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Moon Echo”过往的历史。有时会意外在自己的名字旁发现名人，据说是出演者的一项乐趣。

包括这些方面在内都没有太大变化，算不上好或不好，这便是改装后给我的印象。可能这次最优先改善的是安全因素。

“音响类的工程还没结束，今天不能彩排，定在什么时候？当天早点来？”

“啊——那个——”

我说着看了眼伽耶。

“当天要去接伽耶，时间应该不够彩排。就选周日到周三的什么时候。”

“星期天的话，我要练花道。”

“抱歉，周三我已经安排了摄影工作——”

大家纷纷拿出手机确认日程。我们乐队原本就不容易调整时间，再加上伽耶就更是如此。

“要不把黑川小姐也加进LINE群里吧，共享下日程表。”

“实在不好意思让她做到那个份上……”

“但感觉今后预约录音棚能更方便。”

望着我们几人讨论，黑川小姐嘟囔了一句：

“……听说你们在找经纪人，找到了吗？”

“不，还没。”

“要不我来？”

听到这话，全员都朝她看去。就连在墙边处理布线的员工都停下手上的事情，转过头来。

“各种事都很方便吧？既然排练和演出都在我这儿，可以统一管理日程，而且能给你们优先预留房间。”

“这……确实方便，可是，黑川小姐你不是还有录音棚的事要忙吗？”

她听了耸耸肩。

“我觉得差不多该离开接待的柜台了，本来就是凭兴趣做的。而且老板一直在店里转来转去，员工不也觉得拘谨吗。”

这倒是有道理。

她翘起嘴角，有点难为情地继续说：

“‘黑死蝶’的事情已经解决，总觉得——手上的工作也该告一段落，开始做点新的事情。我打算开一家支援独立音乐人的公司。”

“哇！好棒！”朱音兴奋地说道。

“可以协助乐手在音乐网站上架作品，和媒体牵线搭桥，承包视频编辑，另外手里有场地是个强项，可以办活动什么的。”

“好棒好棒！绝对有帮助！”

“然后，成立的时候想拿你们宣传。”

她说得真够直白。

“之前一直随便使唤小真，然后把录音棚免费借你们用，但感觉差不多该算得清楚点了。条件之后再细谈。怎么样，愿不愿意交给我？”

起初是朱音满脸期待地朝我看过来。接着是凛子，眼神里写着“你来决定”。诗月有些不安地来回看着我和黑川小姐。最后是伽耶，犹豫的眼神从黑川小姐移到我身上。

“……我觉得可以。……大家怎么看？”

回答脱口而出，顺畅得连我自己都吃惊。

“赞成！”朱音道。

“既然村濑君同意那就这样。”

“如果是黑川小姐——我觉得值得信赖。”诗月道。

最后是伽耶怯生生地低下说：

“……请，请多关照了。”

一阵凉飕飕的安心感从心脏一带渗出来，扩散到手脚的指尖。后来仔细想想，黑川小姐的确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给出的条件也是求之不得。但这个时候，我只是一门心思想把自己肩上的负担多卸下一点，觉得每少一件必须做的事情，心里也能多一分从容来思考音乐。当时我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

和黑川小姐签的经纪人合同里面，条款对我们来说相当划算。考虑到账面的处理，每月要付一定数额的报酬，但也商定每年可以优先使用录音棚和演出场地的次数，实质上相当于她免费给我们做经纪人。

对我来说，最难得的是可以拜托她做视频。以前黑川小姐让我白干活给她做过录音棚的介绍视频，但考虑要有效利用人力，以后打算交给专业人士。而且视频制作的价格很合适，对个人而言也算帮了大忙。我喜欢作曲，但对做视频没多大兴趣，能交给别人是再好不过。

眼下，是把重担逐一转交给她。

邮件也改由黑川小姐管理。我把PNO的视频频道上显示的联系邮箱改成黑川小姐创建的地址。这样，工作方面那些麻烦的要约也会有黑川小姐先帮忙查看。

接着，我选中那些积攒至今仍没开封的邮件，几乎不确认内容便全转发给她。

做完这些，我趴在床上。

身上没有一点活动的力气，也没有食欲。晚饭几乎什么也没吃，也提不起劲听什么音乐。不对劲。明明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变轻松才对。

为了能好好用自己的双脚前进，或许一定程度的重量也是必要的。听说在重力微弱的月球表面没法正常迈步。

……不想考虑华园老师的事，结果很无所谓的想象中出现了自己软绵绵的模样。

手机震动起来。是黑川小姐打来的电话。

“有两封要约邮件看着很重要，内容你看了吗？”

“诶？……呃，抱歉，我没看就转发了。”

“有一封是响子·克什米尔发来的，另一封是洼井拓斗。”

我从床上滚了下来。

用电脑查看黑川小姐重新转发来的邮件。的确，是那两个人。两封邮件的内容都是委托工作，文体郑重。

拓斗先生说是要出专辑，让我给他写首歌。响子小姐也一样是想委托我作曲，她认识的制作人在找人给某个组合写新歌，正发愁人选，给对方听了PNO以后反响很好，于是问我要不要去谈谈。

“这两封邮件不是对乐队，而是想委托小真你个人，怎么说？自己处理？还是也给我管？”

“……啊，我想想……这部分也可以麻烦你吗？”

“那，怎么办？要接受吗？两边都是专业人士的委托，你可真不简单。不过实在是都没法立刻决定吧，总之先问问情况？”

于是，我决定让黑川小姐回复说听过条件再决定。

不过拓斗先生和响子小姐都不是陌生人，突然只通过经纪人沟通有些见外，于是我也发信回复。

感谢您来信。收到委托我非常高兴，真是太意外了。现在还没法立刻决定，请让我考虑一下。此外我们已经拜托“Moon Echo”的黑川小姐做经纪人，今后的联络会通过她——

发完邮件，我又回到床上，用脸抵住枕头。

如果是因为重量消失才没法顺利行走，或许只需要再堆上别的包袱。强行把自己压在地表，免得身体在空虚中漂浮。

对了，还没回复柿崎先生。活动尽量参加吧。很快就是春假，日常生活的时间全部用在乐队上，用音乐把脑子塞满好了，免得考虑多余的事情。我嘟囔着闭上眼睛。

＊

我和拓斗先生约好在咖啡店见面，位置在离我们高中最近的车站前面。这是对方体贴的考虑。

除拓斗先生以外，他的代理人新岛先生也一同过来，此外一起开会的还有三名我不认识的西装男性。新岛先生多少带着主持会议的感觉，向我介绍那三名大叔。

可是，就算听他罗列公司名和职务，我也完全不懂。三个面相非常友好的人递来名片，但我果然还是完全摸不清他们在做怎样的工作，又是以怎样的角色参加这次会议。一个是唱片公司的人，头衔是营销部部长。一个是舞台类的娱乐活动策划公司，但那行头衔名称我根本就没能理解。最后一个人在视频网站公司里地位相当高。他们为什么会来？

昨晚黑川小姐问过“我也一起去？”但我拒绝她的建议，独自过来了。理由是死要面子。怎么说呢，是不想让拓斗先生觉得我没有大人陪着就谈不了工作。

但是！他这不也带新岛先生一起来的吗！

早知道就不这么无聊地死要面子了，我后悔不已。

“要拜托村濑老师写的只有一首吗？要不干脆加到三首左右？”

“只拜托作曲吗？之前那首反响非常好，也要加到专辑里对吧？那录音也请老师来？”

“老师愿意在MV里出场吗？”

三个大叔兴奋地围着我七嘴八舌，而拓斗先生一脸提不起劲地沉默不语，只有新岛先生帮我解围。

“还没决定要写，而且村濑先生还有学校的事要忙。首先是一起交流想法。”

没错，还没有决定写不写。收到委托的确高兴，但实在担心现在的自己能不能做到。我抬起视线，打探桌子对面的几张面孔，忐忑不安地向唱片公司的人问：

“呃……请问您是制作人吗？”

“诶？我？不不我是负责营销。A&R的负责人还没定下来——或者说等洼井先生构想成型之后再定，哎，这次和通常相反，是定下出口以后再决定最合适的入口。”

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好像有不少业界专用的词。

“是自己制作。所有曲子都是我来。”

拓斗先生终于开口。

“哦……之前不是说自己一个人做不了音乐……”

“一直拿做不到当理由，不是一辈子都做不到吗？”

嗯，您说的没错。

“没办法吧，也只能这么干。现在整个日本，只有一个人让我觉得能把制作交给他。”

“找到一个了吗？是谁啊？”

那不是只要交给那个人——

“就你啊，想什么呢，傻不傻？”

我眨了眨眼睛，花了几秒才理解他的意思。

“诶？啊，呃……”

“但你还是个小屁孩，制作整张专辑的时间和经验都不够吧？赶紧给我变老。”

他说话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然后说到这次计划，”视频网站公司的人劲头十足地讲了起来。“说白了就是要做大型MV，相当于一整部电影，在里面巨细无遗地展现洼井拓斗无人能及的才能，把音乐、影像还有舞蹈全都加进去。对，就像迈克尔·杰克逊的《月球漫步者（Moonwalker）》再少一些故事性那种感觉——啊啊抱歉，年轻人可能不熟悉吧。”

“然后舞台方面也来合作，以音乐剧的形式演同样的东西。”

舞台策划公司的人也两眼放光地加入对话。

“这可是大型计划。通过不久前发布的新歌——就是和老师共同创作的那首，洼井先生一下子吸引了大众的注意力，正所谓趁热打铁。”

我已经感觉意识模糊了。

朝拓斗先生的表情打探，发现他一脸不爽。不过如果这个人真的发火，可能光是碰到他的视线就要被烫伤，所以现在心情好像没那么差。这样一来——说明这次不只是周围擅自吹捧，他本人也有兴趣。

如果是作为一介听众，倒是很期待这种计划……

“要是单纯写首歌，不是和你平时干的事没区别？很快就能写出来是吧。”

拓斗先生语气蛮横。

“呃，算是……”

“那老师愿意写是吧！”唱片公司的人语气激动。

首先“老师”是什么意思？能别这么叫吗？（后来听新岛先生说，唱片业界里上年纪的人如今仍喜欢用“老师”称呼作词家和作曲家）让我莫名感觉压力好大。

“呃，是这样，听一下具体的条件……还要看时间好不好安排，现在没法立刻决定。”

我只能含糊地回答，然后暗自松了口气。

没带黑川小姐一起来真是太好了。如果她也在场，肯定会立刻被问到我的日程安排，接着当场判明我要接受委托不会有任何问题。

＊

去和响子小姐联系的人商谈时，响子小姐根本就没有露面。也难怪，她只是把我介绍给对方。

地点在我家附近的咖啡店。果然一样是对方主动来见我。到了约好的时间，有两个人出现在店里。一个是大概五十几岁的富态男性，，另一个是戴眼镜的瘦高女性，看起来是四十几岁，两人都穿着西装。

男性是音乐制作人，女性是歌舞组合的经纪人。

“是响子给我推荐了PNO的频道，那里面乐队的曲子当然非常棒，但更吸引我的是单人的，就是有回响贝斯（Dubstep）味儿的曲子，那个声音呀，正是我们想要的。在日本怎么都找不到人能做那种低沉厚重的舞曲。”

制作人一连串说个不停，语速非常快。

而经纪人的准备非常周到，她拿出平板电脑和耳机，打开那个组合出道前的表演视频给我看。成员是两男两女四人组，年龄都比我稍大，负责人声的两人也会跳舞，舞台效果非常好。曲子是翻唱Skrillex的《Summit》。

原来如此。和拓斗先生的委托相比，他们想要的东西非常容易理解。

就算容易理解——要说能不能立刻接受，倒也不能。

“现在还没法确定能不能做，我回去确认日程，呃，明天之内会给您们答复。”

说完后我向他们告辞，逃也似地回到家。躲进自己的屋子，用LINE联系黑川小姐，告诉她两份作曲的委托我都去谈过，以及两边都有期限。

手机上很快收到回复。

“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

我把额头抵在手机上思考。

思维在泥中缓缓地越陷越深。

委托本身很难得。竟然有专业人士认可我作曲的水平，来委托工作。歌舞组合那边说四月内最少要给他们交两首候选的曲子，时间很紧，但也不算勉强。而拓斗先生那边时间更充裕些。

就算两边都接受——也没有问题。

那，还要犹豫什么？

我举起手机，点开和”Misao”的聊天窗口，反复读了好几次自己发出的消息，上面仍没有出现“已读”的标记。“康塔塔的视频我传上去了”。下面还附着链接。

她依然没有听。已经过了多少天呢。

别看了。再看多少遍也不会有变化。

我回到和黑川小姐的聊天窗口，回复她：两边都打算接受。邮件我会回复，不过黑川小姐可以也发一下回信吗？让他们把报酬和合同的内容发给你——

手指因疲劳而发麻，差点拿不住手机。

没想到光是回复接下委托就已经这么累。如果没有黑川小姐做经纪人——想想就觉得一阵后怕。已经不用担心了，其他事她都会帮我做好，我只要专心作曲就行。

意识到自己又要下意识点开”Misao”，我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同样的事情打算重复多少次？现在立刻忘掉。

我坐在电脑前。首先是伽耶的毕业曲。已经和她说好了。

音序器启动的同时，手指从鼠标上滑落，眼睛无法直视屏幕。身体内侧已经干枯龟裂，千疮百孔，快要垮掉了。

＊

第二天的排练我请假了。

在乐队的LINE群里，我只发了条“身体不舒服请假”的消息，然后立刻离开学校坐上电车。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

把额头按在电车车门的玻璃窗上，我感到自责。对大家说了谎。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一点乐音也发不出来。

为什么。

只不过是老师没看我发的消息，为什么自己会是这个状态。

那个人已经很长时间不在了。自从去年七月起销声匿迹，再也没有露过面。

就算那个人不在，我还是一直做着音乐，无论夏天，秋天，还是冬天。

因为一直有她在听。

深夜，令人神经过敏般的寂静笼罩病房，用简陋的耳机听着为了上传视频网站而压缩到粗劣的声音。我知道，自己的音乐总会有那个人来听。

而现在，这一联系中断了。

圣诞节演出的时候也是——如果我自己要出演，知道老师在手术室里，或许没法站到舞台上去。

本以为唯独音乐无论怎样都能继续下去，但现在看来，自己的内心并没有那么强大。我靠在电车的车门上不住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铁轨的震动直接传进骨头，响起金属的空洞节拍，脑海中浮现不出任何旋律。

华园老师在做什么呢。连LINE都看不了，就意味着——

别想了。反正也想象不到什么好事。

我咬紧嘴唇，拼命说服自己。

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我抱着双膝打开电脑。

重新读两份作曲委托的内容。上面列着组合或是专辑的风格、对曲子的构想和需要参考的艺人或是曲名。尽管能理解其中表达的意思，内心却没被唤起任何反应。

已经接下了委托，不做不行。

总之，必须动起手来。

虽然对不起伽耶，但她的毕业曲还是放弃吧，没有时间。首先歌舞组合的曲子是这个月截止。需求是重型的电子舞曲（EDM）。先做一份鼓点和贝斯行进的循环吧。既然知道要配舞蹈，为了完善构思也得仔细地看那四人组合的舞姿。

我打开制作人给的视频。估计是在录音棚拍的吧，四名身穿运动服的男女背对着镜子，伴着一首接一首有名的舞曲跳舞。布鲁诺·马尔斯 (Bruno Mars)，威肯（The Weeknd），贾斯汀·汀布莱克（Justin Timberlake）……

看着看着，便感觉呼吸困难，我把音量调成0。

胸口稍微轻松了一些。耳机带来的厚实暖意将我笼罩。四名男女健康性感的肢体在我的视网膜上摇曳着滑过，然后消失。

在第四曲（大概吧，没有声音不确定）中途，我停止播放。

总觉得——要被纯白的昏暗淹没，再也回不来。

我摘下耳机，态度疏远的冷气灌进耳朵。一个个细胞被空气浸透，松散地瓦解，我逐渐变得不再是我。

敲门声响起，液化的我勉强恢复原状。

一直开着的电脑已经进入睡眠状态，屏幕变暗。现在几点？点开手机一看，已经是晚上。究竟浪费了多少个小时？

敲门声再次在屋子里回响，令人烦躁。

“小真？在不在？”

是姐姐的声音。

光是从椅子上起身，脖子、肩膀和腰的关节便嘎吱作响。我皱着眉头开门，便看到姐姐一脸不高兴。

“乐队的女生来找你。”

“诶？”

涣散的视野彻底变得清晰。是因为我排练偷懒，气得找上门了吗。

“是说大家都来了？”

“不，就一个人。”

一个人。是不是朱音啊，她家离得近。凛子也有可能，毕竟对我很严格。诗月经常想到什么立刻行动，说不定是看不下去了，想来当面说些什么。不管是谁都让人心情沉重。我低着头打开玄关大门，却看到最意外的一个人站在走廊。

“……学，学长……抱歉，我突然过来。”

是伽耶。

她穿着校服，还背着贝斯琴盒，估计是排练结束直接过来的。脸上红彤彤的，是不是跑过来的？

“我有事想说，那个，要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实在抱歉，但学姐们说肯定是装病。”

完全没错。大家都很了解我啊。

“有事……嗯，呃……”

怎么办呢，也不能让她站在门口说。正在我犹豫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快请进，我去拿茶水，小真你赶紧收拾屋子，现在肯定乱糟糟的吧。”

是姐姐。她不由分说把我推回走廊，转向伽耶说：

“父母都是九点左右才回来，你慢慢坐。”

“……好的，打扰了！非常感谢！”

我慌忙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随手扔到地上的包、换洗衣物还有杂志一股脑塞进壁橱，好不容易清理出空间。

伽耶在我房间里唯一一个垫子上坐下，我坐在床上。要是坐到椅子上，面对伽耶时的视线就太居高临下，变得像说教一样。

明明是伽耶突然过来，现在却一直摆正坐姿一言不发，两手在膝盖上不安分地张开又合上，只有姐姐从门缝塞进两瓶饮料时吃了一惊直起身子，之后又变回贝壳。

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点我也一样。

仔细想想，看到我这副样子最生气的便是伽耶吧。明明眼看就要到为她办的毕业演出，我却翘掉排练，说好的曲子也完全没写。

最重要的，是我把伽耶拉进来，然而直到现在还从没和她一起“正式”演出过。

至少得解释清楚。

解释——

解释什么。怎么解释。

这天晚上的我简直无可救药。想尽办法把不像样子的话语拽出喉咙，又因为恶心得反胃结果咽回肚子，如此不断反复。到头来，先开口的还是伽耶。

“……华园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她嘴里说出那个名字，我感觉心脏仿佛直接被她吹了口气一般收缩。

我不敢直视伽耶的眼睛，只听她犹豫着继续说：

“是学姐们告诉我的。说最近联系不上华园老师，村濑学长什么也做不下去肯定也是因为这个。”

我伸手捂住脸。

其他人也和华园老师有联系，一样知道这几天她完全没反应。装病当然会被发现。太丢人了。

“可是，她们说自己也没资格责备学长，只有我有资格，不明白什么意思。”

资格……

无论凛子，诗月还是朱音，都是华园老师的学生，现在和我一样感到失落，一样在岸边垂头丧气——

面对水面，如果开口责备，话语也会落向自己的倒影。

但，唯独伽耶不同。

“因为我是后辈，因为比你们小。”

伽耶的话音带上了哭腔。

“所以不识趣地来耍脾气了。华园老师是谁？那个人怎么了？和乐队有什么关系？”

伽耶的话在我粗涩的意识表面抓挠，留下几道疼痛的痕迹。

我花了好大力气，从干巴巴的嘴唇间挤出声音。

“……以前，是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到去年夏天为止。……后来好像因为生病离开学校，住院了。……冬天，好像做了什么复杂的手术，具体我也不清楚，也不知道在哪里住院，只是偶尔用LINE联系。”

越是说，伽耶看向我的眼神就越是向水底沉去。

不，下沉的是我。冰冷透明的无力感将我和伽耶分隔，话语无法传达一丝含义，刚被说出口就变成空虚的泡泡。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开口，不然感觉连呼吸也要停止。

“那人总是懒散，又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的，把折腾别人不当回事。”

而且毫不在乎地抓住别人的弱点，强加不讲道理的要求。毫无根据地主张能做到，把事情全甩给别人。

但——

“但，如果没有老师，我就一直是独自一人。是老师发现我，让我和其他人有了联系。”

她一直在旁边注视我，支撑我。

一旦用语言表达，印象就变成一张薄薄的纸，在水中溶化，一切都变成谎言。对我来说——华园老师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道。

连自己都不知道，就根本没办法告诉伽耶。只有毫无杂质的窒息感不断加深。

回想起来，我和华园老师一起相处不过三个月，已经远远比不上我和伽耶相识后的时间。然而，我却抛开对眼前的伽耶作出的承诺，一个劲考虑如今已经不在这里的华园老师。喉咙、胸口和肺部都被罪恶感堵住。

眼看要溺水时，伽耶忽然低喃：

“她……是学长重要的人——对吗。”

重要的人。

这个词，果然和事实相差很远，但似乎有相似的轮廓。

重要的人。不想失去的人。曾经不想失去的人。联弹时让耳朵发痒的低语。午后的阳光照进散发咖啡香气的音乐准备室，给并排摆在桌上的两只马克杯打下长长的影子。手指和嘴唇描摹仍未过时的歌声。

我重要的人。

或许自己下意识点了点头。

伽耶垂下视线。

“光是重要的人不听，就做不出音乐了吗？学长差劲极了。”

我一动不动地朝伽耶的耳朵周围看去。她立起双膝，搭上胳膊遮住下半边脸，视线朝横躺在屋子角落的CD盒看去。是红辣椒（Red Hot Chili Peppers）的《I'm with You》，很久以前父亲给我的。封面上的苍蝇也寂寞地低着头。

伽耶抬起头，眼角红肿。定睛瞪着我的眼中湿润地闪着光，扎起的头发有几根散开，贴在脸颊上。

“乐痴没有了音乐，不就只是个傻子吗？”

伽耶两手撑住地面，用膝盖走到我身边把脸凑近。我猛地屏住呼吸想把脸拉远，却发现根本无处可逃。

“那样才不是我的学长。我，我重要的学长——”

伽耶用手心按在我胸口，仿佛熔化的铁。

“本该更随便，更任性，更没人心……哪怕发生战争，世界毁灭，也会毫不在意地继续作曲，是这样的人才对。为什么要像普通人一样受伤，低落消沉？这样子，这样子——”

泪珠扑簌滚落，浸透了声音。

伽耶吸吸鼻子，用手背蹭了蹭眼皮，然后一把推开我的胸口，摇晃着起身。

她转过身去，背起贝斯琴盒。

“就算学长不在。”

伽耶仍背对着我，低喃声中还留有眼泪的余韵。

“就算学长再也不来乐队，哪怕是死了，我依然会继续。嘟囔着新歌怎么还没写好，继续把贝斯弹下去。”

伽耶离开后，带着灰尘的空气流进以她为轮廓的空洞，微微扰乱屋子里残留的寂静。

只不过是重要的人不在了。

我张开双手，数起自己的手指。这十根手指曾写下一首首曲子，放弃，再次书写，再次放弃，书写，演奏……接着，我数起自己曾经践踏的东西，曾经无视的东西。

如今，在我体内已经不剩下一个音符，空荡荡的。

就仿佛为了飞越大海而高高飞起，想要尽可能减轻机身重量，于是抛弃各种东西，可不知不觉间，本该运送的货物也消失不见，同样消失的还有燃料。这就是现在的我。

剩下的只有坠落，变成海中的泡沫消失。

尽管如此。

我紧紧抓住椅子靠背，好不容易站起身，坐在电脑前。从身旁的琴架上拿起Washburn，连上调音台，放在膝盖上握住琴颈。

指尖的皮肤早已硬化变厚，可被琴弦勒进去还是感到钝痛。音乐无论如何都会带来疼痛，否则就不叫音乐。

我动手调音，仿佛一次又一次缓慢地重复同样的质询。

内心依然空荡荡的，但我还有东西可以扔进发动机燃烧。从内侧磨削自己，一点点喂给火苗。

好痛。好烫。好难受。火中吐出的只有黑烟，完全没有前进的感觉，心头甚至没浮现一句旋律。精神如此萎靡，真不觉得自己能写出像样的曲子。

尽管如此——

我才不管。

所谓音乐，只是罗列各色音符罢了。可以诞生于重叠的雨脚，也可以诞生于伪随机数的算式。热情和爱都在之后才会涌现，音乐出现在先，顺序不会调换。

所以，我能做到，应该写得出来。我用沾满血的双手继续在自身内侧刮磨。像是只用一把勺子挖掘监狱墙壁的越狱犯，细细体味绝望与祈愿。或许直到粉身碎骨仍写不出一整份副歌，但还是只有继续刨削下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终于，我的手贯穿自己单薄的身体。

第五卷 7 无边无际的美丽大地

盛开的樱花越过学校围墙伸到大路上，漂着淡云的整片天空都仿佛染上了颜色。

“哇——！厉害厉害，好漂亮！”

朱音啪唧啪唧地拍着我的肩膀，一脸兴奋。

“真羡慕。我们高中就只在校门两边各有一棵，没什么气氛。”

凛子眯起眼睛点头。

“果然染井吉野樱只要开在树上就非常美。用来插花真的很难把握，我没有一次做得能让母亲认可。”

诗月完全是花道家的口吻。

三月最后一个星期四的上午，我们在原宿站碰头，来到伽耶的学校。我们高中已经开始放春假，四个人都是便服。为了在舞台上不让伽耶穿校服的模样显得突兀，还要多少只让她一个人显眼，我们商量好全员都选偏黑色的朴素穿扮。

“花开得这么华丽，真的有‘毕业了！’的感觉。要是校门口再立一块牌子就完美了。”

听了朱音的话，我朝校门看去。

门口没有牌子。因为不是毕业典礼，今天只有结业式。

校园里没有聚集大群毕业生、在校生或是监护人，也没有人拍毕业照、互相抢第二颗纽扣或是哭肿了眼睛依依惜别，只有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带着迎接春假的轻快表情从我们面前经过。

伽耶也混在那群学生当中，独自走出校舍。她胳膊下面没夹装了毕业证书的圆筒，不过背着贝斯琴盒，看起来和平时放学后到录音棚一样。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一个春花烂漫的日子。

她很快发现我们等在门口，招着手跑过来。

“真的来接我了啊！谢谢！”

“小伽耶！”

朱音以拥抱相迎。伽耶在她怀里歪头纳闷。

“咦，前辈们的乐器呢？”

“先放到‘Moon Echo’才过来的。”

“工作人员还可以先动手布置。”

“啊，原来是这样……”

伽耶依次看过乐队成员，最后和我对上视线。

彼此都觉得尴尬——更准确说是难为情，结果两人都垂下视线。朱音苦笑着戳戳我肩膀，诗月抱着伽耶的肩膀哧哧笑了，凛子冷淡地瞥了我一眼。

我回顾这一周的事情。

伽耶跑到我家是在周一的傍晚。

我花一晚上写好新歌，把样带共享到LINE群。周二提心吊胆地去录音棚参加排练，一打开门便看到伽耶跪地道歉，带着哭腔说对我说得太过分，还说因为自责一整晚没睡好。可是无论排练偷懒还是一直没写出早已说好的新歌，都是我的错，真不知如何面对她。

再后来就是今天才见面，心情依然有点复杂。

“……也谢谢村濑学长来接我。”

“……哦，嗯。”

“还有那首歌，应该算……练好了，今天请多指教。”

“嗯……抱歉，到最后才写出来，给你之后时间这么紧。”

今天是星期四，把新歌交给大家之后才三天。然而虽说没有观众，但一样是在舞台上演奏，而且还要录像。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凛子从旁边开口：

“周二一大早拿到曲子，赶在当天排练前做好钢琴和弦乐的编曲，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真的抱歉，太感谢了……”

“真琴同学！我也是突然拿到那么难的慢节奏曲子花了好大功夫考虑节奏型不过不会说什么以恩人自居的话！只要给我写毕业典礼还有婚礼银婚金婚时候用的曲子就行！”

“哦哦，嗯，诗月你可能是最辛苦的。”

“我不用独奏，旋律也很好配和声，没花多大功夫，一杯星冰乐就原谅你啦。”

你这突然勒索的真够现实。

可是，多亏了一如既往遭受集中攻击，紧绷的心情才稍有所缓和。至少今天的舞台——感觉能勉强演到最后。勉强吧。

“那，贝斯我来拿。”我提议。

“咦，不用的，怎么能麻烦学长。”伽耶客气的态度让我心痛。

“呃，毕竟给你添了麻烦，这点小事至少得做一下……而且你带的东西也不少……”

大概今天是她最后一次到学校，手上提着大包，估计要把各种东西都带回家。

“……这样吗……好的，麻烦了。”

她说着从肩上摘下贝斯琴盒塞过来。我接到手上背好。伽耶的表情依然僵硬。

“那我们走吧。在门口聊太久有人会生气。”

伽耶说着，朝车站方向转身。

“等下小伽耶，不把你抛起来庆祝吗?”

“才不要呢！太丢人了！”

“可是什么都不做，就完全没有毕业典礼的感觉，不会遗憾吗？今天就要和这所学校告别了吧？”

听了诗月的话，伽耶回头看了眼校门，嘟囔道：

“……没什么。‘结业’而已……没有愉快的回忆，也没有关系特别好的人。”

真的是这样吗？我感到怀疑。

因为伽耶停下了脚步。她沿人行道迈步，可每一步都只有三厘米左右，而且一直低着头。

哪怕没有愉快的回忆，她也在这里度过了三年，如今正要在这片连成云朵般鲜艳的樱花下转身出发。心里不可能没有任何想法。

但，我们也不该多说什么。那是属于伽耶的三年，我们无法体会。看到她要默默离开，只能陪在她身边一起迈步。

就在这时——

“志贺崎——！”

听到背后的声音，伽耶吃了一惊停下脚步。

她背对校门僵住不动，于是我回头看去，只见一群穿校服的人从大门零零散散地朝这边过来。视野被立领校服和水手服上的深蓝色占满。

“志贺崎同学，为什么这么快就走了！”

“结业式一结束人就没影了。”

“啊，是乐队的人？”

“真的！？”

“你们的演出我一直在看！”

“签名——”

“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啦！”

校门前的人行道顿时热闹起来，伽耶也怯怯地弓着背转过身。追上来的学生不下十人——不，有二十个，或者更多。人行道也就那么宽，结果人数太多看不到后面。

估计是伽耶班上的同学吧。

朱音察觉到什么，不着痕迹地推着伽耶的后背，让她站到那群学生面前。伽耶窘迫地把头转向围墙。

一名小个子女生向前一步靠过来，她戴着眼睛，模样认真，胸前紧紧抱着带装饰的正方形纸。

“志贺崎同学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吧，和我们不一样！别这么快就回去啊！”

那副气鼓鼓的样子明显有半分是装的。

伽耶仍然扭过头不肯看她们，尴尬地嘟囔：

“……结业式都结束了，之后也没什么可做的。”

“就是说什么都没有太遗憾了，所以想做点什么！”

女生把手里的东西用力递给伽耶。

“这个，给你！”

是色纸。

正中央是“3年1班 至志贺崎伽耶 恭喜毕业！”几行大字，周围是字迹和笔画粗细不尽相同的各种留言呈放射状围成一圈。

看到色纸，伽耶愣愣地抬起头，朝女生、还有她身后的那群同学看去。

嘴唇在颤抖。眼神如水底般幽深。

她该不会不接受吧，我心生不安。

不过，令人恍惚般的沉默后，伽耶忐忑不安地抬起双手，捏住色纸的边缘。

见此，女生脸上浮现安心的神色。

“恭喜你毕业。”

接近三十人纷纷开口表示祝贺，伽耶再次低头朝色纸看去。

坦率的声援点缀在纸上，被樱花色的魔法染上色彩。

“在新的学校也要加油”

“现场演出我绝对去看”

“电影我看了！下次努力当上主演！”

“文化节的时候来玩吧”

“三年来谢谢你”

“进军好莱坞”

色纸边缘微微颤抖。

不知是不是只有我注意到，一颗水珠“啪嗒”地落在角落，模糊了字迹。

不久后，围墙另一边传来铃声。

“啊，不好，到时间了。”

“志贺崎同学抱歉啊！这之后我们要参加高中部的说明会。”

“拜拜。”

同学门零零散散地朝校门跑去。

“注意身体！”

“乐队也要加油——！”

“提防着点文春啊！”

[译注：文春，指《周刊文春》，是日本出版社文艺春秋旗下的综合型周刊。由于经常爆出名人丑闻或花边新闻，往往能轰动社会，甚至能扭转名人的演艺或政治生命，有“文春炮”之称。]

吵闹的脚步声在校门另一头完全消失，沉默被汽车排气声掩盖。

伽耶把写着留言的色纸按在胸口，低头一动不动。

诗月轻轻走到她身旁，伸出胳膊抱住她的后脑勺，温柔地把手指伸进头发。伽耶把脸埋在她胸口。

“……对不起，学姐。”

“别在意。”

“我马上，就恢复。”

“继续待一会儿也没事的，没有人看到。”

“……今天，要演出……还有我主唱的歌。……声音，变成这样，”

伽耶的声音断断续续，间断中夹杂着呜咽。

“……可不行。嗓子，还有鼻子都肿了，这样就没法……好好唱。再稍等一下……我马上，就镇定下来。抱歉……真的抱歉……”

诗月继续抚摸伽耶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天上的云层露出缝隙，阳光流淌下来染上樱花的颜色，在伽耶的水手服衣领上发出柔和的光芒。

明明已经决定限制自己每天最多确认两次消息有没有变成已读，可在前往新宿的电车里，我还是忍不住看了眼LINE。今天这已经是第三次。

和”Misao”的聊天记录上，时间依然冻结在那一天。我轻轻关上窗口，把手机放回口袋。

其他人——都在车厢正中央抓住吊环，围着伽耶谈笑。伽耶已经完全停止哭泣，精神地笑着。

太好了，她们没发现我偷看手机。我轻轻叹了口气，靠在门上。

列车继续前进，车窗上时而有樱花的粉红色探出头来，又向后退去。

消息发出后已经过了两周，状态仍然是未读。

就算那个人不在——天一样会亮，花一样会开，春天一样会来到，歌声一样会从嘴唇间流淌而出。只要点下三角形按钮，钢琴卷帘便擅自不停滚动。

我甚至会想，说不定华园美沙绪这一女性其实并不存在，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妄想。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现在先忘了吧。接下来是为了伽耶的演出。

就这样，“现在”不断延长，最终填满我的一年。彻底忘记的一天总会到来。将来会变成这样吗。

幸好，这时伽耶的贝斯带着重量压在背上。如果什么也没有背，或许我自身会毫无阻碍地穿过车门，滑到车外，随风越飘越远。

有时，重担果然是必要的。灵魂的重量不过21克，这么轻的东西实在不足以停留在地表。

到达“Moon Echo”时，员工看到我们便立刻跑了过来。

“各位辛苦了！能麻烦现在就调试吗？”

在地下的演出场地，鼓、键盘还有音箱类已经摆在舞台上，线缆也大部分接好了。观众席的空间空空的，只有三脚架上的摄像机孤零零地注视舞台。负责摄影的员工看到我们也来打招呼。

“今天拜托各位了。”

点头回应后，我环视四周问道：

“黑川小姐呢？”

“啊啊，这个吧，”一个老员工一边调整照明一边说：“出去了，就刚才的事。”

出去了？我和乐队成员们互相看了看。

“好像在电话里吵了起来，样子特别生气。”

“接着立刻冲了出去。”

“真头疼，电话也打不通。”

“她好像开车走的，可能接不了电话。”

其他员工也都一脸为难地七嘴八舌。好像没人了解情况。今天拍演奏视频是她的委托，真不负责任。

“不过步骤已经定好了，老板不在倒也能拍。”

“不如说再不开始要来不及，之后的安排也特别紧。”

“麻烦检查话筒！”

调音（PA）室那边传来声音。我把复印的曲目表交给调音师，到舞台把同样的东西贴在在监听音箱还有键盘旁边。五首以前的歌，再加两首新歌。由于没有观众，所以完全没人主持，也没人喊安可。

没观众真是太好了。我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

如果没有观众，感觉以现在的状态也能勉强演完。如今的我身上没有太多活力，没法正面承受几百人的欢呼与掌声。

“没有观众，返听音箱得开小一点才行。”

“场地里的回响也完全不一样。人的身体可是很有效的吸音材料。”

“啊，是的，四弦和五弦都要用，是，设置也会变，麻烦了。”

“我想微调弦乐的声像。村濑君来弹键盘，我要从正面听。”

四个人纷纷仔细调试。今天也是把贝斯交给伽耶，我负责填补空隙。由于要用上电箱琴，口琴，沙槌等各种乐器，相当花功夫。没闲心考虑多余的事情实在是值得庆幸。

不久后，场地的照明被关上。

“OK。”

“这边一切就位。”

黑暗中，声音此起彼伏。

“那PNO的各位，录像之后还要编辑，不用害怕失败，另外这次不是拍MV，讲话完全没问题。”

镜头对面的摄影师说着挥手。

“请开始吧！”

朱音握着PRS的琴颈，转过头来难为情地笑了。

“虽说这么轻松地让我们开始，可状态还不对吧？也没有观众。”

诗月双手把鼓棒攥在一起，用力伸了个懒腰。

“按彩排的感觉来也提不起劲头。虽然常说练习时当成正式上场，正式上场就当成练习，但现在这样模棱两可的。”

这时，凛子朝舞台另一边的伽耶看去。

“说点什么让大家打起精神来。毕竟是给伽耶你办的毕业公演。”

“诶，我，我来吗？”

伽耶一阵慌乱，差点把琴颈碰到琴架。

“呃，那……我毕业了！谢谢大家！”

“啊哈哈哈哈哈这是啥呀！”

朱音大笑着朝鼓转头，诗月两手举起鼓棒。

四声倒计时响起。

刚才明明还那么松懈，可一旦钢琴挤压出厚重的八重和声开始高速奔跑，我们便转眼间被拖进迎面而来的强风当中。

每次呼吸，参差的三十二分节拍便向我全身的细胞传递热量，甚至带来疼痛。火花在眼球表面跃动。

要被抛下……

这预感让我肺腑都被冻结。踩镲间穿插着军鼓声。伽耶下潜八度，步伐仿佛剜进腹部般强烈。不行了。以我现在的温度，刚冲进合奏就要被弹开掉队。还不够。还要更热。在钢琴连复段之上，倾盆大雨带着雷光降下。朱音紧握住拨片，在六根琴弦上四处跳跃。用清音弹奏的分解和弦每重复一次便多一分扭曲。

就让我一点不剩地将其喝干吧。用血管接纳，把血替换成氧，从内侧燃烧。因为我已经不剩其他能烧的东西。还差一点，就快追上四个人跑在前面的背影了。只有那一瞬间的机会可以飞跃过去。我屏住呼吸，握紧Washburn的琴颈。

近了——就在眼前——

吊镲的声响炸裂开来。一瞬间，我分不清天和地的方向。钢琴粗涩的回响抓挠脸颊和脖颈，右手的拨片上传来琴弦的手感，仿佛暴风雨中挣扎的绳索。

乘兴，这说法到底是谁最先开始用的呢？

恐怕没有什么其他语言能更恰当地表达音乐体验。

通过共用名为节奏的虚幻心跳，叠加自己的乐音，这时我们对其他什么人来说的确会变成乘客、变成车轮、变成车辙。

现在的我只能紧紧抓住乐队，顶着风被带走。光是乘在上面就已经竭尽全力，风会帮我剥下所有多余的想法。朱音朝我看过一眼，嘴角露出微笑，准确地随着我扫弦的节奏一步步前进，把脸靠近话筒架。

听到歌声，我几乎要被撕裂。

我自身已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膜，唯有靠吸进的热气才勉强维持形状。哪怕是一丁点破裂，里面的东西便要完全泄露，只剩干瘪的片片。我尽力支撑，站稳脚跟，集中全部精神扫弦，维持放克风格的节拍。

要不就这样任凭自己破灭吧——我没法彻底抑制这一念头。

因为实在是太畅快了。真想就此屈服，随波逐流，任其支配。

就算现在放弃对抗，被迎面吹来的风打在屋顶，身体也会擅自拨响和弦吧。因为我正乘在上面，被带着向前冲去。

伽耶的声音被解放到更高处。

光戳进我的眼睛。

是聚光灯。灯光从我脸上横扫而过，倾注在舞台正中央，、将歌声交织的两名少女身上。

我用带着阵阵刺痛的眼睛再次环视整个场地。

空荡荡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着摄像机，后面只有两名员工。调音（PA）室和饮料柜台处微微亮着蓝色灯光，通向电梯的斜坡尽头被黑暗笼罩。

像隧道一样。

奔跑着穿过隧道后，前方会有什么呢？是铁轨两侧的盛开樱花吗。它们会不会从尸骸吸起血液，给夜空染上美丽的色彩？如果是那样的景色，那无论多远我都想继续奔跑。诗月仿佛回应我的心思，毫不停歇地奏响下一首歌。胸口感到加速度的痛击。

我向来讨厌有什么目的的音乐。

比如为了让人放松于是只收录柔板（adagio）的专辑，让人失落时提起劲头的播放列表，为胎教准备的莫扎特，等等，我最讨厌那类东西了。

音乐就该是纯粹的音乐，不该被当成便利的工具。

但我错了。演奏音乐和接受音乐的都是人类，他们拥有活着的肉体，所以音乐不可能纯粹得不带任何目的。我们如论如何都会在音乐中迷醉，沉溺，被其涂抹，扯下内心的一部分作为寄托，希望被带去只靠自己没法到达的地方。为了更强、更高、更深，为了想笑或想哭的事情，以及想忘记和不想忘记的事情。

所以，现在将其接纳，然后忘记吧。

朱音唱着踏上旅程的歌，将最后一节深情地吐向话筒，转过身静静拨响开放和弦。

余响爬上手脚的指尖，甚至钻进一根根毛细血管，带来震颤。

在视野边缘，复印的曲目表在摇摆。之前只是用透明胶带贴在音箱上，这会儿快要掉了。

我再次环视整个场地。摄像机旁边的人影高高举手，竖起一根手指。朱音转身点头。还剩一首歌。

再演一首就结束了。

视线集中在舞台另一侧的伽耶身上。

今天是她最后一次穿这件水手服，深蓝色布料上的红色领结仿佛在燃烧。

伽耶面色紧张地与朱音四目相对，然后稍稍错开视线，朝我看过来。明明离那么远，我却感觉被她凑近了打量眼瞳。有没有好好点头回应，我自己也不太自信。

星期一才刚刚诞生的新歌，我们还从没合过一次。歌中仿佛还残留着铁屑和蜡烛的味道。贝斯轻快地弹起八分音符。我的手指描摹柔和的琶音。不知不觉中，电钢琴开始困倦地低语，合奏漫漶延展。诗月以边击（rimshot）加笔，刻画虚幻的轮廓。

伽耶将嘴唇靠近话筒，吸一口气，然后——

我真的要哭出来了。

回想起来，朱音的声音是我的理想，是期待中一直想要到达的地方。但伽耶的声音不同，是从可望不可及的数万里高空降落。我甚至无法憧憬，只能抬头仰望等待歌声降临，免得眼泪滴落。

为什么要写毕业的歌呢？明明只是回应期待，为什么能把散花时如此鲜明的景色原样烙在乐谱上呢？伽耶的歌声带着落日的颜色，比任何歌都要精彩。

副歌时我本该配上和声，可喉咙被发烫的东西堵住，别说唱歌，连呼吸都费尽了力气。明明只是在同一个舞台的两端，伽耶却显得非常遥远，我只能目送她继续奔向新的光芒。一副幻像在眼皮的内侧灼烧：天上飘下阵阵淡红色花瓣，深红色缎带被接连高高抛起，学生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知不觉中，我睁开闭着的眼睛。

空荡荡的场地显得比刚才更加宽敞寂寥。是因为伽耶澄澈到令人苦闷的歌声响彻全场吗，还是因为昏暗的蓝色照明摇曳着，配合慢节奏的曲调让人联想到海洋？或者——

是因为我的视野已经朦胧模糊？

等到第三次副歌，我总算能发出声音。快要烧尽的声音千疮百孔。朱音用跨越八度的相同旋律牵起我的手。

我心想，空荡荡的就好。

哪怕站在这里的是人形的空洞泡沫，那个形状也属于我自身。眼下，就爱上以我为轮廓的空洞吧。虽然现在没有任何其他力量，但唯独可以奏响乐音。

伽耶的歌声高高延伸，又由吉他独奏承接。

钢琴不甘落后地奔上云层的阶梯。

诗月悠然敲响叮叮镲，左手的鼓棒探向风铃。黑暗中有星光洒落。

我终于能喘上气来。一边用长音填满空间，一边入神地听着朱音和凛子的独奏仿佛舍不得歌声余韵般交融。随着合奏变得安静，我自身的空虚也向场地的空虚靠近，逐渐同化。

在最后缭绕不绝的余音中，伽耶转过头来。

彼此间没有任何明显的信号，只是在昏暗的蓝色灯光中交换视线。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看到了同一副景象，回响随之停下。回过神来，脚下是整片纯白的砂地，抬头便看到眼前的大海——演出就此结束。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麻痹感还残留在指尖和太阳穴。照明依然是水底般的蓝色。谁也提不起念头把乐器放到琴架上。

过了一会儿，暗处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棒极了！录像也没问题，各位辛苦了！”

摄影师用力挥着双手说。

——结束了吗。

就算结束，我也完全没有真实感。是因为没有观众吗？如果是以往，吵闹声会转眼间侵蚀歌声的余韵，为我们画出梦与现实的界线，而这次并非如此。诗月神情恍惚，两手依然握着鼓棒，无力地放在膝盖上。凛子两手撑在键盘琴架上，低头大口喘气。朱音把吉他转到背后一侧，朝天花板仰头，拿毛巾擦拭额头上的汗。

伽耶忐忑不安地依次看过我们每个人的脸。

“……怎么样呢？新歌……我自己是觉得演的很不错了……”

“嗯。棒极了。”朱音说着笑了，脸上带着愉快的疲惫感。

“整首歌终于成型了，就在演出期间，真不可思议。”凛子的手指沿键盘划过。

“这是伽耶同学的歌，是吧，而不是PNO。想要的就是这个吧。”诗月感慨地露出微笑。

我只能低头一言不发，没法顺利笑出来。

这股气氛——不太妙。白噪音柔和地将我裹住，发烫的皮肤逐渐冷却，只有收拾器材的忙碌声从远处传来，照明也只有不带感情的顶排灯光。

身处这种气氛，会不由得说出真实的想法。

“……真想让她听到。”

朱音喃喃道，调回话筒架的角度。

“……嗯。真的很想。”

诗月终于放下鼓棒，整齐地摆在军鼓上。

凛子轻轻点头，关掉KORG的电源。

只有伽耶一脸不解。

好想让她听到。

这话决不能说出口。

可一旦想法浮现心头，便无法抑制。

空荡荡的场地。

摄像机已经被撤走，脚步声很远，黑暗失去颜色，现实的空虚更清楚地摆在我们面前。

不在。

谁也不在。

那个人不在这里。

思绪只在我们这边才带有些许力量，一旦跨过边界，对面就只有无法改变的冷酷现实。

没办法。歌声结束后，现实的声音便传进脑海，无法抵抗。

我能摘下吉他，在琴架上放稳吗？和工作人员们打招呼后能顺利走出大楼吗？去车站坐电车时不会撞上检票机吗？回到家以后吃晚饭，洗澡，睡觉——起床……又迎来新的一天，还能若无其事地摊开五线谱本，写出下一首歌吗？装作忘记一切，写出下一首，再下一首——

我不知道。

我喘了口气，拇指伸到勒紧肩膀的背带下面，正要拎起来。这时，远处的黑暗中传来急躁的声音。

“——都说了！录像结束了，这么长时间到底去哪儿了？现在？不是，总之——”

是管理演出场地的负责人。那人手忙脚乱地从调音室跑了出去，手上攥紧的手机拖长了发光的尾巴。接着，那边亮起橙色的小光点，不带感情的电子音“叮咚”一声响起。是电梯下来了。

笔直的光线纵向延伸，从深处分割黑暗。

光从打开的门外流进来。逆光中，有个形状奇怪的人影站在那里。高个子的苗条女性梳着短发——是黑川小姐，但她腿边有个更大的影子……有点宽……

负责人说了些什么，黑川小姐摆着手回答，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接着她穿过长方形的光滑向这边，影子的形状依然奇怪。她缓缓走下斜坡，经过弥漫在音乐厅里的那片昏暗——

轮廓微微弹起亮光。

车轮转动声仿佛隔着木板套窗传来的低语。

走到音乐厅正中央时，黑川小姐放开手，那个轮廓来到舞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

是轮椅。

瘦骨嶙峋的手推动轮圈，向我们靠近。

已经能看到脸了。无论柔和的栗色头发，还是透出黎明夜空般颜色的眼瞳——

“……黑川你看吧！”

她突然转头，不满地朝后面开口。

“大家这不都一脸微妙，突然带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也没法见人，连衣服都是睡衣吧？我在大家心里的形象可是完美的美女老师，让我准备一下啊。”

“吵死了，蠢货。”

黑川小姐大步走到轮椅后面，不高兴地开口：

“别死要面子了。不是说确定出院就立刻告诉我吗？”

“我也有各种情况啊，直到最后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出院。”

“……美沙绪老师——！”

朱音泣不成声地跳过脚灯，冲向轮椅抱在她脚下。背后响起尖利的声音，是诗月起身时撞倒了椅子，鼓棒也掉到地上。但她毫不在乎地和朱音一样跑过去。凛子睁大了眼睛，摇摇晃晃走下台阶，一步又一步靠近轮椅。

“……美，沙绪，老，呜呜……”

朱音跪坐在地上抱住老师，脸埋在毛毯上，她的声音被呜咽掩盖，几乎没法听清。消瘦的手抚摸她的头发。

“……老师……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诗月的声音也在发颤，陪在朱音身边蹲下。

在她背后，凛子又靠近一步。

“老师好像挺有精神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凛子的话音带着湿气。我仍站在舞台上一动不动，看不到她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倒也说不上精神十足，勉强算还行吧。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我倒没担心，但村濑君状态太差了。”

终于，老师朝我看过来。

捉弄人似的熟悉微笑。放学后的音乐准备室。咖啡和旧纸的味道。窗外传来什么人的呼喊声。翻动乐谱的声音。光，色彩，还有众多心思全都要满溢而出。

嘴唇开始发抖，无法抑制。或许也已经没必要再忍耐。

“……Musao，好久不见。好想你呀。”

这种时候，我——

果然只能说出挖苦的话。

“……太晚了。所有歌都已经演完了。”

啊哈，华园老师眯起眼睛笑了。

“抱歉啊，话说本来没打算过来的。”

她疼爱地把手指伸进朱音的头发，转头朝背后的黑川小姐看去。

“明明只是打个电话，却突然被你开车劫走。吓我一跳。”

“话说你为什么最先联系的是我？”

黑川小姐不高兴地问。

“啊——嗯。抱歉啊，联系不上Musao。快出院的时候打包行李，错把平板也送回了老家。到最后关头还遇到追加的检查，结果延期出院。而且一开始觉得住院要很久，把手机号给销了。能想到的就只有给‘Moon Echo’打电话。”

因为这个——是吗。一直没法登LINE，到今天，终于……

我咬紧嘴唇，用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的动作回应。

“本想打扮得像样一点再见面呢，没想到竟会被劫走。”

“蠢货，好不容易——”

黑川小姐正要说什么，却又咽下话，把脸扭向一边。

这时我反应过来，环视演出场地。改装工程几乎没动舞台和音乐厅，但电梯变得宽敞，有高低差的地方也铺了斜坡。

我和黑川小姐对上视线。

她难为情地皱起眉头，看来是注意到了。

“可不是为了这货啊！”黑川小姐说着伸手一拍华园老师的脑袋。“无障碍设施最近已经是常识了对吧。”

眼下，就当成是这样好了。

因为，老师回来了。啊，糟糕，不行了。一旦松一口气，各种想法又要溢出心头。真不想让老师看到自己丢人的样子。

这时，朱音突然放开老师的身体转向我，她脸上哭得红肿，却依然露出笑容。

“抱歉，小真琴也想抱着吧？要不换一下？”

“朱音同学！你说什么呢！”诗月反应强烈。

“性犯罪。而且老师大病初愈，罪加一等。”凛子抱着胳膊说道。

华园老师朝天花板仰头，出声笑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仿佛感觉眼前的光景和以前相比完全没有变化。

“这感觉真的久违了。大家都没变啊。”

没有变。或许，我们都是。因为只过了九个月。

至于老师——

“……老师……也没有多大变化……太好了。”

我总算能说出一句话来。华园老师苦笑了，轮椅跟着前后摇晃。

“Musao，刚才的完全不行，一眼就看出不是真心话。怎么可能没变化，我都这么憔悴了。这种时候呀，不能勉强说谎，但又要照顾一下女人的心情，换种说法说‘你有点瘦了’才对。”

“诶诶……不是，呃。嗯……”

没想到会被批评。

她的确消瘦了许多，但我之前想过更糟糕的情况，和想象相比强多了。

“Musao从各种意义上都没变，我放心了。”老师说着，终于第一次朝舞台另一端有些窘迫的伽耶看去。“一段时间不见，又勾搭上可爱的女孩。”

别说得这么难听。看吧，伽耶都这么萎缩。

接着老师收起笑容，把手伸向手轮圈，让轮椅后退半步距离。

“……抱歉呀，打扰你们了。真是的，我这是来干什么嘛。”

“不是来见我们的吗？”朱音不高兴地撅起嘴。

“嗯。……是呀……还想着反正来了就直接听听你们演奏呢。没办法。”

朱音朝站在华园老师后面的黑川小姐看去，诗月和凛子也一样看过去，那副眼神好像有话要说。

黑川小姐尴尬地别过头,停顿片刻后嘟囔了一句：

“……还能再给你们演30分钟左右。”

她说完大步走向调音（PA）室。

“话是这么说，但其他员工都忙着呢。调音我来，可别有意见啊。”

“太好啦！谢谢黑川小姐！”

朱音跑回舞台，从琴架上拿起PRS。诗月也动身回到鼓旁边，经过贝斯音箱时猛然回过神停下脚步。

“抱歉，伽耶同学，我们自顾自这么兴奋。”

“没事。”

伽耶说着，好像在品味什么，然后朝华园老师点头致意。

“我也想见一面。”

我想起伽耶跑到我家时的样子。她的眼神和那天晚上一样，带着不安与挑战的心情，同时交织着憧憬与羡慕——

裹住皮肤的白噪音回到身边。凛子打开键盘的电源。

“演哪首？”

她来回看着我和华园老师的脸问道。

是啊，该演什么才好呢。

想说的话，还有想让她听的歌，都太多太多，甚至把这快场地借一整晚都不够用。

各种事物，回忆，心情，都堆积得太多。

“……老师来定吧。”

我决定逃避选择。

“有想听的尽管提。可以是我们的曲子，也可以翻演，只要是有名的就能演。”

“那可真奢侈。翻演吗。”

华园老师缓缓地环视舞台上的我们。

“啊，但是美沙绪老师！”朱音说道。“今天是为了小伽耶办的毕业演出，要选有毕业味道的曲子！今天不是美沙绪老师能任性的日子！”

“没事，我，我不在意的。”

“不行啊小伽耶，现在必须把话讲清楚。美沙绪老师这人一旦被宠着就越来越得寸进尺。”

“毕业的味道，是吗。”

华园老师把手放在嘴边，考虑片刻后忽然朝我看过来。

准确来说，是我背后另一个吉他琴架。

“Musao，你把原声吉他也带来了啊。”

听了这话，我朝背后看去。Martin DC28E正立在琴架上。

“嗯。今天贝斯交给伽耶，我在旁边演各种其他乐器。”

“那就Cocco的《Raining》。”

我张大嘴愣了几秒。

“……这，这首不是毕业的歌吧？”

“诶——？歌词不是回顾校园生活吗，是毕业的歌啊。”

“倒是没错！但那个估计没毕业吧，不是辍学就是中途不去学校了！”

“Musao的理解好消极啊，和性格有关吧。”

“挺好的嘛，就演这个吧。我可喜欢那首歌了。”朱音说着开始拧琴钮。

“弦乐和风琴？哈蒙德风琴行吗？”凛子开始操作合成器。

“需要铃鼓吧，我这就装上。”诗月也动手准备。

“可是，那首曲子就算我们知道，伽耶也不——”

“用五弦的更好吧，有几个地方需要下面的D和C。要降半音吗？”

她可真熟悉。

“妈妈喜欢Cocco，经常听她的歌。”

听了伽耶的话，华园老师一只手捂住脸呻吟：

“你说母亲常听，年龄差距被摆在面前太让人丧气了……”

“没事的美沙绪老师，小伽耶的母亲是那个黛兰子啦！搞不好看起来比老师还年轻呢！”

“朱音同学，这算不上安慰。”

“反而在补刀。不愧是朱音。”

老师在轮椅上扭着身子笑了，伽耶畏缩着继续调音。

这种感觉，真的——好怀念。

虽然乐队里每天都在做类似的事情，但果然有老师在就不一样。不过我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不同。总之。

老师回来了。

我忍不住脸上的表情，于是背对老师摘下Washburn，拿起Martin挂在肩上。慢慢调弦降下半音，仿佛堆积过往的时间，让过去一点点朝现在靠近。

手上拨响C大调和弦，等待粗涩的回响。

转过头去，和朱音对上视线。

互相点头后，我在吉他的琴体上用指尖敲响四声倒计时。

起初只有原声吉他响起，仿佛不安地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独自在夕阳中徘徊。

接着，自行车的车铃声微微响起。

……不，这是铃鼓。在同一条街的某处路上逡巡着滚动，碰撞，发出回响。

副歌时PRS厚重的清音响起，我和伽耶也唱出母音一同加入其中，朱音的歌声简直澄净得耀眼，甚至无法直视。

曲过一巡，风琴的震音仿佛透过树叶缝隙打下的阳光，贝斯和鼓听到呼唤后加进我们的行列。

的确，这或许是毕业的歌——我心想。

在校门前集合打算拍照，正要按下快门时有人跑来想要加入，引发笑声，大家为了都被拍进框里并肩挤在一起，刚摆出笑脸时，又有另外的人跑来说想一起拍——

隔着屋顶的栏杆，我望着歌声中的遥远幻影。

也许那是已经想不起来的过去，或是无法得知的未来。

朱音踩下效果器踏板。Marshall音箱被骤雨淋湿。

一颗颗扭曲破裂的声音在阳光中破碎消失。朱音和伽耶的声音互相缠绕着，撕破樱花色的云朵不停飞行。风琴与合成弦乐跟在后头，在最后的重复乐句画出漩涡被卷入其中。

连贝斯都听凭情绪，在天空巡回，放声歌唱。

真正悲伤时无法哭泣，真正开心时也无法恰好露出笑容。但，如果将人与人之间的空洞称为人类（人间(にんげん)），歌声能随时够流进其中，将其填满，使人们相连，有时融化界线——

而后又流向另外的空洞。

现在，老师本该就在那里，可她的身影已经与轮椅的蓝色和银色融合，看不清楚，也不知道声音有没有传到她耳边。我甚至无法区分拨片上琴弦的触感和自己的心跳。每当重复乐句响起，逶迤的贝斯便在浸泡我的水面延展，激起波纹，复杂地互相干涉，触及水天相接的交界后折返。

节拍被细分，化作灰尘，又化作云雾。

终于，在八度间摇曳的贝斯旋律被抛向远方的天空，描过长长的弧线，在云间隐去。

似睡非睡的余响中，我回想起那天的屋顶。阵雨洗刷混凝土，不起眼的花在青苔和泥土间互相依偎，教室里有人笑了。

第五卷 8 花瓣中重逢

校门两侧的两棵染井吉野樱树上花朵散去，完全到了生长嫩叶的时节。

春假期间有不少花瓣飘落堆积，由于迎来入学典礼，昨天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但今早风很大，围墙、地砖和校门的轨道上又落下零星的花瓣。

“入学典礼时樱花盛开的情景，完全是编出来的呀。”

透过二楼走廊的窗户，朱音望着校门嘟囔道。

“还是说因为今年开花太早啊？去年这时候还没散尽？我从入学典礼就没来所以不知道。”

“去年也已经长出嫩叶了。”诗月笑着说：“东京是会这样。而毕业典礼在三月初，还没开花，果然也不是樱花的季节。”

“的确。这么想说不定伽耶运气不错。”凛子道。

由于没有毕业典礼，樱花盛开的结业式时有了像那么回事的体验，嗯，说运气好可能也没错。

“有人不喜欢落花长叶时的樱树，觉得脏兮兮的，不过我喜欢。但用来插花就真的很难，况且市面上几乎买不到这种材料。”

“对了，玄关门口的花是诗月的作品？”

“是的！今天是伽耶同学值得庆祝的日子，我用心做的。”

“那个好棒！要不演出的时候小诗也发挥下插花的本领——”

三个人谈笑着，在走廊中间一带停下脚步。典礼差不多开始了，不过我们不是新生，所以大概没问题。

“啊，大家都在！”

走廊另一头传来声音。

是小森老师。和之前音乐会时一样，她穿着一套整洁利落的西装，不过由于是可喜的日子，胸前别着点缀珍珠的胸饰，还戴了耳环。

“快点！典礼开始之后后门也要关上了！”

老师一蹦一跳地朝我们挥手。

“诶，那得抓紧时间了！”

朱音跑了起来，诗月和凛子也加快脚步。我们出场的时间很晚，本以为等典礼开始之后也能从搬运器材的入口去后台呢。

走下楼梯，离开校舍，依次走进体育馆，便看到新生们队伍的末尾。负责指引的老师看到我们，比划着让我们赶快到体育馆后面去。

通常，在校生不参加入学典礼，放一天假。

不过有极少数例外——代表在校生致辞的学生会会长，负责指引的学生会成员，另外就是自愿参加校歌混声四部合唱的合唱队，也就是我们。

“真不简单，离这么远都能一眼认出来。”

“气质不一样呀……好像只有那里打着聚光灯一样。”

“伽耶的位置也能立刻找到。周围都坐不稳。”

朱音，诗月还有凛子从舞台侧面偷偷环视体育馆，悄声讨论着。好奇这是在说什么，我也从她们背后打探，然后立刻明白了。

整齐排列的椅子上坐着一排排参加典礼的人。舞台跟前是穿校服的新生，更远处是监护人的座位。志贺崎夫妻的位置几乎一眼就能找到，从舞台方向看是第三行左侧。志贺崎京平和黛兰子穿的都是简单朴素的深色西装，却显眼到让人怀疑他们周围的空气是不是扭曲着卷起了漩涡。

至于伽耶，确实，也很容易找。虽然也是因为她在一班，坐在最前排，但除去这点依然耀眼。两边位置上的男生明显紧张得要命。

话说回来，看到伽耶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校服，总觉得心情复杂。有八成是高兴，一成是难为情，剩下一成——怎么说呢，不想让别人看到——算是奇怪的独占欲吗？这部分还是深藏在心里吧。

“真的是志贺崎伽耶啊……”

“还真来我们学校了。”

其他校歌合唱队的人也凑到我们旁边，你推我挤地朝台下打探。合唱队由合唱社和选修音乐课的学生自愿参加，几乎全员都参加过音乐节的康塔塔演出，和我们PNO已经混熟，过来搭话已经毫不拘谨。

“追着村濑君考到我们学校那事是真的？”

“听说父母已经承认两人的关系了。”

为什么这种一点根据——也不是没有的事会传开啊！

他们正要继续追问，待在舞台侧面的学生会成员“嘘！”地一声提醒。真是帮了大忙。周围恢复安静，接着是作为来宾出席的区议会议员开始絮絮叨叨地致辞，内容没什么意思。

再之后有学生会会长致辞，然后就是校歌。

“好啰嗦啊，新生都要听睡着了。”

身后传来女声。

转过身去，只见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站在那里，身材非常好。是学生会会长。

“我几句话就总结完，马上轮到村濑君你们出场，先准备好啊。”

她说着拍拍我肩膀。

“啊，好，好的。”

文化节和音乐节时我曾和她互相塞难题，现在打起交道已经很随意。她还是这么直爽。

“不过，”会长环视我们PNO四人说：“听说想演校歌，还以为你们肯定要改编出什么不得了的伴奏，结果是普通配钢琴伴奏啊。”

“入学典礼实在是不能随便玩。”我说着苦笑。“而且，正因为是这份编曲才想唱的。”

"嗯？"

学生会长歪头纳闷，然后垂下视线看向我手里的乐谱。

“……哦哦，这样啊。确实是特别的曲子。”

会长的手指伸向记在五线谱更上方的名字。

编曲：华园美沙绪。

小森老师在旁边听到我和会长的对话，戳了戳我的肩膀。

“对了对了村濑君，华园学姐现在在哪儿？虽然接到电话知道她出院了，之前邀请来宾时也联系过她，不过今天没来吧。知道她身体情况怎么样吗？

这人依然把华园老师叫做“学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变化。不就因为这样，同学们都没把她当老师对待吗。这件事先不提。

“好像挺有精神的。目前在自己家疗养。”

“是吗，太好啦。”

小森老师听了面露喜色。

“能不能早点回来啊……学姐会回来的吧？”

我垂下视线，无法回答。之前没听她讲过详细的病情，说不定已经不能再站到讲台上，也不知道坐轮椅是不是暂时的——

“要是华园老师回来，小森老师不是要失业吗？”会长坏心眼地说道。

“啊呀！这么说还真是！……可是，唔唔，还是希望她能回来……”

会长笑得肩膀直晃。

这时来宾致辞似乎结束，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区议员从讲台上消失。

宣读典礼流程的广播响起，学生会长说了声“那我过去了”，朝我们举起手。

目送会长走上舞台的背影，我回想一年前的事情。

没错，第一次看到华园老师正是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入学典礼的校歌合唱。当时看到的不是指挥者，而是老师弹琴的模样。仔细一回想，老师弹的伴奏省略那么多音符，简直太偷懒了。明明这份难到见鬼的钢琴编曲是她本人写的，实在是过分。

“——首先，祝贺大家入学。”

学生会会长清爽的声音响起。

“对接下来的三年，大家一定充满希望与不安。三年时间转眼就会过去，如果按人生百年来算，不过是百分之三而已。短短三年，几乎什么也做不到。尽管如此。”

会长两手撑住讲桌探出身体，加重语气。

“高中生活的三年，真的是段特别的时间。……请看大家后面的座位，知道坐在那里的是谁吧。没错，是各位监护人。正如字面意思，是监督保护我们的人。因为我们还没有成年，还是孩子。另一方面——”

已经过去一年了。

我做到了什么呢？面对去年心不在焉地坐在椅子上打哈欠的自己，我能够挺胸抬头地面对吗。

“——我们已经修完所有义务教育的内容，所以能来到这里，与任何义务无关，单纯是仰仗各位监护人的厚意。我们正身处保护与关爱之中。在漫长的人生里，没有其他时间可以像现在这样，只需要一心考虑挑战。唯独高中生活的三年，真的非常特别。”

我们得到保护——得到关爱。

只要侧耳倾听，目视前方，用自己的脚前进。

“我会在剩下的一年里继续挑战，也祝愿大家的高中生活会是充满挑战的三年。”

随着雷动的掌声，学生会会长行过一礼，悠然回到舞台侧面来，和等在那里的小森老师高高击掌。

“讲得好帅气！”

“那当然了，故弄玄虚是学生会会长的工作，尽管交给我吧。”

接着，她仿佛回到板凳旁的本垒打击球手一样，和朱音、诗月，还有其他合唱队的人们纷纷击掌。最后朝我的小臂用力一拍，挤挤眼睛后退到舞台后面。

掌声平息，广播告知校歌合唱。

指挥，村濑真琴……钢琴伴奏，冴岛凛子……由在校生自愿参加混声四部合唱——

小森老师在舞台侧面幕布的阴影里朝这边转身，用力竖起大拇指。

由男低音的男生打头，合唱队依次和老师击掌后走向舞台。男高音，诗月所在的女低音，接着是朱音所在的女高音。

停顿一次呼吸的时间，凛子坐在钢琴凳上。

和我击掌时，老师显得非常难为情。

正要从幕布踏出一步时，我和坐在最前排另一头的伽耶对上视线。见她顿时脸上放光，眼看着就要挥起手来，我全力送出意念阻止她。快老实坐好，看前面。

看着前面——

我喘一口气，整理校服衣领。

向着淡红色的光下，侧耳听自己的脚步声，心中忆起往昔的种种面容。

一步，又一步，向前走去。

于是，新的季节开始下一轮循环。

<完>

第五卷 后记

一直写各种各样的恋爱喜剧，每个系列都会面临一个迫切的难题。

那便是主角什么时候开始用名字称呼女主角，以及要如何称呼。

一直用姓氏就无法提高亲密程度，而且在小说这个只有文本的世界，姓氏读不出女孩的感觉。话虽如此，一见面就毫无理由地直呼女孩的名字，好像也不太合适。

所以，需要有种手法能够尽可能迅速并自然地改为用名字称呼。

至今我用的最多的方法，是女主角“有什么讨厌自己姓氏的原因”。对方讨厌被人用姓氏称呼，于是只好用名字。在这个系列，洼井拓斗也用了这一手法（虽然是男的但实质上类似于副女主角吧）。

此外，比如有多个同样姓氏的角色登场，为了区分只好用名字称呼，或者听别人用名字称呼于是自己也跟着用名字，等等。每当男孩遇到女孩，都要想方设法找到各种理由。至今运用过的理由中，我自认为最厉害的一个是女主角是天皇所以没有姓氏。

尽管我为此苦恼不已，但最近渐渐不再为难了。

在叙述性的文本中，从最初判明一个女孩姓名时就用名字来写。要说理所当然也算理所当然，各位读者应该也能自然地接受。不过在第一人称的小说里，叙述性文本同时也是“主角的心理活动”。换句话说，从一开始主角就在心里用名字称呼女主角，于是读者也已经接受，不会觉得奇怪。

所以，只要等待一段合适的时间，再若无其事地把“心里的称呼”转换成“实际的称呼”，就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按我的推测，恐怕大多数写恋爱喜剧的小说家都在无意中活用这一体系，但应该是我最先用系统化的语言来明确描述。如果能申请专利可是能赚大钱，所以现在在和专利代理人商量。

另一方面，这个体系也有缺点。叙述性文本=主角意识里的称呼，重点在于这一等式是否自然，所以如果哪个角色从一开始在主角的意识里就不是用姓名来称呼，而且亲密程度也不会出现太大变化，那这名角色的姓名就一次也不会出现。没错，就是家人。

所以，这部作品一开始完全没提到真琴的姐姐叫什么。如果是不怎么出场的配角倒也没问题（毕竟也没提过父母的姓名……），但这一卷里，有一章的篇幅分给姐姐，而且她还出现在章节开头的插图上。

本来按我的习惯，完全不会考虑正文里不出现的内容，所以也不清楚真琴的姐姐是怎样的人物。但在筱アキサト老师画的漫画版里，姐姐从开头就已经登场，看到后觉得“原来长成这样吗，话说原来戴眼镜啊，好可爱……”后来便有了本卷第一章的构思。

凑巧的是，执笔本卷的时期和故事中的季节完全一致。在春意迟迟不肯到来的三月上旬靠毛毯衣挨过寒冷，写下和每名女主角约会的故事；前往西武百货店的池袋总店，在PIERRE HERMé PARIS买白色情人节限定马卡龙时老实说“啊是自己用的不用拿纸袋装”，让周围的顾客议论纷纷，回家后一边自己吃光一边写下白色情人节的章节；看着樱花开放又转眼间散去，写出毕业的故事；在长出嫩叶的樱树下散步，为整卷收尾。真是段难得的体验。

或许是以上的种种经历让脑子里染上樱花的颜色，谈到封面怎么办时，我提出主题是伽耶毕业所以希望她能出现，另外要有樱花的感觉。

结果正如各位所见。这次的画完美得甚至令人颤抖，看过后我得寸进尺地增加要求：翻开封面的扉页用伽耶穿着高中校服的入学版彩图怎么样。

哎呀，真是不说不知道。春夏冬ゆう大人，还有责任编辑森大人，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们愿意体谅我任性的要求。简直幸福极了。

此外如上述所说，筱アキサト老师的漫画版正在《月刊comic alive》上连载，单行本第一卷也差不多准备发售。凛子不用多说，华园老师也非常有魅力地活跃在各个场景，请大家务必和本卷一并享用。

在很多人的支持下，本系列得以迎来新的学年，真是感激不尽。在此我致以诚挚的谢意。

二〇二二年五月 杉井　光

第五卷 角色设定

冴岛凛子

杉井光

凛子最先登场，出场次数最多，于是我拜托说要设计成黑色直长发的女主角。不过诗月的方向也是黑色长发的和风少女，起初还担心很难有差别。

后来看到画好的设计图，发现两人都是黑色长发，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真是叹服行家的手腕。

此外凛子常根据情况频繁改变发型，变化丰富。毕竟她平时性格平淡，好像用头发表达感情一样，这点我非常喜欢。

春夏冬ゆう

设计时没有特别发愁，而且我觉得恰当地体现了角色的形象。

画起来好难。

百合坂诗月

杉井光

不知为什么，关于诗月，在委托角色设计之前就已经和责任编辑达成了“巨乳”这一共识。第一卷文中完全没有这种描写，到底是什么地方让我们有了这种感觉呢，真不可思议。结果拜托老师设计得相当丰硕。太感谢了。

由于和凛子一样是黑色长发，本以为会用三股辫之类的在发型上带来变化，不过最终完成的角色很有和风气质。还有面容，相比于凛子的狐狸脸型，诗月则是狸猫脸型，各种地方都很柔和，真是太好了。

春夏冬ゆう

第二名女主角也是黑色长发，和凛子类似，记得当时有点为难。

性格倒是不一样。

宫藤朱音

杉井光

短发颜色偏亮，超短裤配背心显得大腿和腋下都缺乏防备——委托设计时朱音的视觉印象在三个人里面是最明确的。设定上胸比凛子稍大一点点。虽然看起来可能和凛子没多大差别，甚至好像比凛子更小，但这都是因为春夏冬老师的兴趣给她加上了“不穿胸罩”这一设定。大概吧。

此外朱音喜欢穿超短裤，又经常穿着松松垮垮的衬衫，在很多场面显得下面什么都没穿，这我同样喜欢。

春夏冬ゆう

无论画多少次都觉得差点意思，当时相当为难。

不如说如今仍在烦恼，所以每卷都在进行各种尝试。

志贺崎伽耶

杉井光

这恐怕是设计时困难最多的角色。由于从登场的那卷就开始突然连续遭受苦难，结果得以集春夏冬老师的同情和爱情于一身，充满女主角气场的形象就此诞生。

首先要有后辈的感觉；已经有两人是长发，所以发型也要从什么别的方向增加吸引人的因素；必须有艺人气质；由于杉井执拗地描写“尽管是初中生发育却很好”结果胸也必须加料；还必须设计新校服……等等，可以想象设计时遇到的诸多难题。

春夏冬ゆう

无论画多少次 （略） 都会再接到追加的要求。

接到后设计立刻完成。理解。

华园美沙绪

杉井光

对于老师我没有具体的视觉印象，完全甩手交给春夏冬老师来设计。“在学生之间很有人气的美女老师”这一描述得到了完美体现。尽管她出场次数非常少，也只有第1卷出现过茶托，却在第4卷封面上（更何况是从那个角度）完全俘获了众多读者的视线，不愧是老师，太强了！

春夏冬ゆう

华园老师也没让我太发愁，是按容易出现懒散言行的音乐大学女毕业生这个感觉设计的。

考虑到角色分工，和真琴一样给人深刻印象。

村濑真琴

杉井光

虽然是主角，但除了“中性气质”以外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基本是拜托老师自由发挥。过了些日子，最先收到的那份“作品印象草图”直接成了第一卷的封面草图。接着老师依次发来每名角色的草图，可唯独“作品印象草图”中央那个散发着惊人女主角气场的女孩一直没有草图过来，我还纳闷了好几天，不知道到底是谁。

希望各位读者能体会我意识到那其实是真琴时内心受到的冲击。

春夏冬ゆう

指定的是黑发，但我表示毕竟是主角所以要白发！（？）另外玩乐队的人刘海好烦。

第五卷 插图

第五卷 特典 让每个人举了三首自己喜欢的曲子

网译版 转自 TSDM轻译组

翻译：真霄蜗牛

冴岛凛子

·船歌 / 肖邦

·D小调小提琴、钢琴与弦乐协奏曲 / 门德尔松

·The 回车tainer / 比利·乔尔（Billy Joel）

真琴：“凛子最先选的果然是肖邦啊。”

凛子：“因为肖邦是少不了的。如果只能选一首那就是船歌，晚年最后期的杰作。说到船歌（Barcarole）是一种曲风，运用复拍子给人带来和缓流动的感觉，但肖邦的船歌中的哀痛岂止和缓，简直连呼吸都要停止了。我觉得这是三途川渡船的歌。”

真琴：“好可怕啊，哪怕是去世三年前写的曲子，也不能这么说吧。”

诗月：“第二首曲子……没听过啊。要说门德尔松的小提琴协奏曲，能想起一首连我也听的，超有名，不过不是那个吧？”

凛子：“不是同一首。这首曲子真的冷门，完全没人演。钢琴和小提琴独奏的两人较劲似地交替展现自己的手腕，完全不出破绽，是首非常端整的协奏曲。我一直想演，但没有信得过的小提琴手。”

朱音：“我！我会拉小提琴！”

凛子：“朱音你只会一点皮毛，拉不了这首。”

朱音：“呜呜呜呜呜呜呜……无话可说！”

真琴：“那，最后一首还真出人意料。不过比利·乔尔也是‘piano man’，好像不算太意外？”

[译注：比利·乔尔（Billy Joel），美国歌手、钢琴演奏家，唱作人。第一张专辑《Piano Man》中的同名主打歌是他的招牌曲目。]

凛子：“这首歌是变奏曲，每遍时间不长，但随着每一次重复，编曲变得越来越华丽。比利一边弹非常复杂的乐句一边唱，真的很厉害。村濑君钢琴和人声都要努力，我会演个响板之类的。”

真琴：“钢琴倒是你来弹啊！？”

百合坂诗月

·Red River Revel / 布莱恩·布拉德（Brian Blade）

·Wonderland / 上原广美

·Fool in the Rain / 齐柏林飞艇（Led Zeppelin）

朱音：“小诗完全是从鼓手的视角选曲呀。”

诗月：“是的。首先是爵士鼓中兴的鼻祖、Brian Blade出道作品的第一曲。曲子像是拿单薄的颜色反复涂抹重叠，简直摄人心魂，让人感叹鼓声竟能有这样的表现。”

凛子：“上原广美我也非常喜欢。记得这是三重奏来着？”

诗月：“是的。贝斯是安东尼·杰克逊（Anthony Jackson），鼓是西蒙·菲利普斯（Simon Phillips），组成三重奏棒极了对吧！这首曲子开头是西蒙‘唱歌的嗵嗵鼓’配上钢琴跨八度弹同样的旋律，简直不可避免地出现幻觉，我也练过但实在是太难了！”

真琴：“连续两首爵士，不过最后果然是齐柏林啊。”

诗月：“我姑且算是个摇滚鼓手，必然会接触到Bonzo。摇摆节奏（shuffle）上面一直是赫米奥拉节奏（hemiola）连复段，节拍里生硬的感觉简直像麻药一样对吧！编曲太天才了。所有的鼓手都想模仿！”

朱音：“太像小诗的风格了，都没有槽点。”

诗月：“咦，还必须留下槽点吗？”

宫藤朱音

·阳炎 / 富士纤维（Fuji Fabric）

·You! / LANY

·Guys / THE 1975

伽耶：“朱音学姐选的都是比较新的另类摇滚啊。”

朱音：“富士纤维已经不算最近的乐队了呀。而且是志村正彦还活着时候的曲子。我喜欢有深度的曲子！听了感觉世界一下子打开了。所以阳炎是最喜欢的。”

真琴：“至于LANY，专辑里全是那种曲子吧。感觉像是专门在深夜扣上耳机的时候听。”

朱音：“小真琴好懂！褒义上来说听起来全都一样对吧。啊，不过第四张专辑相当冒险，那个也非常棒。如果第一次听果然还是《YOU！》吧。”

真琴：“Guys估计是因为歌词选的……”

朱音：“小真琴太懂我了，有点怕！这个呢曲子当然也非常好，但歌词真的让我要哭了。本来只是对乐队里的同伴说‘认识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但我这个人非常消极，好几次过度解读，觉得会不会有什么背后的含义，是不是乐队马上要解了，怀疑这是不是首惜别的歌。”

诗月：“朱音同学！别担心，不会解散的，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朱音：“小诗！！！谢谢！”

伽耶：“啊，我，我也是！我也会一直在！”

朱音：“小伽耶我好喜欢你！”

凛子：“这么黏在一起我不太行。”

朱音：“小凛还是老样子！”

志贺崎伽耶

·Sweet Emotion / 空中铁匠（Aerosmith）

·Hysteria / Muse

·One Thing / 单向组合（One Direction）

真琴：“作为贝斯手，看第一首就觉得‘我懂’……！在琴弦的高品位弹得像絮语一样，感觉真不错。”

伽耶：“是的，我觉得学长一定也喜欢。很憧憬对吧。空中铁匠有放克和灵魂乐的素养，贝斯编曲真的很有意思。”

真琴：“作为贝斯手，看第二首也觉得‘我懂’……！太懂了。史上最强贝斯独奏的前奏……！”

伽耶：“这个我也非常想练，但不熟悉效果器，从调音就遇到困难了。想让学长来帮我。”

真琴：“作为贝斯手，第三首也觉得——不懂啊？这是啥？”

朱音：“小真琴你不知道One Direction吗？”

真琴：“知道是知道，不过那不是偶像组合嘛？”

伽耶：“1D的曲子也很棒！不只是脸好看！”

真琴：“这我倒也知道，但这首曲子里贝斯好像没什么太特别的。”

凛子：“是因为那个吧。利亚姆·佩恩到这首歌为止还是正统的英式美少年，可从接下来的歌开始留长了胡子，朝野性派发展了。”

伽耶：“凛子学姐你怎么知道！？”

凛子：“伽耶的喜好我多少能掌握。”

伽耶：“呜呜呜呜呜好羞耻啊现在还来得及换一首吗？”

诗月：“不愧是伽耶同学，这样就带上槽点了呀，我得学习一下。”

伽耶：“快放过我吧！”

华园美沙绪

·YOU ARE THE ONE / 安室奈美惠

·my graduation / SPEED

·Happy Ending / Cocco

真琴：“……诶，等下，老师您多大来着？”

华园：“Musao，一开口就这么没礼貌啊。”

真琴：“不是，再怎么说比我们大将近一轮！竟然是安室还有SPEED！这得再大一轮了吧？”

华园：“要是各种丢人的秘密不想暴露，说话的时候最好小心点啊。好东西不管经过几代人都是好东西。”

真琴：“哦……就当作是这样吧……”

朱音：“安室的曲子，这首我倒不知道。”

华园：“这个呀，是小室哲哉聚集了小室家族，为了一个类似‘小室版WE ARE THE WORLD’的计划写的。但曲子实在太棒了，安室自己也出了独唱版。记得原曲销量过了百万，不过知名度不高。我个人倒觉得对小室·安室两人来说都是最棒的杰作。”

伽耶：“SPEED这首我知道。妈妈那代人特别喜欢。”

华园：“你母亲……哦……”

凛子：“伽耶，这话说给比自己大的女性属于高强度咒语了，记得要少用。”

华园：“这个也是呀！才不是符合我那代人的口味才喜欢呢！毕业典礼之后去卡拉OK都没人唱！纯粹是我喜欢！这首曲子很厉害的，在副歌转成相同主音的小调啊？ALL MY TRUE LOVE也在副歌的最后做了同样的事情，但写出这种曲子还能让它火起来的，我只知道这一家了。”

真琴：“Cocco这首，是恢复音乐活动以后第一张专辑的曲子吧。”

华园：“对，最后一曲。这首曲子也很厉害！塞了四份旋律的素材，本以为是主歌加过门加副歌等等……这个顺序，却发现又出来一段旋律，结果不是以副歌为中心那种普通的结构。估计是休息期间尽情充电，攒了很多歌吧。真是首奢侈的曲子。”

伽耶：“这首也是妈妈最喜欢的曲子。据说怀上我的时候经常听，我也有点耳熟——”

华园：“怀孕的时候……哦……16年前吗……”

朱音：“小伽耶快别说了美沙绪老师要昏过去了！”

黑川绯雨

·TONIGHT / 月之海（LUNA SEA）

·Part That's Holding On / Red

·In the End / 黑面纱新娘（Black Veil Brides）

真琴：“黑川小姐举的完全是那种视觉系，金属，还有暗黑系呀。”

黑川：“虽然也不是只听这类，不过嘛，感觉想让我写的就是这种。”

朱音：“月之海我是知道，不过竟然是TONIGHT，有点意外！”

黑川：“这首歌编曲简直是最强。明明连稍微复杂的吉他独奏都没有。整首歌里INORAN几乎一直弹同一个八度音，却帅得要死。SUGIZO也是只弹重力和弦（Power Chord）。两个技术顶尖的人一起这么弹！在我眼里算是吉他连复段的顶点了。”

真琴：“说到Red，呃，有很多同名的乐队，不过是说美国那个基督摇滚的组合吧。”

黑川：“对对，基督摇滚合我口味，服装和曲调都有哥特味。另外，弦乐十足，气势宏大的叙事曲不也是视觉系的妙处吗。有在这方面做得超棒的曲子，而且在日本不怎么出名，就希望大家也能听听。”

诗月：“就只有黑川小姐按节目意图来回答呀……”

黑川：“诶，不行吗？”

真琴：“完全没那回事！这样才正常！没必要准备槽点！”

黑川：“是吗？那，最后一首直截了当地来了首暗黑系金属。遇到这种曲子让人心生谢意，觉得听金属真是太好了对吧。Black Veil Brides在服装、乐队名还有曲调的味道上都太浓重，有不少人讨厌，但我觉得既然讨厌浓重的，那压根就不该碰金属。”

真琴：“听到这种极端的发言，果然还是觉得有必要来点槽点！”

小森友惠

·F大调第八号交响曲 / 贝多芬

·D大调第三号交响曲 / 柴可夫斯基

·D小调第七号交响曲 / 德沃夏克

真琴：“小森老师全部是交响曲……！谢谢啊。真是谢谢啊！”

小森：“诶，这也会被感谢吗？我只是正常选了自己推荐的曲子。”

真琴：“不，这样就好，太难得了。”

小森：“哦？好吧。贝8在贝多芬那四首没人气的交响曲里面也算人气最低。明明曲子挺不错，而且旋律一开始就吸引人，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气。教授特别喜欢这首，还抱怨过‘真希望交响情人梦里用第八号，明明第七号原本就挺有人气的’。”

华园：“第八号没人气，不是因为里面完全没有大家对贝多芬期待的阴暗气氛吗？再说喜欢贝多芬的人全都性格阴沉。”

小森：“学姐，这话没和教授说过吧……？”

华园：“没直接说，写在报告里了。”

真琴：“那不是更糟吗！别留下证据！”

小森：“那回到正题！柴3这首吧，也没人气……为什么呢？明明舞曲丰富，曲子相当不错。指挥起来很起劲的。”

华园：“这首也是因为没有大家对柴可夫期待的阴暗气氛吧。老实地写上‘D大调’是个失败。如果我是出版社的人，就改成‘D小调’交响曲。反正序曲是D小调的葬礼进行曲嘛。只要写成D小调，观众们也会期待，觉得‘哦，是柴可夫写的气氛阴沉的曲子’。”

小森：“学姐！这不是光考虑阴暗不阴暗了吗！？那最后是期待已久的德沃7！大家都非常喜欢的D小调，充满阴暗情绪的名曲！但果然人气不是特别旺！为什么呢！”

华园：“要是德沃的曲子，大家反而希望有明快的感觉吧。”

小森：“太难了！”

村濑真琴

·Hollow Years / 梦剧场 (Dream Theater)

·All At Once / 惠特妮·休斯顿 (Whitney Houston)

·雏菊 / 佐田雅志

凛子：“那，最后轮到村濑君了。”

朱音：“梦剧场、惠特妮·休斯顿、然后是佐田雅志！倾向太分散了！”

诗月：“完全看不出偏好……”

伽耶：“啊，不过三首都是抒情曲。”

朱音：“这么一说，全都挺忧伤的。”

真琴：“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有些曲子能碰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吧，我从里面选了三首。梦剧场这个是第四张专辑来着？硬质的前卫金属之间夹着优美到无法置信的流行曲，实在不可思议。特别是这首歌特别异样，异样到自然……啊啊，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诗月：“真琴同学讲起喜欢的音乐时的异样劲也好棒。”

朱音：“小诗你这么说都听不出来在夸奖还是贬低啦！”

真琴：“啊啊不好意思，我正常说话……All At Once吧，我也不记得最开始是在哪里听到的，不知不觉就记住了旋律，有一天想到用哼唱搜索才找到的。知道是惠特妮·休斯顿的出道专辑里时吃了一惊。”

伽耶：“学长，这事不是编的吗……？”

真琴：“是真事！相信我啊！”

凛子：“佐田雅志这首准备给我们编什么故事？”

真琴：“都说了不是编的！佐田雅志是我爷爷喜欢，老爸只听硬摇滚，偶尔去乡下的时候给我听以前的民谣，感觉很新鲜。特别是《雏菊》，总觉得，余韵很棒。”

凛子：“那这个故事的槽点在哪儿？”

真琴：“并没有槽点！”

凛子：“这次节目整体也是村濑君负责吐槽。”

真琴：“让人正常介绍曲子啊！节目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第六卷 1 把蔷薇的种子填进火箭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TSDM轻译组

翻译：真霄蜗牛

图源：真霄蜗牛

有时我会回想，人生中第一次接触音乐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三岁时的深夜，当时我睡不着胡闹，于是父亲把我抱在怀里摇晃，嘴上哼唱着Metallica的《Enter Sandman》。虽然歌中唱的是精灵向孩子的眼皮盖上沙子哄孩子入睡，但毕竟是重金属，完全不适合当摇篮曲。

要说自己第一次演奏的音乐，大概是在幼儿园的圣诞聚会上用手铃表演的《铃儿响叮当（Jingle Bell）》。还记得分给我的是低音的sol和la，要演的音特别少，副歌部分更是完全没我的事，十分寂寞。

第一首练会的吉他曲当然是《爱的罗曼史》，古典钢琴曲的话记得是奥斯汀的《洋娃娃的梦与醒》。第一次用音序器从调音色开始完整做出来的是范·海伦（Van Halen）的《Jump》……

至于自己创作的第一号曲子，我不只记得，连数据也完好地保存着。本来目标是恢弘的前卫交响曲，却在做到六分半时遇到挫折，结果成了首蹩脚的器乐曲，却怎么都舍不得删除。

曾上传到频道里的那些初期的独奏曲，如今听起来质量实在是难看。

无论是谁，都有开头的时候。

比起丢人的心情，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父母为我鼓掌时的面容，还有看到频道关注者从0变成1时内心按捺不住的喜悦。就算到了现在，这些仍然是我无形却又最珍贵的宝物。

如果没有这些宝物，人们一定无法继续踏出第二步，只能站在第一步那孤零零的足迹旁，环视着前面无边无际又毫无人烟的沙漠，无法向前。

*

开学典礼后，第二天开始上课，一切如常。

但真的能一切如常吗？一大早来到学校后环视二年一班的教室，我心里感到一抹不安。

“小真琴要不要和我换座位？我在最前面呢，没法打瞌睡。”

和我一起坐电车来到学校的朱音说着，一脸为难地指了指自己的课桌。

“别打瞌睡。把坐最前排当好事看。”

“可是物理还有数学B我绝对听不懂，肯定要睡着！”

“那你选理科干什么！”

“因为大家都选的理科！”

这时门被打开，原本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走进了其他同学。女生和男生各进来一波之后，诗月跑了进来。

“早上好！”

看到我们，她立刻神采奕奕。

“你们两个都好早！明天我也早点来。”

接着诗月在自己的课桌——从前数第三个靠窗的位置上放下包，突然把脸蛋贴在上面蹭起来。

“我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感谢自己姓百合坂。竟然和‘村濑’这么近！上课时能让真琴同学一直从右一后三的位置上注视我！”

“才不看呢，我要看黑板。”

“为什么啊，明明这么近！”有她说得那么近吗……？

“要和我换不？位置在正中间，小真琴的视线自然会一直戳过来喔。”

“真的可以吗！？太谢谢——”

看到朱音指的位置，诗月立刻冷静下来。

“最前排不太好。感觉课上每五分钟就要回头看一眼真琴同学，要被老师批评。”

“听课啊！不然上学是来干什么的？”

“来见真琴同学啊。”

她竟这么肯定！我没法吐槽了！

“早。一大早就这么热闹。”背后传来声音。

“小凛！早啊。”“凛子同学早上好。”

转头看去，刚来到学校的凛子正把包放在我们三个对面的座位上。

“要是上课时也想跟村濑君合法对视，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你这话听着就已经不合法了。”

“比如把黑板换成镜子吗？这个我倒也考虑过。”

“好可怕！？为什么唯独我们班要搞得像取调室一样？”

“不是说这个，只要村濑君站到讲台上就行了。”

别说了。我去年真的不止一次站在音乐课的讲台上，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玩笑。

可是诗月一脸不安地对凛子说：

“等等凛子同学，如果是老师和学生会有伦理问题……”

“就算伦理上有问题，法律上没问题就行。”

“这样啊。性犯罪专家凛子同学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好厉害啊小真琴，听着刚才的对话竟然没吐槽。”朱音说着戳了戳我的胳膊。

“插嘴也没用吧，肯定不会被放过。到时候她又要拿‘你以为老师和学生要做什么’之类的话追问将近一个小时。”

“不愧是村濑君，交往得久就是了解我。到第二年了，得想点新花样才行。”

“不妙啊小凛还有小真琴。这可是肯塔基州炸鸡(Kentucky Fried Chicken)啊。”

“才不是倦怠期导致的危机(Kentaiki Yurai No Kiki)呢。况且我们根本就没交往。”

“真琴同学！？刚才朱音同学那么牵强的谐音笑话都能立刻听懂，为什么看不懂微妙的女人心啊？”

“不是我上哪儿懂啊？”

“真行……”“平时都是这么练相声的吗”“每天早上都能看到这个啊”

不知不觉间聚在周围的同学们开始小声讨论。才不是练相声，我们又不是搞笑乐队！

说着说着预备铃已经响起，我们慌忙回到自己位置上，打开包，把课本和笔记本放在桌上。

可是从右往左环视教室，我心想：

四个人竟然是同班……

拿着刚买来的崭新课本，我一边感受封面的手感，一边回想起前天的开学典礼。

*

在我们高中，高一的期末要选文理，升二年级时按文理科分班（二年级升三年级不再重新分班）。第一学期开学典礼那天，玄关门口旁的公告板上贴着新分的班级，自然聚起了一大群人，结果来到学校换好鞋后，我只能无奈地望着那片黑山。

“这边等着，我去看看。”

一起来到学校的朱音说完便一扭身钻进人墙。能做到这种事也是拜她身材娇小所赐。不久后，公告板底下传来声音。

“我是一班！啊，太好啦和小真琴同班——诶诶诶！？”

朱音的声音变了调。

从人海里游回来时，她吃惊得合不拢嘴。

“不得了不得了！大家！都在一起！小凛也是！还有小诗！”

这时凛子和诗月正好也来到学校，看到我的背影便跑了过来，几个人一同吃惊不已。

体育馆的开学典礼结束后，我们PNO四个人被新班主任猪狩老师叫住。猪狩老师一副摔角运动员的体格，再加上平时总是穿着运动衫，每年一定会被新生当成体育老师。这件事已经出了名，但其实他是数学老师。

“职员会议上我们讨论了很久，最后决定把你们四个放同一班。正好全员都选了理科。”

不是“正好”，而是我说选理科之后她们三个也都选理科过来了。

“你们吧，那什么……容易闹出事情对吧？”

猪狩老师一副很不好开口的样子说道。凛子睁大眼睛，诗月双手捂住嘴，朱音一下子挺直了后背。老师慌忙继续说：

“哎，不是说你们是问题学生。你们很出名对吧，可能遇到各种麻烦，比如粉丝跑到学校来之类的。”

“……嗯，是不能否认有这个可能……”

“就是说，把容易出问题的因素归拢到一处更好应对。”

“哦……辛苦老师了。”

听了这个解释，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时朱音开口：

“就是说来当班主任的猪狩老师是处理问题学生的专家吗？”

“才不是呢！这批二年级的班主任里面，就只有我看过你们的视频！啊，不过也只是在网站办会员就能看的那些，可没打赏过。演出也是连续两次没抢到票就放弃了。”

这不是正经八百的粉丝吗。多谢您平时的支持。

我转过视线，朝猪狩老师半步之后的小个子女老师看去。

“那小森老师做副班主任也是因为我们吗……？”

“我算是为了指导毕业去向吧！冴岛同学不是想考音乐大学嘛。”

没错，副班主任竟是小森老师。凛子想商量今后出路时确实很方便。

“还有另外两个想考音乐大学的学生，都放到一班了。加油呀！”

*

就这样，从今天起到毕业的两年里，身边到处都是些熟面孔的校园生活就此开始。

开始上课后，诗月转头朝我看的频率大概是一个小时三次。

哎，也算是在能接受的范围内——会这么想，就说明我的感觉已经不对劲了。朝前看啊，别回头。你一脸笑眯眯的，有时候还招手，周围的同学都特别在意。

话虽如此，她也没从座位上起身或是和我说话，总算是没被老师责备，平安迎来午休。

到小卖部买了面包，来到音乐准备室，便闻到小森老师泡好茶的香气，先到的凛子、诗月和朱音已经摆好饭盒，和一年级时的情景没有任何不同。

“数学B一开始就听不懂！一般校(ippanko)是什么！我们学校是一般学校吧？”

“不是说这个，是一般项(ippanko)。就是能计算各项数值的式子。”

为什么注意力那么分散的诗月反而听懂了课上的内容……？

“啊，村濑君也是玄米茶就可以吗？”小森老师说着拿出我的马克杯。

“好的，谢谢老师。”

我说着在凛子旁边坐下。正觉得眼前午饭时的风景一如既往时，房门被敲响。

“打扰了！”

是伽耶深深行过一礼后走进来。

“听说午休时大家总是到这里来……”

“小伽耶！一起吃饭吧！”

朱音嗖地站起身，从音乐室多拿来一把椅子放在自己旁边。老师也慌忙从架子里面找出马克杯。

“我们倒是非常欢迎，不过可以吗？伽耶。”凛子说道。“刚入学的话，不正是在班上交朋友的时期吗。”

“这——”

伽耶紧紧攥住饭盒，在椅子上僵住了。

“——是这样啊？也对……”

“不是说赶你回教室去。如果你觉得不需要也可以，就像我们一样。”

凛子依然态度冷淡，说话毫不遮掩。伽耶低头嘟囔：

“……该和同学聊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回想起来，初中时一直是这样。好像大家也对我有隔阂。”

也难怪，各种意义来讲她都太耀眼了。如果我是普通同学，别说搭话，根本就没法接近。

“初中时还有不少同学是同行，多少有些话题。而这里完全是普通学校呀，如果不是音乐还有工作之类的事情，无关紧要的闲聊……我实在是应付不来。”

“我懂，我也做不到。”朱音咯咯笑了。“而且我入学后就直接没来上学，根本不知道刚开学时班上的人都聊过什么啦。”

大家朝我看过来。

“……哦哦，嗯，好像不少人都讨论要加什么社团等等。”

“是呀。午休时经常有社团来招人，而且加入一个月之内都算临时社员。”

“社团活动——是吗，前辈你们社团都……”

“想都没想过。”凛子冷淡地回答。“刚入学的时候我脾气暴躁，也顾不上加社团。”

“我偶尔会到花道社露脸，不过不是社员，更像是嘉宾讲师。而且我和平时指导的老师流派不同，太出风头也不好，最近完全没去。”

“我——姑且是把音乐类的社团都走了一遍。吹奏乐，轻音还有合唱社。无论哪里都感觉不太适合自己。而且那时候喜欢一个人在家摆弄音序器。”

“啊哈哈！全员回家社！”朱音笑着来回晃腿。

“回家社不也挺好的吗。”小森老师悠闲地说道。“不参加社团活动的高中生活不充实，这种风气反而奇怪吧。”

我举双手赞成。况且现在一直忙乐队，没时间参加社团。

“小伽耶也没空参加社团对吧？模特之类的工作不是还在继续吗？”朱音一边打开饭盒一边问。

“是的。毕竟有乐队，而且还担心能不能跟上学校的课程……呃，虽然有一点期待社团活动的气氛，但也没有特别想参加的社团。”

“这儿就和社团活动差不多嘛。还能一边吃午饭一边开会。”

“其实不太好啦。”小森老师苦笑道。“姑且是老师用的房间，还放着些不能给学生看的东西。”

“但如果我们中午不来了，老师不是很寂寞吗。”

凛子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

“嗯，很寂寞……”

还有你，对学生太老实了，真让人不放心。

“那干脆成立社团，让小森老师来当顾问怎么样？”

伽耶来回打探着老师和我的表情，小心地说道。

“要成立社团的话，是什么社团呢？”诗月道。“记得建立社团时不能和现有的完全一样吧。轻音社已经有了……”

“就算活动一样，也有按男女分开的吧，所以可以是女子轻音社之类的。”

“这儿还有个男生呢？”你要赶我走？

“小真琴只不过有一条染色体不一样自认为是男生而且除了特别的活动以外都穿着男装而已吧？”

“那不就是男生吗！”

“就算真琴同学是男生，我的心情也不会变的……”

“不准说‘就算’！我的性别也不会变！”

“染色体？诶？呃，为什么需要检查染色体啊？这个屋子——”

看吧，伽耶跟不上PNO一起劲就收不住的玩笑，完全不知所措了。你们都自重点。

“伽耶，要是变成社团，奔着村濑君来加入的女生肯定接连不断，可以吗？”

“啊，不，不行！这可不行！”

伽耶两手乱晃，脸也红了。

“啊哈哈。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是吹奏乐社的副顾问，还被合唱社拜托指挥和指导，事情再多的话真有点忙不过来。”

小森老师正经的发言立刻收拾了局面。

“去年突然被录用，直接就开始正式工作，大家对我没那么严格。但今年还要当副班主任，可得拿出老师的样子来！”

嘴上说着“老师的样子”却和学生一起在准备室吃午饭，感觉也挺奇怪，但我还是选择沉默。小森老师不像老师的样子对我来说非常值得庆幸。

“老师好像是负责先辈们那个班来着？”

伽耶一边打开饭盒一边问。

“嗯。虽然觉得紧张，但很期待。修学旅行还能一起跟去！”

“真好呀，大家都同班……”伽耶一脸寂寞地低下头。

“小伽耶也来我们班不就好了嘛。和小真琴互换。发色相似所以能行的吧。”

“除了发色以外还有哪儿一样？”

“才不是。发色相似，都是贝斯手，而且都很可爱。说不定没法分辨。好难找到不同点。”

诗月你又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嗯——小伽耶和小真琴不同的地方吗？”

朱音说着皱起眉头。明明这事根本用不着苦思冥想。

这时凛子嘟囔了一句：

“胸。”

“这么一说，平均值因为小伽耶上升了好多。”

“中位数没增加。”

“这话好有理科味！呃，你说中位数，哦哦对啊因为半数贫乏所以没变化——

不知为什么，两人的对话对旁边的小森老师造成痛击。老师颤抖地说：

“……冴岛同学宫藤同学，要不我们别喝茶，换成牛奶吧……”

看来她受了好大伤害。朱音噘着嘴说：

“牛奶是迷信！我每天都喝可一直是B。”

听到几人悲怆的发言，伽耶双臂遮住胸口缩成一团。

“呃，那个，怎么说，对不起……”

“伽耶同学，不能道歉！堂堂正正地挺起胸来！”

“但挺起胸的话就更——啊，不，没事……”

这算什么情况？我好想跑路！

这天最后一节课是选修的信息科学。这门课在微机室上，内容以编程技术为中心，选这个的乐队成员只有我一个。由于是学年初第一次课，老师只概括地介绍了大概情况。

铃声响起，放学时间到了。整理好随身物品正要离开微机室时，我被人叫住。

“村濑有没有空？能跟我来一趟吗？”

是同班的小渕浩平。音乐节的康塔塔还有开学典礼的校歌合唱他都参加过，和我还算挺熟。

“我们社长说是有事想拜托。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社长。记得小渕是轻音社的。

“是可以，不过是什么事？”

“这个吧，嗯，你直接问社长。真的很快就能结束。”

小渕有点不好开口的样子让我在意。

我被带到的地方是三年六班的教室，里面只剩下五六个学生还没走。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短发女生看到小渕和我便站起身，招了招手。这个人就是轻音社的社长吧。她的胳膊和腿像稻穗般细长，仿佛来一阵风就要被吹断。

“小渕，你带他过来啦，谢谢！”

女生朝我们走近，露出生硬的笑容。

“村濑君，呃，初次见面，我是姬川。”

我轻轻低头，不着痕迹地打探姬川学姐的面容。

这时候我才想起，自己之前有点对不起轻音社。是去年文化节的事。当时想在中夜庆演出的人蜂拥而至，结果那段时间被我们PNO独占。当时轻音社的乐队肯定也想出场。虽说是学生会执行部单独决定的，但我并不是完全没有罪恶感。

难不成今天找我和那件事也有关系……？

“然后吧，村濑君，虽然挺突然的。”

姬川学姐好像也很难开口。朝她眼睛看去，结果对方心神不定地错开视线。

“那个……轻音社……你不会加入……的吧？”

我睁大眼睛。

“诶？……呃……不，乐队挺忙的……”

“啊，啊啊，嗯，我明白！是呀，确实！”

姬川学姐非常难为情地摆摆手。

“不过，嗯……仅限一周临时加入……行不行呢？”

“啊？等下，呃，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小渕苦笑着帮腔：

“学姐，还是直说比较好——”

“哦哦对，对！抱歉呀，那个，下周，不是有展示会吗？就是欢迎新生的那个。”

“啊啊，是的，是下周来着？”

入学不久后全体新生在体育馆集合，各社团在舞台上用表演的形式自我介绍。每年都有这个活动，不过去年那天我突然肚子痛请假了，不太了解是怎样的气氛。

“弱小的文化社团要想招到社员，这个迎新会真的很重要。”

学姐语气痛切。确实没错啊，我心想。特别是音乐类的社团，毕竟要直接演给新生听。

“然后我们社团吧，去年没什么人加入。”学姐丧气地说。“而且虽然上一届的前辈们实力都很强，但已经毕业了，今年的情况很让人担心……所以就想，哪怕只是迎新的舞台也好，村濑君或者PNO的人能不能和我们一起表演……”

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个点头还是摇头的动作。

实在让人不好回答。

“可是，就算我们参加，那也不是轻音的演出，不行的吧，毕竟是介绍社团活动。”

“呜……”

姬川学姐说不出话来，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时小渕开口：

“对，对啊学姐，表演是为了展示我们的活动。而且你看，要是拜托村濑他们专业的来演，新生听了反而不敢来吧，会觉得想加入就得有那种水平。”

“……是……这样啊。也是……”

看着姬川学姐愈发畏缩，我心里一阵局促。注意到我坐立不安的样子，小渕更加明快地说：

“那村濑，谢谢啦，麻烦你来一趟，平时都挺忙的。”

学姐回头见啊——小渕说着赶快带我离开三年六班。事情发展得太快，我脑子一阵混乱。

走在走廊里，小渕开口说：

“抱歉啊，拜托你这种难办的事。学姐压力太大，有点慌，还说要拜托PNO之类的。感觉被你干脆地拒绝，她也能冷静下来。”

“……哦哦，嗯，是这么回事……”

之前说“很快能结束”，原来前提就是我会拒绝。内心深处的罪恶感仍在刺痛胸口，也不知如何才能消失。可是那种请求我不可能同意。

“更何况，曲目和人员都已经定了，一直练到现在，哪能离演出还有一周的时候突然说那种事啊。”

“准备演什么？”

“《白日》。King Gnu的。”

呜哇——我差点叫出声来。小渕立刻察觉，脸上露出苦笑。

“哎，我明白。大家都说，为什么选那么难的曲子。”

我听过两三次。当时就觉得不好找感觉，编曲又复杂，吉他音色相当独特。吸引人的旋律背后是不得了的难题。

“啊哈哈。嗯，不过毕竟要选新生都知道的曲子才行。”

“也有这个因素，不过果然还是想演我们想演的曲子嘛。”

有点别扭的措辞明确地表达了他的心情。因为想演，所以要演。

“小渕你是演什么？吉他？”

“啊——我弹的是吉他，不过迎新会上不出场。三年级有弹得更好的。只能演一首，就只能让最厉害的人上台。”

现在轻音社一共有十一人，据说社团内有三支乐队。

迎新会上，所有社团都会展示自己的表演，所以各自只有五分钟时间。就是说要靠“主力”乐队上台，和其他社团竞争。

“那不是很没趣？”

“没办法呀，毕竟要靠一首曲子分出胜负。而且之后我们在音乐室办的迎新演出全员都出场，也行吧。”

会去看他们迎新演出的人，就意味着已经对轻音产生了兴趣，而在迎新会的舞台上则是演给还没有产生任何偏好的全体新生。感觉还是后者更重要好几倍。

如果自己是轻音社的成员——我心想。就算自己的乐队实力排第二第三，哪怕是后台的工作，也想以什么方式参与到演出中吧。

告别小渕，前往玄关门口，我仍在有意无意地思考轻音社的事情。如果是社团活动，经营起来也很不容易吧。即便有新人加入，也必须协调每个人想演的乐器以及一支乐队所必须的组成部分。和吹奏乐社或者合唱社不同，没法让全员同时出场，所以演奏会的计划也是个难题。

我甚至觉得，摇滚乐队其实不适合搞社团活动。

想到这里，我深感到自己有多么幸运。

每次相遇都像齿轮一样紧密咬合，才使得我们能组成现在的Paradise Noise Orchestra。

*

那天晚上，洗完澡后我头顶着浴巾坐在床上，正发呆时，手机吐出来电铃声。

是洼井拓斗先生打来的。我吃了一惊，跪坐在床上接起电话。

“样带我听了。”

他连声招呼都不打，突然开始说这个。

“诶？啊，哦，前天发过去的那首吗？”

上个月，拓斗先生委托我作曲。到了四月身边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于是我做好一版编曲，录上人声，前天发给了他。

“怎么说，嗯……曲子做得不错。”

“……哦，谢谢夸奖。”

“才没夸你呢蠢货。”

我依然觉得好难和这个人交流。刚才的话不是夸奖吗？

“马马虎虎还算不错吧，那些投资人大叔大喜过望，异口同声说就用这首了。真烦。”

“呃……哦，那个……抱歉。”

我也不是很明白该不该道歉。说白了就是他不打算用吗？

“那曲子，你是看着我跳舞的视频写的吧？”

“当然了。毕竟是为了配您的歌和舞蹈对吧。”

“我试着随便配合着跳了一段。视频发过去了，你现在看。”

我用电脑接收邮件，打开链接。

屏幕上映出身穿背心的拓斗先生，周围是貌似录音棚的单调房间。音乐很快响起。伴随着舞步，一双手臂卷起漩涡又散开，在空中浮游，仿佛随季节推移变化的百花。伴奏也显得华丽，我几乎听不出是做样带时一次性录下的音源，甚至忘了那是自己写的曲子。

“看完了？”

手机上传来拓斗先生的声音，我回过神来停下视频。

“……呃，嗯，看完了。……好厉害啊，现在这样的完成度就已经相当高了。”

“你自己也知道对吧？曲子做得不错。”

“……是的。我是觉得做得可以才发出去的。”

“就说了，我要的不是这种东西。如果想要完全契合我舞蹈和舞台表演的曲子，在伦敦随便就能找到人来写。我想让你做的是感觉有点别扭的东西。”

“别扭……具体是什么感觉？”

“我要是能具体说出来还用得着找你？”

我只能一头钻进被子里。那你让我怎么办啊？也不给个明确方向。

“我说你……是不是松懈了？”

拓斗先生突然说出这话，我在被窝里两手攥着手机僵住了。

“……松懈，是什么意思啊？”

“……隐约有这个感觉。”

“诶诶诶诶……嗯嗯嗯嗯嗯——”

一直被这种主观的暧昧言语责备，我被憋得不行。

“少顺应别人。在音乐方面脑子不对劲才是你的长处吧。也不是非要赶时间。那群大叔是想尽快把事情搞起来，但做不出好作品就没意义。做一首完全不考虑我风格的曲子发过来。”

自顾自说完，拓斗先生挂断电话。

我把脸抵在枕头上，一时间屏住呼吸。

虽然他说得很没礼貌，但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说我松懈了。

刚听这话的时候只觉得莫名其妙，但他的声音消失后我冷静下来，总觉得——好像能理解。

如今，我身上没有任何重担。

经纪人找到了，伽耶顺利考上我们高中，庆祝毕业的演出也成功结束。最重要的，是华园老师回来了。

各种问题干净彻底地解决，没有了束缚和障碍，能够放开手脚。或许，可以说是松懈了。如今可以前往任何地方，反而又哪里都去不了。

尽管如此，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况且拓斗先生只是没由来地觉得我松懈，说不定完全是他的错觉呢……

说起来，我想起一件事，于是拖着被子回到桌前。

记得另一份工作也有了回应。重新打开邮箱，发现邦本先生的邮件通过黑川小姐转发到了我这里。

上个月中旬，音乐制作人邦本先生通过响子·克什米尔小姐介绍来委托我作曲。后来查过他的工作经历，才发现闻名日本的艺人们有数不清的杰作是由他制作，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发送做好的样带时我紧张得不行。

打开邮件，便看到礼貌又周到的措辞。感谢您如此及时的回复，三首曲子我听过了——

我提交的三首曲子中，第二首被采用。

在那之后，他再次具体说明了金钱以及版权等方面的事情。

我从头再读了一遍邮件，不由得感叹。第一次以“工作”形式做的音乐即将成形，的确令人高兴。不过。

是第二首吗，真意外。我最有自信的是第三首，觉得第一首也还行。第二首怎么说呢，只是为了表现自己有干劲才会附上，算是弃子。由于完全没下功夫，各种地方都很单薄。不过要给舞蹈组合用，说不定这样反而更好。

拓斗先生带来的疙瘩非但没有在心中消散，反而涌到了喉咙。

怎么回事？我身体里到底是哪颗螺丝松了？

这种时候，能做的事就只有一样，那便是扣上耳机。

盯着Apple Music搜索栏里闪烁的光标，愣了一会儿后我忽然想到。

《白日》。

歌声仿佛锡纸互相磨蹭一般，干燥却又带着圆润的光泽，电钢琴恍惚的回响也随之流淌，伴随歌声传入耳朵。我全身靠在椅子上，意识在开始翻滚前进的焦躁节拍中下沉。

*

第二天放学后，我第一次听到轻音社的演奏。

这天凛子和伽耶有事，去录音棚排练的安排取消，于是我打算直接回家，重新推敲给拓斗先生写的曲子。可是放学后不久，小森老师便来央求我。

“我想重新整理整个授课计划，去年直接照搬了华园学姐给我准备的内容，这学年开始全都要自己一个人来，我好紧张！村濑君求你了帮帮忙！”

看到她走投无路的不安表情，完全不像老师的样子，我实在没法置之不理。

“啊，那我也一起来！”诗月听了也靠过来。

“我也对选修音乐有点担心，想看看授课计划是什么情况。”

诗月一年级时选的是书道，升上二年级后换成了音乐，正如她的宣言。话虽如此，高中的音乐课应该没什么特别难的内容，估计她是好奇，想看看我会怎么对待慌慌张张的小森老师。

来到音乐准备室，老师、诗月和我围成一圈检查授课资料，这时通向音乐室的门外传来鼓声。

诗月猛地抬起头，手也停了下来。

“啊……这鼓……”

她靠近房门小声说：

“是那面Gretsch吧。有人用了呀。”

隔着厚厚的金属门，声音很小，她能听出来真是厉害。节奏型练习开始后，我也确信了。是沉睡在音乐资料仓库深处那套古董级的Gretsch。正是它成了我和诗月相识的契机。

“是轻音社呀。从今天起他们还会在音乐室练习。”小森老师道。“说是问吹奏乐社借鼓但被拒绝，我就想起仓库有一套旧的。正好借给他们。”

接着，门外微微传来一阵噪音。调音声，钢管椅子碰撞声，几个人的脚步声。仿佛把吉他音箱上的增益（Gain）拧到最大一般，让人胸口发闷。

他们大概是各自开始单独练习，混乱的喧嚣声转眼间充满整个空间。

“去年轻音从来没有在音乐室练过吧？”我问小森老师。我平时一直泡在音乐准备室，但从没遇到过轻音的人。

“到去年之前，轻音都是在大媒体教室练习。不过那边话剧社和映像研究社也会用，轻音的社员减少后没有发言权，也用不了多媒体教室了。后来他们好不容易插到音乐室来，不过每周也只有两小时。”

一周两小时太难受了，几乎什么都干不了吧。

“我们学校吹奏乐社实力强，估计轻音不好意思争……”

诗月也同情地小声说着，朝房门看去。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他们会为了迎新会的表演那么拼命。社员减少导致练习时间减少，又会进一步导致社员减少——就是这种恶性循环。为了摆脱困境，就必须采取措施创造转机。

不久后，个人练习的声音消失，轻声细语之后，是令人焦躁的寂静。

歌声和钢琴开始时，声音被厚重的门挡住，几乎没能听到，只有从主歌B开始的贝斯和鼓传进我们的耳朵。尽管如此，还是能知道是什么曲子。《白日》的节奏组很有特点，只听这个便能明白。

“啊啊，这个。”诗月心痒似地笑了。“他们挑战的曲子相当有难度啊。好期待。”

她说着两手手指在膝盖上啪嗒啪嗒敲动。

“这曲子不是普通的摇摆16分音符，得一直想着三连音才行。”

“这个速度可是很难敲准三连音。”

“但如果按Four on the floor的感觉敲，中途就要乱了。啊啊，我也想敲敲看！”

“不是嗒—嗒嗒—嗒而是嗒啦嗒嗒啦嗒。贝斯也根本不是四分音符的感觉。”

“等下等下，你们两个别聊那么高深的节奏组话题。”听小森老师开口，我们的注意力回到授课资料上。

可是，无论如何都会被轻音社的演奏吸引。

嗯——就算是恭维，也不能说演得好。

本来这曲子就很难抓住感觉。贝斯和鼓不齐整，其他的合奏便全都站不稳脚跟。

尽管如此，他们的演奏却打动了我内心某处柔软的部分。

每件乐器都有强力地表达出自己想演的部分。没错没错。就是这里有看头。SOLO时进合成器的地方，就算抢点拍子也想表现自己对吧。鼓的看点不在过门而是在主歌A——

被小森老师戳戳手背，我的视线又回到资料上继续确认。不好不好，集中精神。

后来，我们看过准备用在课上的DVD，和诗月一起尝试合唱曲，转眼间两个小时便过去了。

回过神时，隔壁音乐室已经听不到乐队演奏声。

敲门声响起后，门被稍稍打开，一名瘦高的三年级女生露出头。

是轻音社的社长，姬川学姐。

“老师，轻音社练习结束了，我来还仓库的钥匙——”

看到我，姬川学姐吃了一惊，说不出话。她睁大眼睛来回看了看我和诗月，紧闭的嘴唇朝下弯去。我只能轻轻低头致意。

“……诶，诶，听，听到了？我们演的？”

她声音发颤，让人看得坐立不安。

“……嗯，是……不过听得不清楚，也就是贝斯和鼓……”

学姐的表情更加扭曲，看来她不是贝斯就是鼓。

“诶——哎呀好难为情，竟然被专业的听到了。”

刚才的演奏也不至于这么难为情吧。我这边都不知都该怎么办了。

“百合坂同学也听到了？”

“是的，听到了一点点，是首紧张刺激的曲子呀！”

听了诗月天真无邪的话，姬川学姐愈发畏缩。

本以为她会直接退出屋子把门关上，可是她保持着只有脑袋探出门缝的奇妙姿势，犹豫了片刻再次踏进准备室。

“那个，昨天说的那件事！”

听到姬川学姐心切地大声喊出来，诗月吃了一惊，在椅子上坐正。

“比如说，只有鼓之类的，就是说，只有百合坂同学一起出场可不可以呢？鼓会决定乐队的声音，果然还是比较重要。”

诗月一脸茫然地来回看了看我和姬川学姐。毕竟她不了解情况，之后和她解释吧，我心想着转向学姐。

“呃，这个吧，之前也说了，要自己来演才有意义，而且那样的话鼓手不是很可怜吗，出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鼓手是我所以没问题！”

原来是这样……不不不，那也有问题。

“是介绍轻音的演出，所以要轻音的人来演才行。请你理解。”

姬川学姐丧气地垂下头。由于个子高，垂下肩膀弓起背后浑身都散发出哀愁，实在让人心痛。

“……是……是呀……对不起……”

学姐留下细如蚊蚋的声音，离开了准备室。

见诗月猛地扭过头把脸凑近，我伸手遮住直射过来的视线，给她解释。

“……哎，轻音也很不容易呀。”

听完原委，诗月睁圆了眼睛。

“把自己出场的机会让给别人，换成我根本就没法想象。”

“玩乐队的人都喜欢表现自己呀。”小森老师说道。“但轻音这么拼命也可以理解。和吹奏乐社商量用音乐室的事情时，他们缩手缩脚的，姿态很低。要是招不到新人，练习时间可能会变得更少。”

“我也做不到什么，但还是想支持他们呀。毕竟是用那套Gretsch的人。”

“那套鼓和百合坂同学有什么关系吗？啊，难道说是百合坂同学捐的？”

“不，倒不是这回事，那套Gretsch——”

诗月说着暂时停顿，朝我瞄了一眼，脸颊微微泛红。

“是真琴同学和我之间重要的牵绊。”

“咦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小森老师兴致勃勃地在桌上探过身子。见诗月要开口回答，我先发制人：

“只不过我认识诗月的契机而已。我整理仓库时找到那套鼓，当时诗月正好过去——”

“从此两人开始了甜蜜的生活对吧。互诉衷情，做好将来的打算，去威尼斯度蜜月，生下两个女孩、两个男孩和两个真琴，每人的名字都来自于花和乐器，休假旅行时遇到爵士音乐节便闯进去临时参加表演，还在家庭内部组两支乐队，孙子孙女长大后说不定还能演交响乐，等上了年纪退休以后买一座建在花田正中央的城堡，我整天听着真琴同学弹吉他和钢琴一边照料花朵，等到曾孙们从地球出发的日子，把我改良的新品种蔷薇种子填进火箭，最后只剩夫妇两人并排躺在凉台的睡椅上，望着变成白矮星的太阳——真琴同学快吐槽呀！？都变成科幻故事了！

“……哦，呃，因为温室效应，今后去威尼斯旅行好像挺难的。”

“还有其他该吐槽的地方吧！？”

既然你有自觉，真希望也能自重。不，我自己也开始感兴趣，好奇故事会发展到什么样，于是保持沉默听了下来。没想到竟会前往宇宙。

这时小森老师天真无邪地问：

“两个真琴是怎么回事？村濑君会增加吗？”

“谢谢老师提问！我想说的正是这个，性别分三种，分别是女、男和——”

“让老师把脑容量都用在课程上吧……”

“真琴同学！真的没问题吗？竟然说这种不知是吐槽还是关心老师的话。”

“我是关心老师！”

“但总觉得一年级的时候真琴同学把神经崩得比现在更紧更有锐气，该说是到了新学期松懈了吗。”

我吃了一惊。

她和拓斗先生说得一样——

不不不，等等，冷静一下。

可不一样。拓斗先生指的是作曲方面，而诗月说的属于和以往一样的小品，不能相提并论。

尽管讲道理说服自己，缠在心头的疙瘩却不肯消失，让我说不出话来。这时小森老师抬头看了眼表。

“啊，职员会议。谢谢你们俩！下次再继续听百合坂同学讲将来的计划喔。”

她说着站起身，高高兴兴地把需要的资料往透明文件夹里装。我缩起脖子和诗月互相看看，然后离开音乐准备室。

音乐室里，吹奏乐社正在准备练习。我们学校的吹奏乐社是经常在大赛中拿金奖的强队，社员也接近一百人。音乐室的桌子全部被推到墙边，椅子摆成扇形，铜管乐器华丽的光辉充满整个屋子。

“咦，他们把鼓换了。”

诗月注意到变化说道。

确实，这么一说，摆在音乐室门口的鼓不是之前那套Gretsch，而是红色的Pearl。

“为什么不直接用那套Gretsch呢，明明重新装鼓又很麻烦。”

诗月有点遗憾地小声说着，朝门口走去。

鼓旁有两个人，二年级学生在调整嗵鼓角度，三年级学生则是在确认军鼓鼓皮松紧。从他们旁边经过时，对话传进耳朵。

“——为什么不直接用轻音用的鼓啊？”

闻此，诗月稍稍放慢脚步。结果三年级学生这么回答：

“那个不好敲，又破又旧，声音也糊。”

我仿佛看到诗月背后划过一道闪电。

“啊——嗯，倒也是，感觉声音有点浑。”

“是一直放在仓库的旧东西吧？估计到岁数了。”

“得让轻音一直用那个，别弄坏我们的鼓——”

诗月大步走出音乐室。我急忙在后面跟上。

来到四楼到三楼的缓步台上，诗月突然站住转过身。

“无法原谅！竟然把我和真琴同学珍贵的牵绊说成劣质品！敲不出想要的声音是水平问题！明明是那么棒的古董级精品！”

“……唔，哎，你先冷静。”

“真琴同学你甘心吗！？那可是我们两个培养的鼓啊，是两个人第一次共同作业！”

不，完全没这回事——看诗月脸上的怒气，要是这么老实回答，恐怕她要拿我的胸口和胳膊当鼓敲起BPM240的超高速拍子。

“反正轻音会用，不也挺好的吗。”

“但要是输给吹奏乐社，就不会再有轻音了啊？”

不是，根本没这个说法吧？而且是和什么战斗？

诗月用力握住我的双手，凑过脸来：

“真琴同学，和轻音一起战斗吧，打倒吹奏乐社！肯定有我们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你是打算和什么战斗？

第六卷 2 教学楼背后的制作人

如果如伽耶所说PNO是社团活动，那活动室不是学校的音乐准备室，而是位于新宿的录音棚“Moon Echo”六楼的办公室。

录音棚的老板黑川小姐如今是我们的经纪人，而且为了成立支援独立音乐人的公司,打算拿我们当广告塔，最近每天都会和她碰面。

“干脆弄个宿舍吧……”

有六个人聚在一块儿，办公室实在是有点挤了。开完会时黑川小姐在办公桌前嘟囔了一句。

“我住的地方也在这附近，是老爹名下的楼，要是你们能都住进来就方便多了。等高中毕业之后，怎么样？”

“房租呢？”

朱音立刻被吸引。

“因为是宿舍可以给你们超级优惠，四万日元。48平米的一室一厅。”

“虽然不知道行情但感觉不错！”

“等等，毕业后的住处我已经有目标了。”

凛子打断她拿出手机，放在手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照片是上个月和我一起去看过的地方，位于杂司谷的共享住宅。

“限定女性入住的共享住宅，不过主要面向音乐大学的学生。”

“好宽敞啊。这是录音棚吧？有一块空间能演出。还有个人空间？能放下鼓吗？”

诗月两眼放光地探出身子。

“卧室也隔音？真好。我睡醒时做发声练习经常被妈妈数落。”朱音也很感兴趣。

“要是杂司谷的话，离我家的事务所近，很方便呀！感觉小录音棚还能当健身房用。真想现在就和前辈们一起住。我家离学校那么远。”

伽耶被吸引的理由相当具体。

本来担心黑川小姐被打断话题可能不高兴，结果——

“哦？这儿不错啊。录音棚和居住环境都远比我家那儿强。有几间房，六间？那要不我也搬过去吧，正好六个人。”

正好六个人。

到底是怎么数才是正好六个？凛子说仅限女性入住，她听见了对吧？现在这个狭窄的屋子里，凛子、诗月、朱音、伽耶、黑川小姐再加上我倒的确是六个人，不对等等，要是轻易吐槽说“为什么把我算上”，肯定立刻会遭到凛子反击，说什么“明明没说算上村濑君，你主动提出来就说明有这个自觉”，结果被全员围攻。眼下就该彻底保持沉默。

“村濑君也没出声，意思是同意了，那住处就定下来是这里。”

“原来不说话结果也一样啊！？”

“什么一样？”

“啊不什么事都没有……”

倍感徒劳的心情愈发沉重，无论说什么都要被逼到死路。

“不过，如果真琴同学也一起的话会有个问题。”诗月一脸严肃。

“仅限女性的话村濑学长就不行了呀。”

PNO最后的良心——伽耶指出理所当然的问题，可听到诗月说“不真琴同学很可爱所以完全没问题”，便表示“是吗，也对”不再反驳。不许同意！继续抵抗啊！

“就是说，如果和真琴同学一起住……”

说到这儿，诗月不知为什么红着脸支支吾吾。

“……那个，刚好是六间房，家人增加的时候怎么住是个问题。”

黑川小姐拧歪嘴角僵住，朱音和诗月一样红着脸不住地朝我瞄，凛子微微皱着眉头绷紧嘴唇，唯独伽耶疑惑地微微歪头。

“家人增加是怎么回事呢？呃，比如说之后前辈们的姐姐或者妹妹也有可能来入住……？”

为了保住伽耶这份纯真，现在就装傻同意她的想法吧——刚这么想，朱音便在一旁插嘴：

“就是说呀，小真琴不是有一条染色体和我们不一样嘛。”

她怎么这么喜欢提染色体？

伽耶思考几秒后，脸红得比在场任何人都厉害。

“……学长，这，这对我们来说还太早——”

“不是早晚的问题好吧？”

黑川小姐长叹一口气。

“那什么，我可不是你们的保健体育老师，这种事到别处闹去。”

“抱歉。呃，本来入住如何如何都还完全是空谈，嗯。”

我开口道歉打，算结束这个话题，却听黑川小姐加了一句：

“说起来我之前也被小真求婚，所以是当事人？”

“学长！？”“真琴同学想要钱我也——”“诶小真琴是认真的？”

黑川小姐你能别和她们统一战线吗！？

“不过我对小真的染色体没兴趣，所以还是回到工作的话题上吧。”

“那就别故意火上浇油啊！”

“四、五、六月你们要连续在我这儿演出。特别是六月份公司成立，为了宣传，演出是必须的。这事之前也说过对吧？”

接着刚才的对话，真亏她能毫不在意地提起这么重要的商业事务。我看了一圈乐队成员的面孔后点头。

“是的。记得日期已经定了？”

日程调整也由黑川小姐统一管理，进行得很顺利。

“然后柿崎也发来委托想找你们出演……”

黑川小姐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脸上有点发愁。

“下次活动刚好和我们六月演出的时间撞上，只能拒绝了啊。”

柿崎先生是帮我们安排了第一次演出的人，他所在的公司Naked Egg主营活动的策划与运营。据说是乐队时期和黑川小姐认识。

“毕竟受过很多照顾，其实想尽量接受他的委托。”

“没事没事，对他不用觉得受过太大恩情。”

黑川小姐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而且柿崎这人不赖的，但那个经理实在是让人信不着。很早之前开始就没听谁夸过他。”

我们互相交换视线，其中伽耶的表情格外复杂。Naked Egg的玉村经理过分的言行已经没法用态度随便或者是会迎合人来解释，实在让人看不下去，我们很明白黑川小姐想表达的意思。

“但也很难和柿崎先生说要断绝关系呀……”朱音嘀咕道。

“这事我去说。经纪人就是干这个的。”

真可靠，拜托她做经纪人真是太好了。

“还有，小真。”黑川小姐重新转向我说：“你个人的工作也是我在当经纪人，关系到日程，现在说行吗？还是想换个地方？”

“啊——没事，现在说就行。”

反正委托我作曲的事情也没什么怕人知道的，而且像是给乐队作曲的进度赶不上的时候，也是让她们了解情况比较好。

于是我说起现在同时接下两份委托，而且都遇到了不小的困难。

“学长已经完全是专业人士了呀……”

“要给响子小姐写曲子？啊，不是？通过她介绍？但还是好厉害！”

“这部分赚的钱也分给我们吗？不分？嗯。不过村濑君的钱早晚是我的钱，加油。”

“最近真琴同学状态不太好，原来是因为别人委托的曲子进行得不顺利呀……”

四个人的反应当中，诗月的话让我在意。

“……我状态看起来有那么差吗？”

“是的。今天已经错过了四次吐槽的机会。”

能别拿吐槽频率来评价我的精神状态吗……

*

话虽如此，正如诗月所说，新学期开始后我的状态怎么都不对劲。

听拓斗先生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倒不是原因。

仔细想来，把曲子发给拓斗先生之前我就不对劲了。毕竟，三月里我一直没能集中在音乐上，磨磨蹭蹭地烦恼了很久。而后以伽耶的毕业演出为契机，我一口气写出了好几首曲子。

下课时，我拿手机连上耳机，按顺序听了最近自作曲的样带。首先是提交给邦本先生那三首歌舞组合用的曲子。

……好单薄。

三首都是，听着就觉得下巴周围的骨头立刻变得中空，单薄得可怕。虽然用耳塞式耳机听也是原因之一。

这么看，的确能理解对方用排除法选择第二首曲子。单薄是单薄，但整体性是最好的。

无论第一首还是第三首，都太浮夸了，塞进里面的声音始终在空转。

等到午休，我重新听了给拓斗先生写的曲子，已经不值得再讨论了。当时我怎么会充满自信地把这种曲子发给他？难怪拓斗先生对我失望。

不妙，这可不妙。一股寒气涌上心头，我感到无以言说的恐惧，仿佛什么重要的液体在不知不觉间从全身的骨髓流走。最可怕的是想不明白原因。我弓着背离开教室，没去小卖部，也没能前往音乐准备室，漫无目的地在光线不怎么好的教学楼背面徘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朱音发来了LINE消息。今天怎么了？不来吗？

估计大家今天也聚在音乐准备室里一起吃午饭。如果待在那个地方，便会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少女们的生命力中，现在这双手中拖拖拉拉卷成一团的不适感觉也会烟消云散。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总觉得不能就此放手。

想不出该怎么和朱音解释，于是我扯谎说肚子痛，可消息发去十五秒后便收到回复：

“要想事情的话直说就好啦！”

完全被看透了。我心里一阵歉意，连个贴图表情都没能回复。

我领受她的好意，蹲在地上，背靠教学楼的墙。眼下刚到四月，背阴处的水泥还凉飕飕的，静静吸走我的心跳声。明明不知道思考什么，心思却直接驱动双手。我的理性正坐在肩头，胡乱摇晃着双脚发呆，完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我把手机换到右手，拨下邦本制作人的号码后放到耳边。

本以为对方可能很忙不会接，不过电话响到第六声时接通了。

“啊……我是村濑。抱歉百忙之中打扰您。……哪里，是的，我在学校但现在是午休。是。是……啊，就是那件事。是。您已经说选第二首，不过就我而言第一首最有希望，第三首也还可以，而第二首该说是没放开手脚吧，或者说最没自信的一首，啊，那个，不是说您选的不好，我自己重新听过之后的确觉得您的选择是最合适的——”

电话另一头的邦本先生语气平和，而我的话语则带上了热量。

“——但也只是相比之下好一点，冷静下来一看，哪首都一般般。呃，您已经听过选完以后再说这个真的非常抱歉，但可以让我反悔吗？我会写出更好的曲子，请让我重新做。”

把想说的说完，现实感立刻流进喉咙，我猛地一哆嗦。

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被人委托了工作，而且对方都说OK了啊？只因为任性的想法就要把这些全都推翻吗？

短短五秒的沉默令人害怕。

不久后，邦本先生轻轻叹了口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苦笑。

“……您发来的曲子做得也很好，这是真心想法，没有恭维或是妥协的意思。因为是出道用的曲子，如果不是觉得质量值得赌上四个年轻人的人生，我是不会同意采用的。这次收到的曲子做得的确有这个水平。不过，您的意思是能写出更好的，是吗？”

“……是的。”

“已经做好了吗？完成了旋律和和弦？还是说还在构想阶段？”

我感到喉咙被堵住，说不出话来。

“不，那个……还完全没有开始。”

邦本先生浑厚的笑声冲出听筒。

“哎呀村濑先生，这时候要是我说‘已经有采纳的曲子了所以就用现在的’，您不是没法反驳吗？”

“唔……是，呃……您说得是没错……”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实在丢人。

“起初和您说的截止日是这个月末，如果在那之前能收到新的曲子，对我们来说完全没问题。怎么样呢？”

这个月末。还有两周。

不行，绝对做不到。

现在我心里空无一物。

“……抱歉，这个月内——可能有点难……”

“那么最晚到什么时候？”

“这，嗯……说不好是什么时候……要看能不能有思路……”

邦本先生已经不再忍着笑意了。

“最近很少见到您这样的人呀。啊，别误会，不是有什么不满，这种毫不妥协的态度实在是实在是只能说年轻呀，到了我这个年纪真觉得耀眼，太羡慕了。”

他还不如表达不满了，那样我也好有罪恶感。

这时邦本先生沉默起来。等了一会儿后，我耐不住沉重的心情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再说。正要开口时，电话里传来吸气声，简直像算好了我的行动。

“……好的，那这样吧。我们的工作也要继续，不能一直等下去，而且现在已经收到了很像样的成品。所以再等两个月，截止日期延长到六月末，请写出比现在更好的曲子。如果来不及，我们会正式采用之前收到的曲子。您看怎么样？”

我说不出话来。

真是出乎意料的待遇。毕竟提出任性要求的人是我，哪怕对方发火、失望地撤销委托，我都没法抱怨。

可是。

“两个月之后，如果您再说没做出新的，但对现在的也不满意想撤回，那我们就难办了。如果您不能答应刚才的条件，还是现在干脆地放弃吧。”

我仿佛感到手机猛地变得冰冷，紧贴在耳朵上。

自己被逼到了绝路。明明对方拿出了最大限度的温情，我却感觉像是被人拿刀堵在悬崖边上。如果来不及，那首无聊的量产型舞曲便会作为我的曲子面世。两个月内，必须从空无一物的身体里榨出新的曲子，超越现在的成品。

“……好的，明白了，我保证。”

我终于能说出简短的回答。邦本先生回应时明快到刻意：

“我可没有兜底这种失礼的想法喔。是真心话。那首曲子很棒，所以现在已经很满足了。很期待能收到超出它的曲子。”

挂断电话后，我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完全没有余力在乎湿润的土粘到校服肩膀和耳朵后面。总之，心里只觉得搞砸了。

这——不是后悔

无论重来多少次，我肯定都会做同样的事吧。

与其后悔，不如一开始就不给邦本先生打电话。如今事情说出口，我反而觉得胸口的闷气消散，变得轻松了。

不过和这些无关，搞砸了就是搞砸了。如今手里有某根重要的丝线噗嗤一声崩断，散开，开始旋转。已经无法阻止。

还有两个月，怎么办啊？

我把问题抛向水泥墙。脸上迎着空虚的回音，我好不容易站起身。

真的能做到吗？

回答我的，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什么都能做到。

——是你做到的喔，我都看在眼里。

那个人令人怀念的话语几次将我支撑，可这一次却深深地刺进胸口后向下坠，让我感到极其沉重。

我直接回到二年一班的教室，刚好在门口遇到小渕。见了我，他难为情地挠挠头。

“听说昨天你听到我们排练了？”

“咦？啊，哦哦，嗯。”

“社团活动之后开会时，姬川学姐慌得不行，说是被PNO听到了。明明都不用在意。她鼓敲得相当不错，但总是想这想那的想太多。要是能集中在演奏上就好了啊。不过话说回来，知道被村濑你们听到，我也感觉紧张了。”

“呃，嗯，当时是隔着门，几乎没听到什么。”

小渕苦笑一下朝自己的桌子走去，好像打算吃家里带来的午饭。

对，昨天几乎没听到什么。

“哈哈，也不是什么值得听的东西吧。”

小渕背对我走去。听到他的话，我内心某个脆弱的地方出现了裂痕。

感觉到我从背后跑了几步追上，他转过来的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困惑。

“怎么了，有什么事？”

“……啊啊，不是，呃……”

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视线漂了一会儿后重新直视。直视他的脸——还有自己的心情。

“排练时的录音之类的，有吗？我想好好听一下。”

经过半秒左右的奇妙停顿，小渕愣愣地张开嘴。

“……为啥？”

他呆愣地嘟囔了一句。旁边两个同学似乎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往这边瞄了几眼。我咽下口水，更清楚地说：

“我想听轻音演的《白日》。”

“不是，所以就问是为啥？我们都是外行啊？在村濑你看来肯定水平差太多了吧。”

没法解释清楚，于是我拿出平时总放在口袋里的耳机，把团成团的线解开。

这时的我正在滑腻的虚空中不断下沉，只想不顾一切地抓住什么不放。这种糟透的心情，要怎么才能让一个普通的同学理解？

小渕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

放学后，我来到三年六班的教室。小渕也一脸担心地跟来了。

从教室后门朝里面打探，寻找姬川学姐的身影，便看到她正把鼓棒插进包里起身。

对方看到了我。

“……村濑君？怎么了？”

尽管在意周围的视线，学姐还是小跑过来。我朝走廊后退一步。

“是之前说的，迎新会的事情。”

听我提起这个，姬川学姐眨了眨眼睛。

“之前拒绝过一次，如今再提实在是抱歉，呃——”

我犹豫起来，思考该怎么说。姬川学姐的脸上反复出现或明或暗的神色。

“咦，那个，难道说果然还是愿意出场？”

见她劲头十足地发问，我慌忙摆手。不过我这种暧昧的态度也难怪被误解。

“不是这样，抱歉。我还是觉得不能走上舞台，就是说呃……”

尽管嘴上支支吾吾，但我其实早就明白。现在该说的话只有一句。

伽耶那时是被周围催促着开口。而响子·克什米尔那时，则是听她说“你早就已经在做”我才总算自己承认。

由自己的意志选择这句话——还是第一次。

“轻音的舞台演出，请让我来当制作人。”

＊

第二周的星期二，只有上午半天上课。

下午开始，一年级新生会聚在体育馆参加迎新会。老师和学生会都发出了通知，告诉不需要参加的二三年级学生回家。

不过，我们几个同属于回家社的PNO成员四人都留在学校，透过窗户看着一年级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不断前往体育馆，然后我们也朝楼梯走去。

“还奇怪小真琴最近在偷偷摸摸地干什么呢！”

朱音笑嘻嘻地捶了下我的肩膀。

“竟然干起制作人这行了。既然在做这么有意思的事那早说呀！”

之前瞒着乐队成员给轻音帮忙，到了当天终于被发现了。要怎么才能偷偷到体育馆去看，不被大家发现呢——虽然自己没注意到，但打探时机的举动好像相当可疑。

“明明都说好了，真琴同学第一份制作人的工作是自主设计我的婚礼，现在却擅自和轻音……无法原谅……”

看吧，诗月又说起莫名其妙的事情。所以才想瞒着你们呢。我什么时候答应过那种事了，还有什么叫我自主设计诗月的婚礼，这说法也太奇怪了。

“一点也不奇怪！就是字面意思！奇怪的是明明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却还随便答应别人请求的真琴同学！”

“诶，为什么要冲我生气……”

乐队排练我都正常参加了，也没给大家添麻烦。

“况且不是诗月你说要为了轻音战斗的吗？”

“这，确实没错，但意思是和我一起……可现在这样子……”

这时，走在前面三步的凛子扭头问：

“给轻音当制作人这事，和伽耶说过吗？”

“不。没和你们说，也没告诉伽耶。”

“为什么？如果告诉她，她期待的事情不是会更多？”

“啊，是想让她吃一惊？”朱音道。

“不，都没告诉她，也没有吃惊的说法吧。我也不会出场，只是提了建议，她不会发现的。不对，不是说这个，呃，就是……”

见我支支吾吾，朱音体贴地开口：

“让她太期待也不好？时间都不到一周吧，就算是小真琴也做不到太多事情吗？”

“不，能做的我都做了。”我不服气地回答。“毕竟是我主动开口，我自认为——做的事情还不少。”

“那告诉她不就好了吗，小伽耶肯定会高兴的。”

“也不是。她或许会高兴，可是你们看，要是说了，她可能会仔细地听演奏，结果对轻音产生兴趣呢。如果她说想加入轻音社就难办了……不，虽然几乎不可能吧……”

朱音张大了嘴，诗月抓住我手腕的手猛地用上了力气，凛子走在前面，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肩膀抽动了一下。

“真琴同学！？为什么会这么直接地对伽耶暴露出独占欲啊，不觉得难为情吗？请对我也这样！”

“别，靠这么近好震耳朵啊。”

“真不知道小真琴的自我意识强还是弱了……这自信是怎么回事？”

“今后就称呼村濑君为自我意识的白矮星。”

“确实，明明只是缩在昏暗的地方玩电脑音乐（DTM），女孩子却被好强好强的重力吸引过去。”

总觉得她们说得好过分……

“真琴同学的史瓦西半径差不多这么远？”

“就说靠得太近！走不动路了呀！”搞不懂她在干嘛。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来到体育馆。从门口朝里面打探，能看到一年级学生们已经在钢管椅子上就座，舞台上是奔走忙碌的工作人员。

本来这里没我们的事，所以也不能进去，不过我朝门口旁边的学生会成员问了一下：

“我们在给轻音社的表演帮忙，可以进去吗？”

虽然不完全是撒谎，但也与事实相差甚远。由于和学生会的人面熟，对方痛快地放行，于是我带着歉意和大家在墙角站定。

“我去年没看所以好期待！有种成了新生的感觉。”

见朱音快活地开口，我用手指和眼神告诉她安静。幸好，新生们都被舞台吸引，没人注意到我们。

可是啊，我环视体育馆心想。

明明看到的都是后背，可一眼就能知道伽耶在哪里。她发色明亮，发型也很有特点，哪怕看不到脸，视线还是不由得被她吸引。

“轻音排在最后呀，而且是吹奏乐后面。顺序上相当不利……”

诗月在我耳边不安地轻声说道。舞台右侧贴着一大张纸，上面列出一长串出演组织和委员会名字。

“音乐类被一起安排到最后，估计和收拾场地有关系。”

凛子在另一边小声说。轻音和吹奏乐使用的器材特别多，而且还必须装鼓，为了尽可能减轻准备和收拾时的负担，只好一起安排在整体流程的开头或者末尾吧。

“节目单这么长，到最后大家都腻了吧，可能不会认真听。”

“是吗？这可是压轴，要是演得特别好不是能最吸引人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结果新社员蜂拥而至！”

“这么大的自信我可实在是没有……”听了朱音的话，我苦笑道。

舞台准备结束，学生会会长简单致辞之后，节目终于开始。

好像要等好久，还是先到外面干点什么打发时间，等快到轻音出场时再过来——这种后悔的心情立刻被我打消。各个团体接连不断拿出用心准备的有趣节目。其中格外出人意料的，是球类社团的演出效果。排球社用大量球来传球，演出了沙包游戏的效果；篮球社成功表演了从舞台到体育馆另一边墙上篮筐的超远距离投篮；足球社的杂技颠球炒热了全场的气氛。

当然，舞蹈社还有啦啦队社这些本来舞台效果就很好的社团带来的表演满足了大家的期待，赢得响亮的掌声。话剧社反过来利用本以为会吃紧的五分钟，上演了高速搞笑短剧《为忙碌的人表演尼伯龙根的指环》，引来全场爆笑。

还有漫研和美术社这些不怎么和运动打交道的社团也花了心思，拿出华丽的变装或是表演小品。去年也有这么高的水平吗？早知道就忍着肚子疼来看了——心中产生后悔的心情，同时又感到等在最后的音乐类社团的压力越来越大。

两小时转眼间过去，节目终于只剩下三个。

合唱社的曲目是无伴奏合唱《Let it go》。虽然是超有名的曲子，不过通过无伴奏的编曲演绎，听起来非常新鲜。

“合唱社水平提高了呀。毕竟是小真琴和小凛锻炼出来的。”

朱音小声说。

“不，我也没干什么——”

“音乐节还有入学典礼的校歌，那么执拗地让人家练了一遍又一遍，现在说‘没干什么’这谎也扯太大了吧。”

凛子说着冷冷瞄了我一眼。什么执拗，你换个词啊。

随着热烈的掌声，合唱社退到舞台侧面，接着几名工作人员跑到台上开始摆钢管椅子，更改阶梯式台子的位置。被搬到中央最深处的是低音鼓、各种镲、嗵鼓和军鼓。

“啊，那不是Gretsch吗！原来要用这套啊，这下赢了！”

诗月用力握住我的小臂，开心地说道。估计再怎么说也不能为了双方仅仅各五分钟的时间再花时间换鼓，于是吹奏乐和轻音会用同一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选了Gretsch，但对轻音来说是个稍稍有利的条件。

……不对，他们又不是要分什么胜负，都被诗月没意义的热情带偏了。

接近百人的吹奏社成员各自拿着自己的乐器，他们填满舞台的情景实在壮观。指挥者缓缓挥起指挥棒，铜管乐器便呼应着一同抬起。看着乐器反射天花板灯光的景象，我早早举起白旗。唉，果然美得像幅画。

圆号嘹亮的开场号（fanfare）重奏迸发而出。

第一小节就能听出来，是《勇者斗恶龙》序曲。

选曲太完美了。原本就是雄壮的进行曲，交响味十足，而改编成吹奏乐后简直让人着迷。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吹奏乐这种形式，但唯独这首曲子，演得让我觉得说不定不加弦乐的编排反而更合适。无论纵轴还是横轴，声音的颗粒感都非常清晰整齐，想必他们经过了刻苦的锻炼。

“等等，真琴同学！？别一脸苍白地鼓掌呀！”

演奏结束，估计是我脸上明显表现出败北的神色，诗月在旁边大喊道。

“轻音还没开始呢！接下来肯定是真琴同学的妙计登场，马上就要逆转局势获胜对吧！？”

“什么计谋，都说了又不是比试。”

我细弱的声音被一年级学生们雷鸣般的掌声淹没，连自己也听不太清。仔细看去，伽耶也在用力鼓掌。嗯，没错吧，毕竟演奏这么棒。

“离正式上场不到一周的时候提出要当制作人，难道不是有什么秘计吗？”凛子道。

“我可做不到那种魔法一样的事……”

我愈发萎缩时，体育馆内的气氛忽然又变了。

到处传来一年级学生们的窃语声。下一个，到最后了？哪个，轻音？那是话筒？为什么那么——

我朝舞台看去。

学生会、轻音社和吹奏乐社的成员分头撤下钢管椅子，转眼间舞台上只剩下鼓，空荡荡的。接着，音箱和键盘琴架接连被搬上来，但最吸引观众注意的是正面等间隔排成一排的八根话筒架。

“……要用那么多话筒吗？”朱音睁大眼睛嘟囔道。“合唱队？就算是，最前排那么多——”

“不，与其说是合唱，不如说全部是主唱。”

朱音睁圆的眼睛圆得更彻底了。

轻音社成员们走上舞台，每个话筒架前都有一个人走了过去，开始调整话筒。见此，一年级学生们的声音更热闹了。

这是舞台上的魔法，我心想。虽然微不足道，但我最初施加的魔法——算是成功了吗？带着复杂的苦味，我回想起上周轻音开会时第一次闯进去的事情。

“大家就不想上台表演吗？”

听到我突然发问，轻音社成员们一同露出复杂的神色。

那是放学后，在三年二班的教室。据说轻音社没有社团活动室，开会时总要临时找个教室。他们左等右等，终于等到轻音社以外的学生全都离开，这时再听到我的话肯定觉得唐突又强硬。我尽全力摆出笑脸环视众人。

“……能的话当然想，但五分钟只够演一首。”

小渕坐在离我最近的桌子上，他打探着前辈们的表情答道。

“吉他音箱也只能用一个，能上场的吉他手只有一个人啊。”

两腿夹着吉他盒的三年级男生有些不满地说道。估计他在当天也没有出场机会。

“如果是话筒，足够给所有人准备对吧。”

带着困惑的视线聚在我身上。

“……光是话筒也……啊，就是说原声吉他？我们不太会原声的，而且那首歌里没有原声吉他吧。”一名女生说道。

“不，当然是指人声。”

我仿佛看到疑念化作波纹，慢慢在整个教室扩散。换了口气后，我继续说：

“鼓，贝斯，吉他兼主唱，键盘，再加七个人声。这样，十一个人就都能上场。”

“……啊？剩下的所有人都唱人声？”

“行不通吧？”

“又不是杰尼斯的歌……”

见众人的疑念正要爆发，我拿出手机，放在被全员围在正中间的桌子上，音量调到最大，点下播放按钮。

是《白日》。

第一遍副歌结束时，我关掉声音，环视全员的脸后继续说：

“的确，如果是普通的歌，让太多人一起唱会破坏气氛。不过。”

我垂下视线，盯着进度条一点点挤到右侧。吉他solo结束后，高亢的歌声响起，仿佛塞斯纳飞机滑进跑道时的轰鸣。

“King Gnu是非常——非常特别的乐队。他们用大量使用假声的高音部和细语般的低音部组成双主唱。”

“知道啊，所以我们也是双主唱来演。”

队长模样的三年级男生说道，他负责吉他和主唱。我看了眼他旁边的二年级女生，估计是他的搭档。

“但不仅仅如此。”我稍稍调回一点音量。“不是单纯的双主唱。曲子的旋律性明明那么强，却没有按既定的主旋律来。他们几乎将人声当成乐器，把整体的合奏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歌中才会具备浓密却又高度透明的矛盾之美。

我的话似乎从他们的意识表面划过，没有传到心里。没办法。

我暂时停下手机上的演奏，找出保存在云上的另一份音频，吸了口气后点击播放。

电钢琴，廉价的鼓机，此外——还有用我的歌声叠加了六重的录音。

能感觉到众人倒吸了口气。在音乐面前，言语无力至极。仅用昨天熬夜录的这份简陋的音源，就已经表达出了我想说的所有内容。

“诶……这个，好厉害啊。”

“只有钢琴？”

“各种声音太丰富了吧？”

“用效果器了吗？”

嘟囔声不断传染。不是我临阵磨枪做出的样带厉害，而是《白日》这首歌的力量。

“从头到尾都是六重唱合在一起，没用效果器。乐谱写好了，还准备了各声部单独的样带。如果现在的乐队演奏保持不变，只增加主唱，就算只有五天也能想办法练好吧？”

我明白，自己说的事情非常勉强，所以故意加重了语气。轻音社成员们互相看了看，姬川学姐眼神格外不安地飘来飘去。

“而且如果试过之后觉得实在搞不定，也只需要改回之前的编排。”

这句上保险的话似乎相当奏效。

“哦哦，嗯，确实。”

“试试看又没坏处嘛……”

“而且这个感觉好酷啊。”

“大家都能出场对吧？如果能的话我也想上。”

社员们的目光聚集在姬川学姐身上，她求助似地侧眼看了下旁边负责吉他兼主唱的男生。他咬着嘴唇思考片刻后开口：

“……啊，嗯。……可能不错，不过说白了就是加人配和声吧，并不是增加主唱。”

“不，是要加主唱。”

由于是最重要的地方，所以我明确否定。

“要说和声，是站在舞台后方全员共用一个话筒吧。不是那样，而是全员在舞台前方排成一排，光是为了调整音量也要每人一个话筒。”

“诶，为什么？体育馆的舞台是很宽敞，要做倒是可以。”

“因为很有视觉冲击力吧？”

听了我的话，大家一同愣住了。我毫不停顿地开口，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这不是普通的演出，而是仅有五分钟的表演，目的是吸引新生加入。视觉效果非常重要啊。大概没人看过摆出八支话筒的舞台，而且对招新来说应该很有用。”

“……为啥？”

小渕在我背后忍不住低估了一句，似是代表大家说出疑问。

正要开口回答时，我忽然犹豫。

真的可以老实回答吗？会不会让人听起来像非难？我一个外人忽然跑过来乱说一通，不会让他们发火吗？

我用力揪住校服裤子自嘲。事到如今还想什么呢？刚才不是已经大放厥词说了那么多吗？现在退缩有什么意义。

还是一吐而快吧。

“……我是觉得，乐队不适合社团活动吧。那个，一支乐队的编制，人数不是很少吗，而且贝斯和鼓都必须要有一个，感觉分组非常难办。”

“嗯，是很难办。”

一名三年级学生苦笑着点头。

“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演的乐器，基本上没办法满足所有人的意向。”

“要是在不同乐队兼任，引退的时候剩下的后辈又要自己想办法。”

我暗自有些安心。自己担忧的情况并不是多虑。

“所以我觉得，新生们也会担心同样的事情。想玩乐队，但又不知道加入社团之后能不能顺利组队，能不能有机会上场，等等。”

“这个吧，哎，嗯……”

小渕含糊地嘟囔。

估计是提到了他不太愿提起的事情。我明白。但那正是因为心里的真实想法让他不能无视。

我从包里拿出五线谱本，在桌上打开。是我改编的《白日》六重唱的分谱。

“不过，如果全体社员走上舞台，八个人做主唱，一开始用这种夸张的形式表演，不就能打消他们不安的心情吗。他们会觉得，如果是这里的轻音社，哪怕只凭一心想玩乐队的念头加入，也一定能被接纳——”

我喘了口气，静静地依次看过每个人的表情。

一时间，没有任何人回应。下午四点的斜阳透过窗帘打进教室，照亮空气中的灰尘，除此之外只有《白日》的余韵故作姿态似地飘荡。

大家一个接着一个，改变视线的方向——聚集到坐在我对面的姬川学姐胸口。

她明显不知所措，甚至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

尽管觉得残酷，但我还是从正面定睛注视她的眼睛，切断她的退路。

你是社长吧，所以要你来决定。大家商量着决定——这说法在摇滚乐队的世界不过是笑话。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才会做，唯独这股能量能决定一切。

姬川学姐低下头，缩紧身子，屏住呼吸——勉强没有被压垮。

她站起身走近中央的桌子，拿起五线谱本。开口时，沙哑的低语声中带着难耐的羞涩。

“……呃，那……来分一下每个人的声部吧？”

事后回想，这时耳边松了口气的声音，或许是出自我自己之口。

在那之后的五天里，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主唱间练习配合上。

跨越两个八度音域的六个声部，以及以相同音高强化高低音主旋律的两个声部，一共八个人。连我自己也觉得编曲实在胡来。如果按以往的方式，每个人的歌声都会被平均化，因而变得模糊，整首歌也将平淡无趣。别想着配合别人，忘记合唱，每个人都记住自己是主唱——我一次又一次提醒，和他们反复排练。

轻音社的练习时间有限，到昨天才整体排练了一次。

如今待在体育馆的角落，远远望着一同站在舞台上的十一个身穿校服的身影，不安的心情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泡。

会不会顺利呢？舞台是种生物。样带或是排练阶段感觉不错，可暴露在聚光灯下的瞬间便失去活力——这都是常有的事。

负责主持的学生会长报幕——最后是轻音乐社。

生硬的鼓掌声被吉他音箱的啸叫遮住。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注视弹键盘的女生。

效果如何，听前奏的两小节便能知道。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用力回握住诗月紧紧抓过来的手。新生们还没有彻底安静下来的嘈杂声之间，电钢琴纤细的琶音一一散落，激起波纹。

接着，歌声——多重叠加的合唱仿佛参差不齐的毛羽，梳过我的意识。

皮肤感觉到体育馆内的空气一瞬间紧绷，坚硬得不容身子动弹一分一毫。唯独在隔着淡淡光膜的另一侧，舞台上身穿校服的身影在摇摆，在自由地呼吸、讲述。

和声这种东西，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想到的？又是出于什么契机？

大群人一同唱歌时，正常来想最和谐的方式，不是全员唱完全相同的旋律吗？为什么会想到用不同的音高重叠在一起？

难道不害怕吗？

难道不担心人群的圆环经摩擦后燃烧吗？

或者，他们已经靠本能知道。从一开始，我们这副身体，以及从这个世界切削出的乐音就是不完整的东西，其中交织着数不尽的色彩和形状。和谐与否的矛盾在每一个音符内侧孕育、拆解、滚转、散落，又再次互相吸引。

六重唱轻飘飘地起飞，电钢琴令人浮想联翩的回响也被包裹在其中，蹑手蹑脚的节奏滑进就此出现的空隙。无论对在场的谁而言，这应该都是未知的听感。甜美浓郁的和声仿佛炙烤过的蜜糖，每当咽下，都被撩刮喉咙。面对如此厚重、炽热又捉摸不定的声音，要想加上熟悉的词和旋律，通常来讲如论如何都会被压垮。但这是《白日》，曲子奇迹般的结构让一切都能溶入铁锈色的微光。

贝斯的脉动响起，支配舞台的呼吸变得粗犷浑厚。

我看到好几个一年级新生开始欠身。这不是能坐着听的歌。明明看到好兆头，我却猛然感到一阵不安。

鼓在空转。

是姬川学姐。主唱在舞台前站了一长排，我几乎看不到后面鼓的情况，但听声音便明白。她没找到感觉，乱了节奏。

舞台上只有自己被演奏的浪潮留在后头，那种时候的恐惧我很理解。腰部以下仿佛全部消失一般，体温从横断面一点不剩地流走。现在姬川学姐一定是铁青着脸，手里的鼓棒也沾满了汗。但没办法，这不是我的舞台，只能默默守望。

第一遍副歌结束时，声音倏地变得单薄。

或许只有我们注意到异变。大多数学生就算听到，可能也只是觉得这曲子就是这样。刚好副歌结束进入间奏，为了衬托吉他solo，其他乐器都退了一步。

但在我耳中，连续传来某种乐音以外的干瘪声音。

舞台的地上——有什么在滚动。

主唱中也有几人注意到，回过头去。从他们身体之间，能看到鼓的正面。

姬川学姐脸上没了血色。

“……学姐，鼓棒……”

身旁的诗月挤出声音。她把鼓棒弄掉了。现在的鼓点只剩底鼓和踩镲的踏板声——只靠脚踩出的一点点基本的节拍。

要毁了吗。以这种形式？明明眼看就要成功点火，发动机已经喷出蒸汽开始旋转。这种不走运的失败也太无趣了。暂停演奏再重新开始？做不到。失去的生命不会回来，半开的花朵一旦枯萎就再不会开放。不管怎样，舞台下的我只能屏呼祈祷。

诗月紧紧抓住我小臂的手更加用力了。

然而——

节拍没有中断。明明歌声再次开始，明明鼓声已经失去双臂，在黑暗中上气不接下气，可节拍依然再次开始奔跑。某种更加朴素的声音代替军鼓，用不起眼的声音打响反拍，不断向我们的血管输送热量。

是响指。

负责主唱的社员们把手伸向嘴边的话筒，用手指与手指奏响扎实的2&4拍，手指与手指，手指与手指与手指与手指——

舞台真的是种生物。我快要被汹涌的感情淹没，同时再次认识到这个事实。短短一周之前，他们甚至没有站到舞台上的打算，如今却露出精神十足的自信表情，支撑快要掉队的鼓，仿佛原本就是这样的编排，就连在地上找到鼓棒捡起时的动作都是舞步。

没关系。

只要在主歌B之前赶上就好。

没关系……

我甚至觉得耳边传来鼓励声。

鼓棒在手与手之间传递，从我这里看不到它最后的去向。但强有力的过门告诉我鼓棒回到了本来的地方。足够了。血液恢复热量，皮肤被火辣辣地烤焦，泛起毛刺。

随着歌声朝第二个高峰加速，我视野的下半部分开始燃起亮光。起初我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因为自己也处于那股热量当中。但很快我便明白。那片熟悉的颜色是校服夹克的背影。一年级新生们接连站起身来，他们摇着肩膀，拍着手投身于节拍当中。无法置信。这不是什么节庆，而是校方举办的一次例行说明活动，本来只是一次局促的集会，处在钢管椅子、严格的时间限制以及教职员冷淡的视线等枷锁下。然而音乐的热量连那些枷锁都烧得一干二净，在人们心中点燃火光。

转调的合奏飞到更高处迸裂，歌声结束后，电钢琴朦胧的回响再次充满整个体育馆，仿佛连绵落下的雪花，将一切笼罩。我们的欲望、失败与憧憬全都隐去不见。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塌方般响亮的掌声，无能为力地目送自己的热量转眼间消失。

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

我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这是那些人想做的音乐吗？会不会只是我单方面强加给他们？

在喜人的路途尽头，为什么心里会冒出这种疑问，连我自己也不大明白。明明演出成功结束，明明令人愉快的汗珠映出的彩虹对面，大家笑得那么开心。

这股疑念堵在胸口，眼看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于是看到轻音社的成员们退到舞台侧面，我便离开体育馆。

身后传来三个人追上来的脚步声。

“可以吗？都没和轻音的同学们打声招呼。”

“演得好厉害！姬川学姐肯定想和小真琴报告。”

朱音和诗月的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兴奋，撩拨我意识内侧柔软的部分。感觉到令人汗毛直竖的痛痒，我缩起了脖子，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

“……不，嗯……也不好打扰他们收拾场地，而且那什么，我是外人，只不过是擅自多嘴。既然演出顺利，他们肯定想自己庆祝吧。”

“小真琴是制作人，不是也算成员之一吗？”

“我听说过有那种工作结束以后绝不再和艺人见面的制作人，真琴同学也是这种淡泊的工作态度吗？”

平时乐队成员们的俏皮话总能更让我感到安慰，可唯独这一天，心中奇妙的波澜害得我觉得那些声音格外刺耳。

只有凛子一直沉默不语，走在我视野一角若隐若现的位置，估计是察觉了什么。

“而且编曲好有意思呀！”

大概是看到我反应不太积极，朱音更明快地改变话题。

“听了那个，好想自己也试试，不过我们人数实在是不够，而且男声只有小真琴。”

“这表演完全是真琴同学的风格。”

“比如女高音一直用相同的音跨越内声部，简直是小真琴小节爆发了呀。”

被人连呼自己的名字实在是感觉坐立不安，于是我插嘴：

“不，那估计是你们知道我插了一脚，听起来才有这感觉吧。没改多少东西，而且也不是我的曲子。”

“只要是真琴同学做的音乐，在地球另一头听都能知道！”

“我倒是觉得就算没提前了解也能听出是小真琴啦。”

真是喘不过气来。本来这些话都让人开心才对。

致命一击来自那天回家时在车站汇合的伽耶。

“学长，今天轻音社的那个，编曲是学长做的吧？”

见她两眼发光地凑过来，我差点仰到地上。

“……诶……为，为啥？”

“咦？我想错了？”

“是没错，但为什么知道，我没说过吧？”

她听谁说了？我想着正打探诗月和朱音的表情，但伽耶立刻回答：

“没听说，但一听就知道啊。学长的和声行进很有特点，所以今天也很快就听出来了。比如上面一直用主音让人听起来觉得像九和弦的地方。”

真的假的，有这么……明显吗……

诗月不知为什么一脸得意，朱音没出声但也是“你看吧！”那种口型。伽耶继续面带兴奋地说：

“编曲非常棒，跟合唱社毫无破绽的唱法又不一样，粗涩的感觉很适合这首曲子，我都忍不住想去参观体验一下轻音社了。”

大概是误会了我脸色不好的原因，伽耶慌忙补充：

“啊，别担心，我不会去的！和前辈们搞乐队很忙，而且如果想听学长的音乐随时都能在身边听到，是真的，我不会见异思迁的。”

“不是，那倒没什么不行的。”

“咦，呃，哪个，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学长没生气吧？”

“抱歉，真的没生气，感觉我自己都不太明白。你们能听出是我做的音乐……本来，应该高兴才对……”

有种感觉不肯罢休地纠缠在喉咙深处，到底是什么？

带着不明不白的心情，听到电车到站的广播钻进耳朵，我缩着脖子重新背好书包。

五个人走进车内，车门关闭，随着短暂的摇晃后发车。这时凛子嘟囔道：

“是把轻音当垫脚石的罪恶感吧？”

我抓着吊环垂下脑袋。她说对了……

“自己作曲遇到瓶颈，想找什么变化的契机于是给轻音当制作人。演出成功结束，然而自己却没有抓住任何转机，只剩下罪恶感，于是现在很丧气。”

您说得完全没错……

“凛子同学对真琴同学理解得太深，我都嫉妒不起来，只觉得害怕。”

“因为一起生活得久。”

“都不说‘交往’了！进展太快了！”

“不过原来真琴同学也有罪恶感呀。还以为和音乐扯上关系时就完全没有人性呢。还剩下一点点人性也好棒。”

“好像催泪的恐怖电影的宣传标语一样。”

三个人和以往一样聊得起劲，只有伽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们。

“呃，没事的吗，要是村濑学长一直这样的话好担心，得想想办法才行。”

朱音和诗月互相看了看。

“安慰他或者宠着他是小诗的事。”

“我最近也重新考虑了一下，和音乐有关的事情说不定不要宠着真琴同学比较好。”

凛子一脸不感兴趣地插嘴：

“那伽耶替诗月宠他怎么样。”

“对啊，小伽耶的话仅次于小诗，排第二呢。”

“诶？那个，是什么排第二呢？”

“就是说那个……大小还有包容力？”

伽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满脸通红。我从乘客之间穿过，逃到车厢深处。别说了，你们快放过我吧。

然而伽耶一脸钻牛角尖似的表情追了上来，

“学长！呃……如果不介意，我的胸就尽管用吧！”

她把“胸”说出口了。

接着伽耶背后又传来诗月的声音：

“伽耶同学，果然还是不行，那是我的事情！不会交给你的！”

*

第二周，星期一。

小渕拜托我说“务必过来”，于是放学后我们PNO来到音乐室，看轻音乐社举行的迎新音乐会。

由于是为了一年级新生准备的公演，只有伽耶坐在观众席上，其他四个人从准备室的门缝里望着他们。虽然很吃力，但没办法。如今“PNO所属于轻音社”这个误会仍在新生之间流传，根深蒂固。要是我们露面，说不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现场座无虚席——恐怕不只是这个误会的影响。

光靠音乐室原本的椅子不够坐，还要再去仓库拿钢管椅子，人数好像超过了六十。

轻音的演出活泼欢快，充满了喜悦。

姬川学姐的鼓也像换了个人一样活力四射，甚至有余力在曲子间歇时说“我来介绍成员！社团没什么名气，人少所以每个人都能介绍到”这种自虐似的玩笑逗笑观众。

尽管觉得我也应该学会那种坚强，但透过门缝窥见的那个世界非常遥远又耀眼，仿佛在截取的一段电影胶片上打下阳光，找不到真实感。

第六卷 3 钢琴家的秉性

名为钢琴家的蛮族。

这是钢琴家中村纮子的著作标题。记得那是初二的时候，我在旧书店的架子上看到这个刺激的标题，于是花不少零花钱买下。之后我很快读完整本书，又去各种店里寻找她的其他著作。虽然这么说可能失礼，但比起听她演奏的次数，读她写的书的次数反而多很多。

的确，我也觉得钢琴家这一职业具备着奇妙的战斗性。这在其他任何音乐人身上都是看不到的。

那和摇滚乐手当作风潮带在身上的攻击性完全不同。摇滚的爪与牙终究代表无法无天与反抗，是为了表现无视权威这一姿态而佩戴的饰品，所以摇滚乐手自身上了年纪，出名后转而成为权威，饰品也自然会脱落。但钢琴家的刀刃更加真挚、虔诚而又愚钝。他们就像是相信战死后会被召集到英灵神殿（Valhalla）的维京人一般，身上的蛮性与灵魂难舍难分，高傲，又无可救药。

为什么——只有钢琴家是这样呢？

是作为独奏乐器的特权立场持续得太长久了吗？

或者，乐器本身巨大到无法带走，没有乐器便只剩下一个虚弱人类的事实会更加明显？所以他们才会被要求至死都紧紧抓住钢琴，不停战斗下去吗？

在我交友范围内的唯一一名钢琴家同样是战士。

她讲述大赛颁奖仪式时，仿佛在讲凝固汽油弹在清晨时的味道，弹奏肖邦或是普罗科菲耶夫时仿佛用手指沿旧伤疤移动。

她说过再不会回到战场，但不只我，或许她自己也很清楚那是谎话。

*

“——谢谢！我们下次见！大家晚安！”

朱音朝话筒喊道，回应她的是几百倍惨叫般的欢呼声。从舞台上\低头看去，演出场地的那片黑暗仿佛黎明时分的海洋。唇彩和湿润的眼瞳反射舞台背光，摇曳着参差的群星。

最先从舞台上消失的总是凛子。关掉双层键盘的电源后，她毫不在乎观众们尖叫自己的声音，从舞台右侧离开。据粉丝讲，那水银般冷淡的态度令人十分享受。

接着，是随身只需要带鼓棒的诗月，她站起身高高挥动双手走向舞台侧面。对粉丝而言，她平时几乎被鼓挡住，现在是可以拜见全身的宝贵机会，呼喊声变得格外响亮。

朱音把吉他放在琴架上，伸手牵起还没有习惯的伽耶，从舞台一头走到另一头，满足粉丝的期待后退场。这两个人是乐队的门面，欢呼声更汹涌地扑面而来。

而我则像是躲在她们背后一样，最后偷偷走下舞台。

“噢，辛苦了。演得很好。”

黑川小姐在休息室迎接我们，她是这家录音棚兼livehouse“Moon Echo”的老板，也是我们的经纪人。

瘫倒在椅子上，便感到疲惫感从身体中央渗透出来，向指尖扩散。

对我们来说，今天是久违的“实战”。

回想起来，上一次我作为PNO站到观众面前，竟已是去年十一月文化节时的事情了。现在是四月末，所以几乎隔了半年。圣诞节时是除我以外的四个人上场，后来“黑死蝶”复出的公演中我只是嘉宾，到了三月终于和伽耶一起表演，那也是为了摄影，没有观众。

果然PNO的现场演出格外消耗体力。

演出顺利吗？身体状态很好，嗓音应该也没问题。我打探黑川小姐的表情，便明白她不是恭维，而是真的对这场演出感到满意。

签订经纪人合同以后，PNO的公演也是在宣传黑川小姐开的那家支援独立音乐人的公司，特别是刚刚成立后这三个月是很重要的阶段，我们也感到不小的压力。环视成员们的面容，能看到她们在安心的同时明显带着疲惫。

可是黑川小姐毫不在意地开始谈今后的安排。

“下个月和下下个月也是按同样的方式开始卖预售票，可以的吧？要是有什么计划的话还要发公告，所以尽早提，节目单截止到演出前一天提交，但也越早越好。”

“等等，黑川小姐，让我们歇会儿！”浑身是汗的朱音说完大口喘气。

“现在没力气想下一次的事……”诗月一头趴在桌上，脖子上腾起热气。

“本以为五个人的话能稍微休息一下，结果反而没法松口气。”凛子道。

“饮料！我把大家的份也拿来了！”

伽耶比我们迟了一步走进休息室，怀里满满地抱着几瓶饮料。

“伽耶，这种事交给干活的人就行！”黑川小姐提醒她。“你是乐手，不能跑腿。”

“可是我想做点像后辈的事情！而且都没参加社团活动。”

黑川小姐无语地看着我。别误会，可不是我让她做的啊？

“伽耶同学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可爱，所以要一直跟着学姐，展现可爱的一面才行。”

听诗月一本正经地说这话，伽耶吃惊地眨眨眼睛后摆正姿势。

“……好的！我明白了！”

这乐队怎么回事。不对，这就是我的乐队。

“哎，今后的事之后再说也行。或者等庆功宴的时候？话说你们庆功宴怎么说，定好去哪家店了吗？我来预约？”

听到黑川小姐发问，我们互相看了看。

“店？呃，平时都是麦当劳吧。”

“麦当劳不是开庆功宴的地方吧……”黑川小姐表情古怪地说道，然后立刻反应过来。“难不成你们演出之后不开庆功宴？”

“开会是要的，但并没有庆功宴。”朱音道。

“比在录音棚排练的时候待得稍久一点吧。是反省会。”诗月道。

“而且晚上有回家时间的限制。”凛子道。

“音乐节那次被很热情地邀请过，但事务所方面也禁止我参加那类活动。”伽耶道。

“真的假的……哎毕竟未成年，也难怪……可是……”

黑川小姐好像打心底震惊。

这时休息室里一个三十岁前后的男性员工正在整理东西，听到这话开口：

“最近的年轻人好像完全不搞这个。我们那一代某种程度算是为了开庆功宴才玩乐队的。”

记得父亲也说过类似的事。而且听说他和母亲就是在演出后的庆功宴上认识。

“不过PNO不搞就对了！全员都是女孩，庆功宴上来的全是想泡妞的混账。特别是和同台演出的乐队一起来的人，或者是带着粉丝的家伙。”

“也是。况且都还没成年。”黑川小姐也点点头。“嗯——但毕竟是我们的招牌，也不能什么都没有吧。下次白天吃个饭吧，寿司或者烤肉都行。”

“我想吃蛋糕自助！”朱音说着探出身子。

“我想去试试摘蓝莓。”诗月微微笑着说道。

“神保町的古典咖啡店。那儿有很多珍贵的唱片。”凛子说。

内容离庆功宴越来越远，黑川小姐苦笑不已。

到头来还是和以往一样，只有我们几个乐队成员前往麦当劳。五个人走出大楼时，朱音和旁边的诗月交头接耳。

“那个员工，毫不在意地说了‘全员都是女孩’对吧。”

“真琴同学也没吐槽，就说明是确定事实了。”

“因为吐槽太麻烦！而且人家可能单纯是说错了！”

“啊，抱歉，身为后辈这种时候我得吐槽才行是吧？”

不是这和前辈后辈没关系啊？

在麦当劳开完会，五个人离开店内前往新宿站。

来到自动检票机前，我发现Suica不见了。

[译注：Suica，又叫西瓜卡，兼具储值车票及电子钱包功能。]

记得——演出前在休息室时和手机一起拿出来，放进了储物柜……

这时凛子、诗月、朱音和伽耶都已经穿过检票口，于是我朝她们背后开口：

“抱歉，西瓜卡忘了带，我回去拿。”

听伽耶和诗月都说“我们在这儿等着”，于是我劝她们说不知道能不能立刻找到，让她们先回去了。

回到录音棚所在的大楼，正好在大门口碰倒黑川小姐。

“咦，怎么了？不是去开会？”

“啊，结束了。我忘了东西。”

黑川小姐也一起折回休息室帮忙，于是立刻找到了。

“抱歉，谢谢了。”

“小事。……对了小真。我正要去跟人喝酒，你也来不？”

听她突然说这话，我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诶？……可是，我去了不是碍事吗？”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酒会，但我这个高中生又不能喝酒。然而黑川小姐笑着说：

“本打算和你们开庆功宴，今晚是空出来的，结果突然没事了，就随便找人一起喝酒。不用客气。”

“就算这样，带我去也聊不到一起，不是只会尴尬吗？”

“没问题，去的人小真你全认识。”

接着她顺带似地说：

“话说美沙绪也在。”

我差点怪叫出来。

我跟着她来到东新宿的一角。那是家居酒屋，在一栋不大的办公楼地下。

桌上的面孔实在奇妙。四人桌靠里边的座位上，两个等在那里的人已经拿大啤酒杯喝了起来。

“哦，村濑君？真的来啦？哎呀身为副班主任本该批评你不该现在到这种店来，不过算啦！不喝酒就行！”

是小森老师。光是她就够让我吃惊，而她对面的人——

“哎呀还真是村濑先生，久违了。我想想，上次见是圣诞节来着？不好意思啊，我没完没了地一直发邮件找你们出演，说起来还从没找机会正经道谢呢。”

是柿崎先生。他在策划活动的公司上班，以前曾给我们提供商业演出的契机。总觉得他的脸色比冬天见面时更差，好像还瘦了。

“啊，那个，是的，打扰了……”

我接连低头致意。

“好了好了赶紧坐下点喝的。”

黑川小姐推着我后背让我坐在小森老师旁边，她自己一屁股在柿崎先生旁边坐下，打开菜单摆到我面前。我向过来点单的店员要了凉绿茶，随后重新环视这次奇妙酒会上的几个面孔。

的确，我听说这三个人之间有联系，不过那个联系到底是……

这张饭桌，果然怎么看都是四人座。

在我发怵没能发问时，饭菜不停被端上来，黑川小姐转眼间喝光手里的大杯啤酒，开始集中攻击身旁的柿崎先生。

“你啊，差不多该找机会跳槽了吧？就算有活儿想问你接不接，一想那个经理就让人开不了口。”

对于柿崎先生的雇主玉村经理，我也只有坏印象。黑川小姐补了一句：

“啊，话是这么说，我这儿可不用你啊？已经决定不雇以前玩过乐队的人了。”

“凭什么啊，这歧视啊。而且要说以前玩乐队的人，你录音棚里的员工不是有很多都是？”

“那边是比任何现场都现场的现场，有经验的优先录用，但进不了公司这边。毕竟到时候会有很多年轻艺人，我不想把livehouse那边奇怪的常识带过去。”

“黑川你这人……行吧我倒是明白！我那儿的经理完完全全就是那种货色！”

柿崎先生早已喝完啤酒换成烧酒，脸也红了。至今为止，我和他只有商业活动上的往来，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一面。大概注意到我的视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哎呀村濑先生，我是真的觉得对不住呀，特别是志贺崎小姐那件事。简直糟透了。虽然她爸爸太宠女儿也有错，但毕竟是我们经理配合他的，完全没法辩解。”

伽耶与我们相识的契机，是那段苦涩的回忆。

最可怕的是玉村经理先是毫不在意地和伽耶还有我们说谎，各种事情收场后还好意思说“结果皆大欢喜对吧？”想继续和PNO保持商业往来。

“那人差劲在什么地方呢，就在于他没恶意！”柿崎先生骂道。“总是逢场演戏，理所当然一样扯谎，觉得事后能圆回来就OK，就没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对，一丁点都没有。哪怕他有恶意都比这强。什么时候真觉得不行了我可要走人。那家伙实打实的天然，干这事是觉得很正常，所以绝对不可能反省也没个分寸。搞不懂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惹上麻烦被挂到网上，肯定单纯是运气好，早晚有一天绝对坑到他自己。”

“为什么不辞职呢？话说柿崎先生，乐队时代不是说过绝对不去上班吗？”小森老师毫不留情地插嘴问道。

“也就二十五岁之前那么想！到了岁数见坡就下了！看清现实了！没才华！女友也老催着问什么时候结婚！还威胁说不找工作就分手！到那地步还扯什么摇滚。”

听柿崎先生道出令人悲伤的真相，我缩了缩脖子。这和以前老爹说的内容分毫不差。

“而且像黑川你们，明明听众能有我们几十倍，却说解散就解散。老实说不少人都因为这个受了打击。”

“怪我也没用呀。大家都在找放弃的机会吧。”

黑川小姐语气辛辣，接着拿起酒盅喝了一大口。

“没喝醉说正论，喝醉了也说正论啊？”

接着他注意到我的视线，这时才猛地低下头。

“真抱歉，让您见笑了。”

“不，哪里的事。”

非但如此，我反而更感兴趣了。

“就是这么回事，村濑先生，我们公司办的活动嘛，也是因为我工作需要才定期发邀请邮件，全都无视就好。而且就算请到PNO出演，一想那个经理当自己的功劳炫耀就来气。”

“诶诶诶诶……啊，好的，正好六月也不行……”

“二十四号吧？我这儿先约好了。”黑川小姐立即说道。

“等一下，是六月二十四号？”小森老师强硬地插进来。“那周结束之后不是期末考试吗？村濑君没问题？”

真希望你别在这种场合突然恢复教师模式。

“呃，嗯，我会努力，开学习会之类的。”

“学习的日程我也顺便管理起来？”黑川小姐道。不知道她有几分认真。

“毕竟黑川小姐上的大学很难考嘛。”

“不过我完全没去听课。”

“脑子聪明，家里又有钱，这世道真不公平。”柿崎先生开始有点喝醉，说不清话了。

“但黑川小姐完全没有大小姐的感觉呀。我在音乐大学见过太多大小姐了。”

“就因为是音乐大学吧，差不多是专供大小姐的学校嘛。小森有点不合群是吧，感觉和同学打交道会特别辛苦。”

“我也不知道该说是不合群还是完全被淹没了！完全没有共同话题！啊，不过华园学姐也并不是大小姐，但朋友特别多。我听过各种传说。”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我差点呛到。

“她老家也相当有钱啊？虽然比我没品五倍。”

“啊啊，呃，那个。”我小心翼翼地插嘴。“黑川小姐好像说华园老师会来？”

我听错了？还是说为了带我过来才骗人？

“小园她的状态能来酒会吗？”柿崎先生眼神迷离地问。

“她可来不了。”

黑川小姐毫不在意地说着拿出手机，操作后放在耳边。

“……噢。是我。嗯，都到齐了。已经好了？……我这边倒没问题。店里有免费Wi-Fi。”

接着黑川小姐探身伸出胳膊，把手机放到桌子中间靠墙处，靠在盛酱油瓶和牙签筒的盒子上。

起初，屏幕上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块。

不过很快，挡住摄像头的什么东西被拿开。

“……咦，看到了吗？从我这边……等下等下，这是餐具吧，完全看不见人，把盘子杯子都拿开呀。”

手机上传出的声音令人怀念。

小森老师慌忙把手机附近的小碗和大啤酒杯收拾到一边，腾出空间。

“这边是柿崎？别睡，睡着就挡我视线了！咦，噢，噢噢？还真是Musao，没事吗？还是高中生，没让他喝酒吧？”

我和她对上了视线。

隔着小小的摄像头、电波还有遥远的网络线路，相距很远，但又如此接近——

“嗯？不说话啊。难不成我被糊弄了？拿Musao的照片合成的？”

“……不，是真人，抱歉。”

“真是的！别不说话啊！我是隔着屏幕看呢！”

好像以前也有过这种对话？内心深处传来一阵钝痛。

长方形的小液晶屏幕上，华园老师——

扎起头发的样子和在学校时一样，消瘦的脸也恢复了不少，气色看起来不错。总觉得我光是把涌上来的心情挡在嗓子眼便已经拼尽全力。

“小园你这能喝酒吗？”

“肯定不能啊，是茶。下酒菜也是豆腐和小松菜。来啊干杯！连我的份一起喝到醉！”

“为学姐干杯——！”小森老师咯咯地笑着举起大啤酒杯。

之后的一段时间，实在不可思议。

刺痒似的昂扬感一直萦绕在心头，那感觉仿佛小学时忽然在深夜醒来，一时兴起穿着睡衣出门，在一片漆黑的街上走来走去。

“柿崎你还不结婚吗？都三十了吧？对象多大来着，她可真能等。”

“少多嘴，不用你管。反正对象比我挣钱还多呢。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被甩了。”

“我不喜欢这种压力，最近都没回老家。回去的话肯定要说我既然找到工作那下一步该结婚了。”

“小森你老家离得远，这种时候也算是方便了。”华园老师道。

“我是没被家里提过这个。就算和老爹见面，谈的也都是工作和行情。”

“黑川是那什么，在家里被算成男人了吧。记得你家其他孩子都是男的？”

“是有一点这个感觉。挺好的，轻松。”

“要不跟我结婚算了。”

“与其和美沙绪结婚，不如找小真了。”

被唐突地叫到名字，我差点把嘴里的乌龙茶喷出来。

“亮红牌，滥用职权。”

“不过村濑君被算成女生，所以正好嘛。”

哪里正好了？话说小森老师，能不能别连你都加入她们那一伙去？

不久后柿崎先生醉倒睡着，周围的色调只暗了一分。

我几乎没能加入对话，只是用茶润湿嘴唇，偶尔伸筷子夹一点菜，但不可思议的是没有觉得被疏远。他们没有特意体贴地帮我找话题，反而让人感觉愉快。

“学姐那边是自己家吗？用电脑开的视频？”小森老师说着把脸凑近手机屏幕。

“对，自己家，不如说是老家。租的公寓已经退了。”

我偷偷用力咽下唾沫，免得被周围听到。

自己一直想问，但又没机会开口。现在华园老师都在干什么呢？

“上下楼走不动呀，家里就给我改装了一楼的房间，放了床。所以我妈妈正待在旁边的房间，别太吵啊。”

“现在才说——？”小森老师说着嘻嘻哈哈，顺便叫住店员，又点了一杯HighBall。

上下楼走不动。

老师说得轻松，我却感到脖子仿佛被掐住。

好想问个清楚，但又没有勇气开口，只好屏住呼吸仔细听。

“已经不太能独自生活了呀。虽说会给家里添麻烦。然后我妈妈一开始还讲‘女儿回来我真开心’，可我的懒散样看了一个月就已经受不了了。”

黑川小姐和小森老师都笑得前仰后合，可是这事笑起来合适吗……？

“以前美沙绪你有时候上完体育课太累，懒得换下运动服，就直接穿着上课来着。结果惹老师生气，是我给你换的衣服。”

“比那时候强了。至少换衣服上厕所还有洗澡是我自己来。”

“这话说的，好像其他事自己完全不干啊。”

“是这样没错啊？”

小森老师好像醉得厉害，已经笑个不停了。看到副班主任的这幅样子，之后在学校见了面不会尴尬吗。

“哎，需要站着的工作感觉不行了，不过幸好双手没事，还能弹乐器。”

小森老师突然一脸沮丧，把脸颊贴到桌子上，靠得很近盯住华园老师。

“……那回不到教职上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打了个冷颤。

“回不去回不去。啊哈哈，要是回去，小森不是要失业嘛。”

“是这样没错，但问题不在这儿。”

“老师做得难受？多使唤Musao就行了。”

“不是难受。虽然挺辛苦的，但并不难受。村濑君和冴岛同学都帮了我很多忙。可是，嗯……”

小森老师嘟囔着，在桌上把脑门蹭得通红。

“你是寂寞吧。”

黑川小姐嘀咕了一声。

“对，没错。学姐不在我好寂寞。”

小森老师原本就有些稚气，眼下已经完全看不出老师的样子，显得比我们乐队的成员们年龄还小。但她坦率的一面又让我羡慕。说不定这也有酒精的效果。

“有个可爱的学妹，我真幸福。”

华园老师说着笑了。

由于是通过摄像头对话，细微的表情、眼神和举止应该很难传达，但这时我清楚地看到，老师的视线正朝我看过来。

“Musao怎么样？寂寞吗？”

和以前一样，是那副捉弄人的语气。

真拿她没办法。

我完全不坦率，也不太懂酒精带来的美妙魔力，只好微微测过脸，看着手上的一次性筷子答道：

“倒是不寂寞……但在我意识里，果然还是觉得华园老师是老师，就算听说你不会再回学校来，总觉得……将来也会一直是老师吧。”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同时也是真实想法，连自己都意外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在心里隐约期待着，或许总有一天她还会回到学校来。明明不知道病情如何，却天真又不负责任地带着这种想法。

如今从本人口中听到结论，我却仍然不愿放弃。

在摄像头对面，华园老师不出声地轻轻笑了。

“……是呀，我也是这种感觉。住院的时候啊，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好，得换衣服去学校了，有时候还考虑职员会议的事，或者想起授课日程之类的。”

我垂下视线，看着挂满小水珠的乌龙茶杯子外壁。

老师的声音仿佛经过了黄昏时分空无一人的教学楼走廊，传进耳朵后显得空洞，带着几重回响，凉飕飕地渗进皮肤。

“所以——也不算是所以吧，可能之后还会做老师。”

我抬起头。

本已经喝醉的小森老师抬起头，凑近手机。黑川小姐也微微睁大眼睛，正要送到嘴边的玻璃杯定在半空。在视野一角，连趴在桌上的柿崎先生也不安分地晃了晃肩膀。

“音乐课堂。不只是钢琴，还有各种弦乐器。可以在家做，不能一直站着，然后我又没有其他长处，这么一来，就只剩下这个。家里也表示赞成。”

我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半杯乌龙茶，盯着杯底互相倚靠的小水泡，轻声说：

“……很好呀，太好了。”

我只能说出这种话，无聊到让人想哭。明明心里高兴得想立刻给乐队成员们打电话，讲给她们听。

她活着，有活下去的意愿，打算靠自己的双腿走上通往外面世界的道路。对此，我是如此高兴。

“哈——真好呀，音乐课堂。”

小森老师禁不住发出声音，仿佛猫喉咙的咕噜声。

“把小孩子们聚在一起，和学生们办演奏会，万圣节圣诞节之类的还能聚会！我也有这样的梦想。”

“小森也过来嘛，来当学生。”

“谁是小孩子呀！我才不是想当学生呢！”

“不过小森确实很小吧。”

“是黑川小姐身材太像模特了！我这是平均！……比平均水平稍低一点。”

接着对话转移到健身、鞋子、衣服等等话题，那股黄昏色的冰凉气氛支只在片刻间将我裹住，不知不觉中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烧酒和焦油的味道。

回家的电车上，华园老师发来LINE消息。

“今天谢了 抱歉没能说上多少话”

本以为接下来会是捉弄或是嘲讽，可等了三分钟左右也没收到其他消息。

“哪里，光是能看到脸就满足了。”

如此回复后，很快收到了新的消息：

“小森和柿崎的脑袋碍事 我什么都没看到呀。”

这倒是确实，我笑了。

老实说，我对“华园老师回来了”还没有真实感。刚才隔着摄像头带着奇妙的心情一起吃饭时，的确在老师的肩膀后面看到木制书架和带罩的台灯，怎么看都不像是病房，但没有确切证据。明明直接见过一面，心里还是有些怀疑。

或许是看透我的想法，老师扔来这样一条消息：

“下次来我家不？”

我毫无意义地把手机在左右两手上换来换去，然后举起来，挡住车窗外向后流去的夜景。还没等回复，下一行文字孤零零地从漆黑中浮现。

“想让Musao你听我弹的钢琴。”

＊

这周星期六，是个晴朗明媚的休息日，很有四月尾声的感觉。光是稍稍加快脚步，便清楚感觉到风从肩膀和耳朵之间穿过。

京王井之头线，三鹰台站的东侧是宁静的住宅区，看不到一栋能挡住透明天空的高楼。细长坡道的左右两边，带庭院的独栋住宅连成一串。在坡度变得平缓处，左手边出现一座红砖墙风格的校舍和礼拜堂，树丛变得茂盛，眼前的路口时不时有车开过。

过了路口，右手边第四家便是华园宅第。

两层的房屋造型雅致，比预想中大了一倍左右。院子没有特别宽敞，不过车库里停着两台车，旁放着摆了花盆的架子，上面盛开着各色郁金香、大花三色堇和雏菊。

尽管被气派的模样镇住，我还是按下门柱上的门铃。

“欢迎！哎呀，多谢远道过来。”

一位体型丰满的优雅妇人出来迎接，她看起来六十岁左右。

“美沙绪在屋里等着，抱歉啊她这么没礼貌。”

随她走进屋子，便看到大门口和走廊里宽敞的空间，似是舶来品的古董家具摆得并不张扬，自然而然地透出真正的贵族气息。

来到客厅，一进门最先看到的便是摆在最里面的三角钢琴。顶盖已经打开，用支撑杆支起。

“欢迎啊Musao。谢谢你过来。一路很远吧。”

听到声音，我终于注意到，桌子对面的沙发最左侧，华园老师的身子深深陷进里面。要说为什么没能立刻注意到，一方面是视线被钢琴吸引，另一方面果然还是老师瘦了许多。不只是体型的胖瘦，我不得不承认她全身的活力都淡了几分。由于发型与服装和她在学校时一样，与记忆中的差别就更加明显。

“这个组合倒是没想到。本以为要么是大家都来，要么是Musao自己。”

老师说着朝我背后看去。

“打，打扰了！”

跟上来的另一人——伽耶深深低下头。

“抱歉，明明只见过一面，却擅自跟过来。”

“哪里的话。我非常欢迎。”

“凛子，诗月和朱音都是，说什么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完全不知道她们需要准备什么，但更搞不懂的是三个人都拜托伽耶过来。

“她们让我侦查敌情。”

伽耶说着礼貌地低头。敌情是什么意思，要和什么战斗啊？

这时，刚才的妇人推着推车走进屋子，上面是一套茶具。

“请慢坐啊，虽然没什么可拿来招待的。”

“妈妈，之后我来就行了，谢谢。”

华园老师说道，坐着把推车往自己的方向拽去。

“哦。那我去二楼工作，有什么事就按铃。”

老师的母亲说着轻轻低头，然后离开房间。

见此，伽耶立刻站起身，说着“让我来！”发挥后辈风范，把茶具和点心摆在桌上。

“老师你母亲是——在家里工作啊，会不会打扰到她？”

我看着她离开后的房门问。

“是翻译家。我以前就在家里随便弹乐器，她已经习惯在吵吵闹闹的时环境工作了，没关系。”

这算没关系吗？

“而且父亲不在了，她还抱怨说家里太宽敞感觉寂寞之类的，热闹一点说不定她更高兴呢。”

父亲不在了——听到这话，我和伽耶都僵住了脸，见此老师慌忙摆摆手笑了。

“啊，抱歉抱歉，让你们误会了。他活着呢，很精神。现在是在哪儿来着，爱沙尼亚？他开公司做进口家具的生意，一年里有一半时间不在日本。”

·原来如此，我心想着再次环视装修典雅的室内。

看过诗月和伽耶的家，感官已经快麻痹了，但这家里也是有钱得不得了。我回想起小森老师说过的那句话：玩音乐很花钱。

“哎呀家里有钱真是太好了！”

华园老师说着哈哈笑了。

“医药费就相当贵，要是再养个这么大岁数动不了的女儿，就单纯是个烧钱的家伙了。”

“说得不当回事一样……这可笑不出来吧……”

“要是变成家里蹲就真笑不出来，所以得工作赚钱呀。我是觉得办音乐课堂是个好主意。地点是重中之重，不过这一带有很多那样的人家。”

“确实，这片住宅区的人应该愿意让孩子学钢琴。”我说着朝窗外看去。

“不过Musao要是能来当女婿，我就不用自己干活了。”

还不等我吐槽，伽耶先站了起来。

“出现这种发言的时候！要全力阻止！学姐们和我反复强调过！”

“对大病初愈的人好严格啊。”

老师笑得肩膀摇晃。真希望你别开奇怪的玩笑。

“志贺崎——伽耶？叫你伽耶可以吗？感觉完全不像才见第二面，可能是听大家讲过很多吧。”

“我也完全没这个感觉。学长学姐们也好，小森老师也好，大家都常提起华园老师，我也一直想见面，之前就觉得您一定会讲课又会照顾人，是位温柔细心的老师——”

“等，等下伽耶？”我忍不住了。“你从哪儿听说的？怎么理解才能有这种印象？照顾人？细心？就这？这些词和她完全不沾边啊？”

“学长，我觉得应该对恩师坦率一点。”

伽耶说着撅起嘴来。

“给朱音学姐当家教帮她考上那么难的学校，让凛子学姐愿意去音乐大学，让诗月学姐还有其他很多人把选修课换成音乐，总之就是很厉害的老师呀！”

表面上可能是这样没错，但比如朱音，她可是说过，家教来的时候根本不学习，一直玩乐器。

“毕竟是被我憧憬的人所憧憬，肯定很优秀。我也好想听老师教音乐课，肯定划时代又容易理解，充满热情——”

老师偷懒完全让学生替自己去讲课，这做法的确划时代。

“等下Musao，不行，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华园老师有点尴尬地轻声说。

“快实话实说，跟她道歉。”我小声回答。

伽耶天真无邪地歪过脑袋纳闷。老师摆摆手，提高音量糊弄过去：

“啊哈哈！伽耶要不要现在做我的学生？”

“啊，对呀，要办音乐课堂是吧！”

伽耶两眼放光，脸上浮现的敬意没有一丝阴霾。真是耀眼。

“话虽如此，我要教的是古典呀，好像没有哪件乐器能教你。”

“虽然对很多方面都有兴趣，但我贝斯弹得还不够好，要集中精力练习才行。”

“我是想过也教声乐，嗯——听你唱歌感觉已经不需要教了呀。唱歌方面受过训练吗？”

“不，没有过。虽然和哥哥的教练咨询过，但对方也说没什么能教我的……”

她说得遗憾，但会这样是因为她是真正的天才啊？

“嗯，遗憾。那我来教你怎么把Musao玩弄在手心里吧。”

“好的！请一定要教我！”

你可别当真。老师也是，打算教她什么东西？我有点怕啊？

见华园老师朝自己招招手，伽耶乖乖起身坐到她旁边，在耳边听老师悄声说了什么后满脸通红。

“老师，这，我也才十六岁呢！”

喂，你都教她什么了？

我正要起身，却被伽耶盯了一眼。

“不和学长说！”

“Musao的事我从上辈子就知道，伽耶你随便问啦。”

凛子胡扯过说从我还用尿布的时候就知道，结果老师编得比她还过分。太可怕了。

“我也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不会认输的！”

“我可是从关注频道的人才两位数的时候开始看的，还知道拿画图软件随便画的那个频道图标。”

“我也是，知道学长开始沉迷迷幻爵士那段时期写的一首曲子大量模仿Jamiroquai，后来怕版权上惹到麻烦又很快删了！”

“哦？我也保存了他开始用Musa男这个名字前上传之后立刻删掉的一首曲子，编曲和The Verve一模一样，标题叫《超级伊甸交响曲》，特别羞耻。”

“啊，我还有前年学长点错结果开始直播的录像，就那么一次！”

我抱住脑袋呻吟。住口啊。你们两个别合起伙来挖出我想藏起来的历史。

华园老师在伽耶旁边靠着沙发，仰头朝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边有这么资深的Musao狂热粉丝，我已经可以把路让给后来人，自己毕业了吧。”

“什么毕业不毕业的。又没有接替之类的说法。”

“换句话说，我得离开Musao才行啦……而且，Musao也是，得离开老师了。”

我一直盯着老师的胸口，等待她捉弄人似地笑着补充说是开玩笑。可是，到头来我没有听到那句话。伽耶也在老师旁边闭口不言，一动不动。

老师离开沙发靠背，朝桌子伸手，拿起盖在茶杯上保温的布。倒在杯子里的红茶还冒着热气。大概身体还没法自如活动，每个动作都像在水中一样缓慢，我仿佛觉得唯独这个房间里的时间变得迟滞。

“是我擅自期待你的活跃，擅自被鼓励，这对我帮助很大，但是呢。”

老师的手指沿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摩挲。

“一直抓着扶手，就去不了没有扶手的地方吧。所以，差不多该放手了。”

老师张开手掌朝向我，指间能看到她的微笑。

“啊，说离开也不是说再也不见面，或者把诗月发来的女装照片连文件夹一起删掉啊？”

这玩笑来得太迟，也太轻巧。连伽耶都完全没有笑。

“要说是什么意思……嗯，可能听我弹一曲更好理解吧。本来今天让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老师撑住扶手，非常吃力地起身，想朝钢琴走去。伽耶慌忙站起身想给老师搭住肩膀，却被她伸手拦住。

“没事的。多少得自己走一走呀，不然要退化了。”

老师终于走到钢琴凳旁时，窗外打进来的午后阳光已经明显改变了角度。

坐在钢琴凳上，老师抬起键盘盖。手指放上键盘之前，先是闭上眼睛，静静侧耳倾听。

那是什么人远去的脚步声——或者，是我的心跳……？

手指猛地戳向琴键。

柔和的午后阳光正渐渐消失，随着琴声响起，便化作数千玻璃碎片四散。

恶魔的随想曲在刀刃上舞蹈。每次变奏，挑衅性的主题便随之研磨得更快更光，不断现出锯齿状的杀意。

勃拉姆斯，《帕格尼尼主题变奏曲》。

但这不是我所了解的勃拉姆斯。巨匠那理性又富有情绪的面貌被凝缩，封锁在一个十六分音符大小的尺寸之内，再由勇猛又精密的指法分毫不差地切分。总之就是很快，超过我所知的所有帕格尼尼变奏曲。各变奏之间连一枚剃刀的空隙都没有，速度的波动也被彻底剔除。

然而——不知为什么，我完全听不出机械的感觉。

耳边直接响起切削骨头带来的疼痛。

最终变奏，八分与三连音的复合节奏准确无比地切断灵魂与意识，将其剥下，那股能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演奏结束后，华园老师急促地朝键盘吐出一口气，眼看要直接趴下。我和伽耶慌忙跑过去，从左右撑住她，慢慢扶到沙发上。

老师身体好轻，单薄得难以置信。

“……得再恢复些体力才行啊……”

老师嘟囔了一声，趴在沙发坐垫上深深卧了进去。

“怎么样？”

花了好长时间，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演奏的效果。我没法直视老师筋疲力尽的面容，只好看向钢琴，视线空虚地沿着抛向空中的黑色羽翼移动。

心里想不出任何体贴的夸奖，真实心情禁不住脱口而出：

“……呃……感觉像是打算和什么战斗一样。”

一阵干布摩擦似的声音传来。

是老师喉咙沙哑地笑了。

“如果听起来是这样，就还不错。……其实我打算去参加钢琴比赛。”

我终于看向老师的脸。依偎在她旁边的伽耶也一脸担心地抚摸老师的后背。

“之后要开课堂，得在那之前参加才行呀。”

“这……就是说为了招徕学生，有实际成绩比较好？”

“哦哦，嗯。”

呼吸声好像渐渐平和。伽耶也把手从她身上移开。老师扭转身体朝向我这边，继续说：

“也有这个原因，但主要的理由更加单纯。我不是一直远离音乐吗，为了回来，就必须经过一次战斗——流过血之后才行。”

＊

到了新的一周，午休在音乐准备室里谈起了我们到访华园宅第的事情。

起初，凛子、诗月和朱音都开心地跟伽耶问个不停，知道华园老师的近况后笑着放下心来。

“家里那么豪华？明明她完全没有大小姐气质。要不下个月去玩吧。”

“老师都能自己走一走了吗！还以为要一直靠轮椅生活呢，太好了。”

“伽耶，成功阻止村濑君性犯罪了？你没受害吧？”

然而，刚提到钢琴比赛，凛子便沉默不语。看到那双眼中盈满冰冷的光，我打了个冷颤。

小森老师探过身子加入对话。

“参加比赛？好厉害。华园学姐钢琴弹得也非常好！大家应该都知道。啊，好像一直交给冴岛同学你们，所以可能没听过她认真演奏吧？”

诗月和朱音注意到微妙的气氛变化，暧昧地点头，测眼朝凛子看去。

“叫什么比赛？”

凛子的声音仿佛细碎的涟漪。

被无形的魄力压倒，我回想起比赛名字回答她。凛子拿出手机开始查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从屏幕上抬头。

“……抱歉提出任性的要求，五月的演出我想请假。”

我眨了眨眼睛。她突然说什么？

可是诗月好像很快便明白。

“凛子同学也要参加同一场比赛吗？”

凛子轻轻点头。

“我想花一个月专心练钢琴。”

朱音也已经明白了。

“这样啊，毕竟说不定以后再也不会有同样的机会了。”

小森老师一脸不可思议。

至于伽耶——不知有没有理解，有些难过地伏下睫毛。

“呃……同一场比赛？和华园老师？为什么？”

“我想要战斗，然后打倒她。”凛子答道。

第六卷 4 钟为女王而沉默

放学后，乐队全员前往“Moon Echo”，向黑川小姐传达凛子暂时休息的情况。

“嗯……真希望能早点和我说。下个月演出的票都卖光了。”黑川小姐说着挠挠头。

“我的声部就算缺了影响也是最小的，演奏不会出漏子。”

“说什么呢……怎么没影响。”

黑川小姐拿出手机，找出我们被人发到社交媒体上的各种演出照片，其中也有很多是聚焦在单人身上，凛子的每张照片分享次数都超过四位数。

“你个人也有很多粉丝啊，来看你的观众要失望了吧。”

“是——这样没错。”

凛子极其罕见地老实点头说：

“我觉得很抱歉。”

“哎，毕竟放过这次机会，估计再也没法和美沙绪分出胜负了。”

我吃了一惊朝黑川小姐看去。好像连她也明白华园老师和凛子之间战斗的含义。然而我却还是一无所知。

“那，五月的演出……伽耶也会出场，所以小真弹键盘就行了吧。声音会单薄很多啊，能补上缺口不？”

“勉强吧。与其说变单薄，不如说难得我根本弹不了，只能彻底重新编键盘谱。”

“我倒是觉得没那么难。”

“啥！？那你来弹啊！”

“本来一直就是我弹。”

“没错！顺势回嘴结果说得莫名其妙！”

“小真，看来你状态真的不行。刚才自己吐槽自己可是相当冷。”

“黑川小姐别连你都担心这个！PNO变成搞笑乐队也没问题吗！？”

“如果观众需要也不是不行。”

商业头脑！

“小凛那部分我倒是基本上能弹。”

全能型乐手朱音举起手来。还有这一招啊，我正想到这里——

“不行啊。朱音得弹吉他才行。”

黑川小姐干脆地插嘴，让我有点惊讶。

“你可是主唱，弹键盘的话舞台上的表现就太受限制了。”

“哦哦，对啊……”朱音有点遗憾地说道。如果是固定不动的乐器，就没法在舞台上跑来跑去回应观众的呼声。

果然只能由我来弹了。

“我完全不会弹键盘，不过凛子学姐的声部有多难呢？”伽耶天真无邪地问道。凛子思考片刻后回答：

“拿肖邦的练习曲来说，差不多介于《黑键》和《蝴蝶》之间。”

“拿键盘的曲子互相比喻我也不懂……”伽耶垂头丧气。这肯定啊。我也不知道《黑键》和《蝴蝶》哪个更难。

“不过演出不是比赛，也不是说越难越好，村濑君按自己的方式演就好。”

“谢谢你鼓励我……”

“果然在比赛上弹的曲子越难越好吗？”

诗月忽然朝凛子问道。

“当然了。”

这次她立刻回答。

“评委经常说什么‘不只看演奏难度，音乐性也很重要’，但那都是嘴上说说，把听起来难弹的困难曲目完美弹出来的人基本能获奖。只有到了世界级的比赛，音乐性这种暧昧的概念才真正会成为问题。”

虽然说得毫不含蓄，但出自凛子之口便更有分量。

“评委也是人，要给其他人的演奏排出名次可是很辛苦的。只要给他们提供非常明确的‘加分理由’就能胜出。”

“黑心的凛子同学也好棒。”

比赛的阴暗面——虽然没到这个地步，但果然是个可怕的世界。

“这次是地区性比赛，规模不是很大，估计没多少对手会选太激进的曲目，而且公开组是自由选曲，演奏时间最长十五分钟。我能最大限度活用选曲的技巧，没理由输。”

“好自信啊……不对等等，公开组？是高中组才对吧？”

凛子微微歪头。

“不参加公开组就没法和华园老师对决吧。”

“咦，可是报名没有限制吗？”

“主办方的团体有爸爸参与，所以帮我安排了。参加年龄更低的组会成问题，但我特意参加等级更高的组别所以没问题。”

诶诶诶诶诶诶……她是这么干的啊？真的没问题吗？

“况且早就过了报名时间，只能动用隐藏手段。”

真是毫不遮掩。

“不过真亏你能说服父亲啊。让他干这么不讲道理的事。”

“用不着说服，听说我要回到钢琴比赛的世界，父母都兴高采烈，全给我打点好了。根本不知道我就参加这一次。”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可怎么我都觉得过意不去啊？

“要是做到这份上还输给老师，那丢人可就丢大了呀小凛。”

“绝对能赢所以没问题。”

“学姐加油！五月的演出有我在就放心吧！”

“谢谢。这样我就能安心练钢琴。”

“好羡慕凛子同学，有地方能和老师对等战斗。”

“我也是。第一次想成为钢琴家了。”

“美沙绪刚有点精神就得意忘形。给她点颜色看看。”

“好。我会尽情向她报恩。”

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为了和华园老师分出胜负，凛子为什么能做这么多——

大家似乎都明白，唯独我被抛下。话虽如此，不怎么了解情况也没法敷衍地声援。

没办法，我还是集中在五月的演出上吧。凛子的替角。如果是不同于以往的舞台，说不定能给作曲遇到的瓶颈带来什么启发。

*

五月第一个星期一，我从早上窝在屋子里，扣着耳机盯住音序器，反复把凌乱的灵感做出来摆弄又删除。这时手机振动起来，差点滑到地上。

是响子·克什米尔小姐发来的消息，我吃了一惊。

她说来池袋办事，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饭，于是我兴高采烈地离开家。毕竟已经彻底束手无策，快憋得发霉，很希望有人能来帮忙打出通路。如果是响子小姐，可能不只开路，周围整块地方都要被她变成未经整理的空地，但眼下我只能让一堆不到三十秒的音乐文件越积越多，毫无用处，去了总不会变成更坏的情况。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啊。”

在池袋东口约好的地方刚一见面，响子小姐就这么说。

“啊，是的。没事，响子小姐您看起来气色很好。”

眼下还没到夏天，她已经先一步穿上了清凉的无袖上衣，外面套一件粗网格毛衣，全身散发出水润的生命力。明明年龄大了我一倍才对，可相比之下无精打采的我反而更显老。

从车站走了一小段路，来到后街的一家南印度餐馆。

“我听邦本先生说了，你好像大闹了一通。”

点完菜后她突然提起这个，我不禁缩起脖子。

“抱歉，明明是响子小姐介绍的工作，给您丢脸了……”

“这种事不用在意，你的成功和失败都是只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她说着拿壶给我倒上刚端来的印度奶茶。挑战性的香气引人遐思，在餐桌周围扩散。

“下周开始亚洲巡演，在那之前想补充些能量。听邦本先生讲起你年轻气盛的英勇事迹，就想直接见一面了。希望你别误会，这完全不是讽刺。我是在想——如果换成自己，处在完全相同的情况，能不能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就算她说别觉得讽刺，我也很难做到。

“你蛮勇的做法对，还是不对，目前还没有结果。要是你没赶上截止日期，到时候再专门为了讽刺你来一起吃个饭吧。你请客。”

“……好的。那样我心里也能好受一点。”

我丧气地回答。

“不过少年，要是一直这幅样子，到时候可能真的要开讽刺会呀？”

被看透了。我抬不起头。

“总觉得怎么都不顺利。和之前不一样，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事，本该能集中精力作曲才对。”

“你今天来，是希望我能安慰你，说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

抬起头来，看到响子小姐笑吟吟地看过来，结果我难为情地低下头。

“很遗憾，我没有任何话能安慰你，不过倒是有别的话想说。”

“是什么呢？”

什么都行，让我找到机会打消心里的郁闷吧。我期待地抬起视线朝她看去。

“舞台上光芒四射的你很可爱，不过烦恼的时候更可爱。”

“——？呃，那个，这种高深的玩笑我想不出怎么回答，好难办。”

“我可是一丁点都没开玩笑……”

更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这时菜被端了上来。我还是第一次吃南印度的料理。米饭被盛在大香蕉叶上，周围摆了一圈小碗，里面是各种咖喱。狂野浓烈的香料用法让我非常中意。

“但演出非常顺利吧？”响子小姐边吃边问。“上次五个人的演出，我在网上看了。效果不是很好吗。”

“啊，您看了啊，谢谢。那次演出，嗯，演奏的确让我很满意。”

“按我的经验，作曲不顺利但演出状态很好的话，过段时间就能想到什么东西吧。毕竟作曲是方向盘，演奏是发动机。”

不管怎么说，她讲的话还是令人备受鼓舞，我真的非常高兴。

但——

“下次的演出我有点担心。”

我提起凛子因为比赛暂时脱离，五月的公演只能由我替她弹键盘。

“空缺实在太大，我别说补上窟窿，甚至都当不成一块踏板，搭在上面让大家跨过去。”

说完这话，我后悔不已。和作曲遇到瓶颈不同，这纯粹是我实力不够，没有其他任何理由。

“啊哈哈。键盘手突然退出这事我也经历过。”

响子小姐笑着说道。

“那简直是怪物级别的实力，根本没法补救，我们就带着好大的缺口直接演了。”

这事能笑得出来吗？或者她嘴上说没什么话能安慰我，却还是绕着圈子表示安慰？

这时我忽然想起来。

“退出的人，是那个职业的钢琴家吗？”

“对对，你很清楚嘛。”

在响子·克什米尔小姐出道之前的高中时期，留下的各种传说能写出四、五本书来。当时的乐队成员们现在也全都是一线级的音乐人，负责吉他和键盘的女性如今是世界闻名的钢琴家，活跃在各种音乐会上。而那名女性作为吉他手也属一流，偶尔会作为嘉宾在响子小姐的演出中出场，实力非同寻常。

“钢琴家……都是些奇怪的人呀。”

真实的感想禁不住脱口而出。见响子小姐饶有兴趣地探过身子，我有些难为情，但事到如今再把话收回去又很蠢，于是我继续说：

“我们乐队的键盘手以前也是弹古典的，比赛上拿过数不清的冠军。怎么说，就是很好战啊。用音乐分胜负这种事我自己不怎么接触，所以不是很懂。音乐这东西，听了不就只有觉得好或不好的说法吗，感觉打分排名也没意义。”

“原来如此。少年你说的事确实是真理啊。”

响子小姐比我先吃完，添了一杯印度奶茶润湿嘴唇。

“我也觉得给音乐排名很蠢。像乐队比赛的评委或者给专辑排名的栏目撰稿这种委托我全都拒绝了。”

“可是古典乐的钢琴家怎么说呢，好像战斗后分个高下已经在意识里扎根。为什么呢，果然还是因为比赛很有权威吗？”

“古典乐情况有所不同吧。其中尤其钢琴家，是宿命中注定要战斗的人种啊。因为比赛很重要——这话可不对，颠倒了。”

“颠倒？意思是……”

“因为是战斗民族，所以才需要竞技场。”

我眨了眨眼睛。响子小姐用纸巾擦擦嘴。

“我可爱的钢琴家说过，为音乐会演奏的钢琴家，全世界所需要的也就20人左右。”

这——记得我也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同样的话。

“作为独奏乐器，钢琴已经太过完善，毕竟是把一两百年前死去的作曲家早已写好的曲子全都放在一块儿，不断挖掘。而且钢琴独奏这东西，录音和现场演奏的差别非常小，无论是谁，都很容易用唱片享受全世界最好的演奏。就算考虑个性或者个人擅长的曲目，有二十人也足够了。这样一来，钢琴家就要互相争夺顶点的那二十个席位。”

“……这么一说，感觉和围棋或者将棋的世界相近。”

“大概本质上是孤独的吧。钢琴这件乐器，音量和音域随着音乐家的要求不断增加，最终臃肿到仅靠一人就能支配整个音乐厅，其代价便是一直延续到现代的战斗基因。”

孤独。

凛子不就是讨厌那种孤独吗？

就算继续弹钢琴，也不想再独自站在舞台上了——弹普罗科菲耶夫的协奏曲那时，她应该已经说过。

但她还是回去了，因为有战斗的对手。

会让她这样做，只能说因为流着蛮族的血吧。

响子小姐非但没能打开通路，反而让我背上了更大的谜团。回到家后，我比出门前更头大了两圈。

之后我立刻把自己关进屋子，反复摆弄做到中途的曲子，发现没有任何改观，又转而练习五月公演的键盘声部。手指完全跟不上，可如果把谱子简化，整体无论如何都会变得寒酸。

完全是死胡同。

不过，转机真的会在意外的地方出现。是我的父亲。

由于是休息日，父亲从早上一直在喝啤酒，晚饭时缠上我了。

“真琴，最近你好像一直在练键盘啊。”

“……嗯。快到下次演出了，弹键盘的女生暂时请假，我要替她弹。”

“贝斯手的骄傲呢！”

以前你对贝斯手说过多少冒犯的话，现在还好意思说这个。

“还有另一个贝斯手，而且我各种乐器都会一点，所以只能我——”

“那就弹吉他！弹什么键盘，只会降低摇滚的强度！”

父亲以前玩过乐队，不过是个信奉硬摇滚和重金属的死脑筋，对摇滚的观念非常偏颇，一喝醉就老是讲些令人难以理解的偏见。其中格外莫名其妙的说法是“有键盘的乐队不摇滚。”

“加键盘就成流行了，我才不承认那是摇滚。太软了，软绵绵的。比如说深紫（Deep Purple），还有邦·乔维（Bon Jovi）！”

虽然觉得和醉鬼理论也没用，但我还是忍不住问：

“极端（Extreme）你最喜欢的对吧？有很多用了键盘的歌对吧？还有范·海伦（Van Halen），齐柏林（Zeppelin）也是。”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啰嗦死了，“不对”说到两遍就够了。“那些只是歌里面偶尔用键盘吧，我说的是键盘手，专门的。摇滚乐队只要主唱、吉他、贝斯、鼓，这些基本的搭配就是最强的。想加声部就该多加吉他。”

“有专门的键盘手，曲子能涉及的领域不也更多吗。”

“多嘴。领域怎么了。键盘手吧，放RPG里就是‘盗贼’。好像能干很多事，挺方便的，但不能攻击也不能治疗，只会降低战斗力，对吧。让法师学个开锁魔法不就够了。”

我是真觉得莫名其妙了。全世界的键盘手，我要替父亲道歉。

“话说小真的键盘，是爸爸用过的吧。以前不是当贝斯手吗，又没法兼任。意思是也朝键盘手的方向努力过是不是？”

一直安静听着的姐姐准确地攻击要害。

“嗯呜呜呜……”

父亲把脑袋抵在桌子上，不顾形象向旁边的母亲求助：

“两个孩子合伙欺负我……”

“真琴没欺负你吧。”母亲指出问题。

“我当然是在欺负。”姐姐毫不遮掩。

不过，晚饭后洗过澡回到房间，又觉得父亲说的话不见得完全没道理。

想要加进键盘，无论如何都会想再现凛子的演奏，而且我反正弹不出她的水平，不如完全去掉键盘，我去弹吉他。况且两种做法要花的工夫都差不多。

更重要的是，需要带到现场的设备不会太重。

把想法发到PNO的LINE群里，大家立刻有了回应。

“好啊好啊 舞台宽敞更好来回跑了”

“我想试试用同一个话筒唱歌 跟学长一起！”

“也加几首翻演的曲子吧 我想试试敲重型音乐”

反响不错。

凛子会是什么反应呢。还以为她会嘲讽说“弹不了就放弃？”结果看到——

“感觉不错 之前就觉得村濑君编曲完全是以我在为前提”

我惊了一下。

以凛子为前提编曲。这——的确没错。PNO之所以能成为“交响（orchestra）”，大部分是靠凛子万花筒般的演奏，无论如何都会把她放到正中间。

“不用顾虑 我只需要笑眯眯待着什么都不用弹的曲子也尽管尝试”

“拿肖邦的练习曲来讲小凛能笑眯眯的大概是什么难度？”

“差不多介于作品10号的第一首和第二首之间”

“虽然完全不懂有多难但我想看凛子学姐笑眯眯的样子”

见她们开始闲聊，我扣下手机，给两台合成器都盖上罩子，拿起立在琴架上的Washburn。

脚下打着拍子，一边哼唱旋律，一边用指弹拨出随兴想到的乐句。吉他没接音箱，声音在实心琴体上轻轻回响。对于依旧迷失道路的我而言，这种柔弱令人愉快。电吉他真的是件特别的乐器。没有什么道具能将人类肉体的感觉如此直接地与乐音相连。

如今我的感情也暴露在外，汇成一颗音符。

害怕。

害怕演出没有凛子的键盘也能顺利。虽说不顺利同样让我害怕。

如果一直抓着扶手，就去不了没有扶手的地方，所以要放手。如今我脑海中再次浮现华园老师的话。我想要抛弃凛子吗？不，想什么蠢事，就这一次。可是，那阵虚构的疼痛与琴弦的触感纠缠在一起，勒进指尖，怎么也不肯消失。

*

关于要和华园老师较量的那场比赛，凛子说是“没多大规模的地区性比赛”，但查过便知道，从市镇这个级别来说无论历史还是知名度，排名都相当靠前，而且要先后通过两次选拔，最后只剩五分之一参赛者能进入正式评选，比赛形式很正式。

“我勉强通过了，不过凛子当然很轻松是吧？”

五月中旬，华园老师在打来的电话里问道。

“估计是，虽然她没说通过，但已经告诉我们正式评选的时间和地点。”

“真没想到凛子会杀过来呀。虽然想过既然参加最好能拿冠军，不过这下有了强敌。”

“这话说的，好像没有凛子肯定能拿冠军一样。”

“我就是这么想的啊。”

我没说话，思考了一会儿。

华园老师是音乐大学出身，四年间接受了大量专业教育。话虽如此她的专业并不是钢琴，而是作曲，在钢琴比赛能有多大优势还是个未知数。

另一方面，凛子也只是到初中为止被众人称为“砸场子的”，而且这次参加公开组属于特例，其他参赛者的水平都很高。

真的能拿冠军吗？

可是，我直接听过两个人的钢琴。特别是华园老师最近弹的勃拉姆斯真的很有冲击力。能做到与那种演奏匹敌的人，地区性比赛中应该很少见。

“……不管怎么说，你们两人有谁能拿冠军就好了呀，不然就没法评判谁更强。”

这语气好像完全不感兴趣，但我当然非常想知道谁会赢，更重要的，是想知道是什么驱使两人投身于战斗中。

“Musao你支持谁？”

由于是视频通话，我清楚地看到那副捉弄人的眼神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结果从手机上侧过脸。

“也没有说支持谁，就是中立。”

“诶——可是你告诉过她我弹了帕格尼尼变奏曲吧？这种情报差距不是耍赖吗？”

“有什么耍赖的，知道对方选的曲子也没什么意义吧？”

“那是你不了解钢琴比赛这个被反复血洗的惨烈世界，想法才会如此天真。在高层次的竞争里，从选曲阶段就已经开始勾心斗角了。”

真的假的啊？怎么听都像是胡扯。

“所以为了保证公平，你去当间谍吧，打探凛子选什么曲子。”

这已经明显是开玩笑了。扯什么间谍。

“啊——嗯，我说老师弹了帕格尼尼变奏曲，结果她就说‘那我也选帕格尼尼好了’。”

“哦？同一首——应该不会，是不是《钟（La Campanella）》啊？”

“估计是。凛子对李斯特也很拿手。”

尼古洛·帕格尼尼是小提琴家，作品也都是为小提琴而写的独奏曲或是协奏曲。可是众多作曲家被卓越的技巧和流丽的旋律感动，以帕格尼尼的曲子为素材，派生出多如繁星的曲子。之前华园老师弹的那首勃拉姆斯的变奏曲也是其中之一。

而提到钢琴独奏的帕格尼尼，必然少不了弗朗茨·李斯特的《钟》。难度高加上演奏效果极好，很有看头，作为参赛的曲目无可挑剔。而且忧郁动听的旋律也被凛子所喜欢。

“呃，勃拉姆斯的话比较普通，对《钟》没有优势所以要换曲子，是说这种勾心斗角吗？”

“嗯——？不，倒不是。况且帕格尼尼变奏曲已经在第二次选拔时弹过了。按照规定，正式评选时必须弹不同的曲子，无论如何都要换。选什么好呢？你想听什么？就选你喜欢的。”

说好的勾心斗角呢！

“选曲很重要吧，选我喜欢的有什么用？”

“伊果·梅德韦杰夫的《a小调第一号前奏曲》怎么样？”

“可绝对别选！？评委要生气吧？”

“又不违反规则，完全是自由选曲。”

“不是，就算这样，弹那个也只有我会高兴啊？”

“哦？你会高兴呀？”

笑吟吟的脸猛地凑近摄像头。我说不出话来。被她套了话……

“哎，那首曲子实在是赢不了所以不会选。太短了，而且你不太习惯写钢琴曲吧？明明编曲还能再下点功夫的。还有，拉赫玛尼诺夫味实在太冲了。”

别再说那首曲子了——我正想这么说，开口后又盯着手机屏幕上老师的脸闭上了嘴。

“嗯？抱歉，生气了？我知道那是你努力写出的曲子，但果然——”

“不，不是说这个。”

我两手静静拿起手机，带到床上，在床单上蹲下。

“就觉得，原来老师你是认真打算赢的呀。”

“当然了，我不是说过。”

“……是这样……可是，果然我还是不太懂用音乐分胜负。如果输给凛子会怎么样？总不会不办音乐课堂了吧。”

“这个也想了一下。听说凛子来较量的时候。”

我从手机屏幕上离开视线，朝天花板注视。荧光灯管上，一对小飞蛾一动不动地趴在上面。

“会怎么样呢？我也不知道，只能等实际分出胜负。”

这什么意思啊，我就更不知道了。

视线回到液晶屏幕上，发现老师的身影在远处躺着。她似乎移动到后面的沙发躺下了。

“抱歉呀，现在很容易疲劳。”

声音听起来很远，估计是和话筒拉开了距离。光是视频聊天时间稍久一点就累了，真的能在钢琴比赛出场吗？就算预选赛坚持下来了，正式评选时的紧张感可完全不一样。

“我啊，真的很怕死。”

老师的呼气声戳在我肋骨内侧，带来疼痛。

“住院的时候，我一直很害怕。想到自己会消失，就怕得不行。就算看着你们演出的视频，一想到这些孩子们当中我也会变成不存在的人，简直害怕得要命。”

我擅自以为——这个人很坚强。

以为哪怕再微弱的光，她都能作为仅有的依靠，在一片漆黑中走下去。

“于是呢，就想留下点什么，哪怕是挠破的伤痕也好，哎，干了各种孩子气的事情，抱歉啦。”

真不希望她道歉。

不希望她从那么远的地方，说得好像一切都已经结束一样。

“这样子，果然还是觉得卑鄙，胆小……又丢人。一不小心就活着回来了。必须补偿才行。并不是对你喔。我也解释不太清楚，算是自尊的问题吧。”

这是何等悲哀的蛮族啊。

骄傲，又孤独得近乎疯狂，只能通过疼痛触碰世界。

老师朝摄像头伸手，仿佛要遮住我的视线，或者，是要确认上面血丝描画出的地图。

“我必须再一次回到那个地方，然后彻底失去。”

＊

正式上场前的彩排，花的时间比以往多了一倍。

这还是PNO第一次完全没有键盘的演出，无论“Moon Echo”的调音师还是我们乐队成员，都因为找不准最均衡的音量，花了很大工夫。

已经过了一个月啊——彩排时，我好几次想起这件事。

毫不夸张地说，上个月月末的演出好像昨天刚发生过，内心很难接受五月就快结束这一事实。

这一个月里，我都做了些什么呢。

把依然没有头绪的作曲工作扔到一边，也放弃补上凛子的空缺，只在编曲中加一把吉他，逃进简单原始的退路，连一步都没能前进。

至少这次演出必须认真，带着这个念头，我把精力都用在正式上场前的编曲和练习当中。

彩排结束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离开场不到一个小时。刚回到准备室，伽耶又说“我去买饮料！”结果黑川小姐拦住。她留下一句“你又不是跟班”，然后替伽耶离开屋子。

准备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空气太过稀薄，冷水还没变热便开始沸腾——周围被这股气氛笼罩。朱音过分细致地做着柔软体操，诗月用神经质般的动作重新给鼓棒缠防滑带。伽耶则像是避开大家视线一样，在屋子一角偷偷查看手机，然后忽然开口说：

“凛子学姐发来了LINE消息。果然好像来不了。”

朱音和诗月凑到伽耶身旁朝她手上看去，我拿自己的手机查看。

“抱歉 让我休息”

凛子发来的消息就这么简单。

之前是说过不会出演，但会来看。

“……没办法呀，毕竟是昨天刚结束。”

“啊哈哈，看来刚刚才睡醒。”

“昨天回去时，凛子学姐在车里都快昏过去了。”

“我们回去的路上也都没说话呀。”

“老师不会有事吧，昨天都筋疲力尽了。”

明知徒劳，我还是又看了眼和华园老师的聊天。

没有新消息。

“老师的话估计一天不够，得彻底休养三天左右吧。”我嘟囔道。

“无论凛子同学还是老师，都希望她们再别干这种事，要短命的。”

“我倒是有点憧憬。像她们那样燃烧生命一样弹琴，一辈子也就能做到一两次吧。”

“学姐不要死！要一直一起演出！”

伽耶把这话当真，紧紧抱住朱音。

“我也是！一直在一起！”

正当她们上演闹剧时，黑川小姐拎着便利店的口袋回来了。

大概是敏锐地觉察准备室里奇妙的气氛，她假装不经意地问：

“凛子说来当观众，还没到吗？”

“是的。好像还是很累，说今天要休息。”

“这样啊。美沙绪的妈妈也说她昨天回去之后一直抱头大睡。”

黑川小姐似乎和华园老师的母亲也有联系。两人毕竟是高中时认识，关系远比我们更近，要说当然也算是当然吧。

她委婉地告诉我们华园老师的情况，真是太感谢了。眼下虽然担心，却又不好意思在老师筋疲力尽休息的时候联系，怕打扰她。

“你们可别勉强自己啊。美沙绪很固执的，像小孩一样。我没去看不清楚，但她肯定是胡来了，你们别学她。”

“哎，感觉那个想学也学不来呀。”朱音干巴巴地笑了。“一次演奏竟然能把体力全都用光，是怎么做到的呢。可能光是乐器的大小就不一样吧。”

“朱音同学，我们是我们！唯独演奏的气魄不能输给她们两个。”

“没错！”

这时准备室的门被稍稍打开，一名员工探出头来。

“PNO的各位，麻烦准备上场了。”

朱音意气风发，诗月威风凛然，伽耶一脸沉思不已，三人纷纷起身。先到走廊的黑川小姐正要前往舞台后台，忽然问道：

“那结果是谁赢了？”

朱音眨眨眼睛，朝我瞄了一眼。

诗月也停下脚步，侧眼朝我看。

最后走出房间的伽耶轻轻伸手按在我后背上。

干嘛啊，好像都在说让我评判一样。既然是钢琴比赛，胜负应该已经有了名次——

可是，不对。

感觉已经不是看名次的胜负了。

“……我也不太明白。”

我只能如此回答。

黑川小姐一脸不可思议，但没有再多问，带头再次迈开脚步，沿走廊前进。从昨天开始，一股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一直萦绕在我们心头，她是感觉到了那份重量。

到底是谁赢，又是谁输呢？

她失去了什么，又以此找到了什么？

嘈杂声沿着天花板和墙壁传来，汗毛“唰”地飘起。我们穿过舞台侧面凹凸不平的黑暗，踏入被吸顶灯照热的浓郁空气中。

高呼声猛扑而来，我不由得脚下蹒跚。

挤满场地的数百人挥起手来，摇晃身体，纷纷呼喊着乐队成员的名字。

昨天我们所在的音乐厅与眼前的景象竟有这么大差别吗，我暗自感到冲击。

充满那个地方的，只有咳嗽声，呼吸声，以及翻动曲目表时纸张互相摩擦的声音。

然而，为什么呢？

比起眼前“Moon Echo”地下的热气，比赛场地澄澈的寂静反而更加充满危险的焦糊味。

现场演出是活物，是为了今后也会活下去的人们存在——

但钢琴家们则时常面对着由白与黑涂抹区分的死亡。

伽耶越过我穿过舞台右侧，从琴架上拿起Jazz Bass挂在肩上。仅仅如此，欢呼声便更响亮了三成。诗月在鼓后面朝观众用力挥手，引来更高的掌声后在椅子上坐定。朱音则是吊人胃口似地等了一下才冲上舞台，观众席沸腾的热气几乎漫到了我脚下。

我心想，舞台原来有这么宽敞吗？

仅仅是凛子不在。

总是让我们乐团放出硬质光辉的铠甲，如今不在这里。

从琴架上拿起Washburn背好，勒进肩膀的重量比以往更加锐利，刺痛身体。我感到一股萧索，仿佛所有羽毛都从翅膀上脱落一般。

无法阻拦迎面而来的风，只能任其撕裂身体。对现在的我而言，这阵风真的有必要吗？

伽耶朝诗月回头。煽动焦躁感的鼓点开始独自奔跑，观众们逶迤的海面上涌起浪尖。站在在开始怒号的返听啸叫声中，我却回想起昨天开战前寂静的气氛。

“——啊，两个人的曲目是一样的。”

左边座位上的朱音打开曲目表看着小声说道。右边座位上的诗月也翻开曲目表，在昏暗中把脸凑近纸面。

“还真是。是不是凑巧呢，记得这首曲子很有名吧？”

我也打开自己手上的曲目表。

公开组正赛的参赛者共有十一人。“冴岛凛子”和“华园美沙绪”的名字分别排在第六和第七个出场。作曲者名字“F.李斯特”和曲名《钟》也手牵着手连续出现了两遍。

“……是不是老师故意选一样的……”

我悄声嘀咕。

“诶，老师怎么知道小凛选的曲子？”

闻此，朱音旁边座位上的伽耶声音颤抖：

“呃，那个，是不是我去玩的时候被看出了什么？凛子学姐选曲的事情……我应该没说……但毕竟华园老师那么敏锐……”

不不不，伽耶你对老师尊敬过头了，她又不是什么超人。

“那之后，我和老师打过电话，当时说过可能是钟。”

“真琴同学，为什么站老师那边！凛子同学输掉也不在乎吗！”

“并不是站谁那边……而且就算知道对方的曲子，和胜负又没关系。”

这时广播响起，告知公开组的比赛即将开始——

我再次环视场内。

市民中心的中型场地，观众席大概有八百左右，其中只坐满了大概七成。我们来只是看公开组的比赛，很晚才进场，却能找到第十排正中间这种绝佳位置。

估计绝大多数观众都是参赛者的家人或熟人。

这场演奏会不是为了听众，而是为了演奏者而举行。空气紧绷的状态也和我熟悉的音乐会不同。舞台的光与观众席的昏暗之间明明不存在隔绝，却没有互相溶合，透明又突兀的幕布始终挂在中间。

公开组的参赛者中，第一个人被叫到名字，走到舞台中央，在已经抬起盖子的三角钢琴前面朝观众席鞠了一躬。周围响起拘谨的掌声。

话说回来——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演奏声响起，再次低头看向曲目表。

自选曲目都很出乎意料啊。斯克里亚宾和普罗科菲耶夫还算好懂的那一类，波特凯维茨、罗森布拉特、格拉纳多斯、弗拉季格罗夫等等不认识的作曲家名字接连出现。

至于贝多芬、舒曼、肖邦、李斯特、拉赫玛尼诺夫这些作曲家的名曲则几乎看不到。

靠曲目的选择体现造诣，以此打动评委——这也是为了赢得胜利而采取的一项战术吗？比较大众化的名曲容易被轻视，所以选冷门曲目，是这种考虑吗？

而凛子选的《钟》超级出名，就格外突出，自信得简直让人畅快。

可是，为什么老师会选同一首曲子？

怎么想都不是为了赢。

如果对方水平不如自己，故意选相同曲目或许能给评委看到明显的实力差距。但无论怎么想，凛子都没那么好对付（依我看凛子的钢琴实力在老师之上）。难道计划是自己后来居上，用不同的诠释方式演奏，淡化之前凛子在评委心中的印象？不对，演奏顺序是抽签决定，应该没法提前知道。

想不明白，只能听听看了。

我迫不及待想看到凛子出场，同时又感到害怕。

“虽然我也打算支持小凛。”

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演奏的间歇，我忽然听到朱音小声说道。

“总觉得，她们两个谁输都不愿意看到呀。”

尽管没人应声，但透过皮肤便能感到，大家都是同样的心情。

但这里是战场，只有最后一个胜者能活下去，败者注定倒在地上。我们旁观者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看到最后。

到第五个人为止，没有谁的演奏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弹得好是好，大家都很少失误，但倾注下来的数千数万个音符全部从我意识表面滑落，像是被油弹开的水珠，没留下一丝痕迹。

前面几个人都远远比不上凛子以及华园老师，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

这不是偏袒自己人——我觉得不是。

听到台上叫到冴岛凛子的名字，我在椅子上僵住身体。

凛子从侧面走上舞台。黑色礼服上点缀着数道红线，柔顺而华美。如果说我们那次演出弹普罗科菲耶夫时，她穿的鲜红装束是燃烧的烈火，那么今天的服饰便是彻夜燃烧的炭火。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用缎带和花饰扎成辫子垂下。

鼓掌声比之前大了许多。

“那是冴岛？”

“是那个——”

“不是不弹钢琴了？”

周围传来窃语声。看来“砸场子”的坏名声至今仍在这个狭窄的世界流传。

在众人或奇异或期待或羡慕或嫉妒的注视下——

就座后，凛子一时间盯着键盘，张开双手举到胸口左右的高度，仿佛享受迎面而来的风。

不知不觉中，她的手指已经落在键盘上。回过神时，我们已经被困在无止无休的钟声里。

La Campanella——每次听这首名为“钟”的曲子，我都会产生同样的想法。旋律的八度上不停鸣响的升D音，无论在谁的演奏中都显得柔和、可爱、透明而又虚幻，这与其说是钟，不如说是铃吧。

但这一天，我第一次听到了“钟声”。

凛子微微浑浊的演奏中隐藏着几近破裂的意志，悲壮地反复，这的确是钟声，是在高楼上目送送葬行列的排钟回响。

《钟》是如此哀伤的曲子吗？尸骸变成骨头，骨头碎成沙砾，又被悼念的人们在鞋底下踩碎，被风洗刷，最后雨水滋润大地，天空中只有钟声依旧不断回荡。从夜晚到清晨，再从夜晚到清晨，二重变奏曲讲述时间的变换。鸟儿的低语在树荫中若隐若现，黄昏的阳光被截断落下.每当夜色降临，钟都会再次提起那些被遗失的东西。

不到五分钟的曲子中，星星从凛子的指尖诞生，运转到力竭后湮灭。流星雨般的结尾（coda）宛如天空剥落，呼啸着响起极强（fortissimo）的急骤旋律，最后钟的余韵也被彻底蹂躏，释放到荒野，一切活着以及安静沉眠的人全部被浑浊的激流吞没。

高亢地敲响结尾的和弦，凛子颤抖着嘴唇仰头朝向天花板，仿佛让余韵传到全身血管的最末端，等看到最后一滴的波纹才站起身来。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凛子带着发烫的淡笑环视观众席，身影仿佛战场上浴血的少女，美得让我感到刀尖抚过脊柱般的战栗，忍不住想站起身来。

“……赢定了呀……”

风暴般的掌声中，微微传来朱音的轻声低喃。

虽然我想点头，却没能顺利活动脖子。

在这之后，还有谁能拿出怎样的演奏？恐怕无论怎样都只能留下灰烬吧。掌声也持续了很久很久，完全不像是比赛上的场面。

“赢了呀。绝对是凛子同学赢。”

诗月一边热烈鼓掌一边高声说。

这之后马上就是华园老师的演奏，而且，曲目相同。

无论如何都没戏。根本没法比的吧。我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要不直接回去，不听老师的演奏了。

沐浴大量掌声后，凛子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子再次环视观众席。她是在找我们吗？伽耶欠身挥动双手。感觉和她对上了视线。或者凛子在找的，也可能是八成已经来到现场看她比赛的父母。

凛子从容不迫的脚步似是要卷起血沫，待她从舞台侧面消失后，掌声仍持续了一段时间才平息。

告知下一首曲目的广播声中明显带着困惑。

“——华园美沙绪。曲目，弗朗茨·李斯特，《帕格尼尼超级技巧练习曲》第三号，《钟》。”

广播结束后，现场的嘈杂声仍没有彻底安静。

华园老师从侧面出现在舞台的瞬间，全场瞬间寂静得可怕，那恐怕是因为轮椅。

我仿佛感到耳朵一阵刺痛。

陷进轮椅里的老师身上，蓝色礼服仿佛夜晚的海洋。推着轮椅的母亲则穿着不显眼的深灰色西装衣裤。

一阵寒意涌来。

凛子点燃的火如今被完全扑灭，只剩下车轮转动，发出不祥的声响。

把轮椅推到钢琴旁，老师的母亲转向观众席。

华园老师起身的动作非常缓慢，甚至让我错以为时间变慢了。见她浅浅鞠躬，台下的稀疏掌声中透出困惑。

老师转身走向钢琴凳，她母亲没有上前帮忙，只是注视着。等她坐下，便推起空轮椅消失在舞台侧面。

被人抛弃，独自留下，只能直面钢琴——

产生这种感受的，恐怕不止我一个。

由于是无袖的礼服，老师纤瘦的胳膊就更加显眼。我开始担心她能不能承受琴键的重量。

凛子已经把那首《钟》弹得超越完美，接下来老师又要怎样弹给大家听呢？她看起来没有任何武器，要怎么才能战斗？

老师抬起双手。

跨域八度的钟声再次被敲响，与仍留在耳边的声音相同，但比凛子强了几分，琴声决然。

接下来便是回旋主题——

“……诶？”

朱音忍不住嘀咕出声音。

我也立刻注意到异常。

钟声——正在消失。

旋律遥远的上空中，本该有钟的固定音型不断鸣响，现在却完全听不到，能清晰听到的是从干燥泥土上飞奔而过的脚步。

“这……”

诗月也在昏暗中呢喃。

“是——不同的曲子吗？”

我屏住呼吸，再次打开曲目表定睛一看。

6. 冴岛 凛子

帕格尼尼大练习曲 S.141-3《钟》 F.李斯特

7. 华园 美沙绪

帕格尼尼超级技巧练习曲 S.140-3《钟》 F.李斯特

“是初版那首……”

我实在太过吃惊，呻吟声拖得老长。

身边能感觉到朱音和诗月不明所以的疑惑眼神。

但这里是钢琴比赛的现场。华园老师做出的选择有多么莽撞，听众中应该有不少人能够理解。

旧日年少的弗朗茨·李斯特被高手尼古洛·帕格尼尼恶魔般的小提琴声所俘获，在二十几岁时发表了改编自帕格尼尼曲目的超高难度钢琴练习曲集。可是曲子的完成度并不令人满意。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李斯特经验不足，但更重要的是帕格尼尼生性多疑，极度害怕抄袭，几乎没有让自己写的曲子出版。就是说弗朗茨青年仅靠听过演奏会的记忆进行钢琴编曲，完成了练习曲集。

帕格尼尼死去后又过了许多年月，他的小提琴独奏曲和协奏曲才得以出版。读过乐谱后，壮年期的李斯特再次深受触动，对年轻时写的练习曲集进行全面修订后再次出版。

旧日年轻时的初版是《帕格尼尼超级技巧练习曲》。

后来的修订版被称为《帕格尼尼大练习曲》。

这两首曲子的叫法很容易混淆，但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成问题。

因为没人弹初版。

与修订版相比，初版在技巧上太难，而演奏效果又没那么好，是在不毛之地正中央深深挖出的干涸水井。有谁会到访这种地方？若真有挑战者，也只可能是下决心走遍所有足迹的虔诚香客，不然就是被骄傲与虚荣心驱使的愚者，或者——

是只能战斗的人们。

轻快的回旋曲轮转交替，最终倒向降A大调，变为用力踏稳地面的行军队列。送葬的钟声已经无影无踪。

一望无际的万里晴空上，回响着高昂的凯歌。

可是，为什么呢？

琴声明明无比朗然雄壮，可与凛子在森林中连续奏响的丧钟相比，华园老师的演奏中死亡气息却浓郁得多。

我说服自己：问题不在于老师，在于曲子本身。这是份失败的作品。如今经老师之手鲜艳地点描，我已经清楚明白。青年弗朗茨过分崇拜帕格尼尼，想要用五分钟装下他的一切，装下他是恶魔，是诗人，是赌徒，是守财奴，是多情的男人，也是愁苦病人的全部生涯。

然后弗朗茨失败了。

所以十三年后，他回来了。

修订——才不是这么理性的行为。他从帕格尼尼的记忆中只挖出钟声，其余的埋进土里。

他是为了失去而回来。

否则，就没法再次迈步前进。

钟的回旋主题碎片经华园老师的手聚起。美丽地恸哭的金属块被直接扔进火中，熔铸成剑与炮弹。手持最后的武器，再次迈步的她被蝶群包围。向空中卷起漩涡的羽翼带着万花筒般的百万种色彩，遥远过去的某时曾听过的熟悉旋律被编织在那片光景当中。我能明白，每当左手的八度迈上一个台阶，生命的气息便从老师的身体中一点点被剥下，气化。

琴声在绝顶处崩碎四散，下行琶音化作壮观的瀑布垂落而下。在最后，老师细瘦的双臂再次扬起，敲响突强（sforzando）的高亢和弦。

掌声仿佛机关枪齐射。将现场的空气、还有我们的耳朵和意识撕扯得四分五裂。甚至有些观众站起来鼓掌。直到发觉手掌微微发烫的疼痛，我才意识到自己也一直在鼓掌。

舞台上的华园老师——

她瘫在椅子上，靠着靠背，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我担心地凝神看去，远远地勉强分辨出胸口在微微起伏。

只要掌声不停，老师就会被那股重量压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吧。

尽管心里冒出这种妄想，但很快老师猛地向前探头，双手撑住键盘边缘。

不安的气氛在场地传播，掌声变得萎靡。

老师好不容易起身，想要朝观众席迈出一步。她脸色憔悴又苍白，嘴唇完全没有血色。

“……老师！？”

朱音小声惊叫。她看到老师上半身猛然倾斜，我也倒吸了口气惊得愣住。老师的手徒劳地划过半空，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支撑。

一道红色的影子飞过。

听到刺耳的碰撞声，我禁不住扭过身体，从舞台上移开视线。

但那不是老师倒在地上的声音。提心吊胆地微微睁眼，只见华园老师险些瘫倒在地上，一个身穿红黑色礼服的身影从她身后抱住腰，支撑她站住。

是凛子。

她——一直在舞台侧面听老师的演奏吗？

耳边听到有人“呼”地细细吐出一口气。不是我，是旁边同样欠身快要站起来的朱音。她彻底放下心来，浑身无力地一屁股坐下。

凛子伸出胳膊，绕过老师肩膀的下面，扶着她走到舞台前方行了一礼。越来越小的掌声再次沸腾。

我也瘫倒在座位上。

明明不是自己演奏，却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华园老师的母亲小跑着从舞台侧面推过轮椅。华园老师朝停不下来的掌声再次低头，然后借凛子的手坐进轮椅。

被幕布划下界线的那个小小的世界隔绝于现实，蛮族的公主和女王赢得热烈的掌声，然后消失在边界外。我们被留在和平又无趣的现实，回到战死者休憩的宫殿。

无比高洁、空虚的战斗——结束了。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除了伤痕和黑色的污迹，还有什么东西留下来吗？

带着这些疑问，我在倾盆大雨般的掌声中一动不动，倾听自己紊乱的心跳。

＊

再次接到华园老师的电话，是我们演出两天后的晚上。

这时我刚洗完澡出来。看到和以往一样是视频通话，我忙胡乱擦擦头发，房间的东西也依旧杂乱，于是草草收拾了摄像头能拍到的地方。

“呦，好久不见啊Musao。”

屏幕上出现的老师身穿睡衣，头发好像也是湿的。

“等，等一下，老师你怎么是这副样子？”

“嗯？Musao不也刚洗完澡？”

“虽然是这样！别开视频了吧，感觉好难为情。”

“我倒是不怕被你看到穿睡衣的样子。而且已经不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了。”

“是这个问题吗！？”

“况且比这更羞耻的样子早就被你看过。”

“发言太糟糕了快住口，老师你在家吧？你母亲也在隔壁屋子里吧！”

“我都没法随便出去散步，大多数时候一天到晚只能见到母亲，生活好寂寞，至少陪我开一下视频嘛。”

“呜……”

她拿出这种弱点来，我都没法抱怨。感觉有点耍赖。

就算是这样，老师也没必要一起开摄像头吧？虽然想这么说，但只有自己被看到同样觉得难为情。

“哎，总之谢谢你来听我比赛。”

“……哦哦，嗯。……哪里的话。那之后身体没事吧？”

如果只看屏幕，老师的脸色比比赛时好了很多。虽然也可能是因为刚洗过澡。

“啊哈哈，我一直在床上躺到了昨天，爬不起来呀。明明只是弹了首五分钟的曲子。果然正式上场还是不一样。”

我长出一口气。

“真的很让人担心啊，最后都成那样子了。”

当时根本顾不上继续听后来的演奏。我们联系上凛子后立刻跑到后台，可是老师很快被她母亲开车带回家去，都没能见上一面。

这边还惦记着会不会又住院了，结果终于接到联络一看，发现她舒服地洗过澡还穿着睡衣捉弄人，这不让人火大？

“只不过是累了。练习特别卖力，而且顺序还紧跟在凛子后面呀，紧张得不行。放心吧，比赛这种事我再也不参加了。”

“……不是，又没必要和我保证……我听了也只能说保重身体。”

由于看到了她对比赛那种难以理解的热情，我就更是只能含糊其辞。

“然后呢，这个时间打电话，是因为必须给比赛画上句号。”

“画句号是什么意思？”

“要让Musao你来决定胜负。”

闻此，我忍不住挺起身子，结果膝盖撞上桌子，立着的手机也倒下了。我慌忙重新立起手机把脸凑近。

“说什么呢，为什么是我？”

老师脸上带着微笑，但那不是开玩笑的眼神。

“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啊，是说当时直接回去了所以不知道结果？比赛的网站上已经公开了——”

我操作电脑打开浏览器，搜索比赛的名字，打开发表最新结果的页面。

但手机屏幕上的华园老师笑着摆摆手。

“不是不是。评委排的名次根本无所谓，要Musao来决定。从一开始就是这种比赛。”

“啊？不是，为啥？”

“别问那么多啦，痛快点，凭直觉回答。钢琴的较量而已，也不是关系到死活或者大笔奖金，只是自尊的问题。我和凛子，谁赢？”

“诶诶诶诶诶……可是，唔……”

“不用那么纠结。轻松点，按你的喜好就行。不过——”

老师轻轻把手指放在唇边，加了一句：

“不可以说谎。”

要我放松，也太难为人了。

并不是难以选择，心里已经有了评判结果，只是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对她说老实话。

但——

这次我也从老师那里得到了很多，又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回报。既然我的评价对于战斗的终点必不可少，就老实地交出来吧。

“——是凛子赢了。”

听到我压低声音告知结果，老师的表情也完全没有变化，仍然面露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我依旧觉得没法拿音乐排名次，只能区分想不想再听一次。所以，老师弹的‘超级技巧’厉害得一辈子也就那么一次，但太沉重了。要说听，这辈子也只想听那么一次吧。还有，听完两首曲子之后，一对比就知道，‘超级技巧’本身的完成度果然很低，强行想把帕格尼尼的第一号和第二号协奏曲全都塞进去，最后回到《钟》的主题时也没能顺利融入大调的行进，所以我很理解为什么后来李斯特会进行整体修改。”

老师什么也不说，一直听着，我只好再继续说下去。

“修订版做得真的简单，而且合理。凛子的断奏也是沉重决然，不是简短地跳跃，弹出了理想的钟声。她的演奏让我想再听一次。”

——这时，老师朝旁边说：

“听到了吧，凛子你是不是很高兴。”

……咦？

手机狭窄的屏幕上，有人把老师挤到一旁，脸贴近摄像头。我差点发出怪叫，挺起身子时膝盖又一次撞上桌子。

难以置信，真的是凛子。

她穿着以前见过的那件带猫耳兜帽的睡衣，与冷淡的表情反差太大，我有点睁不开眼睛。

“……为，为什么凛子在这儿？”

在老师家？刚才的话她全听到了？虽说我也没说什么怕人听到的话，可就算是这样，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睡衣？

“今晚我在这边住。”凛子说道。“而且想和老师一起听你发表结果。”

“诶，可是，也不是周末，明天还要上学吧，不会是又离家出走？”

“听我说要和老师开比赛的反省会，爸爸高兴地开车送我过来了。”

那人！一扯上钢琴就太娇惯女儿了吧！

“颁奖典礼我没看，而且结果让人不痛快，不过有村濑君打包票，之后能跟老师炫耀三年。谢谢。就知道我在村濑君心里很特别，所以肯定会选我。”

“等下等下不对啊，意思是偏袒？真失望，明明是我和Musao打交道的时间更久。”

“不是这种偏袒。村濑君是个乐痴，不会把人际关系也当成评判标准。纯粹是他爱着我弹的钢琴。”

“哇——这下要被奚落三年了。真锻炼心理素质。”

穿睡衣的两个人在细长的屏幕上你推我挤，对话内容让我搞不清她们俩关系到底好还是不好，只能无语地看着。到底搞什么啊。

“哦哦对了，村濑君。”

过了一会儿，凛子转向这边说：

“接下来我要和老师一起看前天PNO演出的视频，检查一下没有我能做到什么样。”

老师也不甘落后，猛地凑近摄像头。

“好像是用两把吉他演到了最后？没问题？有没有完全暴露朱音的喜好，翻演Starcrawler或者DYGL吓到观众？真期待。”

“那村濑君晚安。”

“晚安Musao。”

通话戛然而止。

我无力地靠上椅子，不想动弹。真搞不懂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让我来评判，能有什么意义？

朝电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浏览器看去，公布比赛结果的页面仍然开着。往下滚动，便找到了公开组的排名。

第1名，华园美沙绪。

第2名，冴岛凛子。

比起这个名次，难道我的评价更有意义？

就算单纯考虑演奏的效果，我也不觉得凛子比华园老师逊色，但同时又能想到几个老师获胜的理由。巧的是正如凛子所说，除非是世界级比赛，否则成功弹好听起来难弹的困难曲目打动评委便能处于优势。“超级技巧”那首《钟》连职业钢琴家都极少用作演出曲目，冲击力自然非同寻常，抽到的顺序也帮了她一把，最重要的是轮椅这一外部因素引来同情，肯定有加分——

别想了。真蠢。无聊透顶。

我关掉浏览器。

她们两人是为了失去而战斗。如今我仍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打心底羡慕她们高贵的野蛮之心。就算我仅仅一晚放弃键盘，装作失去凛子，把吉他当成救命稻草苦闷地歌唱，也无法靠近她们居住的冬天与钢铁的国度。想到这里，一阵寒意涌上身体，怎么也不像是身处夏日将近的五月末，我关灯爬上床，用被子盖住还带着点水气的脑袋。几阵钟声在耳中重叠回响，睡意怎么也不肯到来。

第六卷 5 距离冥王星有多远？

刚好在我父亲出生那一年，装载着行星探测器的火箭从佛罗里达的美国空军基地飞向宇宙。半个月后，又发射了第二枚探测器。

探测器被命名为“旅行者”。

两名旅行者分别负责近距离拍摄木星与土星、天王星与海王星这几个地球的大块头兄弟，并将记录传回NASA，完成全部探测任务后，便脱离太阳系的重力束缚，前往外太空，开始没有尽头的旅程。

两人身上还肩负着最后一项任务。

那便是向地球外的文明传递信息。

探测器上携带着唱片，上面记录了地球上各种各样的的“声音”。雨、风、波浪等自然界的声音。种种动物的叫声。地球上众多语言的问候。

此外，还有音乐。

被交予选曲任务的人想必烦恼不已。要在仅仅九十分钟的收录时间里囊括全世界的音乐，根本不现实。

负责选曲的人从尽可能广阔的地域和时代收集种种音乐，带有多种多样的民族和文化背景。日本的雅乐也被采纳。或许该说是理所当然，其中最多的便是西洋音乐。巴赫，莫扎特，贝多芬，斯特拉文斯基。此外还有与黑人音乐融合后出现的新时代音乐，布鲁斯，爵士，以及——

摇滚。

我们所爱的音乐，恐怕永远也不会通过唱片传递给异星的友人。宇宙太过广阔，仅仅两枚随惯性漂泊的探测器偶然被某个地球外的文明回收，那个概率估算起来，哪怕在小数点后写下超过全宇宙粒子数量的零，再写1都还嫌早。

尽管如此，唱片还是被加在探测器上。

要把物资送上宇宙，需要花费惊人的成本。考虑给火箭减轻载重负担时，本该1克都不放过。那张圆盘对探测行星来说毫无意义，却成功通过严苛的预算审核，成为探测器宝贵重量的一部分。

就算无限接近于零，也不等于零——参与探测计划的人们如此表示。

此外，还有人更加直白又辛辣地说，多加数万美元的燃料费是为了浪漫，以及宣扬国威。

不过，我觉得理由并不是那么积极。

为了保持和地球的通信，两名旅行者一点点耗尽贫瘠的电力，一路逐个抛弃自身机能，向宇宙深处不停前进。每当想到他们的身影，我感受到的不是希望或者期待，而是冰冷彻骨般的殷切。

向着没有尽头的黑暗真空，人类止不住地呼唤：

我们在这里，是各位的朋友……

哪怕绝对温度3度的寂静将那些声音吸收得一干二净。

因为独自一人实在太过寂寞了。

带着对星星的空虚愿望，带着鸟兽和虫子的声音，也带着查克·贝里（Chuck Berry）和格伦·古尔德（Glenn Gould），两名旅行者已经到达两百亿公里外的远方，如今仍在不断远离我们的地球。

*

“来集训吧！”

五月最后一次开会时，朱音提起了这件事。和以往一样，录音棚排练结束后，我们来到新宿站旁边的麦当劳。

“光小凛一个人去留宿不公平，我也想参加睡衣聚会！”

“……之前不是搞过吗，就是伽耶入学考试前一天。”

“那是线上的！不在同一个被窝里打滚就没意义。”

闻此凛子歪过头说：

“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吧。单纯是穿睡衣待在同一个屋子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能那么起劲。”

“穿那么起劲的睡衣还好意思说……”

“啊，凛子学姐那件猫猫睡衣，很可爱对吧！”

伽耶也兴奋地说道。

“不是普通的猫，是西表山猫。爸爸带来的冲绳特产。”

“你父亲竟然会买那种东西！？”

“爸爸基本上对我很溺爱，穿着是让他高兴。”

下次再见到那个人，我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虽然也没什么机会见面。

“我平时睡觉都是随便穿件T恤或者汗衫，那天是会被大家看到所以选了可爱的衣服。小诗也是吧？穿的那件睡袍真不得了，好像只在电影里看到过。”

“不，我平时就是穿那个睡……”

诶——全员一起诧异地朝诗月看去，一时间没人说话。

“啊，呃，那种衣服穿着是最轻松的！”

诗月红着脸争辩道。

“我要腿光溜溜的才能睡着，所以只能穿连衣裙那类，喜欢的淡粉色只能买到有点透明的，才不是真琴同学看着才想表现一下，完全没有那个用意——”

我只能缩起脖子，公共场合能不能注意一下发言啊。

这时凛子冷淡地指出问题。

“等等，那天晚上诗月好像还戴着胸罩。难道说平时也是？不是在意村濑君的视线才特地穿的？”

“胸罩我平时睡觉也戴着……”

“诶为啥？”朱音不解。

“你说为啥，那个，要是不戴，淌到侧面多不舒服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淌”来表达身体状态，只能让自己的眼神也淌到侧面。

“哦……？是这样啊。”朱音歪过脑袋。

“这感觉我是不太懂。”凛子也耸耸肩。

两人一同朝伽耶看去。发现自己被盯住，她肩膀猛地一跳。

“伽耶。接下来你要认真思考怎么应对。”

“呃，是，是指什么呢？”

“你有两种选择。一种是以富裕者的身份对诗月表示共鸣和理解，加深节奏组的感情，但也会加深乐队内的隔阂。另一种是加入我们贫瘠者的阵营，背叛诗月，巩固乐队内最强的势力。”

“呃，那个……我睡觉的时候也不戴。”

听了这话，诗月一脸哭相，伽耶慌忙补充一句：

“啊，可，可是，睡觉翻身时跑到旁边那个感觉我也有体会。”

“伽耶同学！我信对你了！”诗月紧紧抱住伽耶。

“二对二。关键票交给村濑君了。”

“我才不投呢。也不是少数服从多数的事吧。”而且根本无所谓……

“小真琴怎么看都是和我们一伙的。”

“村濑君是可变式的。至今女装只不过没特意挤，要是愿意，想要多大就能挤出多大。”

“要这么说我们不也一样？”

“我们还是有羞耻心的。”

“也对哈。”“我就没有吗！”

“有吗？”

“当然了，肯定有啊！估计比你们谁都强！”

“整个乐队当中最羞耻，简称乐队之耻。”

“什么话啊！”

这时诗月心神不定地插嘴：

“对了，为什么之前都没挤呢？那个，也不是说劝你一定要挤，不过偶尔和我凑成一对不也挺好吗？”

我可不觉得。

“确实，从Musa男的视频开始就没摆弄过胸部。为什么呢？”

“什么摆弄胸部，别在外面说这话……”

“问问姐姐吧。”朱音说着拿出手机。她连我家姐姐的LINE都加上了？我还来不及吃惊，回复就来了。

朱音咯咯笑了起来，把手机拿给大家看。

“靠胸部女装是二流手法。”

几个人一起赞同不已。

“不愧是姐姐大人，很懂真琴同学的美。”

“让人想读出声来。来年新年开笔就写这句。”

“字里行间透着活下去的希望呀。”

“学长的魅力在于锁骨和腿。Musa男视频里弹吉他时跷二郎腿的角度，还有小腿上阴影的线条，都太理想了。”

“提起Musa男，感觉伽耶能说上一晚上。”

“是的！两晚上都能说！上次去华园老师家叨扰的时候也是。”

“那集训至少也要三天两宿！”

“不是，等一下。好像回到原来的话题了。集训？”

终于等到插嘴的机会，我开口说道。

“感觉会很有意思对吧？”

不是，（你们）确实觉得有意思。

“什么时候？现在相当忙。六月有演出，另外还必须复习准备考试。等暑假吗？”

“立刻！明天就开始！”

“就说了不行。什么三天两宿。干嘛这么急，有什么事想做吗？”

听我发问，朱音稍稍错开眼神，害羞地笑了。

“……其实有件事情，想让小真琴整天陪着，手把手教我。”

闻此，诗月撑在桌子上探过身子。

“我也是！我也有东西想让真琴同学一对一仔仔细细教我！”

“真巧，我也有。想让村濑君单独教我。”凛子道。

“啊，我也有！希望学长单独授课。”伽耶也不服输地大声说。

四个人隔着桌子慢慢逼近，我一阵发怵。干嘛啊，四个人同时这么认真？

“我们想学的东西是一样的吧？”

“我也觉得。”

“呃，那个，第一个字是Z吧？”“嗯。”“一样。”

“第二个字是仄音。”“这个也一样。”“果然。”

“被人看到很羞耻吧？”“对。”“看来是一样呀。”

“那喊一二大家一起说吧。一、二——”

喂你们等下等下等下！店里还这么多其他客人呢，打算说什么！

“作曲！”四个人齐声唱和。

“作曲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吧！？”

我忍不住激动地吐槽。

“不羞耻吗？太好了。那小真琴作曲的时候可以让我一直看着吧？”

“诶？……哦哦，不是，唔。”

“村濑君想像的是哪种羞耻的事？”

“不我什么都没想，抱歉，作曲的时候被人看到很羞耻……”

“对。果然。所以我觉得住在一起屏退旁人仔仔细细观察村濑君的作曲情景是符合真理的。”

真不知道是哪个宇宙的真理。

“我说啊，看我作曲也没什么可参考——话说大家是都想学作曲？”

凛子之前就写过一首，而且也说过大学打算选作曲专业，但没想到其他三个人对作曲也有兴趣。

“祖父说过，如果玩音乐，一定要掌握作曲技巧。”诗月道。“且不论能不能写出好曲子，重要的是加深理解。”

“一支好乐队，大家都会写歌呀。”朱音说道。

“那个，我不是正式成员，而且已经说好由学长当制作人单独发展，就想自己也写写歌。”

她们四个人都充满了上进心啊。我心里想着，同时又感觉有冰块似的东西从胃内侧滑落。

怎么回事。大家都表现出对作曲的积极性，不是非常好吗。明明没有一丁点不高兴的理由。

“哎，嗯，感觉大家写歌是个好主意。”

把怪异的感觉随口水一起咽下，我继续说：

“但我一直是按自己的风格来做，感觉几乎没什么能教的。反而是凛子还正经学过。”

“就要真琴同学才好！真琴同学不给我看就不行！”

“古典是另一回事，摇滚不都是自成一家的吗？”

“帮伽耶备考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凛子突然说起这个。伽耶眨眨眼睛，来回看看我和凛子的脸。

“教别人的时候，潜意识里的东西会转化成语言，思路也能理清，对自己有帮助。对现在的村濑君——说不定能提供什么转机。”

闻此，朱音挠着脸蛋加了一句：

“而且那个，看到我们写的歌很烂，小真琴说不定还能找回自信。”

我两手捂住脸，指头缝里漏出的声音小得可怜：

“……啊啊啊啊……抱歉。我……遇到困难这事表现得那么明显？”

“村濑君的感情基本上完全露馅，都被我们看光了。”

我羞耻得抬不起头。

“感情上表现丰富，又骗不了人，我觉得很棒！”诗月在一旁帮腔，但没起到安慰作用。“而且没法出轨，是个理想的老公。”不是这话就莫名其妙了。

可是，这样啊。完全露馅吗。

“毕竟是以我个人名义接的工作，和乐队没关系，本来觉得不能给大家添麻烦。但最近乐队的歌也完全没写……”

委托的曲子还没写好，要是乐队这边却写了新歌还发到网上，就太对不起邦本制作人了——这种心情的确存在。

但仔细想想，都是骗自己，只不过假装过意不去，逃避作曲而已。

情况单纯是现在写不出东西来。

最难受的，是我很清楚原因。

成功办了两场演出，也和响子小姐聊过，如今心里的疙瘩已经完全解开。

我——第一次接到专业人士的作曲委托，于是得意忘形，不断给自己提高难度，到头来实力却跟不上，如今走投无路。

之前还跟邦本先生夸下海口，没有比这更丢人的事了。

“所以……感觉我没什么教人作曲的资格……啊，不过集训的话，嗯，等暑假的话没问题，现在还没那个余力。”

等到六月份结束，一切都会有结果，无论是好是坏。

“……这样吗。那我想去海边！祖父在伊豆有别墅。”

诗月故意快活地说道，其他三个人也一同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是不是多嘴了呀。”

回家的电车上，等到只剩下两个人，朱音小声嘟囔道。车厢里都是下班回家的西装乘客，我们被挤到车门附近，朱音的脸在我胸口处，只能从车窗上映出的影子窥见她的表情。

“听我提起作曲的事，不高兴了？”

“这也表现出来了……？”

“还挺明显的。”

我开始讨厌自己了。

“不是说不高兴吧，总觉得心情沉重。”

就是不高兴，只不过卑鄙地换了个说法。不会对音乐说谎明明是我唯一的长处，最近这样已经让人绝望。

“怎么回事呢。嗯……是得实话实说，但……”

“啊哈哈。不想看看我们写的蹩脚曲子？先不说小凛，其他人都是新手呀。”

“那种事——”

我没能说下去。

那种事——的确没错。听了朱音的话，我想象乐队成员拿来不像样的曲子时的情景，便能明白。

“……哦哦，嗯。要是曲子写得不好，我大概没法骗人，看我表情就能知道完全不行。这种事，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朱音歪过脑袋。大概是歪过了脑袋。由于脑袋紧紧贴着我胸口，只能感觉到头发的触感在衬衫上蹭了一下。

“能实话实说我们才更高兴，恭维也没什么意义。况且小真琴你平时不是对我们的演奏要求特别多嘛。”

“不是，对演奏提意见是另一回事。”

我朝车窗外看去。夕阳下，隔开铁路的墙壁上边缘映出黄铜色，在车的这一边，墙面上现出浓郁的影子。夏天近了。

“排练的时候我的确啰嗦地说这说那，但基本上大家实力都非常厉害吧。我是知道最低也能拿出90分的水平，所以才会要你们拿出100分的实力或者努力达到120，但作曲——”

“嗯。可能是0吧，搞不好还是负分。”

这种时候，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当然没法说谎。保持令人压抑的沉默就更糟糕。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心眼小。

“我也害怕呀。不敢把自己的曲子给你看。真亏小凛有勇气拿出来，而且写得还相当不错，虽然到头来她又自己放弃，没有采用……可是呢，这种事情要动手做才行吧。花费全部精力写出来，提心吊胆地让大家听，然后扔进垃圾桶里，再动手写下一首。你不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吗，我们也必须这样，否则就再也没法前进。”

不肯失去，就无法前进。

卡在肚子里的异样感觉融化了。

可是，不对劲。那感觉并没有彻底流走消失。在正中央，更加坚硬又异样的感觉还停留在那里。

等到在车站下车与朱音告别，朝自己家走去的路上，我才意识到那股感觉的真面目。脚尖踩着自己打在路上的长长人影，穿过人行横道，走到遮住斜阳的街道树脚下，我忽然意识到。

她们拿出来的曲子写得不好——我想象过。

可是，如果写得好呢？

我故意没去想。

明明身上汗津津的，可T恤下面的皮肤冷得一阵发抖。

等到大家都能写出不错的曲子，PNO就不再需要我了。所以我才害怕教她们作曲。裹在异样感觉中的另一份异样的感觉，直视起来真的很差劲，脏兮兮的。

被自己的软弱与丑陋打垮，我垂着头朝家里走去。

回到家检查邮箱，发现个人邮箱里收到了一封邮件，对方是个不认识的账号。

标题是“我是柿崎。现在辞职了”

我点开邮件。

久疏问候，我是柿崎。今年在五月最后一天从Naked Egg辞职。公司邮箱账号已经不能再用，于是这次用了私人账号。很抱歉这么晚才来打招呼……

应酬用的殷勤文字没什么热量，但在最后，隔着三行空白，柿崎先生如此写道：

“我任职期间最骄傲的事，就是曾为了把PNO送上舞台尽过微薄之力。说来惭愧，下一份工作还完全没有眉目，但今后我想继续做音乐方面的工作，让年轻人听到更多好音乐。期待还能有机会和村濑先生您们一起工作。”

这段文字我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关上邮箱。

前段时间在酒会上见面时，听他的意思好像是想辞职也辞不掉，但其实那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他也曾为了失去而战斗吗？

我关掉笔记本电脑。变黑的液晶屏幕上，映出我没有色彩的脸。

那你又打算怎么做？如此发问后，黑白的自己也说出同样的问题。

不肯失去，就无法前进——

想必，我也必须在什么地方用刀刃在手掌刻下印记，握紧沾血后黏滑的武器，面对一场无论输赢都没有意义的战斗。

但现在，我甚至不知道战场在什么地方。

*

刚到六月，邦本制作人打来电话。

“怎么样，要不要来看看我这儿的孩子上课？说不定能有什么灵感，而且大家也说想见您一面。”

他没有问我进度，实在是太感谢了。估计不问也知道。

“我是很有兴趣，但曲子都没写好却跑去见面，有点于心不安。”

“不不不，曲子我们不是已经收到了吗。暂定的那首。您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我没能拒绝，只得约好见面。第二天放学后，我独自来到位于道玄坂的办公楼。

办公楼所属于一家大型唱片公司，楼层指示牌上貌似附属公司的名字一直排到顶楼。来到接待处，便立刻看到邦本先生巨大的身体。体态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更丰满，大概是因为他穿着初夏应季的短袖。

“村濑先生您好，这次劳烦您百忙中光临敝公司。”

跟着邦本先生，我们来到地下二楼的工作室。房间宽敞得能踢五人制足球，里面那一整面墙贴着镜子。我和邦本先生轻声走进屋子时，四名男女正面朝镜子（也就是背对着我）跳舞。清一色的黑色背心和紧身裤，匀称紧绷的四肢随着浑厚的节奏搏动。

我僵在了门口。

因为曲子我熟悉。是我提交的那首暂定的曲子。

四双手臂呈几何学起伏，刻画心电图般的致命节拍，随着反复从明到暗的舞步，变换得目不暇接。伴奏和我提交的样带完全一样，只经过草草修正，不加修饰。其中的歌——

听到震动镜面的歌声，我差点停止心跳。

不是样带里我的声音。

眼前四个人的歌声中混着被汗打湿的喘息，却依然力度饱满，锐利得几乎让人触电。

结果我完全没注意到邦本先生劝我在椅子上坐下，站在工作室的隔音门旁边一动不动，看得入迷。

全曲结束，墙边大概是教练的中年男性停下音乐，朝这边微微低头。这时那四个人终于注意到我。

“村濑先生？”

“您来了呀！”

“初次见面，太棒了我好感动！”

四个人立刻围住我，纷纷要握手。面对活力洋溢的眼神和率直的赞赏，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和之前舞蹈视频给我的印象相比，每个人看起来都年轻很多。当然大家都比我年龄大，差不多是大学生，两名女性可能不到二十岁。

我从PNO出道的时候就一直在看，很荣幸能让崇拜的乐手提供乐曲，您写的曲子真的很棒——听他们说个不停，我缩起身子。最近老是忘记，其实我本来挺怕生，还没有习惯当面被人夸奖。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窘态，邦本先生帮我解围说：“抱歉打扰大家了，继续练习吧”。

之后整整一个小时里，我近距离看着四个人表演。

到了休息时间，邦本先生带我打过招呼离开工作室。据说课程会一直持续到夜里。

邦本先生提起要不要再聊聊，于是我们来到办公楼一楼的咖啡店。

“亲眼看到，感觉果然不一样吧？”

点单之后，邦本先生感慨不已地说。

“是的。特别是舞蹈——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啊。”我说着点头。“一边跳舞还能一边用那么大音量唱歌，我好吃惊。”

“四个人都能唱嘛。虽然按分配是唱歌和跳舞各由两个人主要负责，但全员在两方面水平都很高。嗯……虽然细节上需要下工夫调整，比如轮流带动旋律，或是互相补充舞蹈动作等等，但应该能展现出一个像样的‘歌舞’组合。”

要是换成我，演奏时在舞台上走两圈就觉得呼吸困难，发声很吃力。而他们能在那么剧烈的运动中踩准节奏，音量和音程也很稳，简直不可置信。

“一边唱歌一边跳舞的组合呢……是我悲壮的决心。”

静静注视着端上来的咖啡，邦本先生的低喃声微微带着热量。

“我从小是看着杰克逊五兄弟（The Jackson 5）长大的呀，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憧憬。在过去，艺人边唱边跳是黑人的专利。不光迈克尔（Michael）和珍妮（Janet），还有天命真女（Destiny's Child），克里斯·布朗（Chris Brown），Ne-Yo等等，全都是我非常喜欢的大明星。只不过——”

邦本先生用咖啡润湿嘴唇。

“最近美国完全没有新的Dance & Vocal艺人出现。单人姑且不论，组合是一个都没有。舞蹈这种表演绝对是多人组合更卖座，然而并没有出现。当然，兼具两方面才能的人很难发掘到吧，这我知道，但并不是不存在。毕竟是那么个音乐大国，还是舞蹈大国，洗练的选拔系统和文化已经根植在生活当中了。”

我对美国的R＆B和舞曲也不是那么熟悉，但要说唱歌和跳舞都在行的组合，还真一时想不起来。

“不可思议对吧。我们同行之间偶尔也会讨论。关于原因，已经有几个听着很在理的说法。比如美国人通常讨厌‘商业化批量制造’的艺人，也就是说，由公司主导成立并仔细制定营销战略的组合容易招致反感。像The Monkees就到处被人批评。”

“但Dance&Vocal的组合只能靠公司主导才有可能成立呀。”

“正是如此。唱歌和跳舞水平都达到专业级别的出色人才，还要不止一个人，他们凑巧意气相投成立组合，脚踏实地地通过活动打出名声——这种奇迹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出现。所以只能靠公司投入成本来发掘培养，无论如何都会带上商业的味道。”

邦本先生说道，苦笑着晃了晃巨大的身体。

“另一个说法，是现在有才能的舞者都去玩Hip-Hop了，所以就算也有唱歌的才能，也不适合Dance&Vocal。这也有一定说服力。此外，还有说法是全国的平均舞蹈水平太高，普普通通的舞者不够出众，只能专注在唱歌或者跳舞其中一方面才能有所成就，等等。”

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邦本先生放下杯子压低声音。

“但，刚才的说法全都错了。”

“……诶？”

我眨眨眼睛。只见邦本先生含笑说道：

“只不过是马后炮，找理由强行解释罢了。近几年K-POP的发展就证明那些说法完全错了。”

“哦哦，确实……”

以BTS为首的韩国超级明星们如今已经风靡全美，提起“唱歌跳舞的艺人”，想到的已经全都是K-POP。

“所以呢，在我看来——”

邦本先生嘴上浮现笑容，其中大概有一半是自嘲。

“美国的音乐界只不过在害怕。”

说到这儿，他暂时停顿，从观叶植物的空隙看向大楼外的天空。阴云就快遮住倾斜的阳光，不知是不是快下雨了。

“要想在唱歌和跳舞两个领域做到极致，就必须是足以接替迈克尔·杰克逊地位的人。可是那么卓越的才能不可能再出现第二次。既然如此，就该有自知之明，专注其中某一方面……我觉得他们是自己给自己设下限制，畏惧Michael的幻影，选择放弃。可韩国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毫不畏惧地不断挑战，赢得了成功。真不甘心，那本来是我想做的事情。不过现在也还不晚，因为我有幸遇到了那四个人。”

我注视着邦本先生的侧脸。

这个人——

也是为了失去才把生命抛进战场当中。

“哎呀，抱歉！一把年纪了还讲一堆幼稚的话。”

邦本先生破颜一笑，语调变得大不一样。

“能遇到村濑先生也是种幸运，因为没有好曲子就没法开始呀。现在带着舞蹈一起看，我已经确信能行。您觉得怎么样呢？”

“……哦哦。是的。呃……”

我心情复杂。

刚才看到的效果的确让我受到冲击，而且皮肤火辣辣的感觉告诉我，他们具备登上人气明星地位的气质。可是，在我看来那首曲子还不太行。

事到如今——我没法说“果然还是就用现在这首吧”。

一半是脸面问题，不过另一半果然还是对曲子本身不够满意。尽管差点被四个人舞蹈的气势说服，但冷静下来只关注曲子，便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行，不能用这种东西。

邦本先生笑得肚子一阵摇晃。

“哎呀，真是抱歉。我是有一点点期待，觉得带着舞蹈效果一起看，村濑先生您说不定会改变想法。”

“……不能否认，我的确有点动心，但果然还是……对不起。”

“就猜到您会这么回答啦。怎么说呢，村濑先生您——”

说到这儿，邦本先生停顿一下，看着我的脸寻找答案。

“好像被施加压力反而觉得享受，然后能拿出更好的成果。”

虽然完全没这回事，但我还是尽全力虚张声势，苦笑着点头了事。不能再被看到丢脸的样子了。

感觉是时候告辞。邦本先生拿起账单起身。

结账后，我们离开大楼。邦本先生也要去车站，于是两人一同走在路上。

“可是村濑先生，不只是学业和PNO的演出，还要作曲，这样一来时间总是不够用吧。真亏您能顾得过来。”

沿着道玄坂坡道往下走，邦本先生说道。

“不，其实顾不过来呀。成绩不好，作曲也一直没有进展。”

“是吗。不过演出好像状态很好，那就比什么都强。每次我都会在视频上看，哎呀，真的是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看头。”

对此我只能难为情地笑笑。与其说是每次有意在不同方向下功夫，不如说是每次都身陷不同的事态，不可避免地体现在舞台上，这才是真实情况。

“这个月也有演出是吧。听玉村先生说预定方面出了点问题，不过票已经卖光，说明问题解决了对吧。”

“……诶？”

我朝邦本先生的脸看去。这时我们刚好穿过路口走进车站。

“玉村？是Naked Egg那个？”

“没错。您们这个月的演出，是那边办的活动吧。玉村先生还倒苦水来着，好像是管这事的员工跟PNO谈好出演却突然辞职，事情要告吹了。”

不是，等下，我可没听说过。而且出演的委托本来就拒绝了。管这事的员工是说柿崎先生？怎么回事？

“玉村先生也真是的，他自己干活那么卖力，却遇不到好员工，部下老是闯祸，感觉他一直在到处给人擦屁股。哎总之解决了就好。我很期待您们的演出。当然新曲子也是！虽然很辛苦，但还是加油啊。”

那今天就告辞了——邦本先生说着低头致意，快步朝东急线检票口的方向走去。

我吃惊得过头，心里一片混乱，完全没能开口问个清楚。

在车站等车时给黑川小姐打电话，让她帮忙确认，随后我坐上山手线前往新宿。

来到“Moon Echo”时，黑川小姐已经大致了解情况。

“出演者里真的写了PNO。和我们这边是同一天啊，六月二十四号。”

黑川小姐满脸愁容地说着，伸手指向电脑屏幕。

上面是联合演出的官方网站。五组出演者当中，PNO明显被放在主要位置。

按网上的消息，这次活动早在三个月前公开，当初好像没卖出多少票。而今天追加公开PNO出演的消息后，门票一瞬间卖光了。

当然，有不少人注意到这和我们六月在“Moon Echo”的公演日期相同，觉得可疑，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么强的戒心。

“刚才我就一直在给Naked Egg打电话，但打不通。另外柿崎也不接电话。麻烦了……怎么回事啊。”

“我们这边的演出票也已经开始卖了吧？”

“眨眼工夫就买光了。”

这是Naked Egg擅自（误会？）搞出的事情所以和我们无关——也没法这么简单处理。为了看PNO付钱的观众也太可怜了。

“我还听到柿崎先生和我们谈好出场之后辞职的说法。”

不会是他说谎，跟公司报告说“PNO会出场”吧？

“不。”黑川小姐皱起眉头抓着头发。“他那人有点轻浮，但不会做这种不讲仁义的事。”

“是，是啊……”

真为我自己丢人，哪怕只有一瞬间，也的确怀疑过他。明明受过那么多照顾，还没能报答过他一次。

“小真，你记不记得说过什么话可能被理解成同意出演？哪怕有一点可能也算。比如跟柿崎或者玉村经理。”

“不，完全没有。而且柿崎先生自己都说过，让我无视那些委托。”

“对吧。其他成员……虽然也要确认一下才能肯定，但我们这边肯定没人说过吧。”

就是说，能想到的是玉村经理的独断。

那个人干得出来，而且有前科。

黑川小姐长出一口气。

“总之这事我来处理，你们无论被谁问到都说自己没法回答，让他们来找我。网上也什么都别写啊，比如视频的评论之类的。”

说这话时，黑川小姐眼里的透出的神色近乎杀气。

*

响子小姐也特地在巡演期间从台湾发来消息。

“听说日程上出了问题，没事吧？”

尽管惊讶为什么事情会传到她那里，但我还是立刻打字回复：

“虽然不太了解情况，但经纪人会帮忙处理，应该没问题。”

看到响子小姐接下来的消息，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玉村经理来我这边了，听他说了一点。”

玉村经理到台湾？为什么？啊不对，他和响子小姐也认识来着，而且介绍我们和响子小姐认识也是通过那个人的关系。

“好像是员工跟PNO搞出双重预约之后直接辞职，搞得他特别难办。”

我攥紧了手机，在自己狭窄的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的是柿崎先生的错吗？

不，肯定是玉村经理撒谎。这时候去看响子小姐在台湾的公演，也是因为知道日本这边要闹出事情，于是提前避难了吧？

“那个员工大概是柿崎先生，但他应该没干这种事，估计是两边有什么误会。”

说出“误会”这种姑息的措辞，真觉得自己窝火，但又没有玉村经理撒谎的确凿证据，而且响子小姐和他关系好像还挺好的……

“是吗？总之真挺倒霉的。你们已经找到事务所来着？这种时候能帮忙打理吧。”

“是的。经纪人是我们经常去的录音棚的老板。”

“那就好。毕竟最好把精力集中在音乐上。”

虽然想再仔细问问玉村经理都和她说了些什么，但她还在忙着巡演，而且刨根问底也不太合适，于是文字交流就此结束。

之后，志贺崎京平也联系过来。

先是伽耶打来电话。那是我们发觉双重预约后过了两天的晚上。

“爸爸很担心……就是，演出的事。说是想和学长聊聊。可以吗？”

“咦……哦，嗯，是可以。”

他要说什么呢。我紧张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等着。听筒里传来动静，不久后悦耳的浑厚男声流进耳朵。

“久疏问候了。我是京平。”

“啊，您好。久疏问候。”

尽管只是语音通话，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听说是预约时间弄错，出了纠纷？”

“呃，嗯，是的。出了点问题。那个，绝对不会给伽耶同学添麻烦——”

“啊啊，这方面我没担心，没事的。我听玉村君说了啊，说是想直接找PNO结果一个自称经纪人的女性不帮他传话，哭着来问我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

说起来那人和志贺崎京平也有联系。这交际之广，脸皮之厚，让我无话可说。

我好不容易开口，正想回答，却被志贺崎京平抢先继续说：

“话虽如此，想必事务所也有自己的方针。已经找事务所拜托经纪人处理了吧？”

“……是的。是经营录音棚和livehouse的公司。”

“如果是这样，我这种第三者就不能跳过经纪人直接找你们了呀。而且这次好像牵扯到合同之类的，还挺复杂。听说是负责联系你们的员工找PNO出演，事情没谈完突然辞职了吧。然后其实根本没谈成对吧？玉村君也够倒霉了，总是被部下坑。”

“不，这个，呃。”

我一时间没出声，暗自忖量。

如果只听玉村经理单方面的说法，可能会有这种理解。黑川小姐叮嘱过“无论被谁问到都什么也别说”，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擅自把事情推进下去的，应该不是那个员工。那人叫柿崎，但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六月二十四号已经有安排，还说过既然没法出场也没办法。”

“是吗？唔，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呀。”

真想问问他听说的是什么情况。但正在犹豫时，志贺崎京平的语调变得明快。

“不管怎么说，真琴君你们自己什么都不管，完全交给事务所就对了。毕竟之后估计还有退票之类的麻烦事。”

退票。对啊，是会变成这样。谎称艺人出场来卖票，差不多算欺诈了。

如果出了什么事，来和我商量啊，志贺崎京平留下这句话后挂断电话。

我盯着变暗的手机屏幕，身体用力靠上椅子，懒散地伸开双腿。

柿崎先生，你现在跑哪儿去了？再这样下去要缺席审判了啊？

响子小姐，邦本先生，还有志贺崎京平，三个人对玉村经理的评价都还挺友好，这让我在意。

估计他对地位更好的人恭敬得要命，然后把问题的责任都推给部下。按柿崎先生的说法，玉村经理的所作所为至今没被挂到网上只不过是运气好，但实际上靠的并不只有运气，还有这种走独木桥似的处世方式吧。

我叹了口气，扔下手机。

自己发愁也没用，只能全部交给黑川小姐。我这边还要赶上月末截止的作曲期限。

但，在电钢琴谱架上打开五线谱本，扣上耳机，呻吟了将近一个小时，也没想出一小段乐句。

明明自己没受任何损失，胸口却一直有种压迫感，没法集中精神作曲。

这感觉真奇妙。

与其说是不安，更像是精神高涨。

刚才志贺崎京平提到“玉村经理说想直接联系PNO”时，这种奇妙的痛觉便在肋骨内侧戳动，让我忍不住想要开口说可以帮他联系过来。为什么？

玉村经理实在让我吃够了苦头，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

明明没什么可说可做的才对，但为什么还会这么想？

不行了。别想没用的。响子小姐不也说过要集中在音乐上吗？我咬紧嘴唇，手伸向键盘。

音符仿佛海底的沙粒，从指尖零落。

*

和柿崎先生再会，是隔天的事情。

放学后，大家和以往一样来到“Moon Echo”，到六楼的办公室找黑川小姐，发现柿崎先生也在。

“真的非常抱歉！”

他突然跪坐下来道歉，我被吓到了。

“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哎，我真是……”

柿崎先生声音哽咽。他皮肤晒黑了不少，胡子拉碴的，和之前比完全变了副模样。衣服也是松松垮垮的T恤加牛仔裤，随意至极。

“听说是用剩下的带薪假骑自行车旅行去了。”黑川小姐无奈地说。

“毕竟以后很难请到长假……”

柿崎先生垂头丧气地嘟囔着，让人怎么也没法责备他。

“休假是可以，至少别手机没电就不管啊。”黑川小姐道。

“半路开始嫌麻烦，就没再充电。我已经在反省了。”

接着，柿崎先生再次转向我说：

“我发誓，自己清清楚楚对公司说过PNO没法出场，绝对没撒谎让他们宣传你们出演。”

“我知道的，这个别担心。”

柿崎先生靠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他比上次酒会时更瘦，脸颊就快能看出颧骨了，下眼皮阴沉得好像拿手指蹭上了焦油。

“况且我上个月过半之后就再没去过公司，也用不了公司邮箱的账号……”

“我和活动相关的人还有出演的人打听了一下。”黑川小姐说。“大家都说一直在和你用邮件交流。”

“所以说，那是接替工作的人拿我账号和其他人联系……”

“诶，是伪装成柿崎先生你做的？”朱音睁圆眼睛。

“是不是伪装不知道，但不知情的人确实会觉得是柿崎。”

黑川小姐说着，同情地看了一眼他丧气的后脑勺。

“本来找到另一家办演出活动的公司收留我。”

柿崎先生呻吟般的声音啪嗒啪嗒地在他两脚之间落下。

“昨天他们发邮件告诉我还是算了，说没法雇我这种闯祸跑路的人。这一行有什么流言立刻就传开……”

“诶，为啥！不是被诬陷的吗！？”

“是没错，但眼看活动要开始的时候扔下不管辞职，说什么别人都不信啊。毕竟这行业里玉村经理更有发言权。”

“那今后不是再也没法干这方面工作了吗？”

诗月带着哭腔说道。柿崎先生的脑袋垂得越来越低。

“可能吧……毕竟干这行靠信誉。”

办公室笼罩在沉闷的气氛中。本来就是七个人挤进狭窄的屋子，实在让人喘不过气。

“感觉好累啊。今后每次遇到还要一遍又一遍解释我是无辜的。而且坚持留在这一行，难免再和玉村经理扯上关系。我可不想看见那人的脸了。”

柿崎先生慢吞吞地起身，动作僵硬得好像在狭窄的管道里生活了几十年。

“要是不执着于音乐相关的领域，估计还能找到什么工作吧。那我走了，这次真的给大家填了麻烦，实在抱歉。今后我会继续支持PNO的。”

柿崎先生像幽灵一样从站在门两边的诗月和伽耶之间穿过，离开屋子。没人能开口留住他，嘴里黏糊糊的，只剩下苦涩的味道。

第六卷 6 神秘又美妙的音乐之日

过了两天，Naked Egg公司依然保持沉默。

黑川小姐已经在PNO的官方网站和官方社交媒体账号、视频频道首页等发出公告进行提醒。六月二十四日PNO将在“Moon Echo”举办现场演出，没有其他出演计划。关于其他活动的虚假宣传目前正在处理，暂不受理相关的咨询……

尽管如此，相关咨询还是蜂拥而至，黑川小姐满脸疲惫。

“说什么PNO不出场就退钱，和我们说也没用啊。”

Naked Egg不会是打算沉默到底吧。这不是彻底的诈骗吗。虽说我们完全没错，但还是感到不安。

他们这次策划的活动进一步扩大规模，开在观众席超过五千的体育馆。如果发展到退票的地步，损失金额估计会相当大。

“嗬，这都卖光了。”

朱音禁不住感叹道。她正拿手机查看活动的网站。

午休时，乐队五个人一如既往聚在音乐准备室，自然提起演出的事。虽说不会出演，但还是查了一下大体情况。

“但搞不好要中止啊，真可惜，场地这么大。”

“其实挺久之前就想过，我们也去更大的场地演出。”

诗月打探着几个人的表情，慎重地说道。

“按‘Moon Echo’的容量，每次门票都很难抢，应对倒卖问题也很费力气。”

“要是日期没冲突，又不和玉村经理扯上关系，挺是想出场的……”伽耶嘟囔道，其他人听了也一同点头。我们当中只有伽耶是玉村经理的直接受害者，她这话很有说服力。

没错，只看活动本身很吸引人。我们没在体育馆演过，去了能积累舞台经验，还能扩大观众群体。

“但体育馆的话音响效果太差，感觉不适合开音乐会呀。”

小森老师悠闲地发表意见，不愧是古典乐出身。

“诶，体育馆演出用的那种音箱像高层大楼一样，我看到就觉得兴奋。”朱音道。

“我赞成老师的意见。巨蛋球场就更别提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往里面塞人的感觉让人不爽。”

“不过，听说像崎玉超级体育馆之类的地方，在建造时也考虑了音响效果。爸爸和哥哥也说演出可以选那个体育馆。”

“崎玉超体！将来想到那种地方演出！”

漫不经心地听着她们轻松愉快的对话，我小口啃着炸火腿排三明治，心里思考柿崎先生的事。要是不执着于音乐相关的领域——这是他离开时强挤出的话，当时那个表情牢牢刻在我心里，现在仍不肯消失。

这样真的好吗？他能接受自己之后的人生吗？

记得他说过，以前玩过乐队，但感觉才能有限便放弃了。人生中不断放弃，这次辞职也不过是其中的一次吗？但这次不是他的错，而是别人不讲道理地强行归罪于他。就连这种心情，他也要裹着苦闷的无力感囫囵吞下？

因为，已经是大人了。

“真琴……同学？”

诗月注意到我的样子，小心地开口说：

“呃，柿崎先生的事也不是真琴同学的错，不用这么烦恼……”

“啊，抱歉。嗯，倒不是烦恼……只是在想，柿崎先生那样子真的好吗。”

“本人决定的事，我们也没法多嘴呀。”

朱音的语气也相当慎重。我明白。这我当然明白。

“啊，不过这样一来柿崎先生总算能结婚了吧？”

大概是想缓和气氛，小森老师刻意明快地说道。

“他女朋友是银行职员，正经得不行，还说过一直干娱乐圈那种黑社会的工作就永远不能和他结婚之类的。”

“诶——要是策划演出活动算黑社会，那我们乐手怎么算？”朱音道。

“那种女性怎么会和柿崎先生交往呢。记得他原来也是乐队人（band man）吧。”

“啊——嗯。乐队时期的柿崎先生确实有点帅，被骗到可能也正常。”小森老师苦笑着说。

“咦，真的？老师你见过？”

“嗯。我读音乐大学附属高中的时候寄住在祖母家，但一个乡下人不可能在东京那所全是大小姐的学校里交到朋友对吧？然后当时旁边就是音乐大学，我一直跟大学生混在一起，不过说的就是华园学姐啦。”

我尝试想象，穿校服的小森老师和大学生模样的华园老师肩并着肩，走在铺满银杏落叶的散步小道上谈笑，但脑海中没能顺利浮现出那一幕。将来我也会变成那样吗？随着年龄增加，经历一次次相遇、离别与转角。每当想回忆起那个雨兆嘈杂的屋顶，或是弥漫着紫烟的livehouse，只会感觉到孤独又空虚——这样的日子也会到来吗？

“她还经常带我去看演出。对，比如‘黑死蝶’之类的。那时候黑川小姐真的是不得了的丽人！人气超旺！……说远了，她们经常和柿崎先生的乐队同台演出，我看过好几次。当时相当受欢迎呀，演出结束的时候经常有粉丝等在场外想和他们见面。”

“诶，那老师不会也是奔着柿崎先生去之类的？”

“啊哈哈哈哈，不可能不可能！玩乐队的男人我绝对不接受！”

朱音，诗月，隔了点时间之后是伽耶，最后凛子的视线也朝我看过来。

干嘛啊？虽然我确实是玩乐队的。

“我倒觉得乐队人里面也有很多优秀的……”诗月道。

“我心胸宽广所以玩乐队的人也完全没问题！”朱音也开口。

不是，你们用不着照顾我吧？我一丁点都没在意啊？

小森老师一脸满足地说：

“那宫藤同学，要是有不卖座的乐队人动不动洋洋得意地宣扬‘不卖座的乐队的特征’，你能忍吗？”

“啊，不行。手里有乌龙茶就泼过去了。”

“女生聊起最近开始听欧美音乐，结果有不卖座的乐队人过来插嘴，说‘甲壳虫和齐柏林是基础教养～’这种话，你能忍吗？”

“啊，这个真不行。能对着那人喷上一整罐除臭喷雾。”

“听说有名的乐队解散或者重新组队，就装模作样地评论‘表面上说什么音乐性不同到头来还是看钱’，这种不卖座的乐队人呢？”

“啊，不行不行受不了。要报警了。”

诗月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刚才的，就是，老师您交往过的人的真实例子吗……？”

“不是不是！看到过而已！”老师激动地反驳。“‘黑死蝶’演出结束之后开庆功宴，这种乐队人（band man）多了去了！有很多女孩过来，男的都特别起劲。”

“原来如此。动物园。”凛子嘟囔着简介又辛辣的感想。

这时小森老师好像终于注意到我，反应过来连忙说：

“啊，不是说村濑君喔！村濑君完全没问题！”

“不是我真的不在意，不用安慰我。”

“村濑君吧，那个，虽然玩乐队（band）但也不是男的（man）。”

“我就是男的啊！？”

最近，小森老师已经彻底加入“敌方”阵营。

接着她们开始讨论“玩乐队的女性应该怎么称呼”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起因是朱音莫名其妙因为“为什么band girl不是指演奏的人而是追星的人”这种事生气，结果再也没回到关于柿崎先生的严肃话题，午休就这么结束了。

[译注：band girl,原文为“バンギャル”，指视觉系乐队的女性粉丝。]

那天放学后，在“Moon Echo”排练结束，我让四个人先去了麦当劳，自己独自前往六楼的办公室。一方面是有些零碎的事情要确认，另一方面是想问问有没有关于Naked Egg的后续消息。之前说过她去处理，我们什么都别做，所以乐队全员跑过去打听也不合适，但就我个人而言在意得不行。

敲响办公室门时，里面好像正传出音乐声。真少见。按黑川小姐的性格，不会在这个屋子工作时放音乐。

“噢，请进。”

屋子里传来回应，音乐停了。

走进屋子，便看到黑川小姐坐在沙发上，把平板电脑推到桌子一边。我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排练下来，曲目基本定了，但试过新的编排感觉要超出不少时间——”

讨论演出事项时，我也一直在意桌边的平板，完全没能集中精神。大概是黑川小姐没留意，刚才只关掉了声音，视频仍在播放。画质不高，而且是从远处用余光看，不敢确定，但那似乎是乐队现场演出的录像。在舞台中央，有个裹着破洞T恤的瘦瘦身影撩拨着手里的Flying V，唱歌的气势几乎要啃到话筒上——

是柿崎先生吗。

事情都讨论好以后，黑川小姐终于注意到我的视线。

“啊，抱歉。一直开着啊。”

她拽过平板按下停止按钮。柿崎先生一边跳起一边表演大风车弹法的华丽动作中途停住，定格在沉默中。

“那个……是柿崎先生吧？”

“啊啊，嗯。”

黑川小姐难为情地笑了，把平板放在膝盖上。

“和我们同台演出时的录像。已经七八年前了吧。”

“原来会回顾以前的演出啊。还以为按黑川小姐的性格不会做这种事。”

“偶尔吧。比如累了的时候。”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行，让进度条稍稍倒退，最大限度调低音量后触摸播放按钮。

红色与黑色的蝴蝶在五颜六色的光下成群舞动。大群女性的影子拥挤在屏幕下方。这大概是“黑死蝶”活动的末期，舞台上只有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两人的身影，其余空间全都被火焰、烟雾和欢呼声淹没。

“回头看就会发现丢人的地方呀，也有好多事情不想再回忆。有时屏幕上出现自己不想再看到的脸。演奏不成熟，服装也实在是过时了，感觉好土……不过嘛，对我来说都是必要的。”

她拿起平板，轻轻移到桌上。手上的动作简直像是在阳光下展开变成灰的信件，想要读出里面的内容。

“开始‘黑死蝶’之前，我这人空无一物，只不过父母有钱，自身毫无价值。直到认识蝶野，组成乐队，我的人生才终于开始。”

耳边勉强听到平板上单薄的扬声器中传出微弱的歌声。那个对她而言是起点的地方在黑色火焰和红色鳞粉中被炙烤着。

“看着这个就觉得——这家伙真喜欢音乐啊。明明是自己，却觉得是另一个人。不过已经不玩乐队，所以的确算是和自己无关。偶尔迷茫的时候，脑子一团乱麻的时候，有能回去的地方是很重要的。”

一曲结束。

黑蜜蜂们狂热的气氛戛然而止，屏幕变黑，短短半秒之后舞台完全变了副模样。估计是中间换人的时间被剪掉了。台上的男性四人组穿着破洞牛仔裤或是满是洞的衬衫，还有人赤裸的上半身上画着喷绘。是刚才看到的柿崎先生的乐队。

这次，演奏也清楚地传进耳朵。节奏组执拗地缠上吵闹至极又捉摸不清的吉他扫弦，接着挤压到近乎破裂的歌声迎面而来。明明很刺耳，意识却被强行拖入其中。

“演得很烂吧，柿崎他们。”

黑川小姐说着苦笑。

根本不烂，甚至可以说相当不错。如果演得烂，就不可能和“黑死蝶”同台演出，所以这是她委婉地表示谦虚。

这家伙真喜欢音乐啊——

刚才黑川小姐的话，在锯齿般的歌声间隙若隐若现。我心头甚至涌起一股错觉，仿佛眼睛被烟雾刺痛。镜头里的影像变得模糊，柿崎先生的影子变淡拖长，撕裂后的残影在屏幕上刻下爪痕。

他也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吗？而现在，他已经找不到回去的方向，走投无路，一动不动地站在冰冷的土上，任由夜色降临。

耳中风声嘈杂，吹散了歌声与节拍。

忽然，平板顶上弹出通知。是收到了新邮件。

“稍等一下。”

黑川小姐拿起平板，操作了什么之后皱起眉头。她叹了口气，用力靠上沙发。

“是玉村经理。这时候了还写‘我们柿崎给您添麻烦了’。不敢信对吧。而且好像还没发公告退票。”

“诶，可是，再这样下去不就是诈骗，要被抓进去了吧？”

“所以啊，他说能不能想办法让PNO也去那边出演。什么脑子，这情况还有脸来交涉。”

我也无语了。但——

“哎，我们和他没什么可说的，无视。”

“那个，交涉是指什么？要PNO中止‘Moon Echo’的演出去体育馆那边？”

“嗯？”黑川小姐一脸不解。“无所谓吧，反正我们也没打算交涉。”

“不，就是，有点在意。”

胸口深处乱哄哄的。黑川小姐打量我的喉咙。或许从外侧也能看出里面蠢动的异样感觉。

“太扯了，都没什么商量的余地。说是伽耶进来之后有两个主唱，所以PNO就能分成两组。胡说八道。”

事后回想起来，就能明白。我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等待自身出现裂缝的契机。

那束光真的又淡又细，很容易被看漏。如果当时，柿崎先生布满裂痕的歌声没有继续在平板的后台微弱地响起，那我恐怕什么也不会做，直接离开房间前往麦当劳，免得大家久等，然后带着迷茫迎接夏天。

正因为遥远过去的他仍在继续歌唱。

“……可以麻烦你，和玉村经理交涉吗？”

听了我的话，她一眼不发，只是严厉地看过来。

“活动，我们出场也可以。但是，有条件。PNO出演这种谎话是公司的责任，柿崎先生没有错，希望他们把这件事写在官网首页。并且要声明，现在又能出演，是靠柿崎先生事后尽力争取的。”

黑川小姐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沉默片刻以后，她叹了一大口气。

“……想尽力洗刷柿崎的污名，这我理解。要是在活动出演就是卖玉村经理一个面子，这点条件估计他能接受吧。但是，要怎么出场？中止我这边的演出可绝对不同意。”

“我知道。所以是把PNO分成两组，就像他说的那样。”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说这话可能不好听，但对柿崎没必要这么照顾吧？而且他只不过是找工作的时候憋屈一点，也不是活不下去。”

我想要回答，但没能组织起语言，只好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乐队的群里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立刻回“Moon Echo”来，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为了向黑川小姐说出真实的心情，就必须先把四个人叫回来，堵住自己的退路。

“……这么做——不是为了柿崎先生。”

我总算能发出声音。

“正相反。那边的演出想参加，也想在‘Moon Echo’演。为了给这种胡来的做法找到正当理由，我才利用了柿崎先生面临的困境。”

这是为了柿崎先生。他帮过我们好几次，这次轮到我们帮他了。没办法，只能将自己心爱的乐团一分为二——

为了实现这种虚假的构图，我要利用柿崎先生。

不然，我根本没有勇气挥下刀刃。

黑川小姐一言不发地从沙发上起身，绕到更里面的办公桌对面，粗暴地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小真，你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乐痴。”

黑川小姐骂道，眼里没有怒火，有的——只是无奈。

“不过，要怎么分？”

听她问到这个，我正要放下心来。

明明是荒唐的做法，却得到黑川小姐认可。

不行。

还不能松懈。

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更加过分。

正当我垂下视线斟酌措辞，黑川小姐先开口说：

“把朱音和伽耶分开，之后贝斯手也有两个所以小真分到朱音那边……但鼓手只有一个，无论怎么分另一边只能用音序器做吧。伽耶和凛子两个人加音序器制作，剩下的按简单的编排搞三人乐队？不，贝斯也能用音序器，唯独吉他两边都想要。朱音和凛子加音序器……三个人那边小真弹吉他也是个办法……”

黑川小姐抱着胳膊思索，嘴上不停嘀咕，然后再次看向我的脸。那副眼神温柔而又理性，实在让我过意不去。

“哎，要大家一起商量之后再定呀。你在LINE叫她们过来了吧？”

“哦哦，是的。很快就会过来，不过。”

我说道，嘴里好像满是沙粒一样，交杂着罪恶与昂扬的味道。

“不会商量。怎么分我已经决定了。”

*

六月下旬星期六的晚上，下周就是演出。这天华园老师久违地在LINE上发来了消息。当时我正在自己的屋子里守在书桌前书不离手，拿着数学II B的课本复习备考。

“今天不是大家一起开学习会吗？”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十几秒后，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朱音发来了合照 但没看到Musao”

她还周到地把照片转发给我。

四个人的脸紧紧挤在狭窄的视角当中。伽耶在左下角缩着脖子一脸歉意，下巴放在她发旋上的是朱音，诗月在右下角满面笑容，凛子则侧眼提不起劲地看着摄像头。

她们背后映出眼熟的海报一角，估计是朱音的屋子。以前也在那儿开过学习会来着。

“Musao是负责拍照？”

“不，我在一个人学习”

“为什么？吵架了？”

她不会是已经知道，为了捉弄人才故意发消息的吧？我深感怀疑。朱音和老师关系很好，什么都和她说。

“不是吵架 发生了些事情”

把乐队分成两组，体育馆的演出也参加。决定这件事之后，过了两周。

因为同班，每天在学校都会见面，午休也依旧连同伽耶一起在音乐准备室吃午饭。

但，没有一起玩音乐。

放学后五个人前往“Moon Echo”，四个人和以往一样去最大的A录音棚讨论新的编排进行彩排，我独自带着吉他和笔记本电脑，来到狭小的单人间，和音序器大眼瞪小眼。

我和她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音乐，如此一来，对话自然少了很多。

演出之后很快就是期末考试，要是不及格就谈不上乐队，这点大家都一样，所以一起开学习会倒是可以——虽然这么想，但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我不参加，而且没人说什么。

这不是吵架。单纯是我不好。

“演出活动的网站我也看了 Musao简直像偶像一样”

跳出的消息让我心头一惊。我根本就没看那个什么网页，于是慌忙在电脑上打开浏览器，搜索演出活动的名字，点击第一条结果。

“……哇。”

我忍不住抱怨了一声。

首页上是好大一张我的单人照片。决定出演后立刻被那边安排了摄影和设计师，穿上他们指定的服装，在工作室被闪光灯晃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果就是这个吗。感觉是比当嘉宾参加“黑死蝶”复出演出时的服装更像王子造型，头发轻飘飘打着卷，带着一副略阴郁的表情摆姿势装帅，老实说羞耻得要命。啊啊啊啊啊啊。早知道就拒绝拍照了。但我这边也提了过分的要求，就算抵消掉主办方的过分行径也还是很难拒绝……

“别看了 把书签和记忆都清空”

我拼命打字回复道。可是毕竟是老师，看我发出这种消息恐怕反而会哈哈大笑。

“为什么单独出演？”

老师的问题在聊天窗口跳了出来。

“想作为局外人重新审视乐队？”

“不过这个圣诞节的时候不是试过？”

老师发来的消息接连射进黑暗的虚空，像糖球做的子弹一样甜美,又没有棱角，钻进深处带来疼痛。

大概我必须回答才行吧。哪怕只是为了整理自己内心的想法，使其成形。

“和那时候不太一样”

冬天，伽耶到来。

我离开乐队，在光膜的外侧远远眺望，明白那里是无可替代的归处。为此，曾有过短暂的别离。

这一次——完全不同。

已经明白那里是自己的归处。但，正因如此。

我怎么也找不到什么话语能简单传达自己的想法，手指浮在手机屏幕上彷徨时，老师先发来了消息。

“Musao也要放手对吧。”

一点不剩地吐出停留在肺部的空气，我仰躺在床上。

这个人真的，有时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一阵冰凉涌来，紧紧裹住我的身体。那不是寒气，而是真空中绝对的平温。身上不带救生索被抛出气闸，随惯性环绕，漂游，每次视野中出现的母船影子越来越小。就是这种孤独的感觉。

好不容易从床上爬起，回到桌前。得复习备考才行。

正要关上笔记本电脑，我那张王子造型的照片下标注的艺人名字进入视线。

“Paradise Noise eXtra/MAKOTO”

那天，从黑川小姐口中听到玉村经理厚颜无耻的建议——那个瞬间我心里便已经决定，决定如何将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分开。

我自己一人，和她们四个。

对于不经商量便做出的决定，凛子，诗月，朱音，伽耶，她们在生气吗？

估计在生气吧，虽然谁都没说什么。大家都一脸理所当然似地接受了我的想法，但做出决定后的瞬间，她们已经开始提出除去我之后的各种编曲方案。

想必，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没办法。至今为止，我已经在连续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大概今后也是。

我关上笔记本电脑，再次打开课本拿起铅笔，但完全看不进任何说明文字、算式和图表。叮叮镲在耳中刻下节拍，清音吉他声急速变换方位，在黑暗中烙下轨迹。

真是讽刺。不久之前，我还完全无法集中在音乐上，为此挣扎，然而如今不得不面临期末考试这一现实，脑子里却又只装得下在体育馆的演出。

不行了，休息一下吧。

合上课本放到一边，打开电脑，接通电钢琴的电源，拿起Washburn调音。仅仅如此便感到呼吸变得顺畅，我真的是无可救药。

距离六月二十四日，还有一周。

看了看日程表，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日期中不可思议的巧合。如今的我正要被抛向永远的黑夜，因此这日期也带上了特别的意义。

我启动iTunes，一点点滚动音乐库收藏。

这是我一个人的舞台，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演自己喜欢的曲子，甚至可以翻唱任何观众都不知道的歌。接下来我将划桨前往的，是除自由外不存在任何东西的真空大海。

按首字母排序的艺人名单停在C处。

卡朋特乐队（Carpenters）。

我双击曲名，闭眼靠在椅子上。

桌面音箱中流淌出无线广播DJ那神经质的喋喋不休，以及混杂在电话中结晶化金属般的异质声音。

距离六月二十四日，还有一周。

出航的日子令我急不可耐，又感到恐惧。

*

独自待在休息室，我只感到空旷又冷清。

天花板角落的监视/器屏幕上，映出场地的模样。

设在竞技场中央的舞台上，四名男性组成的歌唱组合向四面八方挥洒歌声与笑容，迎接数千名观众热情的视线与呼声。虽然影像没有声音，但振动从水泥天花板经过墙壁传到地面，便能体会体育馆里白热化的气氛。

由于静不下心，我绕着长桌一圈圈打转。

摆在墙边的化妆镜上接连出现自己的模样，就更让人静不下心来。哥特式的服装和之前拍照时穿的王子系穿扮属于同一类，以黑色、红色和银色为基调。我为什么会穿上这种东西啊……好害怕衣袖或者边角挂到吉他。虽然很想全都脱了扔到一边换上T恤，但已经晚了。

已经没法回头。

房门被人敲响。

一名年轻的男性员工探出头来，头上的棒球帽檐朝上翘着。

“现在是最后一首安可曲，还有十五分钟，麻烦您准备出场。”

他说完缩回脸消失，紧接着又有个穿西装衣裤的年轻女性说了声“啊，打扰了”走进屋子。她脖子上挂着内部人员用的ID卡和老大一台数码相机。是Naked Egg公司的员工，从白天彩排开始一直跟着我协助各种事情，名叫高冢。

“终于快到了呀。抱歉，连我都开始紧张了。”

她说着笑了。

“我还没负责过在这么大场地办的活动，今天的经验非常宝贵。门票也全都卖光了，真的非常感谢，都是多亏了村濑先生您。”

“不，我才要道谢，不讲道理地提了那么多要求麻烦您们。”

决定出演的过程很复杂，被人当面感谢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但高冢小姐没在意我心里纠结的想法，继续说：

“真的好厉害啊。听说PNO不来的时候，取消订票的人果然很多，但村濑先生决定单独出演之后取消的那部分又立刻卖出去了。经理也非常感激。其实他今天本来想当面和您——”

“没事的，这个真不用，真的。”

我慌忙说道。这辈子都不想见到那个人了。

我们已经通过黑川小姐向玉村经理转达“这次演出之后和Naked Egg断绝一切联系”。那人今天没来现场，估计就算是他也总该识趣了吧。太好了。本来就紧张得要命，我可不想因为无聊至极的事情消耗精力。

票卖光了。全场满员。

安心与不安的心情刚好各占一半。

体育馆那边我单独出演——尽管凭一时的气势说出那种话，但如果失望的观众们纷纷退票，我就只能孤单地面对空荡荡的观众席演奏，到今天之前，我因为担心这个一直感到胸口阵阵钝痛。

所以听说五千个席位全都坐满时，我先是松了口气。

不过，这可是五千人啊？台上只有我一个人啊？没有朱音天真烂漫的话语轻松炒热气氛，没有伽耶用她天生的气场掌控全场，没有凛子仅靠冷淡一瞥便引来观众席热烈的呼喊，也没有诗月用充满律动的节拍将场内的热情带到顶点。

我不得不独自战斗。

“那，差不多该走了吧。”

高冢小姐上前拉开准备室的房门，催我前往走廊。

从地下通道走向舞台的路上，沙，沙的声音始终笼罩在周围，毫不留情地摇晃。那恐怕是观众们伴随节奏拍手跺脚的声音。

那阵脉动对开战迫不及待，令人心绪激动。

走上楼梯，和好几个戴对讲耳机的工作人员擦肩而过。每个人都用期待和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微微低头。感觉耳朵深处疼了起来。

我独自一人。

张开大口的门出现在前方。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声问身旁的高冢小姐：

“之前麻烦您们给舞台通上Wi-Fi，现在能用吗？”

“咦？啊，对的！听说没问题！”高冢小姐大声回答，免得被跺脚声盖过。

“我不熟悉电脑音乐，原来还需要网络呀。”

并不是。我联网不是为了演奏。由于不好解释又觉得丢人，于是含糊其辞。

我来到了门前。

数千人的跺脚声直接传到身上。视野开阔后，刺眼的灯光从头顶的天花板上倾注而下，打在正方形舞台上。音箱由高高的铁架支撑，对准周围的各个方向。

被四个身穿纯蓝色制服的保镖围在中间，我走出大门。

欢呼声沸腾，雪崩般涌了过来。天花板实在太高，让我错以为走到了夜空下。星光太近，太刺人了。

随呼喊我名字的声音，耳朵，脖颈，脸颊都被震得粉碎。我屏住。吸，向舞台跑去。在被监听音箱包围的中央，我的乐器们静悄悄地等着。Washburn将淡淡的影子洒向四面八方。KORG D1仿佛鸟的一片尾羽，空幻的身体横在虚空中。平板电脑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屏幕亮着青苔色的光，一言不发。

我冲上舞台。

身边已经没有保镖跟上，呼啸的风中只剩下我一人。

——真琴……真琴……真琴！

几千人用如此激烈、痛切与渴望的声音连续呼喊自己的名字。至今有过这种事吗？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我能坚持下来吗？

来到舞台中央，站在电钢琴前，我用手撑住身体调整呼吸。

最让人感到孤独的，不是身处毫无人烟的黑暗，而是被众人围在光下——周围的人多到让我喘不过气，却又被梦幻般的美丽薄膜与他们隔绝。

我触碰电脑，机械的废热渗入手指。

主办方几次询问，要不要配操作手（Manipulator）。

乐手在台上亲自操作电脑，调出音序器做好的数据，观众看到会觉得扫兴，所以这些处理想挪到他们看不见的后台来做。很合理。

但我拒绝了。

这份令人焦躁的孤独，我想要独自承受。

此外，还有一点——

我启动浏览器，打开直播网站。是“Moon Echo”的频道，上面亮着红色圆点，表示正在直播。我把视频调成小弹出框，移动到屏幕右下角。

刚好，就是这个时间。

橡皮大小的窗口中，映出“Moon Echo”地下的舞台。四名少女出现在蓝色的光下，各自拿起乐器，数百名观众欢腾起来，举起的手遮住了摄像头。就算没有声音，也能感受到空气中沸腾的热量。

上个月自己还刚在那里演出，到上周为止也在同一座建筑里练习，如今独自通过网络从远处望着“Moon Echo”的光景，涌起的怀念心情堵住了胸口。

是我放开了手。

我抬起头。

自己的战斗中需要面对的数千双眼眸，在地平线上星星点点地燃烧。

光是举起双手回应视线，便引来沙暴般的欢呼。我全身被侵蚀得破破烂烂，快要瘫倒了。

拽过架上的话筒，静静等待欢呼和掌声平息。

为了听我的音乐，他们聚集在这里。不是听我的乐团——而是我自己。

孤岛周围，是辽阔黑暗的大海与渔火。

我本可以直接点下播放按钮，将节拍注入虚空，将歌声解放。但，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数千个男男女女都是我的共犯。是他们支撑着我的罪过与私欲，抬着我来到了这个奇迹般的夜晚。

总觉得，我有义务说明今天这个日子究竟有怎样的特别之处。

“……今天，非常感谢大家能过来。”

尖声欢呼和低声窃笑均等地混在一起。我抬起视线，却因为光与影的反差太过强烈，分不清哪里是天花板。这时我第一次觉得，演出在体育馆真是太好了，能让我畅想星空。

“今天，是六月二十四日……据说是UFO的日子。”

看到困惑的波纹向外扩散，我继续说：

“那已经是几十年前——差不多是我父母出生的时代，据说UFO还有宇宙之类的东西特别流行。……说不定，真的有很多外星人来到了地球，只不过是悄悄地过来，没有被发现。但最近完全听不到这样的消息了。或许是他们不再航行，也可能声音没有被我们听到，于是放弃这里前往其他星球。如果再次呼喊，或许能再得到他们的回应。……今天要唱的第一首，就是这样的歌。”

嘈杂声化作涟漪。

我点击平板电脑的屏幕，然后离开桌子一步，从琴架上拿起Washburn挂在肩上。

厚重的噪音充满体育馆。

黎明的沙滩上，海潮滚滚而来。成千上万的海龟卵在岸边被泡沫洗刷。鸟群成排在岬角的岩石平台上等待曙光，不知名的野兽发出咆哮，咬碎夜晚最后的边角洒向海岸。

电钢琴圆润的和弦从云的裂缝中跌落。

嘴唇靠近话筒，窃语般歌唱。

向着如今仍飘荡在遥远宇宙的波浪之间、连由来都与我们不同的生命——

我们有这份能力，向广袤的世界送出自己的话语。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向接下来咏唱的这首歌中，倾注所有的心念。

《Calling Occupants of Interplanetary Craft》

向着在群星间航行的船员们，传达自己的话语吧。

绚丽的弦乐声涌起，跳跃的镲片闪耀着光辉。乐曲高亢地转调，仿佛要将夜晚的天鹅绒幕布剥下。我捏紧拨片，一边确认琴弦的触感，一边缓缓地展开琶音。

旅行者一号从地球起飞四天后，卡朋特乐队平平淡淡地发布了第八张专辑，好像忽然想到的一样。那是卡伦·卡朋特拖着生病的瘦弱身体却仍勉强保持美丽的最后一年。

在B面的最后，不声不响地收录了这首翻唱曲。舒缓悠长的抒情曲如同黎明时的梦不断延续，仿佛原样描绘出横亘在旅行者和我们地球之间不断变远的绝望距离。

向着在群星间航行的船员们——一次又一次呼唤：

我们在这里，是各位的朋友。

人们其实明白。所有人都明白，那声音只会在大气层回响，在我们自身心中消耗，绝不可能传到群星大海的彼岸。这首歌无法治愈任何人的孤独。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只能爱着歌声。

孤独是让我们成形的轮廓，是运送我们的飞船。

我踩下踏板，切换吉他的声音。从妆点夜色的虫鸣，换成撕裂夜空的火箭喷焰，炽烈又锋锐。

华丽的合成铜管乐奏响开场号（Fanfare），宣告船只出航。经过录音加工的自己，以及现在活着并且仍不断变换的自己，两份歌声重叠。拼命弹响吉他solo，也没有人应和。无论贝斯、鼓，还是弦乐、管乐以及钢琴，乐团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遵照程序编排起舞，全部是我自身的影子。

今夜我来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情。

你们也是一样对吧？向着远处重重围绕的灯火圆环，我在歌声的掩护下询问。你们是来看着我毁坏，剥落，漂向黑暗虚无的远方。否则，就不会紧紧捏着可能变成废纸的门票，等待这个特别的六月二十四日。如今面对守望启程的数千对悲伤的火，我真心感到可爱。

群星间航行的船员们——

向着在燃烧殆尽又再次降生的生命之间划桨的生命们。

只有歌声能够传达。只有歌声能填满空虚。哪怕时间早晚要将一切冲刷。

我在这里。作为你们的朋友——

独自在这个夜里坠落。

叠句（refrain）回环往复。效果器编织出成百上千的幻音，与自电子的海洋中塑造而成的小号与长号萧索虚幻又辉煌的回响相呼应。Washburn烫得仿佛要在手中燃烧起来。这也是我自身的体温，不过是渗进琴弦的血与我满是谎言的指尖互相摩擦，带来架空的热量。

大概两名旅行者也一样，在冥王星轨道外很远处，磨削自身走向死亡，同时又不断向地球送出最后的歌声。是他们在远离我，还是我正要远离他们，冷酷无情的物理法则绝对无法将这两者区分。

向群星大海散去的船员们……

向话筒吐出最后的呼唤，我后退一步，仰望虚假的星空发出难以名状的声音，手上的拨片叩响琴弦。海面上成片的火光摇动。我看到观众们都站起身，朝舞台伸出双手。今夜你们一定也会从这里出发吧。向着各自的航路，永远不再与谁交汇。

叠句（refrain）到了尽头。

我拨响最后的和弦，用全身承受Washburn的琴体震颤着发出的呜咽，然后扔下拨片，一边用皮肤感受乐团余韵激起的波纹向整个体育馆扩散开去，一边走近平板电脑。

掌声响起，仿佛打在海面的雨点。

雨声变强，向暗处散出不大的波纹，仿佛不舍地想要留下渐渐隐去的乐团，呼喊我名字的声音也再次开始增加。

我伸出手指，抹去眼皮上的汗，眯起眼睛注视电脑屏幕的右下角。

朱音笑着竖起拇指，凛子绷紧嘴唇，微微低头回应。伽耶回头朝鼓看去，诗月拿起鼓棒敲响四声倒计时。

第二首歌开始了。

没有声音，窗口也小得看不清嘴上和手上的动作，但我还是知道她们弹起的是哪一首。

和我选的第二首歌一样。

身处比冥王星更远处的她们与我之间，音乐是唯一的联系。就连那份联系也被投入炉中，我的船头劈开风浪正要前行。尽管明白哪里也到不了。

手指在平板上划动，切换音序器的文件。引人焦躁的节奏起跑的瞬间，观众席便沸腾起来。这是每个人都在期待的PNO的歌。我用舌头润湿嘴唇，从贴在话筒架上的一排拨片中拿起一枚新的。

用心听吧。这虽然是你们盼望的歌——

但，是单人版。

这里没有少女们让大家心醉的美。一切都被削去抛弃，取而代之塞满了我毫无遮掩的欲望。都看着吧，为了在今夜的庆典燃起盛大的篝火，我们到底失去了什么。

我走近话筒，嘴唇猛地触电。

滑行而出的歌声在我身上剜进了至今最深的地方，伤口甚至到达心脏。心情真是棒极了，同时也糟透了。

*

从东新宿站下车，来到地面，一股完全不像初夏的冷风抚过脖颈，还在发烫的身体猛地一哆嗦。坐电车时好像下过一场雨，路面上出现一个个黑色的水洼。

大楼之间的天空完全黑了，一颗星星也找不到。

明治大街上车水马龙，一盏盏车头灯碾碎了我刚刚在体育馆看到的那么多美丽幻象的余韵，只留下味道呛人的现实扬长而去。

我缩起脖子，走在人行道上。

拿出手机查看时间，发现已经过了晚上9点。

演出结束后，我摆脱所有去庆功宴或是商量下一次演出事宜的邀请，离开场地时已经很晚了。如果没有“我还是未成年人”这个最强的拒绝理由，恐怕要拖得更久。

LINE上一条消息也没有收到。

还期待什么？明明是你自己放手。

她们今晚一样有演出，这会儿要么是跟着黑川小姐去吃饭，要么是已经解散在回家的路上了。

车道另一侧，高大的办公楼背后能看到一栋苗条的小楼，挂在大门口的金属板标志被淡淡的灯光点亮。

“MOON ECHO”

大厅里亮着灯，柜台处有三名穿制服的员工，沙发上还有观叶植物旁边都有玩乐队的人扎堆。录音棚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所以我知道只要过去便会遇到什么人。或许这就足够了。虽然想见到的人不在，都是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但他们活着，有行动，在看，在听，在感受着什么。

等路灯变绿后，我慢吞吞走过人行横道。一步又一步，小心不踏出白线的范围，免得从柏油路的黑色向下坠去。

还剩四步左右时，路灯开始闪烁，我赶忙穿过马路。

来到路对面，我又看了一次手机。

消息，没有新的。

也难怪，我这边一样没有发去任何联络。

她们不可能等我——我不敢确认这一事实。

再次朝那栋楼的正门看去，便看到门脸处指引今天演出内容的牌子也被收拾起来，一切都是事后的光景。

我没有后悔，这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但——我只是寂寞得浑身冰凉。

灯光从门里照到人行道上，站在光的边缘，我注视大厅的情况。一伙大学生模样的人正轮流看着一份总谱。一支社会人士的乐队因为平摊费用时算账起了纠纷。一名貌似吉他手的年轻女子不顾周围，对着手机大喊大叫。还有面孔熟悉的员工正在收拾话筒和音频线。

过去，我也是这幅光景中的一员。

第一次乐队合奏，第一次现场演奏，都是在这个地方。

对我的乐团来说，一切从这里开始。怀念的感觉让我怎么也忘不掉。

但——

对我来说，这不是开始的地方。

所以，今夜也只要悄悄看着就好。

我眯起眼睛，后退到光的外侧，正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我看到大厅深处的电梯门开了，接着是挤成一团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少女们争先恐后穿过大厅，等不及自动门完全打开便钻过门缝冲上人行道。

“学长——！”

最先跑过来的是伽耶。亚麻色的头发散发光亮，两眼泪汪汪地扑到我胸口上，后背被她紧紧环住。

“啊！伽耶同学！这可不行，我要先来！”

诗月扯着嗓子跑过来，想把伽耶从我身上揪下去，却不想她抱得那么用力于是放弃，从后背抱上来。被夹在两个人的体温中间，我喘不过气来。

“也加我一个！”

朱音满面喜色，娇小的身体挤进我和诗月之间。

肺部被压迫，我发不出声音，四处打探想要求助，便看到凛子迟了一步慢慢从门口走过来。

“别在大街上性犯罪，去里面搞。”

最后，是黑川小姐出现在凛子背后。

“干嘛啊，结果还是直接过来了吗。”

她苦笑着说道。

“我们赌小真会不会来。但赌你不来的一个人都没有，没办法只好我押了一份，结果就我一个输家。”

“来之前不会事先联系，而且到了门口就要回去，我连这都猜中了所以赢得完美。”凛子说着一脸得意。

“啊，但，但是，我！是我最先看到学长的！”

伽耶抬起头拼命说着，指向楼上高处的窗户。

大家是在办公室等着的吗。由于从窗户盯着外面，所以能立刻发现我过来。连我肯定不会事先联络都被看透，给她们平添负担，我歉疚得像鼠妇一样缩成一团。

但，我不会道歉。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与其道歉，不如一开始就不这么做。是我选择放开救生索，在星间巡游之后回来。仅此而已。

“那去吃饭吧，我赌输了付钱。”

黑川小姐说着，用下巴指了指繁华街区的方向。

“好的！来开反省会吧！”朱音道。“虽然结束了才说，但小真琴耍赖！我也想在体育馆演呢，为什么不把场地换一下！”

“但最优先的是‘Moon Echo’，而且换成我们去体育馆那边的话，给人印象不太好吧。”

“诗月很懂嘛。毕竟办这演出也是宣传我的公司。”

“可是，可是，学长在体育馆那边观众席满员了吧？好厉害，我也好想去看——啊，不，那个，当然PNO的演出最优先。”

“话说销售额怎么分配？两边加起来五个人平分行吧？”

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凑到一团，朝聚在夜色边缘的光亮走去。耳边交织的一句句无心的话语都让人心情愉快。

但，等待路灯时，我忽然想起的果然还是旅行者。

重力助推法。

为了飞向外太空，两名旅行者从木星上补充自身缺乏的速度，短暂接近木星，被重力吸引，再利用力矩——更加有力地离开。

为了准备永远的别离而会合。

路灯由红转绿。

我们迈开脚步，走向地上的星星喧杂闪烁的马路对面，互相笑着，确认彼此的热量和生命所在。我珍视的乐团无可替代。想必每个成员都直观地明白，又无法开口提起。

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毁掉乐园。把残骸留在身后，向着翡翠与琉璃互相融合的水平线，开始独自描绘航线。

那虽不是今夜，但也会发生在不久的将来。

想到那一天的事，便没由来地感到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无比可爱。感到有人靠近身旁，我用力回握住那只手。

第六卷 7 献给乐园外出生的孩子们

真正的战场是期末考试的补考……

为了避免这种窘境，演出结束后我连续两天完全守在书桌前。

临时抱佛脚也只是杯水车薪，但万幸猜中题目才总算免于补习。同班的凛子、诗月和朱音也是，听口气知道她们顺利过关。

只是，唯独伽耶——

“我们学校，难度是不是太高了……”

考试结束后第一次到录音棚排练，她出现时哭丧着脸。

“上课还算能跟上，期中考试也没什么问题……期末就没那么担心，结果难得莫名其妙。”

“啊哈哈哈。我当时也是。而且一年级的第一学期几乎没来上学。”

朱音的安慰方式完全是特例，没什么安慰效果。

“我们这儿的老师喜欢在期中让人大意呀，一到期末就来真的。”

诗月说着不住点头，抚摸伽耶的脑袋。

“要难大家都难。及格线是根据平均分决定，不用悲观。”

凛子的话完全没有安慰人的意思，但似乎对伽耶最起效。

“总算要到暑假了呀。”

朱音一边调试话筒一边格外快活地说道。

“海边呀去海边！去年完全没这个闲心，不过今年想去！”

去年暑假时乐队刚刚成立，眼看就要到第一次演出，原创曲也完全不够，的确没时间去海边或者休假。诗月也一边调整嗵鼓的高度一边兴奋地说：

“大家一起去买新泳装吧！”

毕竟是时下活跃的时尚模特，伽耶起劲地说起今年流行最前线的消息，大家聊得火热，我实在是忍不住打断：

“呃，开始……排练吧？泳装的话题，嗯，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再聊。”

“真琴同学也要一起去买吧？”

“我去干什么啊？沙滩裤我还是有的。”

“诶，等，等一下！”

伽耶满脸通红，尖声说：

“学长穿男性泳衣，就是说，上半身——那也太糟糕了吧？”

“哪儿糟了！？”

“哼。确实。性犯罪。”

“这要是算性犯罪，那夏天拘留所要满员了吧！？”

“没有那么多村濑君吧？”

“真琴同学多到占满拘留所……好幸福……”

“小诗的妄想我实在是跟不上啦。”

“你们所有人我都跟不上！别扯了快排练吧！”

就算是这么过分的对话才刚结束，只要诗月敲响四声倒计时，全员也能立刻回过神来一样齐刷刷开始演奏，真让人没话说。

排练之后到黑川小姐的办公室露面，最近已经成了固定流程。

“海边？不是挺好。去吧去吧。”

想着姑且还是要和经纪人商量一下，结果她答得很随便。

“注意防晒啊，特别是伽耶，还要靠皮肤赚钱的吧。”

“咦，黑川小姐你不去吗？”朱音问。

“哪有时间。公司刚成立，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呢，就看能不能走上正轨了。”

听了这话，凛子遗憾得不行。

“要是黑川小姐能来，平均值能降低不少呢。”

喂，住口啊！别把她也牵扯进这种争端！

“什么平均值？”

幸好她是正经人，没理解凛子的意思，对话才没有继续蔓延。

“对了小真，演出的视频发过来了。”

黑川小姐说着，朝我们拿起平板。

还来不及应声，女生们已经一同凑了过去。

“体育馆的吗！？想看！就现在！”

“得检查一下，没有我们帮忙村濑君能做到什么样。”

“听说网上的评价不得了呢，大家一起看呀！”

“诶，学长的演出，那个，可以免费看吗！？”

根本来不及阻止。黑川小姐特地给平板连上蓝牙音箱。由于屏幕不大，大家都跑到沙发的一侧——也就是全员挤在我周围。

“哇呀呀呀呀呀呀呀！真琴同学！真琴王子！太可爱了！”

刚看到我从舞台上冒出来，诗月就开始闹腾。耳边好吵。

“真的一个人干所有事情！为什么没找他们给配操作手（manipulator）？小真琴太腼腆了不好意思说？”

“真厉害。估计村濑君只不过是和在录音棚演的时候一样，但实在太冷淡了，简直就像故意做的演出效果。”

“诶，这，这首，是Musa男的《胎藏界曼陀罗》对吧改编成欧陆舞曲还配了歌词对吧！？啊啊啊啊啊，好想在现场看！”

乐队成员们吵吵闹闹的，结果几乎听不到演奏。不过毕竟是自己演的，我比谁都熟悉，再和一群人仔细听也觉得难为情，说不定这样就好。

当然难为情的服装逃不过她们的眼睛，被揪着说了好久。

“这样下去真琴同学的粉丝会越来越多！请克制不要单独进行演出活动。”

“体育馆真好啊。我们下次也在体育馆演吧！”

朱音转向黑川小姐说道。

“嗯……也是，按你们的人气，我这儿的客容量就快装不下了……”

黑川小姐为难地笑了。

“不过还是希望能偶尔能在我这儿演。不公开那种。哎，这些以后再谈。最近三个月忙过头了吧，暑假你们就放松一下。”

黑川小姐非常体贴地说道，这天就这么解散了。

临走时，她悄悄在我耳边说：

“链接发给你了，看看吧。”

“……什么链接？”

“看了就知道。”

回去的电车里，我悄悄离开乐队成员，拿出手机确认，发现黑川小姐的确发来了消息。

没有任何解释，只有链接。

我打开一看——

“——音乐节上闪耀的超新星PNX村濑真琴 独自呈现迷人的万花筒之夜”

是音乐类新闻网站上的评论报道。有点惊讶的是这家媒体很有名，我也经常看。看到赞不绝口的文字，我好几次差点看不下去，但读着读着便明白作者从PNO出道起便在认真关注我的音乐，报道比较有良心，于是放下心来。

黑川小姐的意思是说，媒体也要关注吗？

如果是这样，又没必要说得那么神秘，正想到这里，我滚动报道回到开头，才注意到写在标题末尾处的作者名。

（文：柿崎俊辅）

我长出一口气，重新把报道看过一遍。

接着，我在社交媒体等网站搜索，发现新闻网站的编辑部账号发了张照片，上面写着“我们迎来了新伙伴”，上面的确是柿崎先生。日期是短短两周前。

第一件工作便是给我的公演写报道，行动力真不简单。不过也的确没人比他更能胜任。

这样——就好了吗？

我不知道。毕竟是他的人生，怎样才算幸福也是由他自己决定。只不过，照片里的柿崎先生脸色仍没好转，依旧很瘦，尽管这样他还是面带笑容。

“……怎么了吗？”

待在车厢另一侧车门旁的朱音靠过来问道。

“有什么好事？”

看来，我都没注意自己翘起了嘴角。

这件事应该让大家都知道吧。毕竟也让她们配合了我任性的做法。

用手机给她看，朱音便睁圆眼睛，拨开其他乘客说着“快来快来！”把诗月和凛子也叫了过来。

＊

七月开头，考试结束后的最后一天假期的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间用电脑收到邦本先生发来的邮件。

“非常感谢您发来的样带，我们听过了。”

看到开头，我紧张地僵住身子。

“老实说，之前已经收到了非常棒的曲子，您好像也正处于瓶颈，本打算就用原来的曲子推进，舞蹈动作也都定好了。没想到真的能再收到这么厉害的曲子。结果出道计划从头筹备，我方真是一边高兴一边惨叫……”

我浑身没了力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发给邦本先生的，是我为六月二十四日的体育馆演出写的新歌之一。尽管是第一次演，观众们的反应却很好，所以我还挺有自信，但等待回应时果然还是忍不住担心。

终于能放下一个重担。

接着，邦本先生这样写道：

“我们还有个不情之请，第一次收到的曲子果然也很棒，而且舞蹈动作都确定下来了，成员们都很喜欢。能否让我们用作c/w曲或者是第二首单曲——”

这我求之不得。

心头的重物被拿掉之后，重新听四月提交的曲子，便觉得也不赖。或许当时精神上被逼到死角才会那么固执。非常感谢，很高兴那首曲子也能被您们采用——如此回复后，我喘了口气。

接下来，是拓斗先生拜托我写的曲子。

写首厉害的甩过去堵住他的嘴吧。其他还有很多思路想拿来写。邦本先生选剩下的那两首，只要编曲时适当增添重量，应该也能成为相当不错的独奏曲。

音乐简直要从内心的容器边缘满溢出来。

我再次转向笔记本电脑，启动浏览器，打开视频网站。

新的账号已经建好了。

稍稍犹豫后，我给频道起了简单的名字。

“村濑 真琴”

频道关注人数，零。

第一次发布视频，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呢。三年？四年？

当时我还是初中生，手中一无所有。没有一件乐团的部件，也看不到自己前面的光。连Musa男都不是。

我真正的起点，就是这个零。

迷茫时，再随时回到这个地方来吧。把得到的宝物全都留在母船，只剩本该喜爱的孤独在口袋里紧紧攥住。

在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频道里，把我过去的独奏曲逐一删除。如今每一首的点击量都超过百万，但那不是我自身的实力，只不过是乐队的能量洒落下来。

要再一次，拿回到我弱小无力的手中。

就在我穿女装的缩略图几乎彻底从PNO的视频一览里消失时，手机振动起来。

是华园老师打来电话。

“Musao，我看你以前的视频一个接一个消失，出什么事了？”

由于是视频通话，整个屏幕里都是老师认真的铁青脸色。

“诶，啊，没事，是我正在删。”

她为什么这么快就发现了？是凑巧想看过去的视频吗？要是每天都看那我可太羞耻了。

“为什么？终于觉得穿女装丢人了？没事的很可爱！”

“别说得好像我以前不觉得丢人……是把个人用的频道单独分出来了。不然容易让人弄混。”

“啊啊，搞什么啊……吓死我了。”

老师松了口气，瘫倒在椅子靠背上。这会儿是夜里，她和上次一样穿着睡衣，好像刚洗过澡出来，不开视频也行吧？上次我就想过了。

“那过去的曲子要上传到个人那边？”

“是这么打算的。”

“视频也直接上传是吧？Musao依然穿水手服对吧？”

“呃……不，这个吧……”

“重新录不也挺麻烦的？我自己电脑里都存了倒是没事，但后来的人没法拜见水手服，不觉得他们可怜吗？”

我一丁点都不觉得，但不等我回答，老师便继续说：

“要是视频变了样，我就在评论栏里刷屏说把水手服交出来。”

做法好恶劣，把她拉黑禁止访问算了。

但老师说得也没错，重新录的确麻烦。

“……行吧，我就直接都上传。”

“真的？我要检查，把网址发过来。”

为什么说得这么强硬？没办法，我只好告诉她。

老师的目光转向侧面，估计是在用电脑确认。很快，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了吗？”

“嗯？就觉得，原来是用村濑真琴这个名字啊。”

“……呃，是吧。”

这里是最重要的，相当于是为此才建了新的频道，但理由很难解释，而且觉得难为情，于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但对方是华园老师，把我全都看透了。

“这样啊。……欢迎回来。”

老师说道，脸上的微笑仿佛梅雨时节从云缝中短暂出现的晴天。见此，我只能轻轻回应一声。

老师的笑容拧成捉弄人的模样。

“那Musao这名字就没人再用了呀。也就是我用？”

“当成老师专用的就行。现在再换也觉得好奇怪。”

“这话我可爱听。”

晚安，Musao——说完，老师挂断电话。

一时间，我盯着变黑的手机屏幕。上面映出的村濑真琴也盯着朝我看。只要我保持沉默，他也一言不发。

把手机扔到床上，我再次转向电脑，将保存下来的独奏曲一个接一个传到新的频道。上传队列里成排的文件上，蓝色进度条从上往下一点点啃食时间。看这样子，说不定要花一晚上才能传完。

盯着还是零的关注人数，我心想，明明是新频道，里面却全都是过去的视频——看到的人大概会失望吧。说不定不愿意点下关注。

时间有很多。歌也是，在心中多得快要溢出来。

我调好摄像头，把吉他连上音频接口。扣上耳机，清晨细雨般令人愉快的杂音便将我笼罩。

我点击播放，把吉他放在膝盖坐在床上。

就这样，为了如今数量还是零的观众开始歌唱。自己的声音变成崭新的风。让刚刚羽化的蝴蝶起飞的风；即将第一次出海的船满帆怀抱的风；撕裂黎明雾气呼唤曙光的风——在那之中，过往可爱的名字与崭新却令人怀念的名字互相交融，传到我耳边。

<完>

第六卷 后记

小学时，我曾学过一段时间钢琴。

当时的我是个很不认真的学生，几乎不记得课程内容，反而是在钢琴老师家等待时读过的少女恐怖漫画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少女漫画的画风非常契合恐怖描写，让我遇到了很多能让人做噩梦的故事。单相思中的少女向惹人喜爱的妖精许愿说“我想得到他的心”，结果妖精挖出对方的心脏带给少女，短篇中这一幕结局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跑题了，刚才在说钢琴。

虽说学得不认真，但姑且还是参加过两次发表会。第一次的曲目是《溜冰圆舞曲》，第二次是《洋娃娃的梦与醒》。再怎么说参加发表会的曲目还是记得很清楚。拜此所赐，如今每当洗澡水烧开便会想起当时的事（虽然这件事好像只有用NORITZ热水器的读者才能听懂……）。

要说发表会上演奏的效果如何，我实在不愿意回忆。烂得让我愧对老师。

由于止步于发表会，没有参加过音乐会，本卷中对钢琴家的印象便正如文中所写，大多数都来自中村纮子女士的著作。她的随笔妙语连珠，极其有趣，推荐大家也读一读。

那么本卷以钢琴比赛上的对决为中心，封面图请春夏冬ゆう大人画了那场战斗中的两名钢琴家，用“美得让人窒息”来形容再合适不过。感谢您每次提供美妙的插画。还有责任编辑森大人，迟迟未能交上原稿，选定插画时给您添了很大麻烦。

此外，本卷和篠アキサト老师的漫画版第二卷同时发售。随着诗月和朱音登场，故事逐渐热闹起来，不过第2卷最值得一提的是出自诗月之手的“花”！与演奏相同，老师对花也不遗余力地画得漂亮。

在漫画版第2卷的卷末，还有我撰稿的短篇故事，还请大家一同购买。

多亏了大家，真琴也得以乘船前往新的旅途。在此对各位相关人士致以诚挚的谢意。

二〇二三年二月 杉井　光

第六卷 插图